Chapter 1: 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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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现在想想,这一切并不是没有预兆的。
藤丸立香沮丧地叹了口气,在迦勒底外侧通道的玻璃墙边停下脚步。刚来迦勒底时,通道外还是南极大陆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冰雪,天气不好时就算隔着几厘米厚的玻璃也能听到狂风卷着雪粒掠过这里唯一一座建筑的轰鸣声。人理烧却发生后,外界变成了一片漆黑,那种空虚感带来的恐惧使她不太敢独自一人时向外面看。
但经过这一切——迦勒底发生的一切后,空虚感已经不会再让她感到恐惧了。此刻回荡在她耳边的,自己并不平稳的心跳声完全来源于对未来的迷茫和未知变故的忧虑。
“就算达·芬奇让我安心听她安排,我还是会紧张的嘛。到现在为止一点点具体的安排都没有和我说,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此时正是极夜。虽然没有曾经遮天蔽日的暴风雪,但成片的乌云还是遮挡住了能给这无穷无尽黑暗带来些许光亮的星光和月光。目前迦勒底亚斯已经停止运行,整个迦勒底也已进入节能模式,幽暗的走廊灯光将玻璃映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藤丸立香怔怔地伸手触摸“镜中”的自己,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橘发女孩忧虑地垂着眼睛,眉毛纠结地皱在一起,虽然看起来同样年轻,但这身体里的灵魂却已因为这漫长的拯救世界的旅程变得更加成熟。
突然间她想到了某种令她心碎的可能性,藤丸立香低下了头,用力抓紧胸口的衣服。回归迦勒底后达·芬奇立刻解除了她与迦勒底电力系统之间的连接,右手上消耗掉的令咒也不会随着魔力的补充自然回复了,现在只留下了几道淡淡红痕,乍一看还能看出令咒以前的形状。
“为什么一定要走呢?经历了这么多后,我们不是拼尽全力才能回到这里吗?我还能有机会回来吗,还能有机会看到这里的风景吗?还能有机会……见到这里的人吗?”
不知不觉间,藤丸立香将心里想的话全都说了出来,随即她便自嘲地笑笑,摇了摇头:这种话说出来是想让谁来听呢?英灵们早已被遣散,迦勒底的工作人员也只剩下那么几位了。戈尔德鲁夫所长刚回时钟塔不久,现在大概正在返回迦勒底的路上;达·芬奇从昨天那次面谈后就拉着玛修嘀嘀咕咕,显然她们两个之间有了什么不能对她说的秘密。紫苑要回阿特拉斯院,但说要等到魔术协会完成迦勒底亚斯的拆解后再离开,其他工作人员也要各奔东西,而福尔摩斯……
就在此时,藤丸立香突然听到身后本应空无一人的地方,传来了一个女孩子的细细的声音:
“……御主——”
她不可置信地转回头:“童谣?你不是——大家不是都已经返回英灵座了吗?”
童谣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攥紧了自己洁白的裙边。
“是这样的。但是我还想再多留在这里一会……啊啊,杰克她说想要在走之前再吃一块蛋糕,我正要去帮她拿呢。”
说着,她悄悄抬起头看了面前的藤丸立香一眼,补充道:“我们会在魔术协会来之前离开的,所以不会给御主添麻烦——”
她的话音还未落,藤丸立香已经冲到童谣身边半跪下来,将还在局促不安的从者紧紧抱在了怀里。
“真是的,童谣在说什么啊——不能说这样的话!你们所有人从来都没有给我添过麻烦。”她感受着怀中从者小小的身体传来的热度,“没有你们的帮助,我怎么可能能走到如今这么远,坚持这么久……”
突然,藤丸立香的衣袖被牵住了,她怀中的从者此时正睁圆了双眼抬头仰视着她。童谣的目光中褪去了曾经属于孩子的天真,只留下属于英灵的沉静目光注视着她的御主。
“虽然御主不说,但是我还是能感觉得到。御主又要一个人去遥远的地方了吧?我没办法为你做些什么,只有这个——我想要给你。”
童谣把手伸进裙子的口袋里翻了翻,取出了一颗糖果,放到藤丸立香的手中。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要你呼唤我,我就会来帮助你。”
藤丸立香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虽然这么说——如果你不再需要我们的帮助,那才是真正的安全了吧。如果能够这样的话,即使再也见不到御主,我也——哇!”
她看到藤丸立香突然俯下了身,把她抱了起来转了几圈。
“啊——真是没办法!”她听到藤丸立香在她耳边大声说,“我才是一直都需要你的那一个嘛!如果没有你们,我也成为不了今天的我。既然已经成为我的从者了,那么可要做好心理准备,永远都摆脱不了我了!”
童谣盯着藤丸立香的眼睛看,不一会就忍不住咯咯地笑起来。
她凑在藤丸立香耳边小声说:“我会记住今天,绝对不会忘了你的!”
藤丸立香略微迟疑了一下。她松开环着童谣的手臂,手掌按在童谣的头上轻轻揉了揉:“我……嗯,现在要去找达·芬奇,你也快点去厨房吧,如果晚了的话杰克会不高兴的。”
童谣应了一声,朝着食堂的方向轻快地跑去。藤丸立香微笑着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迈开脚步,朝着暂时存放虚数潜航艇的车库走去。
“最后也没能说出口吗……嗯,但是没关系。如此一来,我也稍微有了点面对未来的勇气了。”
她走过与玛修和芙芙相遇的走廊,与一起度过漫长岁月的迦勒底道别,然后走向了未知的黑暗未来。
*
自从戈尔德鲁夫在异闻带中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过“如果你被封印指定的话我绝对会为你说话的”之后,藤丸立香就对自己未来的命运有了些模糊的预感。经历了人理烧却和人理冻结的“最后的御主”,一切结束之后等待她的绝对不会是什么大团圆结局。
就算如此,藤丸立香在一天前听到达·芬奇带来的对她的未来无情的宣判之时,还是感到了心中油然而生的怒火。
“我很抱歉,立香,但是这次是真的。”达·芬奇轻轻地握住藤丸立香的手,眼中充满了掩饰不去的忧虑,“是戈尔德鲁夫所长传来的消息,魔术协会要对迦勒底进行调查。人理冻结事件与天体科牵扯太深,但现在的天体科已经没人能够为此负责了。你知道的,魔术协会,尤其是时钟塔中有一些人……”
一旁的玛修根本抑制不住自己的愤怒:“但这又和前辈有什么关系?前辈难道做了什么什么错事吗?”
藤丸立香摇摇头,抬起手制止玛修继续说下去,又用另一只手按住了额头,闭上了眼睛。
“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人理烧却事件后不也是这样吗?现在他们又想要我们做什么?”
“据我所知,有一部分人对迦勒底亚斯感兴趣,有一部分人声称天体科是一帮只会‘仰望星空’的魔术使,但暗地里也想从马里斯比利所长和奥尔加玛丽所长的遗物中分一杯羹。”紫苑说,“但重要的事不是这些,立香——阿尼姆斯菲亚家的事与你无关,但异闻带的记录没有完全消失,那些人恐怕对你本人的兴趣更大一点。”
藤丸立香感到了些许不安:“他们想要我做什么?”
“是想要对你做什么。”紫苑纠正道,“简单来说,他们可能想要‘保护’你,当然——不是那种好的方式。你想啊,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以外不会再有任何人曾经两度拯救世界,拥有最高的灵子转移适应性,还能与那么多英灵结下缘分吧?在那些家伙看来,你就是‘珍宝’。珍惜的记录绝对不能遗失,宝贵的魔术不能失传,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
藤丸立香:“……封印指定?”
她控制不住地转过头,向参与这场会谈的另外两人征询意见。玛修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大概是不知道紫苑口中的专有名词背后那残酷的含义;达·芬奇则垂着双眼,没有进行肯定,但也没有否认她刚刚说出的话。
“是的。当一个人类拥有了不该属于‘个体’的可能性时,就会变成协会眼中危险的研究对象。”紫苑最终还是给出了残酷的宣判。她伸出手,怜悯而同情地轻轻按压藤丸立香紧绷的肩膀,“这绝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封印指定的本质并不是处刑,而是名为‘保护’的‘监禁’,其代价是……你的自由、选择、未来,都会被剥离。”
玛修在原地僵了一瞬,她已经完全明白了紫苑所说那句话的意思。她的手缓缓握紧,指节发白,呼吸变得急促;下一刻,怒意几乎是立刻浮现在她的眼中:“他们是说……要把前辈当成东西保存起来,对吗?如果是这样——我一直会站在前辈这边,无论他们是谁,我都会和魔术协会抗争到底!”
藤丸立香紧紧握住自己的后辈和最亲密的从者的双手,勉强露出一个笑:“谢谢你……真的。”
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里却同时涌上两种感觉:一半,是被这样毫不犹豫地选择的感动,另一半,却是刺一样的难过。因为她知道,正是因为玛修会这样站出来,她才更不希望让玛修为了自己去和整个世界对立。但也就在这时,一道阴影忽然掠过藤丸立香的心头——她抬起头看着玛修,像是被什么念头猛地击中了一样惊愕地与她对视,又猛地转过头看向达·芬奇,急切地向她寻找一个确信的答案:“玛修呢!戈尔德鲁夫所长有没有提到玛修,她是不是也……毕竟这次我们没留下任何能修改的记录,她和我一样……”
“据我所知,玛修没事,这一点你可以放心,立香。”达·芬奇终于抬起头,露出柔和的笑容安慰道,“在那些魔术师眼里,玛修这样的人造人只是以前属于阿尼姆斯菲亚家族的资产,就算资产出了什么问题,也完全没有绕过主人去处理的道理。”
“这次还真得感谢一下没有人权意识的魔术师了,简直就是不幸中的万幸。”藤丸立香叹了口气,感到心里那块巨石终于落了地。她看向眼含泪水的玛修,“玛修……你能安然无恙那就太好了。如果连你也要被封印指定,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往前走……”
玛修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她将藤丸立香的手心贴在脸上,轻声抽泣起来,藤丸立香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拍着她的后背安慰她,但口中说出的那些安慰语句就连自己其实也无法完全相信。
就在这时,达·芬奇从一旁的椅子上站了起来。她拍了拍手,语气刻意轻快:“好啦好啦,再这样下去,道别的气氛就要真的崩掉了。”
她看了一眼藤丸立香,又看了看玛修,神情却比声音要认真得多。
“关于魔术协会的意向——我们不是毫无准备。”
藤丸立香一怔:“……准备?”
“他们制定规则,是他们的事,但并不代表我们迦勒底一定要照着他们的游戏方式来玩。”达芬奇笑吟吟地说,“迦勒底从来都不是魔术协会的附属机构。从一开始,我们就在‘规则外’行动。而且,这局棋——并不是只有他们会下。”
她回头看向藤丸立香,目光温暖,笑容亲切:“现在我们还没有失败,还有破局的机会。我们已经制定好了万全的计划……只是,立香,现阶段我们还不能让你了解太多的细节,你能做的只有尽快离开迦勒底,我们才有施展的空间。”
藤丸立香皱起眉:“什么意思?”
达·芬奇沉默了一瞬,随后轻轻摇头。
“意思是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有些‘破局的方法’,一旦被你知道,就会失去成立的前提。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对抗,而是继续作为你自己,走到那一步之前。”
紫苑也补充道:“这并不是什么多么高深的谜题,等到需要你知道的时候,你就会明白一切,到那之后……”
她没有将话语继续下去,控制室再次安静下来;藤丸立香看着两位看起来胸有成竹很有信心的伙伴,理智地选择不再追问——尽管此时她的内心仍然惴惴不安。她不知道达·芬奇和紫苑正在策划着什么,但此时她唯一清楚一件事——有人,正在替她走那条不能被她亲眼看见的路。
*
回忆过后,藤丸立香站在车库的门口沉默了一会,最终还是下定决心推开了门。她看到达·芬奇正坐在潜航艇一旁的高脚凳上抱着平板电脑,似乎在进行最后的检查,而一旁的玛修正在整理一个看起来普通的黑色背包,她的手边放着装着灵基记录的手提箱,下面压着那面陪伴她们走过无数遥远旅程的盾牌。
然后,藤丸立香看到,伴随着一阵轻轻的嗡嗡声,潜航艇的门平稳地滑开了。虽然相处时间没有其他人那么长但依然十分可靠的紫苑将头从潜航艇内探出来四处看了看,很快便注意到了正在车库门口站着的藤丸立香。她惊讶地低呼一声,低头对不远处的达·芬奇和玛修说了什么,于是两人立刻将注意力从手头的工作上移开,一起笑着对藤丸立香挥挥手。
看到这些人亲切的脸庞,一直萦绕在藤丸立香心头的阴影渐渐消散了大半。她曾和这些人一起走过了那么远,这样的话这次一定也能——
这么想着,她也笑起来,脚步轻快地朝着那些她无比信赖和依靠的人们走去。
Chapter 2: 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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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
玛修把手中的毯子塞给达·芬奇,朝着藤丸立香奔跑过来。藤丸立香顺势上前半步,轻轻抱住了玛修:“嗯,怎么了?”
“我们为前辈准备了一个惊喜!”玛修也回抱住藤丸立香,在她耳边有点用着神秘又兴奋的语气说道,“前辈快点去潜航艇里看看吧!”
惊喜?
藤丸立香愣了一下,随机将视线越过玛修的身体,向潜航艇看去。紫苑正抱着双臂靠在车门前,用身体将车厢内部挡得严严实实,看到藤丸立香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这边时便她眨了眨了眼睛,做了个“你懂的”的表情。
藤丸立香也不受控制地跟着眨了眨眼睛,迅速将脑中缠作一团的思绪理顺,心里却更加疑惑:这究竟是什么惊喜,怎么会这么神秘?
她与紫苑擦肩而过,在走过潜航艇舱门的那一刻就紧张而激动地四处扫视,寻找着同伴们口中所说的“惊喜”,很快便看见驾驶席上有道她以为早已返回英灵座的人影正侧身坐着,指尖随意搭在操纵台上,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一样对她露出那种带着理所当然意味的微笑。
同伴们所谓的“惊喜”在这一刻忽然变得过于真实、过于震撼,让藤丸立香连呼吸都慢了一拍:“……福尔摩斯先生!我以为你早就不能维持召唤状态了?但是现在却……”
“Miss立香,之前我确实一度消失过,灵基也已经接近回归英灵座的边界,但在迦勒底紧急修复电力与维持系统之后,才勉强重新锚定了现界。”名侦探抚摸着自己心爱的烟斗,继续用那种一贯带着从容与自信的语气开口道,“现在的状态也远谈不上稳定,随时都有再次消散的风险。但此刻我还在这里——接下来的计划若是少了名侦探的头脑,无论怎么看成功的概率都会大幅下降吧?”
“更重要的是,我们还保留着最低限度从英灵座召唤英灵的能力!”达·芬奇笑嘻嘻地往空中挥出一拳,“接招吧,魔术协会!”
难道要继续依靠从者召唤与魔术协会战斗吗?那岂不是成了整个神秘侧的敌人?还是说,重点其实不是从者召唤,这只是个针对魔术协会的障眼法?
藤丸立香心里有些犯嘀咕,发现自己完全理解不了达·芬奇和福尔摩斯话中暗含的深意。但她转念一想,决定继续放弃思考——达·芬奇不是说了我不能知道计划的细节吗?那我就不继续想了,顺其自然随机应变就好,反正达·芬奇是不会害我的……
这时,玛修一手提着盾,一手拿着背包走了进来:“前辈,来看看我们为你准备的行李……”
藤丸立香把头凑过去看,达·芬奇和紫苑也走了过来。玛修把背包里的物品一件一件往外掏:“我刚从医务室取了一些常见的药品,还有绷带和针线……如果前辈遇到意外的话可以用上,但最好还是不要用!”
说到这里,她像是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一样,声音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向藤丸立香询问道:“……对了。前辈,现在你的身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感到不适?”
藤丸立香略微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昨天达·芬奇刚刚替她做了一次例行的身体检查,她在检查中睡了漫长的一觉,对整个流程没什么印象;但好在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偶尔的疲惫感也有医学上合理的解释。但她还是欣然接受了来自自己的从者的问候:“谢谢,我感觉还好。”
“这里有我觉得你能用得到的魔术礼装,还有我们迦勒底这些年留下的合影,我都冲洗出来放进相册里了!”达·芬奇像是变魔术一般端出一大包东西,把它们和玛修收集的药品放到了一起,又翻了翻藤丸立香自己选择带走的东西,“笔记本?以前也没见到你经常看……咦?哪里来的糖?”
藤丸立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想着以后身边没有从者了,怎么说也要继续学一些魔术才行……哦,糖是刚才童谣给我的。”
“那就把糖贴身放好哦,这可是圣遗物呢。”达·芬奇露出了如画像上那般的神秘微笑。驾驶席上的福尔摩斯看了她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然后这些——”他取出一个文件袋,示意一旁的紫苑将它拿过去,“这里面是给你伪造的一些身份信息,假护照,还有机票。”
“机票?”藤丸立香指了指潜航艇,“我还以为要通过虚数潜航回家。”
“平面之月——这是绝对不能让魔术协会或者任何神秘侧组织获得的东西。我们之前已经把它从潜航艇上拆下来封存,现在的潜航艇只能算一辆比较坚固的车。”紫苑解释道,“一会福尔摩斯会送你到这附近一艘马上就要返航的科考船上。科考船会在智利的瓦尔帕莱索停泊,你要从那里换乘飞机。多亏现在民航还能勉强运营,不然我们也没办法把你一下就从南极送到日本。”
“但是从智利出发的话,具体的路程……”藤丸立香声音顿住,开始在脑内回想世界地图。这种跨越大洲的行程显然不会有直飞航线,她又眉头紧锁着翻看手里的机票,在脑内计划着这漫长的行程,“达·芬奇亲,可能出现意外的环节太多了,我稍微有点担心——”
“——所以接下来我还有一些重要的话要说,立香。”达·芬奇郑重其事地说道,藤丸立香也紧张起来,站直身体认真倾听,“请你一定牢记,因为这可能会关直接关系到你未来的安全。”
“第一,不要使用大魔术。”达·芬奇竖起第一根手指。
“我本来也不会大魔术啊?”藤丸立香疑惑道。
达·芬奇仍然很认真,看起来并不像是在开玩笑:“总之不要用。魔术协会会追踪魔力异常的流动——然后,第二,你不能回家。你父母在封印指定的命令下达后就一定会被严密监视着,你知道吧?就像钓鱼的鱼饵,他们在那里等着你这条大鱼上钩呢。”
藤蔓立香低着头,紧紧握紧了拳头。
“只要我联系他们,不管是什么方式,魔术协会都会追踪到我。”她叹息道,“这样也会把他们陷于危险之中。明白了,我不会去做的。”
“是这样的,我很高兴你能明白。”达·芬奇同意道,“然后,是最重要的第三点——立香,你要记住。”她郑重地凝视着藤丸立香,“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绝对不要接近冬木市。”
“冬木?那不是特异点——”
“在现在的世界里可不是特异点了。自从2004年马里斯比利所长赢得圣杯战争之后那里就被各方势力的眼睛注视着。不只是魔术协会和圣堂教会——”达·芬奇突然止住了话语,“总之那里对立香来说是最危险的地方了!绝对不要去哦!”
“事实上,我们已经在东京安排了安全屋。你只需要在那里躲避封印指定的追捕,剩下的全部交给我和达·芬奇就行。”紫苑道。
藤丸立香犹豫道,“难道我就要这样躲起来,什么都不做吗?”
“你什么都不做就可以啦。”达·芬奇笑道,“事实上,有你吸引着魔术协会的注意力,我们和迦勒底的人才更能放开手脚去做些事情呢。”
“那这样的话——”
藤丸立香又把目光放回玛修身上,此时令她最放不下心的仍然只有她,但此时玛修正弯着腰把装有所有从者召唤记录的手提箱搬上潜航艇,因此错过了藤丸立香的注视。做完这些后她直起身,眼睛又盯着一旁那面陪伴她们走过无数漫长旅程的盾看个不停:“前辈真的不能把盾也带走吗?”
“很可能无法托运呢。”紫苑说。
“是这样,现在想把它做成礼装也来不及了呢。”达·芬奇说。
“这倒不重要,离开迦勒底之后我也没办法依靠它来召唤从者吧?魔力本来就不够用。”藤丸立香心怀疑惑,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听不懂同伴们说的话了,就像他们在同一时间一起变成了谜语人,“而且玛修更需要它吧?难不成我要拿着,用盾背打人么?”
“玛修只是太担心你了。”紫苑说。
玛修低着头垂下目光,藤丸立香从她的表情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她很快上前一步,与藤丸立香紧紧拥抱。
“对不起——这么说一定会给前辈带来困扰吧,但是……这还是我和前辈结识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分开——”
“现在还没到需要分别的泪水的时候哦——现在时间不早了。”一直默不作声的福尔摩斯突然插了一句话,“Miss立香马上就要出发,你也需要尽快去休息。明天——还要继续做一些准备工作。”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在“准备工作”几个字上加了重音,似乎暗示着什么。
“……嗯。”玛修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紧紧握住藤丸立香的双手,“虽然以前也和前辈分离过很多次,但我一直都知道前辈肯定能很快便安然无恙地回来。我相信,这一次也一定一样……”
“我答应你。”藤丸立香声音哽咽着回答道,同时感到自己的心脏正在胸腔里激烈地搏动着。
*
像是不愿亲眼目睹最后的离别,玛修·基列莱特首先离开了。当车库的门在她身后合拢后,藤丸立香立刻转过身, 对着达·芬奇和福尔摩斯问道:“等等,明天你们要和玛修做什么?”
“目前戈尔德鲁夫所长不在迦勒底,我又不得不拾起迦勒底代理所长的职责啦!”达芬奇笑道,“可不能把所有好东西都摆在明面上,总得多准备几张底牌才行!”
“以及,为了应对魔术协会的检查,有一些重要物品我们得提前隐藏起来。”紫苑补充道。
说到这里,藤丸立香突然感觉有些担心:“戈尔德鲁夫所长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了,到现在还没回来,真的没问题吗?”
“放心吧,Miss立香,那个男人知道他在做什么。之前不是还发了通讯过来吗?”福尔摩斯宽慰道,“我倒是觉得他很有可能会和魔术协会的调查员一起回来,就像上次那样。”
藤丸立香眉头紧锁,开始沉思。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戈尔德鲁夫所长时的情况,那时人理冻结尚未开始……但此时达·芬奇忽然抓住了她的手,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低头看向达·芬奇,达·芬奇对着她笑着摇了摇头:“我还有东西要给你。”
她取出了一个镶嵌着明亮红宝石的手镯,把藤丸立香左腕上的通讯器取了下来,又把手镯套了上去。
“这是我特制的,伪装成普通饰品的通讯器。只能由我这里向你单向联络——”她看到藤丸立香有些茫然不解的表情,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解释道,“这是为了以防万一的设定。如果迦勒底被重组,你就不能确定接通通讯的那一段到底是什么人了吧?”
“不过你不用担心。这块宝石如今正与迦勒底的火种相连,我和福尔摩斯的魔力供应也已经转移到迦勒底电力系统上。只要一切都结束,我们就能立刻与你联系。”达·芬奇拍了拍那块正在闪闪发光的宝石,再次露出了温暖的笑容,“虽然在那之前你见不到我们……寂寞和不安的时候就看看这块宝石吧。只要这块宝石还亮着,我们就还在这里守护着你。虽然不能见面,我们也在这里思念着你。”
“别逼我哭,达·芬奇亲。”
藤丸立香仰起头,眨了眨眼睛,结果车库里明晃晃的灯光刺得她的眼睛更疼了,她又连忙低下头。达·芬奇踮起脚尖,伸出手在藤丸立香眼角轻轻按了按。
“——不需要哭,立香。你面对的是充满欢笑和光明的未来。不要哭。”她轻声道,“相信我,一定没问题的。”
她温柔的声音似乎有着魔力。藤丸立香眨眨眼睛,用力地点点头。
“好啦,现在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藤丸立香走到潜航艇边上。福尔摩斯正在里面默默地注视着她。她转过身,弯下腰紧紧地抱住达·芬奇。
“玛修就拜托你了,一定要保护好她。”
达·芬奇对她比了一个OK的手势:“这一点就姑且相信我吧!”
一旁的紫苑推推眼镜,微微向她颔首,脸上的表情尤为自信——连带着她那娇小的身躯也显得极为可靠。
藤丸立香最后看了一眼这些值得信赖的同伴们。她走上潜航艇,在福尔摩斯身边坐下。接着,整个车库中的灯逐渐熄灭,间隔着车库与外界的门缓缓升起,极地凛冽的寒风卷着雪花扑打进来。
潜航艇载着藤丸立香,缓缓驶入前方无穷无尽的寒冷与黑暗之中。直到这时她才忽然像从梦中惊醒一般往后看去,但透过舷窗看到的迦勒底已经缩小成一个微小的白色光点,转瞬键便被风雪和阴云吞没。
藤丸立香后知后觉地想起,这次回到迦勒底后她甚至没有时间去罗玛尼·阿基曼曾经的房间看一看。上次去那里似乎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远在人力冻结开始之前,那段漫长的时光的起点;当她离开迦勒底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了。
Chapter 3: 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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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对于藤丸立香来说,乘坐潜航艇从南极6000米的雪山上极速滑行下来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了,但她还是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和之前那次一样的紧张与窒息的情绪之中。三年前——不,按照现在的时间线来说是……十一个月后,她和玛修还有迦勒底幸存的职员们乘坐着虚数潜航艇仓惶逃出了受到猛烈攻击并被冰封的迦勒底,而现在她坐在同一辆潜航艇中,以与过去相同的姿态奔向同样遥远的未来。
不过这次坐在她身边的不是玛修,而是正在慢条斯理操控着潜航艇滑行速度的福尔摩斯。他看了一眼藤丸立香,问道:“害怕吗?”
藤丸立香摇了摇头,咽下一口口水:“没有。”
福尔摩斯便不再说话了。藤丸立香扣紧肩部的安全带,抱紧同伴们给她的背包,然后把脸侧过来靠在了上面。
“刚才听童谣说,还有一些从者没有返回英灵座。”她对福尔摩斯说。
福尔摩斯微微侧过头,略带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接着又转过头去操控那些精密的仪表盘,“啊,是的。确实还有部分从者没有返回英灵座,想必是他们还都有着想要去做的事吧。”
“我知道有童谣和杰克,除了她们之外还有谁啊?”藤丸立香问道。
“埃尔梅罗二世和梅林。哦,还有Miss爱丽丝菲尔。”
“咦,对哦,他们并不是英灵啊……”藤丸立香惊讶道,“我居然把这件事忘记了。梅林还没有回阿瓦隆吗?爱丽丝菲尔小姐又该怎么办呢?回爱因兹贝伦家吗?”
“现在的爱因兹贝伦家族和她所了解的已经不一样了,她没有办法,也不会愿意回去。而且,对于爱因兹贝伦家族来说,尽管灵魂完全不相同,但是他们的爱丽丝菲尔已经在十年前死去了,”福尔摩斯纠正道,“我想她的未来大概会以真正的‘人’的意志而生存下去。虽然她具有作为圣杯的特性——如果被魔术协会察觉到的话也是一件相当棘手的事呢。”
这时,六千米的漫长滑行结束了。潜航艇微震了一下,冲进了一个松软的雪堆中,接着潜航艇外部设置的防御魔术就将这多到能够埋住整个潜航艇的雪全部弹开了。他们继续向目前视力尚且遥不可及的海岸线飞速驶去。
藤丸立香感觉自己的心脏随着潜航艇的震动也狠狠地跳动了一下。然后,她听到自己用一种冷静而平淡的声音问道,“那么,还是没有盖提亚的消息吗?”
“还是和之前一样。自从空想切除,世界时间回溯之后,我们就失去了能和他联系的一切手段,也没有接收到他传来的消息。”福尔摩斯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藤丸立香摇了摇头。
“那么,想必他一定还在这个世界中行走,寻找着那个他一直未能理解的问题的答案。”她轻轻笑了笑,“也许会笨拙地尝试作为一个人类,来享受属于生命的快乐,拥有真正的人生吧。这样就够了。”
福尔摩斯默默地看着她:“你是真的这么想的吗?”
藤丸立香笑着说:“我觉得,医生如果还在的话,肯定会这么想的。”
福尔摩斯默然不语,潜航艇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不一会,他打开了潜航艇两侧的遮光板,向藤丸立香示意道:“暴风雪停止了。Miss立香,你看,那里是极夜里短暂的日出。”
藤丸立香闻言便趴到窗边往外看去。暴风雪已经停止,但天空还未完全放晴,只有几缕黯淡的阳光将周围铅灰的乌云映的微红。而借助那微弱的光线,藤丸立香终于看清在遥远的海岸线边闪耀的几盏灯光,以及停靠在海边冰山旁的科考船。
“这是……”她伸手擦了擦玻璃,又凑上去看,“我没看错吧?那是不是灯光?”
“那边营地里的是位于南极点的科考站里的科学家。他们在几天前前收到了撤离命令,从那之后迦勒底就一直在监控着他们的行动,今天是他们预计登船的时间。”福尔摩斯道。
“意料之外下达的撤离命令……看来进行时间回溯后,外面的世界也出现了很多麻烦呢。”藤丸立香说。
“确实是这样。”福尔摩斯赞同道,“所以请牢记:你的敌人不止来自神秘侧。任何时候都要保持警惕。”
随着潜航艇的不断接近,本来只能看见灯光的营地渐渐显出了轮廓。那是十几个搭在一起的帐篷,现在正有一群看起来小的像蚂蚁一样的人借着这微弱的阳光在营地周围走来走去,似乎在搬运着什么东西。然后,离他们不远处的海岸线边出现了小的像花生一般的科考船,有几架直升飞机从船上起飞,正向营地和潜航艇的方向飞来。
“似乎是军方的飞机。”藤丸立香说道。
福尔摩斯往那边看了一眼,随意道,“看来他们确实截获了什么重要信息……现在的情况,说不定他们持有连我们这边都没有的数据呢。”
他们说话间,天光已然大亮,潜航艇也行驶到离营地足够近的地方了。福尔摩斯操控潜航艇停靠在离营地不远处的山坡后,然后便利落地起身,向藤丸立香点了点头,说:“我先去科考队那边,为你之后加入队伍的事情做些铺垫与安排。Miss立香请在这里等待。”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一次普通的外出侦查。藤丸立香点点头,福尔摩斯就在她旁边灵子化消失了,只留下潜航艇里低低的机械运转声。藤丸立香在这熟悉的嗡鸣声中打开背包,取出那本临走前才被达·芬奇塞进来的相册。
她的指尖一页页翻过那些和同伴们的合影,看见玛修略显紧张却努力微笑的表情,达·芬奇夸张又得意的笑容,戈尔德鲁夫所长浑身紧绷地站在鹦鹉螺号里,还有最后那时所有人的合影,穆尼尔,艾尔隆,还有许多人……她的记忆也随之被一张张照片牵引回那些早已远去却仍然鲜明的时刻,不知不觉间停留在其中一页,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车窗传来了几声敲击,藤丸立香迅速抬头去看,发现福尔摩斯已经回来了,现在正在潜航艇外等着她。于是她把相册塞回背包里,推开车门准备下去。
“灵基记录也带上。”福尔摩斯提醒道。
藤丸立香又爬回潜航艇把灵基记录的手提箱拿了出来。那手提箱有点分量,她一下车就被迎面而来的狂风吹了个正着,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福尔摩斯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她才挣扎着站稳,惊魂不安地说道;“谢谢。刚才你去干什么啦?”
“你已经成为这支科考队之前掉队的第十三个队员了。”福尔摩斯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了一件长到能把她从头到脚裹起来的羽绒服出来,“在极地里穿超短裙可是暗示魔术也解释不了的悖论啊。”
藤丸立香低下头看看自己露在外面的两条腿,默默地接过了羽绒服,套在了自己身上保暖性出乎寻常的魔术礼装外面。
“就算我没穿超短裙,这个设定也没法让人相信啊。”她抱怨道,“之前掉队的队员在那种程度的暴风雪里怎么可能还能活下来啊。”
“这就是暗示魔术的微妙之处了。”福尔摩斯笑着说,“只要接受了结论的暗示,人类就会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产生对该结论的‘过程’。无论那过程有多么荒谬,人类也不可能去否定自己的意识的。”
藤丸立香也笑了起来:“那看来我要把暗示魔术列作必修课了。”
她和福尔摩斯花了一点时间把潜航艇用雪埋了起来(藤丸立香坚称如果阿纳斯塔西娅在的话一秒钟都不需要就能把潜航艇和他们两个都埋起来,福尔摩斯笑而不语)。然后,福尔摩斯就这么带着她径直穿过了营地里正在搬运各种仪器和物资的人群,来到了这支科考队的负责人面前。
“教授,我把您走失的队员带回来了。”他说。
科考队的负责人是个发须皆白的老教授,闻言他激动地与福尔摩斯握了握手:“多谢,福尔摩斯先生,真是帮大忙了,每个队员都是我们这个团队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藤丸立香啼笑皆非地看着老教授毫无违和感地说着那位伟大名侦探的名字。这时,一个穿着同样科考队队服的人走过来要拿走她的行李放起来,她连忙摆摆手表示行李要自己拿着。等她再转过身,却看到老教授已经结束了与福尔摩斯的交谈,而福尔摩斯仍然站在原地,却闭着双眼,微微低着头,正在用一只手按压着眉心。
“福尔摩斯先生!”藤丸立香扔下手边所有的行李,喊着福尔摩斯的名字冲了上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你还好吗?一切都正常吗?”
福尔摩斯愣了一下,转过身扶住藤丸立香的肩,指尖的轮廓一阵清晰一阵模糊。他随即从容地笑了笑,向藤丸立香解释道:“我没事,Miss立香,别担心。我们离迦勒底太远,魔力供应有些问题,现在只能勉强维持现界,灵基也开始不稳定了。”
他一边说着,身体也变得越来越淡,几乎接近消失。
那一瞬间,藤丸立香把所有想要说却没能说的话全都忘掉了。她沉默了半天,这才下定决心说:
“一直以来……谢谢你的照顾了,福尔摩斯先生。”
“你为了人理,为了我做过的那些事,真的谢谢你。”
福尔摩斯半晌没有说话。接着,他笑了,伸手隔空轻轻揉了揉藤丸立香的头发。藤丸立香听到他温和的声音在她头上响起:
“你不需要害怕,立香。与你为敌的那些人——他们才是害怕你的人。你对于他们来说是完全超出了掌控范围,因为在他们看来你轻而易举地做到了他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所以他们才会想要设法将你封印,期望将事态扳回他们自欺欺人的所谓正轨之中。”
“那我应该怎么做?”她不安地问道。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风卷着福尔摩斯平静的声音吹过来,“你只需要隐藏起来,保护自己。我和达芬奇会为你扫清一切障碍,现在的你拥有前所未有的自由——放手去做所有你想做的事吧,Miss立香。”
远处传来科考队员呼喊她的声音。藤丸立香转过身去,看到那些科考队员正排着队有序地登上直升机准备撤离,队伍最后两个人正挥着手试图引起她的注意力。她再转回身,却只看到金色的灵子在她身前飞舞,接着一阵风吹过来,那些灵子就彻底消失在南极那短暂的白昼之中。
她伸手紧紧按住胸口,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重重压住了一样,呼吸都变得困难。心脏沉得发疼,甚至连往前迈一步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
但藤丸立香最后还是登上了船。她听到汽笛响起,接着她透过舷窗看到的天空开始缓慢的移动,这意味着这艘科考船正式起航了。
旁边的桌子上放着刚才科考队员送来的刚煮好的土豆汤和面包,藤丸立香此时却没什么胃口。她翻身下床,穿好鞋子,走到了空无一人的甲板上,往迦勒底的方向望去。
现在他们还没有离开南极圈,极夜依然存在,太阳只在地平线上转了一圈就消失了。原本她以为只能看见迦勒底所在的那座山峰,出乎意料的是,她竟然在那座山峰的峰顶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光点。她知道那是迦勒底的光芒。之前为了避开南极的其他人类,迦勒底的光一直靠结界隐藏自己的踪迹。很明显,现在那层结界已经被撤去,只为了一个远行中的人能在遥远的地方瞥见迦勒底的一点光芒。
“就像灯塔一样。”藤丸立香轻声道。
她身边传来一个声音:“是呢,我也这么觉得。”
藤丸立香不可置信地转过身,那一瞬间她突然意识到肆虐一天还差点把她吹翻的狂风终于停了,随之带离的还有遮天蔽日的乌云。现在她正站在满天星辰之下,云雾状的大小麦哲伦星云漂浮在夜空之中,璀璨的银河和南十字座悬在她的头顶,而群星闪耀在她的前路。
让她魂牵梦萦的那个人正悄无声息地坐在她旁边那一块甲板的边缘上,也在望着藤丸立香看着的同一片星空。感觉到藤丸立香的视线,他便转过头来望着她,微微一笑。
“看啊,好美的星空。……你不这么想吗,立香?”
本应彻底消失的罗玛尼·阿基曼,现在正在藤丸立香的旁边,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Chapter 4: 谬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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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2月31日,针对人类史的第二次抹除猝不及防地开始了,人类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迎来了他们的“审判之日”。虽然在此之前全球同时与全部人造卫星失联这一预兆已经揭示了些许不祥,但凭借人类的想象力还不足以预支到不久之后他们将要面临的一切。
从那个瞬间开始,盘绕在地球上方的空想树垂下枝条,对地表上一切生命物体进行了精确地消除。在人类几乎被消除殆尽之后,空想之根落下,紧接着地球被完全漂白,人理冻结的最后一步终于完成了。
然后,漫长的寂静时间过去之后,搭载着人理最后的希望的虚数潜航艇从虚数空间上浮了。
藤丸立香和迦勒底剩余成员在空想树消灭人类之间就已经进行了虚数潜航,所以完全不清楚异星神当初是如何通过空想树将地球上的人类完全清理干净的。而在成功剪定最后的异闻带之后,异星神被判断为入侵泛人类史的异端而被排除,地球恢复到了被漂白之前的状态,时间又被重新定位到2017年1月1日。
也就是说,地球上最后一个人类在被空想树的树枝刺中并痛苦死去之后的下一秒钟,“空想树”这一存在过的事实被抹去了,所有因空想树而死的人也重新获得了新的生命。
但他们的记忆还在。在他们视角来看,就是经历了惨无人道的屠杀之后,下一秒钟他们又回到了一年前所在的位置,做着当时在做的事情。对他们来说就像是做了一场漫长而真实,却又万分绝望的梦。现在梦已经醒了,但是当时的恐惧与被杀的痛苦与绝望已经完全刻在了他们的灵魂之中。
而且,只有死于空想树的攻击的人才拥有复活的机会。空想树的入侵与进攻造成了大量的楼房倒塌和爆炸事故,死于这些事故的人们没有那么幸运。在其他人看来,这些人从此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从那之后,整个世界就陷入了可能无休止的混乱之中。
以上这些信息直到藤丸立香等人通过虚数潜航回到解冻后的迦勒底才最终得到确认。和各国政府一样,魔术协会也曾一度陷入和各国政府相同的失能状态中,而等到同样被空想树重创的魔术协会反应过来之后做出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对迦勒底最后的御主,成功拯救过两次人理的藤丸立香下达了封印指定的命令。
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这就是藤丸立香现在所面对的现实。似乎有些现在这个时候,那些封印指定执行者们可能已经散布在世界各地设下了陷阱,就等着她自己跳进去了。
但是,还有一件事,是迦勒底的所有人——甚至包括达·芬奇这位天才也无法理解的,那就是时间重置后的时间。原本迦勒底预计,将泛人类史从人理冻结中修复后应该会出现两种情况:其一是人们将会再次经历一段“空白时间”,时间将继续流动,战斗结束后将迎来2020年的1月1日,就像之前修复人理烧却事件那时那样;另一种可能性是“时间逆流”,2017年12月31日后发生的一切事件都被抹去,战斗结束后将迎来2018年的1月1日。
但现在,或许是命运的巧合,时间回档多了一年。2017年被整个抹去了,藤丸立香再次在自己的房间睁开眼睛时是2017年1月1日,包括她在内的所有人都陷入了严重的时间混乱状态;亚种特异点的记录全部缺失,甚至根据迦勒底的记录来看,时间神殿的那场战斗就发生在一天前……和罗玛尼·阿基曼的诀别也发生在一天前,但对藤丸立香来说那已经是三年前发生的事了。
三年的时间能抹平一些伤痕吗?或者不能……
藤丸立香靠在飞机的玻璃上沉思着。坐在她身边的是科考队领队老教授,他刚从客舱后部的准备室倒了两杯冰水来,将其中一杯放到了藤丸立香的小桌板上。
“孩子,喝点吧。现在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乘务员了,只能自食其力了。”
藤丸立香感激地看着这位慈祥的老人,笑着说了声谢谢。老教授叹了口气,目光跨过几排座椅,落在机舱正中被铁链牢牢固定的银色箱子上。
“孩子,你相信神的存在吗?”他问道。
藤丸立香摇了摇头。老教授微笑了一下,轻轻叹息着说道:“我原本也不信的。我们这些搞科学的,对于唯心主义总是有几分不信任的。但是,从那天开始,从第一次的2017年12月31日开始……
“我还记得的,那个时候我们正在做观测。因为之前所有的人造卫星都失联了,我们接到报告之后就立刻进行了24小时的观测与记录。哦,你可能不太清楚,”他向藤丸立香解释道,“我们是做宇宙辐射观测的。无论是什么影响了人造卫星,肯定都与我们的研究有关系。
“然后我出门了。那个时候不是工作时间,我的一些同事们在营地外生了火,用罐头盒子煮汤,还在火堆里烤土豆,我打算去那里借火煮一壶咖啡提提神。我带着咖啡壶和速溶咖啡向他们走去,但是我却突然注意到头顶的星空是如此美丽——
“于是我便忍不住停下脚步,驻足仰望起来。那天是南极难得的一个晴天,太阳也只在天边转了一圈就早早下山了,因此所有星星都格外明亮。说到这个,孩子,你去过迦勒底吗?”
藤丸立香手一抖,差点把纸杯碰翻。
“没……没有?”她结结巴巴地回答道,“为什么会突然提到……迦勒底?那是什么?”
“位于南极的天文学研究机构菲尼斯·迦勒底可是每个天文学家都想去的地方,那里有目前地球上最好的望远镜——虽然因为地理位置限制和天气条件原因一年只有很少的时间开放预约,但是能去一次也不虚此行了!”老教授哈哈一笑,摸摸下巴上的胡须解释道,“2016年我曾经成功预约了一天的机时,但是,你知道的,2016年突然不见了,迦勒底的职员也拒绝为我插队,我只能多等了一年。不过这不是对你抱怨,迦勒底保密等级极高,你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藤丸立香尴尬地点点头,在心里默念福尔摩斯真是神了,区区暗示魔术居然真的能让一个人从头到尾脑补出这么多听起来还挺合情合理的东西。
“好啦,言归正传。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的星星,看的我这把老骨头酸痛不已。我渐渐觉得每颗星星的运行都在我眼中留下了痕迹,它们拖着发亮的星轨在夜空中盘旋,越来越长,越来越亮……我开始觉得头晕目眩,感觉星星快要掉下来了!就在那个时候,我听到了不远处的山峰传来了一声巨大爆炸声。我往那个方向看去,我很确定我看到了火光。”
那大概是当时逃出迦勒底是高扬斯卡娅发射的导弹的爆炸声,藤丸立香想。
“那火光转瞬即逝。现在看来,大概是我的错觉。毕竟那座海拔6000米的雪山上怎么会有人类活动呢?”老教授自嘲地笑笑,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在那之后,我突然注意到天空上有东西。”
“有东西?”藤丸立香问道。
“很黯淡,像是彗星,有着淡淡的蓝光。当时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等到那东西真的到了眼前后,就知道是什么了。
“你也知道,南极洲是最后一个被那东西袭击的地方。在那东西出现之后我们就尽可能地进行观测和研究,那些数据——”老教授骄傲地看了一眼那个银箱子,“现在就储存在那里。总之从那以后,我就开始思考神存在的可能性。”
“为什么呢?”藤丸立香问道。
“宇宙是如此广阔,人类不可能是唯一的智慧生命。那些将人类抹除的藤蔓一样的树枝,可能就是某种高等,甚至高纬度的智慧生命。但他们肯定拥有更为便捷的手段来消除人类,但是却还要如此低效的一个个屠杀人类——”老教授叹了口气,“只有一种可能性:他们是在享受屠杀低等生物的快感。从第一个出现开始,整个事态就已经无可逆转地不停恶化下去了。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思考有关于神的存在的问题。”
“神真的存在吗?祂如果真的存在的话,有听到这么多信徒的悲鸣吗?会伸出援手吗?毕竟这是倾尽全人类之力也不可能击退的敌人啊。”
“后来我被那东西杀死了。不过下一瞬间,我发现我还是站在营地外面,手里拿着咖啡和咖啡壶,手臂已经冻得僵硬,在黑暗中眺望远处的雪山,就像做了一场无法挣扎着醒过来的梦。不过我知道这是真的,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并不是年迈的我一时的幻想——”他凑到藤丸立香身边,压低了声音兴奋道,“我们现在正手握着外星人降临的真实证据。不过究竟是怎么将全体人类被抹除的事实消除掉了,这件事我想不明白。也许神真的存在,这边是祂所降下的神迹吧。”
突然被当成神并且莫名其妙拥有了一个信徒的藤丸立香:“……”
“可是这也不能说明神真的存在吧。”藤丸立香小声争辩道,“也许是什么人……有什么人击退了外星人呢?”
说着这仿佛在夸自己的话,她的脸悄悄地红了。
“这也是有可能的。毕竟之前发生过一整年突然消失的事情,那一次肯定也是有人付出了努力和代价将人类挽救了回来。听着,孩子,我今天和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完全接受我的理论,只是想和你说说话罢了。”老教授微笑着道,他伸出手拍了拍藤丸立香带着手套的手,下巴上的胡子随着他说话呼出的气微微晃动着,“每个人的想法都是不一样的。我是个半个身子已经埋在土里的老人了,只不过是想找个什么来寄托我的灵魂罢了。可是,孩子,我能看出来,你正在迷茫着吧?”
藤丸立香没有回答,老教授也不再说话了,不一会就躺在座椅上睡熟了。
藤丸立香替他披上毯子,重新靠回窗边沉思起来。思考过后,她闭上眼睛,右手握着左手手腕上戴着的达芬奇特制通讯手镯,对着面前空空荡荡的空气说道:“医生,你在吗?”
并没有回应传来。她笑了笑,轻声道,“我知道你在的。”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巴西的里约热内卢。
Chapter 5: 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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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在登机桥旁停稳,刚刚还在熟睡的老教授就中气十足地解开安全带站了起来,走到银箱子边上打开锁链小心翼翼地进行检查。接着,他又召集了科考队的队员简单讨论了几句,留了两个队员来帮他搬运箱子,剩下的队员则要跟着其中一位身材魁梧,很有军人作风的领队直接离开这里,到即将要换乘的新飞机上等待。
藤丸立香也被分在了这部分队员中,背着包最后一个离开飞机登上廊桥;廊桥和飞机舱门没有完好地对齐,留有一道约二十厘米宽的缝隙,可以透过缝隙直接看到下面刷着白漆的深灰色跑道,看起来这个机场的地勤也触及到工作量的极限了。藤丸立香小心地从缝隙上跳过去,下一秒飞机的客舱舱门就啪的一声在她身后重新合拢,引擎的轰鸣声传来,飞机开始往不远处停靠的一架客机滑行过去。
那便是他们马上就要乘坐的下一架民航飞机。和它一比,刚才乘坐的核载二十人的螺旋桨飞机小得就像豆荚里的豌豆。
藤丸立香闻到灼热的空气传来的橡胶味和燃油味,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停留得太久了。就在藤丸立香停下脚步的短短几十秒里,走在她前面的队员就已经穿过登机桥进入到候机室里,几乎完全从她的视野里消失。
藤丸立香连忙转回身,朝着登机桥的另一端紧走几步尝试追上去。然而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了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感到脚下踩着的登机桥被震得剧烈晃动起来,接着下方不远处的地方传来了连续几声清脆的玻璃炸裂声,然后藤丸立香听到了纷纷攘攘的声浪涌来,脚步声、哭泣声和尖叫声源源不断地传来。
有个尖细声音的女人不停地哭喊着。她说着一些藤丸立香听不太懂的话,似乎在痛哭着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一个人的名字。藤丸立香一惊,瞬间意识到有什么预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她知道现在应该到至少有建筑保护的候机室内,但是还是忍不住想要往廊桥边上跑过去看。就在这时,一只手突兀地出现在她的肩上,把她按住,成功地阻止了她往想往那边跑去的步伐。
“不要过去,立香。”罗玛尼以罕见的严肃的表情对藤丸立香说,“那边很危险,你得赶快离开这里。”
“医生?啊……等下再说。我至少得先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吧?”
藤丸立香惊讶地转过头看了看罗玛尼,然后小跑几步跑到窗边往传出声音的方向张望,罗玛尼仍然跟在她的身后。
“大概是急于逃离这里的人们吧……刚才他们撞碎了玻璃,现在往飞机那边冲过去了。”罗玛尼低声道,“那个女人刚才在混乱中失去了孩子。”
“这简直太疯狂了,他们难道看不到这架飞机是刚刚降落的吗?明明完全没有燃料了,根本就不可能再次起飞的啊!”藤丸立香震惊地说道,手指紧紧地抓住了廊桥墙壁上的金属线,“那是个只能坐二十个人的小飞机,但是现在起码……已经有三十个人爬进去了!”
一直在迦勒底生活的藤丸立香怎么也想不到现在外面的世界居然成了这个样子。就在他们说话的短暂时间里,从航站楼里蜂拥而来的人们已经把两件飞机完全包围了。藤丸立香刚乘坐的小飞机内部已经没办法再塞进去一个人,外面的人就开始踩着别的人的身体往飞机上爬去。
“这就是人类的本性,极度恐惧的时候只要面前有一点点希望,都要紧紧攥在手中无法放下。”罗玛尼语气平淡地说。
藤丸立香听到罗玛尼突然说出的这句话之后惊讶了一瞬。她回头看了看,发现罗玛尼正低着头安静地看着她,碧绿的双眼里充满了忧虑。他伸手轻轻摸了摸藤丸立香的头发:“怎么了,立香?”
“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刚才的话,人类的本性什么的,不太像罗曼说的。”藤丸立香勉强笑笑,有些迟疑地说道。一瞬间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骤变:“糟了,教授和他的箱子还在那边呢!”
她迅速跑到还未完全收回的廊桥边缘,将头探出去看,好不容易才通过银箱子在阳光下的闪光找到了教授一行人。陪伴老教授搬箱子的队员已经被人流冲散了,现在已经不知踪迹;而刚才飞机上的机长正站在大飞机的货舱舱门处,原本他可能正在和地勤沟通搬运箱子的问题,但他现在一下就陷在蜂拥而来的人群里,不一会就被淹没了。
大飞机看到形势不对,立刻就关闭了货舱舱门。现在只剩下老教授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飞机边上,拼命保护那被他视作珍宝的箱子。有一个人从他身后跑过,狠狠地撞了他一下,他立刻就像纸片一样跌倒在箱子之上。等他再次颤颤巍巍地爬起来时,已经满头满脸都是鲜血。
藤丸立香咬咬牙,朝着那个方向跑去,下一秒钟就被罗玛尼抓住了手臂:“立香,你冷静些!你看清楚了,那边有魔术师。”
藤丸立香看到了,人群中距离老教授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骤然一看,这个人和旁边的人没什么区别,但他正在横冲直撞的人群中平稳地行走着,身旁半米的范围内都没人接近。与其相反的是旁边挤成一团的人,有些人的脚下还踩着人。而且,他一转身就露出一截橙黄色的衣服下;。带着那样明亮颜色的礼装,藤丸立香自己就有一件。
“我也看到了,隔着这么远我都能感受到他的魔力波动,应该是是魔术协会的人,大概率是冲我来的……”藤丸立香咬牙道,“但是就算这样,我也不能对那位教授——见死不救!”
登机桥和地面有大约三米的高度差,藤丸立香用强化魔术强化了自己的双腿,直接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到地面上,往大飞机的方向跑去。这时旁边远处的人群已经开始渐渐散开,但大飞机旁的人群仍然密集,围在老教授身边的大约还有十几人虽然人还是很多,还有个来者不善的魔术师,但这至少给了藤丸立香一个操作的空间。
她绕到大飞机的另一侧,让起落架挡住自己的身影。然后她将手伸入背包内,摸出了一枚卢恩符文。在离开迦勒底之前以防万一,她带上了库丘林在回归英灵座前制作的卢恩符文,只是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要用上了。
魔术协会的魔术师现在离她大概有十米远。藤丸立香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距离,将符文石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将符文石狠狠掷了出去。
接着,她的右手攥成拳,伸出食指指着那块飞行中的符文石:“Gandr——”
一道黑光闪过,从指尖而发的阴炁弹击中了符文石。接着,符文石瞬间碎裂,化作了一团黑雾将在场的人全部包裹了起了。仅仅一小节的时间过后,黑雾瞬间消失,所有的人都无声无息地躺在了地上。
藤丸立香跑了过去,小心地迈过地上躺着的人,先从地面上捡起不知是谁混乱中丢下的电脑,高举起来对着昏迷着的魔术师头上补了几下,然后把电脑丢到一边,急忙往老教授那边跑去。罗玛尼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老教授旁边,正小心翼翼地把同样昏迷着的老教授扶起来。
“撞到了头,出血量有点大,但是目前没有生命危险。”罗玛尼道。
藤丸立香松了口气,跪坐在老教授身边开始使用治疗魔术。正如罗曼所言,老教授的伤其实不是特别严重,导致昏迷的绝对是她刚才使用的Gandr击。使用了治疗魔术后不久他就停止了流血,意识也慢慢清醒过来。
“您现在感觉怎么样?”藤丸立香问道。
老教授艰难地呼吸着。血还糊在他的眼睛里,逆着光线他看不清藤丸立香的脸,便颤颤巍巍地向前伸出手。藤丸立香立刻握住了他的手,安抚道,“没事了, 已经安全了。我在这里呢。”
“是藤丸小姐吗——咳咳,”老教授艰难地问道,在得到了藤丸立香确认的回复后咳嗽了几声,声音低哑地说道,“我的……我的箱子——”
藤丸立香转过头看了看被老教授拼死护住的完好无损的箱子:“箱子现在很安全,您成功地保护了它,先生。”
“是吗,这样……这样就好——”
老教授艰难地笑了起来,又咳嗽起来,藤丸立香连忙轻拍他的后背给他顺气。
“现在究竟怎么样了?这是精心策划的袭击,绝对不是偶然。”老教授皱起眉闭上了眼睛,几秒钟后又睁开双眼,目光茫然地望着天空,“问题在于,这场袭击究竟是针对我的数据的抢夺,还是——为你而来的,孩子?其实,你不是我们科考队的成员吧?”
藤丸立香愣住了,那一瞬间冷汗直冒,感觉自己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福尔摩斯的暗示魔术居然失效了?还是说,这个人……难道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人吗?
她的脸色骤变没有逃过老教授的双眼,然而老教授却一边咳嗽一边笑了起来,握了握藤丸立香的手来安慰她,“没事的,孩子——没事的。我知道科考队员这个身份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但是你现在得走了。”他的肺部传来拉扯卡顿的风箱的声音,过了好一会才继续说,“在他们发现你之前,快点走吧。”
藤丸立香错开目光,茫然地向方便望去。就在这时,她注意到倒在地上的魔术师张开的手指微微一动。
罗玛尼在藤丸立香耳边轻声说道,“这里暂时还没有其他魔术师,目前还是安全的,想再呆一会也没关系。”
“去吧,孩子,快走吧。”老教授挥舞着手,“我一个人在这里没关系的。这把老骨头还有要做的事情,不会这么快就去见死神……”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枪响,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像周围四散奔逃。机场终于调来了警卫队来维持秩序,一位警卫正在鸣枪示警,而他的同伴们正端着枪将人们一个一个集中起来看管;场面依然混乱,但似乎不会再继续恶化。
枪响似乎将昏迷的魔术师唤醒了,他紧闭的双眼微微一颤,藤丸立香迅速站起身来,举起凹陷的电脑又用力往他头上一砸,魔术师便抽搐两下,身体彻瘫软下来不动了。
老教授伸手抓住藤丸立香的裤脚扯了扯,让她看向正在逐渐靠拢过来的警卫,催促藤丸立香快走。藤丸立香无可奈何地低下头,握住老教授的双手,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一路以来多谢您对我的照顾,我这就要走了,请您在以后多多保重。”
然后,她跟在罗玛尼身后,一起往刚才的廊桥跑去。
Chapter 6: 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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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站楼里面的情况没有比外面好上多少。藤丸立香按照路上牌子的指示匆匆往另外一个登机口跑过去,途中路过的其他登机口处无一例外挤满了面色凝重的旅客们。刚才地面上的骚动显然他们也看到了,紧张的气氛仍在他们之中无限蔓延,每个人都闭口不言,候机厅难得地安静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她往候机厅的另一边望去,看到安检处由一些穿着防弹衣的荷枪实弹的军人手持防爆盾组成了人墙,牢牢挡住了安检处外侧的人群;那里人挤着人,几乎看不到一点缝隙。似乎所有人都希望能乘坐飞机离开这里,但是能通过安检的当地人只有少之又少的一部分,而那些人要么非富即贵,要么极其幸运。
这个时候,地面上的警卫门已经基本控制住了混乱的局面,聚集的人群被驱散,秩序正在逐渐被恢复着,藤丸立香将要乘坐的飞机开始安排等待着的乘客登机。藤丸立香往登机口那边走去,然后看到先离开的科考队队员一个都没有登机,正站在登机口等着她。领头的那个队员眉头紧锁,向藤丸立香招了招手。藤丸立香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突然想到福尔摩斯对老教授使用的暗示魔术居然莫名其妙地失效了,这让她现在完全无法确认科考队剩下的人是不是也已经开始怀疑她的身份?
不过,从表面上看他们似乎和之前一样,只是有什么事让他们都感到心烦意乱。
领队看到藤丸立香仍然站在原地,便伸手揉了揉眉心,叹了一口气,然后朝她走过去:“计划有变。我们要在里约热内卢停留一段时间,但教授要求我们先送你走。”
藤丸立香不动声色地问道:“是吗?教授现在在哪?”
领队又叹了口气:“他状况不太好,伤的很重。为了他的身体情况考虑,我会留在这里等他康复。”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其他队员,“其他人有别的安排。不过现在你该走了;这就是我接到的命令。”
经过了刚才的暴乱,机场的工作效率明显得更高,每个人都想尽快完成手上的工作,然后离开这里。藤丸立香与队员们挥手道别,走上了新的廊桥,往大飞机的舱门跑去。这个时候她意识到她的身边空无一人,罗玛尼又在她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彻底消失不见。
从她在科考船的那个星夜里看到罗玛尼的第一眼开始,他的出现和消失就完全没有任何规律,不过目前大多数时候他会在她一个人独处时出现。
飞机上满满当当装满了人,这次依然没有空乘,但乘客们也在自发地维持秩序。不少人神情慌张,但这紧张的气氛并未带来更多混乱,显然所有人都明白一个道理:现在如果不走,以后可能就走不了了,因此得尽量避免出现拖慢起飞进度的麻烦。藤丸立香是最后一个登上飞机的乘客,当她四处扫视机舱寻找座位时机长已经从驾驶室出来将飞机舱门重重关上;等到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摸索着系上安全带时,飞机已经开始在跑道上滑行,不久之后随着引擎的轰鸣声响起,飞机不断加速开始爬升。
等飞机到达巡航高度后,不少乘客自发地走到厨房里取来水和面包分发给身边的乘客,这一过程十分安静,看起来每个人都不想和身边的人有除了眼神之外的任何接触。藤丸立香拿着一次性的塑料杯子喝了口水,把面包递给了前排乘客抱着的孩子,然后把背包放到腿上挡着,悄悄使用了几个防御魔术。从里约热内卢到洛杉矶有十几个小时的航程,在这期间她不可能一直保持着清醒,而且经过了刚才的混乱之后她急需补充体力——现在她还没有到达真正安全的地方,接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必须要养精蓄锐。
做完这一切后她收起背包,转过头却看到邻座的女孩子正侧着头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藤丸立香紧紧握了握拳,平复了一下心情,努力不去想这个女孩子有没有看到她使用魔术,语气冷静地开口问道:“有什么事吗?”
女孩子笑了笑,指着藤丸立香的右手说道:“纹身不错。”
啊,纹身。右手上的纹身。
藤丸立香把右手翻了过来。达芬奇制作的极地战斗服礼装哪里都好,只有一个设计让人感到十分迷惑,那就是包裹住手心和全部手指,却独独把手背暴露出来的手套。虽然这个设计对令咒的使用有点好处,但是现在却成了藤丸立香自己没有意识到,但随时有可能暴露她身份的索命符。
藤丸立香默默注视着虽然只留下淡淡红痕,却仍能看出令咒形状的右手,心里想着,得想个办法把它弄掉。
*
飞机落地落得并不平稳,当起落架重重地落到机场跑道上的时候,尚在浅眠中的藤丸立香立刻惊醒,紧接着飞机在跑道上弹跳了两下,剧烈的颠簸将她的头甩到了前排座椅上。等她捂着撞红的额头爬起来时,机长已经控制住了飞机,飞机开始轰鸣着减速了。藤丸立香旁边的女孩子已经解开了安全带,从座位上站起来打开上方的行李舱,把她的箱子拽了下来。这过程中她碰掉了几条毯子,藤丸立香就着还系着安全带的姿势帮她捡了起来,她脸微红着道了谢。
藤丸立香重新坐好,把自己的背包紧紧抱在怀里。她想了想,趁着没人注意悄悄地将还在运转中的防御魔术术式撤掉了,转而取出了一块符文石握在掌心里。
飞机此时停止了减速,转了个弯离开了跑道,向航站楼滑行而去。然而就在这时,藤丸立香像是被一道惊雷击中一般颤抖了起来。那一瞬间她感到自己似乎像是在向无限之深的深渊中坠落,而与此同时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她的心脏却和远处的什么东西共鸣着,以相同的频率剧烈跳动着。
以她这四年来接受的魔术教学总结下来的经验来看,她刚刚毫无疑问地穿过了某个魔术师设置的结界。意识到这一点后,藤丸立香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万幸的是她在进入结界之前就已经把防御魔术撤去了,如果她晚一分钟想到这件事,她就会带着还在运作中的魔术式进入到另一个魔术师完全掌控的结界中,就算魔力流动变化的再细微也会立刻被发现。
显而易见,里约热内卢的那场混乱使她暴露了自己的踪迹,而现在她处于飞机这种狭窄密闭且只有一个出口的地方,完全没有逃出去的可能性。
与此同时,地面上的某人抬起了头,望向刚刚降落,现在正在滑行着减速的飞机:“……找到了。虽然魔力反应很微弱,但是毫无疑问是她。”
这时,飞机终于在航站楼前停稳了。所有乘客都提着自己的行李站了起来,然而这时机长却在广播里说让旅客们准备好护照和登机牌准备离开飞机后接受二次安检——这不正常的入境流程立刻引起了乘客们的抗议,藤丸立香却感到心脏在胸腔中激烈地跳动着。恐惧转瞬即逝,多年战斗的经历让她永远不会被自己的情绪所操控,反而会让她将紧张和焦虑全部转化为专注,她几乎立刻便做出反应,环顾四周寻找着逃脱的方法。
乘客们怨声载道地寻找着护照。藤丸立香此时已经看到了地面上的情况,确认自己无法从紧急出口逃脱,便当机立断抓起背包,从人群中挤过,向着机尾的厕所冲去。如果她没想错的话——只要魔术师们没有嚣张到把飞机砍开再从天而降,他们都得在廊桥上对乘客们一一排查,最后再从驾驶室的位置登上飞机。
现在飞机的引擎还未关闭,脚下的地板轻微发麻,低频的轰鸣似乎连着藤丸立香的骨头也一起共振起来。她钻进最后一间厕所,立刻反手将门紧紧反锁,随即踩上马桶撑起身体,举着手在天花板上细细摸索起来——不久之前的飞行中她曾经检查过这里,知道天花板背后有个空间,只是不知道具体通向哪里。
厕所狭窄到难以转身,藤丸立香将另一只脚踩上洗手台,借力撑起身体,将脸凑近天花板上的两条不自然的缝;它们的边缘有磨损的痕迹,被粗糙地涂过漆,像是维修过后临时修复装上的垫片出现了开裂。她从那两道裂缝那里闻到了机体内部的味道——金属、灰尘、机油,还有一股干燥的冷空气,便毫不犹豫握紧拳头向垫片用力砸去。
如果能使用强化魔术就能轻松许多,但此刻正身处其他魔术师的结界之中,藤丸立香不敢冒这个风险。连砸两下后,连接垫片的铆钉开始脱落,她立刻将手伸到刚露出的缝隙里用力掰。墙板被她硬生生掰开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断裂声,她愣了一下,立刻双手抓住墙内的结构,将身体硬拉上去,钻进这逃生的空间里。
那里并不是“通道”,只是飞机结构之间的空隙,勉强能让一个人侧着身挤过去。线缆贴着藤丸立香的脸,金属骨架冰冷而粗糙,藤丸立香把背包挂在胸前,尽量把自己的身体缩小,轻手轻脚地往与厕所相反的方向爬。
*
不知在黑暗中爬了多久,藤丸立香忽然感觉到结界有了轻微的波动。她向有所感应一般艰难抬头往上看去,意识到控制结界的魔术师刚刚进入了这架飞机,此刻正在她头顶最多五六米远的位置。
她不敢再动,安静地蜷缩起来,就连呼吸也尽量放缓,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同时也想听听这位陌生的魔术师会不会透露什么重要信息。
但很可惜,飞机客舱里铺的地毯吸收了太多音量,她连那位魔术师走到哪里了都听不清楚,只能从魔力的轻微波动来判断那位魔术师似乎释放了一种使魔,正试图盘旋着搜索她的位置。
客舱之中,一只通体白色,只有眼睛的位置燃着不明蓝色火焰的骨鸟正在飞翔。它在空中盘选了几圈,最终落在了飞机客舱的地上,落在了那位身披黑袍的魔术师脚边。魔术师往骨鸟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便皱起了眉头,朝着正用喙敲击地板的骨鸟招了招手,那只骨鸟就飞快地飞回来落到她肩上。
“你这边怎么样?我那里可是一无所获啊。之前仅仅是见过她一面而已,你确定你感应到的魔力反应是她的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飞机客舱里竟突然又出现了一位男性魔术师。
“这里也没有迦勒底的那一位,她一定上了这架飞机。”身披黑袍的魔术师摘下兜帽,露出一头与男魔术师同色的铅灰色头发,从脸部的轮廓中也能隐约看出与他的相似之处。她向四周扫视一圈,冷冷地说,“我见过她,不会认错她的魔力……既然这里没有,我们得再去检查一遍乘客。”
“在这种地方还能把人追丢,法尔迪乌斯听到这个可不会高兴的。”男魔术师若有所思地说道。
“就算他不高兴,这件事也得向他汇报。”女魔术师重新把骨鸟从袖子中取了出来,然后那只骨鸟在她手中化为一团蓝色的火焰,迅速绕过男魔术师飞了出去,“要是真的让封印指定部的人在我们的地盘上抢先一步找到了人,那我们两个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然后,他们没有继续说话,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飞机。
*
地板下面几米处,藤丸立香的冷汗缓缓从脸庞滑过。
她终于从偷听到的只言片语中意识到,从迦勒底逃离的她面临的威胁并不仅仅只有魔术协会一个,还有更多未知的势力正隐藏在幕后,正虎视眈眈地期待着她。
Chapter 7: 死亡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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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丸立香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感知到那两位魔术师的存在了,这说明那两人至少已经离开了飞机。可是她还是不敢贸然离开目前藏身的位置,只是轻轻挪了挪身子,继续悄悄向前爬去。
这里既黑暗又拥挤,根本不是供人行走的通道,长时间呆在里面完全不现实。藤丸立香在心里叹了口气,开始一点点回想刚才几分钟内发生的惊心动魄的一幕:她想起那两位魔术师提到的名字“法尔迪乌斯”,她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理论上来说她也应该完全不认识那两位魔术师,但从偷听到的只言片语来看……那两位都见过她本人?!
想了好久,藤丸立香还是没有从记忆的深处挖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从那两个人对迦勒底的微妙态度来看,她怀疑他们可能是与迦勒底有过接触的魔术师,或者根本就曾经是除她以外四十七位御主中的某两个;她又回想了一遍迦勒底的御主名单,沮丧地发现除了A组七人之外,她对剩下的四十位御主一点印象都没有。不过这也是应该的,从理论上来说藤丸立香与他们共事的时间只有可怜的几个小时,在那之后人理烧却开始,他们在框体中冰冻着,她则没有选择地成为了迦勒底最后的御主;而一切结束之后,从冰冻中逐批苏醒的御主们很快离开了迦勒底,而她那时还在和达芬奇和迦勒底职员们修改过去一年留下的记录。
藤丸立香决定把这件事牢牢记住,打算再见到达·芬奇和福尔摩斯的时候就告诉他们。
飞机的金属骨架一根根横在面前,边缘没有打磨,粗糙得像锯齿。藤丸立香用力向前挪动身体,肩膀时不时便被支出来的金属刮到,布料刺啦一声裂开,皮肤紧跟着火辣辣地发痛。无数电缆垂在她脸边,有的包着厚皮,有的已经磨损,露出细小的金属丝。有时那些磨损的电缆不小心刮到她脸上,就会把她刺得眼眶发酸,歪过头去躲避时额头又会撞上一块凸起的金属,骨头发出闷闷的一声响,疼得她差点叫出来。现在所在的空间太狭窄,每往前爬一点她的肋骨就会顶到什么,膝盖也总是找不到支撑的地方,不是磕在硬边上,就是压在突出的螺栓上。疼痛在身体各处轮流出现,还没等她适应一处,另一处又开始发热、发麻。
但她不敢停。
不过好在,很快前方出现了更亮的光线,不是灯,是外面跑道反射进来的白光。这意味着她离外界已经很近了,这段狭窄的漫长爬行也终于将要宣告结束。起落架舱似乎近在眼前,她已经闻到了风吹来的来自地面的气味:机油、燃料、尘土,还有起落架橡胶燃烧的焦糊味。
离起落架越近,可供爬行的空间就越大。藤丸立香挺直了僵硬酸痛的后背,顺着若隐若现的光线向前探索即将爬行的通道;但当她伸手向前摸索时,却触到一块冰冷僵硬的东西——那不是金属,是某种更有弹性的物体,上面盖着一层单薄的布料。她愣了一下,低头去看……外界的光线恰到好处地从缝隙里漏进来,她发现手下按着的竟是一截灰白的手臂,皮肤像是被抽干了水分般干皱。
藤丸立香吓了一跳,猛地向后退去,后脑一下便撞到了头顶错综复杂的金属管线。她捂着自己的头调整呼吸,眯起眼睛来适应突然变亮的光线,终于看见了一个蜷缩在起落架舱角落里的人。那个人衣着整齐,缩成很小的一团紧紧靠在在冰冷的金属框架上,皮肤发灰,嘴微微张着,像是还在用力向肺部吸入最后一口气。
藤丸立香大脑里一片空白,寒意从脚底一路爬到后背。她意识到这个人——里约热内卢机场中拼了命想要逃离的一个人,可能他不知道起落架舱内无法保暖也不能供氧;可能他知道风险,但还是选择把命赌在这架飞机上;但结果是他赌输了。
现在藤丸立香进退两难。身处的空间太窄,连转身都困难;而那具尸体挡在前面,把近在咫尺的逃生之路堵死了。但她知道现在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在犹豫上,魔术师们很可能去而复返,机场的地勤随时可能会来检查起落架,真的——真的不能再犹豫了!
她喉咙发紧,眼眶发热,将手按在那具冰凉的尸体上用力向前推。尸体上的衣料摩擦着金属管线,发出刺耳的声响,一条手臂顺着起落架舱门垂了下去。
“对不起……”
她咬着牙,几乎是用气音说。她不敢再看那张脸,只能手下继续用力,尽量缩短这难以忍受的时间。
尸体慢慢滑向一边,从起落架舱门中掉了下去。通向出口的通道露出来了,藤丸立香没有犹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爬向出口,瞄准地面的落点纵身一跃,稳稳落地。
起落架的金属还在发热,空气里全是机油、橡胶、灼热沥青混在一起的味道。藤丸立香迅速进阴影里,心脏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她谨慎小心地观察着不远处地勤们的动向——刚才尸体坠落的声响引起了他们的注意,现在正有一个人向这边走来探查。
那位地勤一手提着工具箱,一手拿着检查单,在看到起落架前的地面上横躺着一个人时明显受到了惊吓。在他跑过去半跪着检查那具突然出现的尸体,并用对讲机呼唤他的同事时,藤丸立香悄无声息地向他相反的方向走去,并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转移时上了一辆地勤车。
她现在意识到,以正常的方式入境已经是一件不太可能实现的事了。那两个魔术师没能在飞机上找到人,刚下飞机的旅客就又成了重点排查对象,甚至她的个人资料可能已经在海关那边重点“关注”,只要她一出现就会立刻被上报。
藤丸立香一边开车,一边环顾四周寻找着逃生之路。然而一段时间之后,塔台已经通过无线电尝试呼叫了好几次,显然这辆不听指挥、一直在机场里绕圈的地勤车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但似乎今天命运一直在眷顾她:就在她几乎绝望时,前方出现了一支施工队,里面的工人有男也有女。他们刚结束一天的工作,有人正把工具往箱子里塞,有人把卷起来的警示布丢到车斗里,其他人则挤在一起推推搡搡地往车上走。
藤丸立香灵机一动,伸手从地勤车后座上扯过一件没人穿的反光背心套在身上,又抓来一块擦工具的旧布裹在头上,遮住自己在人群中过于显眼的发色,拉开车门跳下去低头混进那群人中间。
没有人注意到突然多出来的她,所有人都急着想下班,不和人对视也不和人交谈。藤丸立香缩在角落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万幸的是通过检查岗时保安只探头看了一眼,便挥了挥手将他们放行。
工程车越开越远,机场的灯光慢慢缩成一片模糊的白。藤丸立香靠在冰冷的铁壁上,第一次敢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
机场海关的工作人员殷勤地向舒莉雅·迪奥兰德和她的孪生哥哥谢尔德·迪奥兰德递上今日入境旅客的全部名单。在他们身后,和藤丸立香乘坐同一架飞机的旅客正茫然地站在一起,被魔术师设下的结界圈禁起来,无法离开。
谢尔德正在对这无辜的工作人员发火:“她明明上了飞机!你现在告诉我,一个活人能这样凭空消失?”
舒莉雅心里想着这一天毫无收获的行动,心不在焉地将探测魔力波动的结界收了回来,重新放出那只骨鸟使魔;但这次骨鸟只在大厅上空盘旋一圈便落在了她的肩头。这意味着已经无法通过魔术来探测藤丸立香的魔力波动了。
转念中,她忽然出现了一个灵感:“难道说,她一直没有使用过魔术?”
“怎么可能?”谢尔德断然否认妹妹的猜想,“魔术师怎么可能不使用魔术?再说,我们一直守在舱门处,没有放过每一个下飞机的人,她不使用魔术怎么能——”
“……那就是说,她还在飞机上!”舒莉雅喃喃道。她转身向来时的方向跑去,谢尔德没有办法只能咬牙切齿地跟上。
但这两个魔术师来到航站楼外,立刻就迷失在现代科技织成的巨大迷宫里。地面密密麻麻的线条与编号在他们看来毫无意义,各式车辆交错而过,拖着灯光与影子,他们却连哪辆载人、哪辆运货都判断不出。对讲机里的术语像杂音,让人心烦意乱。甚至在他们站的角度来看,航站楼这一侧停的全是同一家航空公司的飞机,根本难以分辨哪一架是刚刚搜索过的那一个。
最终,他们只能站在光与噪音之中,愤怒地意识到曾经一度近在咫尺的猎物已经彻底从眼前消失,消失在这座大城市的茫茫人海之中。
*
正在被迪奥兰德兄妹咬牙切齿怒骂的藤丸立香此时正呆在离洛杉矶机场不远的一家汽车旅馆里。这家旅馆的环境不太好,房间里充满着烟味和霉味,但藤丸立香没有别的选择了——不出示身份证件就能办理入住的没有多少,并且都不太正规。
她现在十分懊恼,因为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当时在里约热内卢的冲动行为不仅暴露了她当时的位置,还彻底毁了达芬奇为她准备的接下来的撤离方案。那些人在两个机场都没能抓到她,接下来最可能做的事就是调查她使用的护照所对应的出行方案,尽管现在她用的这本护照也是达芬奇做的假护照。令人感到悲伤的是,就算整个世界社会秩序已经混乱,民航预定实名制还是被完整地执行着。
藤丸立香长长地叹了口气,倒在了有些潮湿的床上。她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还是忍着睡意爬了起来,打开背包取出了记着这些年学习的魔术资料的笔记本。
笔记本摸着有点厚,藤丸立香愣了一下,抓着它抖了抖,一本蓝色的护照掉到了床上。她捡起护照翻了翻,发现里面夹着一沓机票,每张行程都与她原定的行程完全不一样。她把护照翻过来,发现背面贴了一张纸条,上面有她无比熟悉的达·芬奇的笔迹:
“Plan B !”
藤丸立香忍不住笑了起来:“果然,还是达·芬奇亲最了解我。她早就知道我肯定会把这件事搞砸。她一直都像现在这样,总是能提前一步想到这么多……”
她翻到护照信息页,看到一个和她有八分相像的黑发蓝瞳少女正隔着照片看着她。
“安塔瑞斯·科斯莫斯菲尔……这个名字,嗯……总觉得不像是达·芬奇亲会起的假名啊。”
“不如说这个名字很有马里斯比利前所长的风格,你也这么觉得吧?”
罗玛尼突然出现在藤丸立香的房间里。他坐在床脚,手搭在藤丸立香的腿边,而藤丸立香毫不意外地抬起眼睛看着他,微微一笑:“是呀,这就是那种明摆着告诉别人‘没错我就是时钟塔天体科的人’的名字嘛。再说,真的会有人用一种确切的仪器当做姓氏吗?”
“大概是奥尔加玛丽所长留下的遗物之一吧。”罗玛尼向藤丸立香伸出手,藤丸立香把护照递到他手中,他随手翻了翻,“那么,你要用这个身份吗?”
“不想用也不行啊,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再用之前的护照进机场只怕一进去就会被发现……”藤丸立香从床上坐起来,弯下腰穿上鞋子,“我要出门一趟,你和我一起去吗?”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现在外面可是很危险的哦。”罗玛尼问道。
“我得去找个超市,需要买一些变装用的东西,它们的颜色和护照照片完全不一样——”藤丸立香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和眼睛,“既然达·芬奇亲给了我这个新身份,我总得想办法把自己弄成和护照照片上看上去一样。
“而且,这里还有个大麻烦要等着我去解决。”她抬起右手,借着昏暗的灯光打量着右手手背上令咒留下的痕迹,“只戴上手套是肯定不行的,但又不能用魔术遮蔽,以我的魔术水平来说其他魔术师只要看一眼就会看穿吧。那么……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Chapter 8: 魔术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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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人口众多的大城市,洛杉矶在异星神入侵的时候遭到了比其他城市更惨烈的袭击。然后,在藤丸立香剪定最后的异闻带,时间回归到2017年1月1日之后,还存活的带着恐怖记忆的人们爆发了近些年最惨烈的暴动。不过暴动很快被政府镇压下来,遍体鳞伤的人们很快便选择躲藏起来,除非必要绝不踏出家门一步。
藤丸立香一路上路过了好几家商店和餐馆,它们无一例外被洗劫一空,商店的货架被推倒,玻璃被砸的粉碎,餐馆的墙上还残留着燃气爆炸留下的焦黑痕迹。她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走了两公里之后才找到一家外表看起来还正常的超市。
她用力掀开翘开一个角的卷帘门,弯下腰钻了进去。超市里面已经停电了,不过左手上戴着的达·芬奇特制通讯器正发出微弱的红光,勉强能照亮她脚下的地面。有一点她判断失误了:这里并不是完全没人造访过的。地上堆满了从倒塌的货架上掉落下的商品,藤丸立香不得不小心地迈过一滩不知什么时候破碎的,正散发出浓浓腥臭味的鱼罐头。
所幸洗劫商店的那些人对藤丸立香需要的几样物品并不感兴趣,他们主要的目标还是食物、饮用水和药品。她最后还是去超市里的药店碰了碰运气,居然还真的在一地玻璃碎片中找到几卷没被弄脏的绷带,又在货架下面摸出了一小瓶还没碎的碘酒。
等她回到暂住的汽车旅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原本罗玛尼说要和藤丸立香一起出去,结果出门后没走多远他就原地消失了,只留下藤丸立香一人茫然地站在街头四处张望。现在她终于完成采购回到旅馆,推开房门后便发现罗玛尼居然正坐在台灯下看着去年的报纸。
他的面前放着一只碎了一角的茶杯,旁边插着电的电热水壶正在轰鸣着,发出一些将要沸腾的声响。
看到藤丸立香完好无损地回来了,他似乎很开心。
“你回来了,立香。”他笑意盈盈地看着藤丸立香,“真可惜,你回来的时间比我预计的要晚了很多。我原本给你准备了茶,但是现在水已经沸腾了好多遍,快要烧干了哦。”
藤丸立香愣了一下,把手中拿着的东西放到床上,对罗玛尼摇了摇头:
“不,现在我不想喝茶,以前也没见过你给我煮茶啊……不过还是谢谢你帮我烧热水。”
“哎?”罗玛尼一愣,“你不喝茶吗?那这是……”
藤丸立香把刚从超市拿来的染发剂和遮瑕膏拿在手里犹豫了一会。原本她有别的计划,但和现在的情况相比,遮瑕膏显然没有那么保险。
最终她还是下定决心,走到罗玛尼身边,伸长手臂把那一壶已经没有多少的滚烫的热水拎了起来,朝着浴室的方向走去。
“不要担心,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她转过身,平静地对面带忧色的罗玛尼说,试图安慰他,“没关系的。”
接下来的发生的事对藤丸立香来说是再也不愿意回想的悲伤记忆。她一个人在浴室处理了右手上的烫伤,出来吃了一片止痛片,拿起那盒刚刚在超市找到的染发剂后才突然意识到仅凭一只手她绝对无法搞定染发这一高难操作,立刻开始后悔刚才为什么不先染发再去处理手上的令咒痕迹。
罗玛尼提出要帮忙,但藤丸立香不愿意在这个时候看见他,最后还是自己艰难地靠一只手完成了所有的工作。吹干头发后她已经累到快要断片,但还是撑着眼皮把身上大大小小的擦伤处理好,这才安心地倒在床上,头一碰到枕头就立刻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藤丸立香准备趁着天还未亮悄悄溜走,直到这时才注意到浴室的洗手池和毛巾,甚至地面上都被她弄上了黑色染发膏痕迹,这让她不得不在浴室里留下了相当丰厚的一笔现金,希望这点额外的小费能弥补整理她房间的清洁工心理和生理受到的伤害。
前一天晚上她并未仔细打量自己的新模样。一个小时前她疲惫地醒来,对着旅馆的镜子用梳子把她有些缠在一起的头发一点一点梳开;多年来她一直习惯于自己明亮温暖的发色,现在突然变成纯黑色,一时不能很快适应。旅馆苍白的的灯光斜着打下来,她的睫毛在脸上投影了两片浓重的阴影,加上因为缺乏睡眠而产生的黑眼圈,使她整个人都变得有几分憔悴。
藤丸立香盯着镜子中那个有些陌生的自己看了一会,然后说道,“我的黑发造型怎么样,罗玛尼?”
她没有听到罗玛尼的回复。罗玛尼又像以前一样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消失了,桌子上只放着满满一杯没有被人喝过的冰冷的茶。
再次回到同一个机场,藤丸立香控制不住地感到有些紧张。右手的烫伤还在一抽一抽的疼痛,她把左手提着的手提箱放到地上,将右手上的绷带拽紧了一点。绷带下的烫伤药膏溢出来了一些,她不得不找旁边的旅客借了张纸巾把黏糊糊的药膏抹掉。为了改变瞳色而带上的隐形眼镜并不合适,磨得她的眼睛很不舒服,甚至比烫伤的疼痛还让她分心。
据她观察,所有在她之前通过海关的旅客只要戴了手套都会被海关要求摘下手套进行检查,越发庆幸昨天她做出了正确的决定。她低下头快速眨了眨眼睛缓解了一点难耐的干涩,从背包中取出了她的新护照,提起手提箱,朝着海关走去。
海关仅开放了一个窗口,在那里工作的是位面色不好,看起来有些紧张的年轻人。他接过藤丸立香递去的护照盖了出境章,然后翻到信息页看了看,视线落到藤丸立香的脸色,又滑回护照上。
“——科斯莫斯菲尔小姐?”他有些迟疑地问道,目光落到藤丸立香缠着绷带的右手上。
“……是的。”藤丸立香又眨了眨眼睛,努力镇定地回答着,“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你的右手怎么了?”他轻声问道,并且用以为藤丸立香看不到的小动作招了招手,远处站着的持枪警卫开始悄悄地向这边靠近。
藤丸立香看了他们一眼,尽量镇定地回答道:“是前几天吃饭的时候被热汤烫伤的。”
“……那么,可以让我检查一下吗?”那位工作人员沉吟了一下,向藤丸立香伸出了手。他的另一只手拉开了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把剪刀。
藤丸立香把右手放在他手上,转过头说:“可以检查的。只不过有点恶心啦,我自己都不太想看……”
工作人员用剪刀小心地剪开藤丸立香右手上缠着的绷带。他看到绷带下只有淡黄色油脂状的药膏和烫伤后皱起的深红色皮肤。
“感谢您的配合,科斯莫斯菲尔小姐。”他像是松了一口气,想把剪开的绷带再盖回去,藤丸立香却在这时把手抽了回来。
“我一会自己处理就好。”她笑着说道,一边接回护照一边装作毫不在意地问道,“不过为什么一定要检查我的手啊?排在我前一位的那位女士经过的时候,我看到你也有观察她的手。”
“这个啊,我们是在寻找一个右手上有纹身的人。”他有些紧张地笑了笑,转过头看看正密切关注这里的警卫,“你和她的特征比较相似,出行目的地也是一样的。特殊时期大家情绪都比较紧张,希望您能理解。”
藤丸立香在心里默默叹息。她走进洗手间,将右手上的药膏洗干净,重新涂了药膏包扎好,然后费了一番功夫把眼中的隐形眼镜取了出来。她望着镜中自己带着血丝的金色双眼,心里想着虽然这一路比想象中还要艰辛,但是总算是看到了结束这段漫长旅途的希望。就现在的形势来看,目前所有的牺牲都是值得的,只要稍微再忍耐一下就能回家了,再忍耐一下……
*
洛杉矶到东京的这一次航班还算平静,没出什么意料之外的变故。藤丸立香这回没有遇到针对右手的检查,她跟在一对日本夫妇身后装作他们的女儿混过了海关,居然连开箱检查都没有遇到。
令她感到惊奇的是,东京的社会秩序居然维持的相当好。她的飞机到达时间刚好是清晨,在电车站甚至还能看到西装革履的上班族匆匆走过。在电车上她看到沿途的一些房子倒塌了,房主正在安排施工队进行修理,除此之外竟然没有其他更明显的损失现象。这让藤丸立香忍不住感到有些高兴,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在逐渐好转起来。
东京郊区里的情况和机场那里比起来差了一些,街上行人不多,绝大多数商店都关门了,但是也比之前藤丸立香经过的几个城市好很多,至少丝毫没有暴动的痕迹,街上的基本设施也保存的比较完整。
福尔摩斯给藤丸立香准备的安全屋在郊区一座不起眼的五层公寓楼里,紧挨着一家纺织工厂,那座公寓楼里住的大多数是纺织厂里的工人,藤丸立香到达的时候正好是中午,公寓楼里一个人都没有。藤丸立香搬着自己的行李慢腾腾地爬上了五楼,走到了走廊角落里一扇丝毫不起眼的门前。这套房子看起来有些年纪,门口挂着的铜锁已经生锈了,她费了一番功夫才把插进去的钥匙转动,把锁取了下来。
她把门推开,一股风立刻卷着可能有几十年年份的灰尘向她吹来。她被呛得咳嗽连连,灰尘也有不少吹进了她的眼睛里,本就不舒服的双眼立刻便开始流泪。
过了几分钟藤丸立香才从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中缓过来,她把行李提进房子里,捂着口鼻打量了一下身处的这个房子。
所有的窗帘都紧紧的拉着,但是客厅有一扇窗户没有关,现在从窗户里吹来的风正裹着窗帘一鼓一鼓地晃动。这间房子确实应该有十几年没有打扫过了,地板上积了不少灰尘,藤丸立香走了几步,立刻在门口留下了几个清晰的脚印。此外,因为窗户没有关,时常有雨水倒灌进来,有些家具已经发霉了。
但是现在藤丸立香注意不到这些微乎其微的细节。作为一个半吊子魔术师,藤丸立香的魔术天分并不高,但这积年累月练习魔术留下的经验现在正尖叫着提醒她,她现在所处的这个房间是某个魔术师留下的魔术工房。
Chapter 9: 熄灭的宝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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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识到这是某个魔术师留下的魔术工房后,藤丸立香突然产生了一股想要瞬移回迦勒底抓住福尔摩斯和达·芬奇的衣领并剧烈摇晃的冲动。虽然那是很久之前的往事了,但她还是清晰地记得当年误入达·芬奇的魔术工房时的悲惨经历;后来迦勒底的Caster越来越多,大家逐渐也不再满足于只在自己的房间里建造工房,有些神代魔术师和女神们甚至已经开始建造神殿……那段时间藤丸立香每次出门都会撞上一两个防御魔术,现在想想都觉得悲伤。
但是也多亏了这些被迫积累下来的宝贵经验,藤丸立香没过多久就发现这个简陋的工房除了一个汇集魔力的魔术式以外再也没有多余的魔术残留。这就有些奇怪——一般情况下魔术师为了保护自己的工房都要设下多个防御魔术以及阵法,可是直到现在藤丸立香都没有受到来自工房的攻击。看起来房子的主人,那位魔术师并没有在此长住的意思,更像是因为只是要在这里临时过夜才设置了仅仅一个汇集魔力的魔术式。
这就让她更加疑惑了:迦勒底到底是从哪里找到这个工房的?
心里的这些疑问并没有影响藤丸立香手中的动作。她很快找到了房子内魔力的汇集点,其位于客厅的茶几正下方。她卷起了衣袖,费了点功夫把茶几推开,把同样布满灰尘的地毯扔到一边,露出原被地毯覆盖着的平平无奇的地面。
藤丸立香想了想,把左手轻轻贴到地面上,接着下一秒她的手下便闪过一道微弱的银光,魔术式因为感受到她的魔力而波动了一下,而这轻微的波动居然引起了她体内魔力的共鸣。接着,整个魔法阵骤然亮了起来,无数精细的银色线条和神秘而陌生的文字一闪而过,接着重新融入棕色的地板之中。
这可有意思了。
藤丸立香挑了挑眉,向左手中注入了更多的魔力,闭上了双眼。她的意识随着魔力逐渐下沉,看到这个魔术式的下方深处有大量的魔力流动着,像是一条魔力组成的河。她将魔力融入到河里,突然,某个方向突然传来了一股极强的吸力,藤丸立香一个不慎,她的魔力就被魔力河包裹着,像是一滴雨滴滴落到一条湍急的河流中一样,一起被吸引到西南方向的某个地方,一转眼就不见了。
藤丸立香立刻睁开双眼,她刚刚用来试探的魔力已经消失了,似乎是被什么吸收了。
好了,现在她的疑问又多了一个:究竟是什么人在东京远郊的老旧公寓楼里设下了直接连接灵脉的聚魔术式,而这个魔术式的魔力竟恰好与藤丸立香的魔力同源?
不过现在她是不再有精力去思考这个问题了。连续几日的奔波让她疲惫不堪,右手伤口断断续续的疼痛还在折磨着她。至少这个魔术工房对她来说是无害的,还是一个能保暖和遮风挡雨的地方。
藤丸立香走回去把门重新锁好,在房间里布下几个防御魔术,接着关紧窗户,从卧室拖来了仅有的一张床垫,挑了干净的一面朝上放在了客厅的魔术式上。她没有换衣服,披着外套抱着膝盖蜷缩在床垫上,感受着灵脉里奔腾的魔力从身下流过,不久就坠入了黑甜的梦乡。
等藤丸立香再次醒来时,夜幕已然来临。通讯器发出了黯淡的红光,勉强将她身前的地方照亮了,她盯着室内唯一的光源看了一会才坐起身来,从床垫上挪了下去。
虽然睡了八个小时,藤丸立香依然感到疲惫。但是此时她体内魔力却很充足,所以还是坚持着起了床,借着通讯器的亮光她摸索着找到了这间房子的电灯开关。她的运气不错,这间闲置多年的房子居然还有电,灯一下就亮了,惨白的灯光刺的她眯起了眼睛。
她又去浴室拧开了水龙头,水龙头咕噜咕噜响了几声,吐出几股混着泥沙的水,过了一会水才慢慢变得清澈。她让水龙头一直开着放水,趁这段时间把右手上缠着的绷带拆了下来,把手上残留的药膏擦干净。
右手的烫伤已经完全不痛了,但是还远远没到愈合的程度。藤丸立香摸了摸那里呈深红色皱起的那片皮肤,惊讶地发现右手居然没什么感觉,不过这烫伤留下的痕迹倒是完全盖住了残存的令咒。她把手用水洗干净,重新上药包扎好,然后打起精神来整理这个她在接下来一段时间都要居住的房子。
所有发霉的和没用的家具都被她挪到了别的房间里,客厅里只留下一张床垫,她又从书房搬来一张桌子放在窗前。她还在书房里发现了一些这间房子在魔术师之前的主人留下的东西:一些书,大多是小说,有几本诗集,还有几本儿童科普读物,其中一本《走进天文学》里夹着一份皱皱巴巴的日本地图;除此之外居然还有一台电视,屏幕很小,是十多年前流行的型号。藤丸立香给它插上了电源,惊喜地发现它居然还能收到几个频道。做完这些后,藤丸立香打扫了房间,等到天亮之后走了很远才找到了一个还营业的超市,买了足够让她生活一个月的食物和水,费了些功夫搬回了她目前的住处。
到目前为止,她总算在这个目前的避难所安顿下来了。
罗玛尼出现的时候她正坐在桌子前,面前摊着她的笔记本,旁边放了一张白纸,剩下的符文石全都摆在纸上。
“库丘林制作的符文石就剩下这些了。”她听到了罗玛尼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叹着气说道,“剩下的这些不能再随便用了……我也得想想办法再补充一些。”
“你要专修卢恩魔术吗?”罗玛尼问道。他伸手拿起藤丸立香的笔记本,藤丸立香没有阻拦他。
“以前的魔术学的太多太杂了,我只是个普通人,完全没可能全部都精通。”藤丸立香伸手拿起了一块符文石,稍稍输入了一些魔力,符文石上镌刻的卢恩文字便亮了起来,“相比之下卢恩魔术对魔术回路的要求最低,库丘林和斯卡蒂也是很好的老师……以前有大家帮助我,我就一直在过度依赖从者们,从来没有想过增强自己的实力。”
“但好在,现在还有机会……现在只有我自己一个人了,我必须得保护好自己,这样达·芬奇他们就没有后顾之忧,可以放心地去做他们需要做的事。”
*
下午藤丸立香又出了趟门,不知去了什么地方,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堆石头和一截新鲜的柳木。她用库丘林曾教给她的方法将那截柳木制成了一柄手掌长度的柳木刀,并在刀柄上刻上相应的卢恩符文。这是制作符文石所必须的工具,会使用卢恩魔术的魔术师都会有一把。四年前迦勒底前所长奥尔加玛丽去世之后藤丸立香曾和玛修一起整理她的遗物,当时在她房间的柜子里也找到了一把类似的柳木刀。
接下来的两周平稳地度过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藤丸立香没有外出,一直留在这里练习制作符文石。虽然成功率不太高,但是她凭借地下的灵脉可以随时补充魔力,倒也积攒了一批可以使用的符文石。
短暂地逃离了被魔术协会封印指定的威胁后,她从之前那种紧绷的情绪里走出了几分,竟然获得了些许在迦勒底时的安宁感。罗玛尼不常出现,大多数时间里这间暂时属于她的魔术工房都安静的能听得见她的心跳声;有时她会打开电视,随便调到一个频道,只为了打破那难耐的寂静。
然后,某一天,藤丸立香在新闻里听到了让她难过了一整天的消息。从南极洲带她上科考船,一路保护她、与她谈心的那位老教授因为多器官功能衰竭在里约热内卢的医院去世了。那天她难过得睡不着觉,罗玛尼久违地出现了一下,坐在她的床边想要安慰她,但藤丸立香一直把脸埋在枕头里,没有和他说一句话。
除此之外一切正常,直到两周后的一天。
在那个命运之日,藤丸立香从睡梦中猛然惊醒。她睁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见,眼睛像是被浓黑色的纱蒙住了。她不可置信地摸索着达·芬奇留给她的通讯器。通讯器上那颗据说“与迦勒底的火种相连,永远不会熄灭”的宝石,原本能照亮一小块区域的宝石,现在已经完全熄灭,一点光都发不出了。
Chapter 10: 乡间小路,带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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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藤丸立香拒绝接受现实。她觉得是灵脉干扰了通讯器宝石与迦勒底火种的联系,于是不顾罗玛尼的阻拦,在日本晚冬的凌晨裹着毯子跑到离魔法阵最远的阳台里坐到了清晨。几个小时后她哆哆嗦嗦地走了回来,迅速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非常不情愿地排除掉了灵脉的干扰。
接着她又开始怀疑是自己睡觉的时候把通讯器压坏了。她坐回桌子前借着晨光打量这个伪装效果极好的通讯器,越看越觉得这就是一个镶嵌了一块不普通宝石的普通手镯。虽然达芬奇说这是她新研制的新型通讯器,但迦勒底之前也从来没有过类似的通讯器先例。
最后她不得不承认,迦勒底的火种和这块宝石之间肯定有一个出了问题。
“最好的情况是问题出在宝石上,宝石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不发光了,但是迦勒底还在继续运转,拟似地球环境模型·迦勒底亚斯仍然在继续观测着泛人类史一百年后的未来。”
藤丸立香把通讯器丢在桌子上,背着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绕着圈子。罗玛尼坐在床垫上,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最坏的情况……就是魔术协会接管迦勒底,拟似地球环境模型·迦勒底亚斯被关闭。先不说关闭之后的迦勒底亚斯还能不能再次启动,只要它关闭了,我们就没办法对可能到来的危机做出准备……而迦勒底的火种关联着迦勒底的电力系统,达·芬奇和福尔摩斯都需要通过电力系统供给魔力……”
罗玛尼被她转的有点晕:“也有可能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可能性啊。”
“……魔术协会接管迦勒底,但是达·芬奇他们没事?我不这么觉得。”藤丸立香叹了口气,转身大步走到桌子旁边,有些烦躁地抓起通讯器,“我不是这么幸运的人。不管怎么说,无论事实上到底是哪种可能性,有一点已经确认的是我和迦勒底的联系已经断了。他们找不到我,如果他们也离开迦勒底的话我也找不到他们……不!不对!”
她惊叫了一声,转过来看着罗玛尼,身体在微微颤抖,“不对——这种事明明就有过先例!我不在迦勒底,他们肯定已经发现有人泄露了封印指定的命令,那样的话……戈尔德鲁夫所长他们就危险了!”
“我得去——”藤丸立香话音还未落,罗玛尼突然站起身来一把紧紧抓住藤丸立香的手腕。
“你去了又有什么用?你帮不了他们,还会将你自己置于危险之中。”罗玛尼脸上一直带有的若有若无的笑意消失了,他望着焦虑的藤丸立香,目光沉重,“至少别让他们为你的牺牲白费。”
藤丸立香低下头,眼眶红了。不过她还是没有哭,只是低着头咬着嘴唇,“那我该怎么办呢?要一直留在这里吗?我都不知道达·芬奇还会不会来找我……”
罗玛尼摸了摸藤丸立香的头发,沉吟道:“至少这里现在还是安全的。不过要是让你这样一直躲藏在这里也不太现实……”
他看了看没有完全拉紧的窗帘缝间流进来的明亮的阳光。
“立香,你现在也有半个月没离开工房了吧?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到外面走一走?”
“到外面……我小心一点应该没问题的。”藤丸立香盯着他的脸,似乎在揣测他的意图,“可是我要去哪里呢?”
“去探望立香的父母怎么样?”罗玛尼提议道,“从你到迦勒底来开始计算,也有好多年没有见面了吧?”
“确实,2015年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回过家了。但是……这是不可以的吧?达·芬奇说过,魔术协会一定会监视我的家人。但是,如果我能让他们以为发现了我的踪迹,有没有可能……能给达·芬奇他们减轻一点压力呢?”
“这个还是不要想了。‘以为发现踪迹’和‘确实发现踪迹’之间的程度很难掌控。”罗玛尼说,“不如这样,我们先离得远一些观察一下形势,如果有魔术师在附近的话就不要再靠近。我也会帮你留意魔术师,你觉得怎么样?”
“应该可行吧。”藤丸立香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染成黑色的头发,“希望他们能接受我的新发色。”
“四年没见的女儿回家了,我想他们最关注的怎么也不会是发色吧。”罗玛尼笑着说道。
于是,一个小时后,全副武装的藤丸立香和罗玛尼一起出门了。她穿了一件把魔术礼装完全盖住的风衣,口袋里装了足够的符文石,还特意带上了柳木刀和一些应急用的概念礼装。走出公寓楼的时候罗玛尼低下头看了看她的头顶,提醒道,“得重新染一下头发啦,发根处长出橙色的新头发了。”
藤丸立香闻言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低着头将自己的脸隐藏在阴影之中,走了挺久才来到了之前去过的那家商店里。她买了一顶鸭舌帽戴上,又顺便买了一条围巾。多亏了现在日本的天气还有些冷,她这种刻意挡住下半张脸的行为根本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刚刚好奇怪啊,在商店的时候里面的人一直在看我。”藤丸立香望着罗玛尼说道,她的声音隔着围巾听起来有点沉闷,“尤其是我和你说话的时候……”
“可能是在他们看来你穿的太过清凉了?”罗玛尼摸了摸下巴,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藤丸立香光裸的小腿,“日本现在的气温还不是很高呢。”
“你知道魔术礼装可以保暖的。”藤丸立香抗议道,“而且你肯定没有见过中学生。她们可是在下雪的天气都要穿短裙的。”
“那她们几十年后肯定会得关节炎。”罗玛尼肯定地说。
他们一边说话一边走进了电车站,藤丸立香买票的时候没太集中注意力,差点把一枚镌刻在柳木片上的卢恩符文当成100日元的硬币塞进自动售票机里。
“从迦勒底带来的现金就剩这些了。”藤丸立香拨弄着手心里仅剩的几枚硬币,沉思道,“回来之后得去一趟银行……也不知道现在还有多少银行在营业。”
“去银行也要小心一些,那里监视器很多。”罗玛尼提醒道,“虽然魔术师不太依赖现代科技,但是以防万一,还是多加防范为好。”
“放心啦,我会好好把脸挡住的,而且我用的银行账户也不是用我的名字开户的。”藤丸立香回道。
他们运气不错,没等几分钟电车就来了。这个时候电车里没有多少人,有大排大排的空座。藤丸立香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罗玛尼坐在她旁边。
电车的车门关上了,接着电车缓缓启动,广播响了起来。罗玛尼还在她耳边一刻不停地说话,藤丸立香朝他挥了挥手让他安静了下来,专心听电车上的广播播报。
“……常磐线只运营到北千住站?这是什么情况?”藤丸立香惊讶地说,“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她说话的声音有些大,车厢里其他的乘客都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藤丸立香刚想道歉,就看见坐在她前排有着一下巴胡茬的陌生旅客转过身对她说:
“你是刚来的吗?现在荒川以东的电车全都不能通过荒川。听说那边所有的电车都停运了。”
“为什么啊?”藤丸立香难以置信地问道。
“因为那边没有再去的必要了——”
藤丸立香还想追问那位旅客什么叫“没有再去的必要了”,身旁的罗玛尼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臂,轻声道,“立香,先别激动,冷静下来。”
藤丸立香喘了口气,朝着罗玛尼点了点头。等她再看向前排的旅客时,那位旅客却以非常奇怪地目光打量她。接着他竟然拎着包站起来,一句话都没说就直接向前方的车厢走去。
藤丸立香僵在原地两秒,然后重重地坐回她的座位上。
“就算电车不运营了,我还是可以坐地铁嘛。”
然而这个想法在看到地铁北千住站紧紧锁着的门时化为了泡影。
“……地铁和电车全部停止运营,那公共交通就被锁死了一大半了,这到底在干什么啊……”
罗玛尼问道:“立香,现在怎么办?”
藤丸立香想了想,然后说,“我家住在上野,离这里大概有七公里。不过既然都到这里了,还是先走走看吧。当然如果途中能找到自行车就更好了。”
罗玛尼点了点头,和藤丸立香一起沿着电车轨道向西走去。
当他们走上横穿隅田川的桥时,时间刚好是下午三点。有些刺眼的阳光晒的藤丸立香的左脸有些发红,罗玛尼便走到她左前方想帮她挡挡太阳。不过这没什么效果——在阳光照射下他的身影变得有些半透明。
桥上塞满了正在行驶的车,每一辆都像放在盒子里的黑豆一样挤来挤去,反而导致没有一辆车能正常行驶。桥上也有熙熙攘攘的人群,每个人都背着包,手里提着东西,他们和车一样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地往前走。所有的车和桥上行走着的行人一样,都与藤丸立香正在行走的方向正相反。
一个背着登山包的年轻人牵着可能是他妹妹的小女孩,从罗玛尼身上穿了过去。现在藤丸立香和他是这人群中唯二的的逆行者。
藤丸立香停下了脚步,一个男人从她身边跑过,撞得她一个趔趄。罗玛尼也停了下来,伸手想去扶她。
藤丸立香抓住了罗玛尼的手臂。
“罗玛尼,我觉得有点不对——我觉得不是因为我有四年多……不,按照现在的时间线是两年——两年没有回来才觉得不对劲。”
“……总之先往前走吧。”她最后说。
最终,藤丸立香和罗玛尼一起穿过了向东行走的人群,到了桥的另一端。然后,藤丸立香终于意识到了到底是什么让她觉得充满了违和感。在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后,她如遭雷击,全身所有的血液都涌入了大脑里。
Chapter 11: 何以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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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地上散落的碎石和砖块,并不多,但是视线所及的范围内总有那么几堆。继续向前走,藤丸立香看到了一座歪曲的水塔,里面的水已经流干了,只留一个空壳子靠在旁边的公寓楼上。而那座公寓楼除了承担了本不该承担水塔的重量以外,自身中部边缘有个大约两三层楼高的大洞,像是被什么东西贯穿才出现的。
有些人的家被这个洞扯成了两半,另一些人的家直接和洞那部分的楼体一起消失了。楼层间的地面被扯断,生了锈的钢筋带着混凝土块直接露在空气里。房子里基本没什么家具了,只有一个钉在墙上的黄木衣柜还幸存着,柜门已经腐朽不堪,布满了黑色的霉斑,正随着风的吹拂一拍一拍的。
藤丸立香看着眼前的景象,只觉得遍体生寒。她看向身后正在匆匆离去的人群,再看了看已经看不到任何高层建筑的前方,突然之间明白了这些人为什么在逃离。
“到底是什么……”藤丸立香低声说。
罗玛尼抬头望着那个洞,接着转过头看向别处。
“我们走吧,立香。”他对藤丸立香说道,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里有很不好的气息。”
藤丸立香点点头,绕开脚下的碎石和罗玛尼一起继续向前走去。她在一座半塌的房子边上找到了一辆自行车,撬开锁后她在心里对自行车的主人说了声抱歉,然后骑上自行车往家的方向前进,这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路上随处可见的碎石和沥青块随时可能将她绊倒,但总是比要靠两条腿行走要好上不少。
骑行的途中,周围的环境变得越来越糟糕。倒塌的房子随处可见,龟裂的马路上被熄火的汽车和滚落的混凝土块堵满了,可供骑行的区域越来越小,有一条路上甚至有一辆脱轨侧翻的电车横在路中间。藤丸立香从自行车上下来,推着自行车跨过随着电车侧翻而一起倒下的电缆。她离电车很近,看到电车的车头和车尾都有和那座公寓楼一样的贯穿痕迹,透过车上的破洞和碎裂一地的玻璃可以看到电车里空无一人,散落在车厢里的碎玻璃已经蒙上了灰尘,而歪倒在地面上的座椅旁已经长出了野草和青苔。
再向前走,平整的路越来越少,最后根本无法继续骑车通行,藤丸立香不得不把自行车藏到了一个看起来还安全的地方。要说之前还是建筑群里有几处废墟,那么现在这里就是废墟里还有几处完整的建筑,有的时候藤丸立香不得不在废墟上攀爬才能继续前行。途中她路过了一个焦黑的加油站,从路面上边缘已经熔化又凝固的沥青可以看到加油站的地下储油罐已经破碎燃烧了,而加油站附近几十米的树都被烧的干干净净。现在火已经灭了很久,只剩下几辆汽车没烧掉的钢铁框架寂静地伫立在那里。
越向城市深处走,场面就越来越向郊区的另一个极端发展。谁都不会想到,郊区还能维持地铁和电车的运行,而昔日更为繁华的城市中心已经几乎完全变成了布满废墟的无人区。这一路上藤丸立香就没有见到和她同向而行的人,所有人似乎都在尝试从这里逃离,只有少数几人还在废墟中翻找,试图寻找有价值的物品。
终于,在几个小时的孤独行走后,藤丸立香终于在离家一公里的地方遇到了其他的人。一些人开着卡车在勉强清理出来的路上缓慢行驶着,车上装满了身穿防护服,背上背着巨大的白色罐子的人,而其他站在外面的人——他们穿着自卫队制服——正在铺设警戒线。
其中一个士兵将藤丸立香拦住了:“对不起,女士,你不能过去,上野地区现在已经封锁了。”
“封锁?封锁是什么意思?”经过长时间行走,已经有些疲惫的藤丸立香喘了口气,迷茫地问道:“我只是……我只是想回家。”
士兵的脸上露出了同情的表情。他往同事们的方向看了看,看到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这边发生的事情后把警戒线拉开了一条缝,让藤丸立香走了过去。
“不要长时间逗留,这里的建筑仍然有二次垮塌的可能性。”他叮嘱道,“这里面已经是无人区了。”
藤丸立香向他道了谢,避开了其他人的视线,继续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
最后一公里并不漫长,她没花多长时间就抵达了她的目的地。四年之前她从这里离开,这期间从未回来过;而四年之后她站在这里,却再也无法回想起她的家以前的模样。她的家所在的公寓,乃至整个小区都已经化作钢筋和水泥组成的废墟山坡,她再也无法辨认出哪块墙体和哪块窗户碎片是属于她成长的地方的。
直到这时,藤丸立香终于意识到,她从一开始就错了。从一开始她就根本没有接触过异星神毁灭人理的最简单粗暴的屠宰场,在里约热内卢的时候甚至还因为那些想要逃离的难民引发的暴动而感到震惊。她的第二次人理拯救或许确实是成功了,但是被拯救的却只有“人”而已。异星神的入侵被修正,被异星神屠杀的人类重新获得了生命,而那些死于异星神入侵引发的连锁反应的人对阿赖耶来说只是修正人理所带来的无伤大雅的损耗罢了。
而此时的她也不必再担心魔术协会会在隐藏在这里偷袭她。这里所有能够用来要挟她的东西都已经消失不见,甚至这片区域也已经变成了人类不愿踏足的区域。
藤丸立香向那片废墟走过去,就在这时她看见废墟边上竟然还是有人的。那是个穿着黑色衣服的女孩子,她站在一块暂且平整的路面上,手中握着一把白色的野花,安静而沉默地看向眼前无尽的废墟。她的脚边同样也放着一些已经枯萎的花,看起来有不少人在灾难发生后曾经回到过这里。
“真是惊讶,我还以为不会有人再来了。”她看着藤丸立香走过来,把视线从看不出原本模样的建筑上挪开,抬起头望着藤丸立香,“你以前也住在这里吗?”
藤丸立香感觉一直以来支撑着她的力量缓慢地被从她的身体中抽离。她双腿有些微软,尽量控制着身体让自己在倒下前慢慢在地上坐下,声音颤抖:“我的……爸爸妈妈住在这里。”
女孩发出一声叹息,将手里的花抽出一支递给藤丸立香。
“之前,每天都有人来这里。或许是亲人住在这里,或许是朋友住在这里……他们会在这里放上花。”她指了指旁边那些干枯的花,平淡地说,“这几天基本没有人来了,听说他们都准备离开东京,去别的城市。你是这几天我见到的第一个人。”
“你能不能告诉我,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藤丸立香问道。
“那是去年……嗯,大概是去年的事。这个街区的地下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生长了什么东西,它长出来就有那么大——”女孩用双手比划了一个相当夸张的大小,“长出来之后就把紧挨着的公寓撞倒了。公寓又碰倒了另一座公寓……最后什么都没了,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全都倒塌了。”
“我当时正在便利店打工,但那时的场景我全都看到了。原本以为是地震就赶紧跑到街上,结果,我就看到那像藤蔓一样的东西从地下长出来。”她用一种“你竟然不知道这个”的眼神看着藤丸立香,“那东西之后继续生长,逐渐分裂出无数枝条,开始攻击它旁边的一切……”
说到这里,她摸了摸自己胸口,露出了心有余悸的表情:“我一直在拼命逃。但是最后还是被那东西的藤蔓追上了。那时我看到它已经脱离了地面,悬浮在空中,无数枝条飞舞着……就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
“然后我被那东西杀死了。但是下一秒我发现,我居然还在大学的教室里!时间和空间似乎都在那一瞬间发生了错乱……最后是同学们的尖叫声才将我唤醒。我站在那里,满身冷汗,胸口的疼痛还是挥之不去——那种感觉你懂的吧?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醒来后发现噩梦才是现实一样。似乎这一年的时间就是一场无比真实的梦境,但留给我们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痛苦!”
藤丸立香低着头一语不发。她开始无法理解——为什么会这样?人理修复得到的就是这样的结果吗?时间为什么会倒退一年?迦勒底这两年中经历过的痛苦和牺牲得到的就是这样的结果吗?之前的旅程中,难道是她做错了什么,才会导致这样的结局吗?
见到藤丸立香还沉浸在真相带来的冲击中,女孩深深叹了口气,将怀中的花束端端正正摆在面前的废墟上。
“我也要离开这里了。”她对藤丸立香说,“你还要待多久呢?”
“……再待一会吧,我还想再陪陪他们。”藤丸立香低声道。
“……我是说,我也要离开东京了。”女孩又叹了口气,俯下身将手搭在了藤丸立香的肩上轻轻拍了拍,“我给你最后一个忠告吧,在还有能力的时候尽量远离东京这样的大城市。那东西的攻击毁坏程度是和人口密度有关的,这附近受灾最严重的都是人口密集地区。你能在这个时候一个人回来,我猜你一定是住在郊外,现在所有住在市区的人都向郊区涌去了……在有能力的时候去小城市或者乡下吧!至少那里暂时不会面临物资短缺的问题。”
藤丸立香立香猛然抬起头看向她,而那女孩只是对她笑了笑便走远了。此时正值日本晚冬,日落时间虽说比冬至晚了一些,但依然很早。天色已经黯淡下来,太阳也不见踪影,只剩一点日落的余晖将西方的天空照亮。金星从西北的天边升起,远远地照耀着坐在废墟前的藤丸立香。
藤丸立香觉得自己想说些什么,但嗓子像是被堵塞了一样,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又在废墟前坐了几个小时,才将女孩送给她的花放下,慢慢站起身来活动已经完全僵硬的双腿。上野已经停止供电,她在一片黑暗中靠着符文石发出的光照着脚下的路,不知不觉间错过了来时骑的自行车。
等她回到电车站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三点。她在电车站边找了个避风地方,蜷缩在墙角睡了三个小时,然后坐上第一班电车回到了她的避难所。
Chapter 12: 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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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丸立香比较幸运,就算她前一天那样折腾了一遍,还是没有生病。好不容易回到工房之后,极度疲惫的她直接倒在客厅魔法阵上的床垫上睡着了,连衣服都没有来得及换。前一天最后一段路她是靠着魔术强化了身体才坚持着走下来的,到最后的时候她体内的魔力已经接近枯竭。不过经过了大半天充足睡眠和身下魔术式的双重加护后,藤丸立香醒来的时候魔力已经接近完全恢复。
但此时藤丸立香的灵魂依然疲惫。醒来后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闭着眼睛继续躺了一会;工房里很安静,她只能听得见窗外的树梢随着风的吹拂而晃动的声音。这样的环境终于能让她静下心来思考一些早就应该思考、却被她一直以来都掩藏在心底的事。
回到迦勒底后,她一直避免回忆之前在异闻带中的那些灰暗的经历,徒劳无功地期望着时间可以抚平伤痕。但她的愿望没有实现,得到的结果也比想象中更为残酷。但让她终于有精力将自身的思绪从周围的环境中抽离出来,认真审视一直以来的旅程后,才突然察觉到了自己的记忆中存在着巨大的盲区:
她似乎完全不记得最后与异星神的战斗经历,南美异闻带结束后的记忆也无比模糊,世界是如何从重置、时间是如何倒流,这些最重要的事也一点都想不起来。一切结束后回到迦勒底似乎已经变成了理所应当的事,紧接着就是得知封印指定的事,最后匆忙地逃离迦勒底,开始在回归后的新世界漫无目的地游荡。
难道我会把这些很重要的事情都忘掉吗?
临行前达·芬奇说过的话又忽然出现在她的脑海之中:
“现阶段我们还不能让你了解太多的细节,你能做的只有尽快离开迦勒底……有些‘破局的方法’,一旦被你知道,就会失去成立的前提。”
她紧紧闭着双眼,呼吸突然急促:难道她的失忆也是达·芬奇她们计划中的一环吗?
罗玛尼的脚步声突然响起。他在工房里小心地行走,刻意放缓脚步,不想惊醒藤丸立香,但藤丸立香不想继续进行思考──她有些害怕自己继续想下去会无意间触碰到达·芬奇小心隐藏起来的关键的真相。
她睁开双眼,罗玛尼立刻注意到了这点,他朝藤丸立香走过来,在床垫旁蹲下,轻声问道:“立香,你醒了吗?”
藤丸立香叹了口气,用手撑着让自己坐起来:“……嗯。”
罗玛尼看了看厨房的方向,垂下了双眼,有些遗憾地说:“立香,我原来想给你煮乌冬面的……但是,果然还是不行啊,我做不到。”
他有些苦恼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双手。藤丸立香伸手在他的手上安抚地拍了拍,“没关系,我自己可以煮的。”
她穿上鞋子,走到厨房里取出锅,接了水后放到电磁炉上开始加热。水很快就沸腾了,她撕开真空包装的乌冬面的袋子,把白色的面条倒入锅中。沸水裹着乌冬面沉沉浮浮,很快就到了要加入汤料包的时候,但藤丸立香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坐在餐桌上隔着沸腾的水蒸气形成的氤氲雾气盯着锅里滚动的乌冬面一直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罗玛尼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在藤丸立香对面坐下。
“如果心里难过的话,可以和我说说的。”他低声道。
藤丸立香终于将目光从乌冬面上移开了。
“……其实我自己也不清楚现在我自己的想法。如果是个正常的人,现在的情绪应该是悲伤和愤怒吧,但是我现在却没什么感觉……就像是现在正在梦中一样,你知道这是在做梦,所以什么事情发生都无所谓,你知道总有一天还是会醒来,那时一切都将消失不见……”
“……对不起,我什么都做不到。”罗玛尼说,“是因为爸爸妈妈的事吗?”
藤丸立香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嗯,是因为这个。其实我与我的父母之间关系并不是特别亲密,小的时候他们都很忙,很少有时间能陪伴我;后面也一直在寄宿学校上学。就连到迦勒底的这份工作,他们在确认迦勒底是个正规机构之后也直接同意我去了,而我在2015年7月来到迦勒底之后就再也没有和回过家,和他们面对面说过话。
“事到如今我在后悔,为什么什么都没能阻止呢?为什么没能察觉到呢?为什么在还有机会的时候没能回去再见他们一面呢?为什么只有在失去之后才能想要去珍惜呢?爸爸和妈妈的事也是,玛修和罗曼……”
罗玛尼看起来想说什么,却被藤丸立香阻止了。
“好了,没关系的,无用的话到此为止!刚才的情感宣泄已经完全足够了,我……我得做正确的事。玛修,还有大家都在等着我,怎么说也得坚持下去,还不能就此放弃……”
她取了双筷子去捞锅里翻滚过久的乌冬面,然而那些面条已经完全软烂了,筷子一捞便断成了几节,完全捞不起来。
藤丸立香当机立断,拔了电磁炉的电源,把锅和锅里的乌冬面一把推到一边。罗玛尼连忙过去把锅端起来,低下头小心地打量藤丸立香的表情:“……对不起,立香。我不知道你一直都这么不开心……”
“只是有点想念迦勒底食堂和戈尔德鲁夫所长,毕竟我的才能完全没能体现在做饭上。”藤丸立香叹了口气,往刚清空的桌面上一趴,“还有,不要总是道歉啦。‘对不起’这句话是要在做错了什么事再说的……你觉得你做了什么错事吗?”
罗玛尼笑了笑,拿着锅走到厨房里沥水,再把煮烂的面倒到垃圾桶里:“没有啊,和立香一样,我一直做正确的事!”
客厅里,藤丸立香侧着头,用手托着脸颊,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却用着略带审视的目光安静地注视着罗玛尼忙碌的背影。
*
那天下午,藤丸立香还是出门去了一趟超市,带回了速食面包填饱肚子,还买到了染发剂来处理自己新长出来的橙色发根。但很可惜的是,这次她没能补充到在这个时期越来越重要的药品等物资。
事实证明,染发这种技能可以靠练习来提升熟练度。这次两只手都能用的藤丸立香很顺利地给自己的发根补了色,染发剂对头发之外的染色范围也大大缩小了。她洗完头发,把湿漉漉的头发擦到半干,然后坐在床垫上,把一直在书房呆着的罗玛尼叫了过来。
“昨天那个人说的确实是真的,刚才我去超市,里面的气氛确实变得紧张了好多。人变多了,货物变少了,所有人都在抢购食物,药品,饮用水全部都断货了。”
藤丸立香正拿着一把小剪刀修剪着右手烫伤伤口处脱落的死皮。多亏了达·芬奇让她带走的药物,她的伤口恢复的很快,现在只待坏死的皮肤完全脱落就可以了,而且烫伤的地方没有留疤,新长出来的皮肤依然平整光滑,只是摸上去还有点敏感。
藤丸立香最满意的地方是烫伤区域如她所想那样留下了深红色痕迹,将令咒残留的痕迹完全掩盖住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像她所说的那样离开东京,去别的小城市吗?”
罗玛尼接过藤丸立香递过来的剪刀,然后给了她一段干净的绷带,自己则拿着酒精喷雾在剪刀上喷了喷,给它消了毒。
“你不觉得这里可能更安全一点吗?虽然这个工房没有任何防御术式,但是至少这个魔法阵能帮助你维持魔力。而且,莱昂纳多他们是知道这个地方的,如果他们来找你……”
“你和我都知道他们能来找我的可能性已经非常渺茫了。”藤丸立香苦笑着说道,“刚离开迦勒底的时候我是这么期待着的,但是,现在不太可能了吧?就算他们在魔术协会接管迦勒底的时候成功逃离了,他们也没有足够的魔力源提供让他们能来到这里的魔力。”
“这种感觉就像是……我是一个线断了的风筝,你能明白吗?”藤丸立香看着罗玛尼有些迷茫的眼神,伸出手在空中挥了一下,“以前,当我的线还握在迦勒底手中的时候,无论特异点在时间上和空间上有多遥远,我都从来没有迷茫过,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我还要回到那里——可是现在那条线断了。断了线的风筝会被风吹走,我自己也是这样……
“即使没有千里眼,我也能遇见到我的未来。”藤丸立香撇了撇嘴,苦笑起来,将绷带在自己的手上一圈一圈缠好,“被魔术协会和其他势力追捕,逃脱,然后隐藏,这就是我的未来。所以一直躲藏在这里是不行的;如果一直停留在同一个地方,总有一天会被发现的。”
罗玛尼神情复杂地看着她。
“那你要去什么地方呢?”他轻声说道。
“我自己倒是很喜欢札幌,雪国的冬天足够安静……唉,但是现在也不是泡温泉的好时机呢。嗯,你有什么想法吗?”
“唔……我想想啊,”罗玛尼皱着眉思索了一会,突然说出了一个让藤丸立香感到震惊的地方,“冬木怎么样?我曾经去过一次,是个很不错的城市呢。”
“你是除了东京以外就只知道冬木一个日本的城市了吗?”藤丸立香惊道,“别开玩笑了,那不是达·芬奇警告过的,绝对不要去的地方里排第一的吗!不,等等……说到这个……”
藤丸立香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确实有一种说法叫做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不,还是不了,冬木绝对不行。我们再想想别的地方吧,倒也不一定非要局限于灵脉附近……哎,我记得书房好像有一本地图?”
她跑到书房,从书架上抽出那本儿童天文学科普读物,取出里面夹着的日本地图,回到客厅里摊开了看。
不过,在看到眼前的地图后,藤丸立香眨了眨双眼,确认自己没有出现幻觉,眼前所见确实是事实。
她被彻彻底底震惊到了。那份地图上有人用红色的笔将整个日本和周边的灵脉全都标注了出来。那个人还在几条灵脉的交汇处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在旁边用藤丸立香很陌生的笔迹写着“冬木市”几个字。
“……这就是巧合?”藤丸立香有些僵硬地说道,“今天冬木在我耳边和眼前出现的次数也太多了吧?”
她又将目光落回那张陈旧的地图上,用手指顺着标记出的灵脉缓缓滑动,想象着笔迹的主人将它们画出时可能的场景,以及可能的想法。迦勒底拥有这座房子的钥匙,这就说明这里是迦勒底中某位职员的个人财产;而这里只被设置成临时落脚的一次性工房,更有可能的是——其所有权属于天体科的阿尼姆斯菲亚家族,属于迦勒底的两位前所长,时钟塔的君主家族现在可以支撑得起这种程度的金钱挥霍。
她想起正是由于马里斯比利前所长在2004年的圣杯战争中获得圣杯,这才得到了足够的资金建设迦勒底,进而执行他的人理保障的宏大愿景。一个想法突然浮上她的心头:难道这里是马里斯比利·阿尼姆斯菲亚的工房?他把这份地图留在这里是想要达成什么目的?他知道以后会有来自迦勒底的人来吗?
想到这里,藤丸立香顿时警惕起来,但内心深处她又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对这件事感到警惕。马里斯比利难道不是一个伟大的悲剧人物吗?
“比起巧合,我更愿意将其称为命中注定。你在迦勒底第一次灵子转移是就去的是冬木市吧?”罗玛尼说:“那个特异点,直到现在还没有被修复呢,现在正好是个好机会,可以看看那里还没有燃烧起来是什么样子。”
藤丸立香望着罗玛尼平静的脸庞,缓缓开口问道:“你想让我去那里吗?”
罗玛尼却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有时跟随自己的心意并不是坏事,立香。”
“这也是你所接到的启示中的一部分吗?”藤丸立香问道。
罗玛尼沉默着,没有回答。他们僵持了一会,藤丸立香率先败下阵来,叹了口气,从床垫上站起身来。
“还能怎么办呢,我还有别的选择吗?或者,我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呢?”她将摊在床垫上的地图折起来塞到背包里,“决定了,明天就出发。冬木显然隐藏着很大的秘密……无论在那里等待我的是什么,我都得去亲眼看看……”
在她看不见的背后,罗玛尼微笑起来。
Chapter 13: 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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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藤丸立香就和前一天与罗玛尼说好的那样,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了。在这简陋的魔术工房里住了十几天,她的行李没有任何增加,反倒是为了治疗手上的烫伤,从迦勒底带来的的医疗包被消耗了一部分,现在只剩下一卷绷带和两盒还未动用过的止痛针和抗生素。
罗玛尼在她出门前就消失了,不过藤丸立香并不担心这个。她知道罗玛尼是一定会跟着她的。
在她离开之前,她启动了两枚具有防御效果的符文石放在身上,还将几枚治疗符文石放到了口袋里,确保有需要的时候能直接拿到。做完这一切之后她用了点时间把客厅的床垫拖回了原来的地方,又把地毯和茶几搬了回来,想让这个工房恢复原样。不过就算她尽全力将工房复原,曾经有人在这里生活的痕迹确实是怎么也消除不掉了。
最后她只能在工房里设置了几个防御魔术,不过她也知道,就凭她自己现在的魔术水平,稍微有点经验的正统魔术师都能轻松破除这几个防御魔术。再高深的阵法就是她完全没有接触过的了,藤丸立香揉了揉额角,还是走进书房将那份标记了日本灵脉和冬木市,可能会被认为是她标记的从而暴露她的目的地的地图取了出来塞进包里。
接着她背上背包,拎起装有灵基记录的手提箱,离开了这个曾经成为她避难所的简陋工房。
二月晚冬的晨风吹得她右手上新生的皮肤有些刺痛,藤丸立香不得不绕路走到还在艰难地维持着营业的超市随便买了一副手套戴上。超市里抢购生活物资的人很多,排队付款花了比预料多很多的时间,再加上由于异星神入侵在上野周边地区造成的损失过于惨重,且东京-上野段的铁轨已经被废墟掩埋,藤丸立香到达品川站的时间比预计的还要晚了一小时。她迅速买了票,看了看车站内的时钟,发现距离她要乘坐的列车到达还有二十分钟,便匆匆忙忙通过检票口,到站台边找了个人比较少的地方坐了下来。
过了没多久,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走了过来。他穿着整套西装系着领带,打了发蜡的头发梳了丝毫不乱,手中提着一个黑色的电脑包。他看了看角落中坐着的藤丸立香,试探地问道:“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藤丸立香打量了他一下,觉得他看起来没有恶意,便应道:“当然可以。”
他便在藤丸立香身旁坐下,手中的电脑包随意地放在了脚边。藤丸立香有些好奇地看看他,忍不住开口问道:“先生,你难道是上班族吗?”
男人有些惊讶,但还是回答道:“没错,我是的。不过……这位小姐,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在这种时间打扮成这个样子,也没有带大件的行李……”藤丸立香示意男人去看周围那些提着行李箱的旅客,“怎么看都像是个要去出差的精英人士吗?”
“哈哈哈,你猜的不错,我现在确实要去名古屋见客户。”男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现在这种情况居然还要上班吗?我是说,市区里的生活秩序……”藤丸立香问道。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要是所有人都停止工作了,这个国家还要怎么运转呢?”男人苦笑道,“我的公司也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啊,突然一下少了一半的同事,剩下的我们的工作量一下就变大了,没想到的是客户那边情况比我们还糟糕……”
“所以说,就算说着‘这个社会还需要我们来维持’这种漂亮话,也会经常感觉疲劳到无法坚持下去呢。”男人叹息了一声,看着藤丸立香沉默了一会,嘴唇动了动,艰难地说:
“……其实,我有个女儿。如果她还在的话,是应该和你差不多大的。”
“哎?”藤丸立香愣了一下。
“我的女儿在东京大学读大学。从新年之后我就再没能联系到她。”
藤丸立香沉默了一会,在大脑内努力措辞,过了一会才低声道:“请节哀顺变,先生。……如果这能有点帮助的话,我的父母也在那场灾难中失踪了。”
男人用充满痛苦的眼神望着藤丸立香,过了一会嘴角艰难地翘了起来,给了藤丸立香一个悲伤的微笑。
“你我现在处于相同的境遇呢。那么,你一定可以理解我的。”
他低下头,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只看到掌心如深深沟壑般的掌纹:“从妻子去世之后,那孩子就是我的全部。我曾经以为,只要那孩子在,我就有面对一切的勇气。也许有一天她会回来见我,跟我说‘爸爸可不能这么颓废下去啊’,为了避免那样的未来我才坚持到今天的。”
“有的时候我还在想,像之前突然消失的2016年那样,一眨眼就神奇地过了一年那样的奇迹,还会发生吗?”
藤丸立香咬了咬牙,郑重而坚定地对男人说道:
“我相信的。那样的奇迹,一定会再发生的!”
尽管她这么说着,但在她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轻轻地问着她:你是真的这样想的吗?
男人再次微笑了起来。
“谢谢你。和你的谈话让我十分高兴,但是——”藤丸立香听见遥远的地方传来了列车将要进站前轨道的震动声,“我要乘坐的列车到了。车厢有点远,那我就先过去了。”
他微笑着与藤丸立香挥手道别,朝着站台的另一边,也就是列车即将进站的方向走去。藤丸立香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海之中,打算站起身来,突然左脚碰到了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竟然是男人忘在原地的电脑包。
她急忙提起电脑包,往男人离去的方向张望,却怎么也找不到男人的踪迹,于是她便提着电脑包从排队的人群中挤过去,往站台对面费力地走去。在这个过程中她突然想到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去名古屋的列车不是应该和她的是同一班车吗?
这个突兀的念头在她脑中转瞬即逝,因为她终于在对面候车的人群中看到了那个男人。老实说,他的发型和他的衣服让他就算站在人群里也非常显眼。
他站在候车乘客的最前面,离站台边缘非常近。这时一群身材高大,还拖着几个箱子的旅客挡住了藤丸立香的视线,她只能尝试呼喊那个男人让他注意到自己。
“那个……先生!”
她想到她还不知道那个男人的姓氏。
藤丸立香面前挡路的旅客终于走开了,她再往男人的方向看去,却惊讶地发现男人已经不在那里了。紧接着,候车的乘客们发出了一阵惊恐的尖叫声,然后列车呼啸着驶过。
藤丸立香的世界骤然安静了。一切发生的太快,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发生了,她甚至都没有机会用Gandr或者其他魔术来阻止他。她无力地松开手,男人留下的电脑包重重地坠落到地上。
很快,几名身穿新干线制服的工作人员便出现了,他们轻车熟路地把站台上滞留的旅客分批带走,准备清理现场,似乎对于处理这类事件很有经验。刚进站的电车里的旅客也被带出来了,和站台上的旅客们一起安置在一个空旷的房间里,每个人都对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心知肚明,也没有和其他人交流的欲望,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只能听到人们浅而急促的呼吸声。
藤丸立香混在旅客之中,悄悄把帽子压低了些。她依然躲在角落里,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这时,人群中一个小女孩大概是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事情,突然哭了起来,她年轻的母亲慌慌张张,手忙脚乱地安抚她。
人群中有个旅客叹了口气,说道:“……这种事,以前发生的也不少啊。”
藤丸立香微微侧过头去,将脸贴在冰凉的墙上。一个失去了相依为命的女儿的男人,穿戴整齐着选择了自杀,而她有幸成为了旁边他人生最后几分钟的人。
在刚才的混乱中,男人的电脑被她失手摔到了地上,之后她就被工作人员带走了,电脑就还留在站台上。一个半小时之后藤丸立香登上她那班重新开始运营的列车时看到那个电脑包被工作人员放到了站台那侧的墙边上,旁边放了几朵不知名的野花和一个苹果。
而藤丸立香不知道的是,在她的列车离站不久,一个工作人员看了看空旷的站台,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电脑包悄悄拿走了。
*
藤丸立香决定在冬木实行的策略还是隐藏。离开了那个连接灵脉的聚魔术式后她便无法从灵脉中补充魔力,但是还是可以远远地感应到灵脉的走向。本着魔术师都喜欢将工房建在灵脉附近的习惯,藤丸立香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要避开冬木市里的几条主要灵脉。只不过新干线冬木站的选址太尴尬了,恰好离一个相当大的灵脉交汇点——西边的山坡——太近了。
藤丸立香现在所在的位置都能隐隐约约看见那山坡上的建筑了,似乎是座神社或者寺庙。她迟疑了一下,果断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在车站里买到了一份地图。从身边的建筑来判断,她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冬木市的旧城深山町。直接连接着灵脉的未见川另一侧是相当现代化的新都,藤丸立香思考了一会,还是决定在深山町的某处暂且找个房子。
冬木与东京相比,气氛要安宁很多。街上没有多少人,街道整洁而干净,基本没有像东京那样堆积起来的废墟。那些在灾难中受损的房子已经开始修缮了,一路上藤丸立香见到了几支正在工作的施工队,还有一户人家的主人正站在梯子上亲自修房顶。
此外,藤丸立香没有发现任何魔术师的踪迹,也没有感觉到有结界存在。这座小城市就像被遗忘了一样,安静地被隔离在世界之外。她看到路对面有一个刻着周边地图的指示牌,便穿过马路往对面走去。路边草丛里有两只冠蓝鸦被惊飞了,它们拍打着色彩绚丽的翅膀,在藤丸立香头上盘旋尖叫着,然后朝不远处的树林里飞去,转瞬间便消失了。
藤丸立香没有留意那两只羽毛颜色很好看的鸟。她的目光被指示牌旁那一丛已经萌发出花苞的报春花吸引了,便飞快地向那边走去。报春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摆着,她伸手去碰那点被褐色包裹的娇嫩的明亮的黄色,突然一瞬间感到了令她窒息,头皮发麻的危险感。
她条件反射般想避开,但是此时一股摧枯拉朽的力量已经击中了她,并使她重重扑在地上。那一瞬间藤丸立香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下一秒她就感觉到右侧身体传来了难以忍受的剧痛,温热的鲜血从身体里喷涌而出,迅速在地面上蔓延开来。
在她倒下时,灵基记录被甩到了有点远的地方。由于大量失血,藤丸立香的意识开始模糊起来,但还是尽力向那边伸出手。但她很快就失去了任何行动的能力,在她因失血性休克而昏迷之前,她全身的魔力回路都传来了如烈焰灼烧般的痛感。
Chapter 14: 意料之外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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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瞬间,藤丸立香真的以为自己并不漫长的生命和这段痛苦悲伤,饱含着泪水的旅途要结束了。但是出乎意料的,这一次她的运气占了上风,未知的魔术师对她的攻击直接击穿了魔术礼装,在右肩射入后从左肋射出,险险擦过了心脏边缘。贯穿伤流出的大量鲜血险些要了她的命,但她最终还是活了下来。
然后,她的意识从朦胧的深渊中浮起,猛地睁开了双眼。但她什么都没看见,因为有一层厚厚的绿色的布正盖在她脸上。那层布遮挡了所有光线,藤丸立香只能感觉到自己身边似乎有人在走,她似乎正仰面躺在一张冰冷坚硬的桌子上。
伤口和魔术回路已经不痛了,事实上她现在一点痛觉都感觉不到。这个房间温度很低,她裸露在外的前胸感到了风的流动。有一只带着乳胶手套的手伸了过来按住她伤口下方的肋骨上,藤丸立香只觉得伤口一凉,接着就听到了剪刀开合的声音和皮肉被剪开的声音。
她的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都被柔软的,女孩子小小的手握住了。藤丸立香听到握着她右手的女孩子在低声的啜泣。她捧起藤丸立香的右手贴到她温热的脸庞上,藤丸立香感觉到那个女孩子的泪水从她冰冷的手心里流过。她想说些什么,但胸部突然传来了一股让她窒息的压迫感,接着,她再次昏迷过去。
下一次醒来的时候,藤丸立香还没有睁开眼睛,就感到了脸上吹拂着的微凉的风。她现在身上裹着毯子,正在被什么人抱着,平稳地在路上走着。
她努力抬起头来去看抱着她的那个人,但是此时天色未明,光线还很昏暗,她只看见抱着她的那个人熟悉的下颌弧线和软软地搭在胸前的粉色头发。
于是她试探地问道:“……罗曼?”
“……嗯。”
藤丸立香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自己肺部随着呼吸而传来的一阵又一阵越来越明显的疼痛,问道:“我要死了吗?”
抱着她的男人这样回答道:“你不会死的。”
藤丸立香于是慢慢呼出一口气,将头靠在男人身上来节省一点力气。他们在往冬木市地势高的地方走,藤丸立香可以很清楚地将视线越过山路一侧的栏杆,从高处俯视这座即将苏醒的城市。街道上的路灯还未熄灭,星星点点的光亮组成了许多条金色的细线,将城市分隔成不同大小的碎片,有些像棋盘。清晨的微风一直没有停下来,未见川上波光粼粼,初现的日光洒在河面上,像熔化了的黄金碎屑。
旁边山上树林里的鸟开始鸣叫。在它们唱出的不成曲调的歌声中,藤丸立香听着男人平稳的心跳睡着了,这一次进入的是真正的睡眠。
*
藤丸立香下一次醒来的环境比前两次要好得多。她睁开眼睛,先是看到床边卷起来的帷幔和装饰精美的房间,这才意识到她正躺在在一张足够柔软的大床上。她试着动了动身体,发现此时正被两个巨大的靠枕夹在中间,被迫维持着侧躺的姿势。
她伸手撑着床,尝试着坐起来,立刻感觉到了前胸和后背传来的剧痛。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胸前的伤口,那里已经被厚厚的纱布覆盖着了。这时她才注意到她穿的是一件之前从没见过的丝绸睡衣,身上还有一股浓浓的碘伏味。
另一件值得注意的事:她现在所在的这座房子又刚刚好坐落在灵脉之上。房间里的魔力浓度很高,很明显, 这又是一个魔术师专门挑选的居所——甚至工房就在离她不远的位置。
没有魔术礼装,没有符文石,自己的背包和灵基记录也不知道在哪里,藤丸立香顿时惊慌起来,而这时门外偏偏又传来了脚步声。她听到脚步声在房门前停了下来,看着门把手在一点点转动,便悄悄地将身体里剩下所有的魔力都调动了起来,抬起手开始瞄准。
门被推开了,走进了一个二十余岁、有着黑色长发和青色眼眸的优雅女人。她看到藤丸立香醒了,像是松了一口气,微笑着说:“你醒了?你……”
她话音还未落,藤丸立香蓄力一击的Gandr已经从她的指尖射出。但是那个女人可能对Gandr早有了解或者是在推开门前就做好了准备,那一瞬间她立刻向后避让,含有藤丸立香全部魔力的Gandr从她身边擦过,无声无息地没入了门板之中消散了。
与此同时她也抬起手指向了藤丸立香,指尖也开始汇集不祥的黑光。
“真是的,真的会一见到我就攻击我!”她很不满地说道,“我可是冒了很大风险收留了重伤的你啊!”
藤丸立香一见她指尖凝聚的黑光便知道她也是精通Gandr之诅咒的魔术师,而且就目前还未释放的Gandr来看,她自己魔力充足时候的全力一击也未必能对面前这个女人造成什么实质伤害,更不用说她现在身负重伤,魔力还完全耗尽了。
于是她强撑着让自己坐起来,尽可能冷静而不失气势地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女人和藤丸立香僵持了一会,率先放弃了。她挥散了指尖的黑光,看着藤丸立香叹了口气:“……算了,我不会和你计较这个。我知道你对现在的情况肯定有很多疑惑,不过——正好,你的同伴来了。接下来就由她向你解释吧。”
接着又小声嘟囔道:“我可不要再管这苦差事了。”
同伴?藤丸立香心里一动。难道是……
这时,女人转头看向房门外面。藤丸立香盯着她的侧脸,突然觉得这女人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但很快她就没有任何心思来思考这件事了。女人往侧面让了让,门口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那张熟悉的脸的主人正扶着门框往门里看,与藤丸立香视线相遇时便笑嘻嘻地朝她挥了挥手,笑着问道:
“哟,好久不见啊,立香!现在感觉怎么样?”
藤丸立香愣住了,支撑身体的手臂一下失去了力气,倒回了床上,然后就因为碰到了伤口痛呼出声。
“好痛——哎?不对?达·芬奇亲?”
在藤丸立香面前站着的身材娇小的少女抚了抚自己浓密的棕色卷发,湖绿色的双眼中满是笑意。千真万确,这就是莱昂纳多·达·芬奇,曾经陪伴藤丸立香走过四年漫长旅程的,最亲密的同伴和导师。
藤丸立香只觉得鼻子一酸,这些日子所有的绝望与痛苦混合着委屈一起,再加上意料之外骤然重逢的震惊与喜悦,几乎让她落泪。达·芬奇连忙坐到藤丸立香床边,抚摸着她的头来安慰她:
“立香,你现在是安全的,什么都不用担心。”她轻柔地说,“但是你现在身体情况还不是很稳定,最好还是要避免剧烈的情绪波动。等你伤口愈合了再好好哭一场,好不好?”
藤丸立香吸了吸鼻子:“我才不要哭。……不过你能够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达·芬奇亲。”
达·芬奇笑了起来:“我可是天才嘛!同一个错误绝对不会犯第二次。这次离开迦勒底前我们可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的!”
听到达·芬奇即将要提到一些隐秘的话题,一直倚在门边听藤丸立香她们交谈的女人突然站直了身体,对他们说道:“那个,我去泡茶。”
说着,她转身就走出了房间,还贴心地替她们把门关好。
“看起来她知道我们要说重要的话,特意给……”
达·芬奇的话还没说完,藤丸立香突然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焦急地问道:“迦勒底的大家都……玛修!玛修怎么样了!”
“冷静一下哦,立香。”达·芬奇轻轻拍了拍藤丸立香的手,另一只手伸过来将自己的手从藤丸立香的禁锢里解救出来,反过来握住藤丸立香的双手,“迦勒底的职员们都很安全。福尔摩斯现在正在工房外灵子化守卫着,紫苑暂时返回了阿特拉斯院处理一些事情。玛修……”
她温柔地笑着,对藤丸立香眨眨眼:“我们把玛修送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保护起来了。”
“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藤丸立香低声重复道,接着似乎想到了什么,立刻摇了摇头,“不,不要告诉我她在哪里。”
“为什么?”
“如果我知道她在哪里的话,我觉得我可能会忍不住去找她,那样又会给她带来危险。”藤丸立香深深叹了口气,胸口和后背传来的尖锐疼痛让她额头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对不起,达·芬奇亲,答应你的事我全都没用做到。我使用了魔术,我回家去寻找了我父母,我还到冬木来了……”
“还把自己弄得一身伤痕。”达·芬奇轻轻抚摸过藤丸立香右手上的伤疤,“这里的烫伤,还疼吗?”
藤丸立香摇摇头:“已经不疼了。”
“我想,那个时候我确实也有做错的地方吧,仓促之下只能让你就这么一无所知地离开了。你受的那些伤,我也要对其负责任……普罗米修斯之火熄灭的那天,你一定吓坏了吧?”
藤丸立香想了想那天的情形,忍不住释然地笑了起来。
“是啊,确实吓坏了。那个时候我已经无法做出理性的判断了,一直在想如果你们不在了我要怎么办才好。”藤丸立香继续说道,“不过,你们是怎么在迦勒底的魔力供应停止之后还能继续存在的?有别的魔力源吗?”
“我们从迦勒底带出了圣杯,现在我和福尔摩斯都在使用圣杯供魔。”达·芬奇答道,“事实上我们把迦勒底所有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了。一直以来所有的资料与记录,珍贵的书籍和材料……都分别藏到职员们的行李里一起运出去了,魔术协会来接管的时候就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迦勒底啦——可能他们就是因为这个才恼羞成怒地熄灭了迦勒底的火种?”
“真狡猾啊达·芬奇亲,那些人一定生气到头发都要冒烟了。”
“就是说嘛,我们的计划一开始就不是要和魔术协会进行正面冲突……”
“等等,等等,达·芬奇亲,我想到了一件事——”
藤丸立香有些困惑地皱起了眉。她仰起头看向达·芬奇,后者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你为什么会在冬木?你之前说过不让我来,但现在却出现得这么快……难道说——离开迦勒底后你一直都在这里吗?”
Chapter 15: 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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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藤丸立香所想的那样,达·芬奇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神色。她只是看着藤丸立香,握着她的手,温和地问道:“立香,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这很奇怪啊,不是吗?”藤丸立香反问道:“从我受到攻击开始,到我在这床上醒来看到你为止,一共才过了多长时间?如果不是因为早就在冬木的话,你们为什么会这么快就找到我呢?”
达·芬奇欲言又止,藤丸立香紧紧盯着她。
“好吧,我告诉你。”达·芬奇叹了口气,“我知道如果这个问题得不到回答的话你肯定又要胡思乱想,不好好养伤了,对不对?”
藤丸立香笑了起来:“果然还是你最了解我,达·芬奇亲。毕竟这可是个让人寝食难安的问题啊,想不明白的话我恐怕也没办法好好养伤了。”
“其实不是什么很难猜的答案啦,你一直想不到,只是因为你还处在思维的‘盲区’里。”达·芬奇又无奈地叹了口气,一边说着一边极为注意藤丸立香的表情,“是盖提亚。他最先发现了你,然后通知的我们。另一方面,我和福尔摩斯毕竟是英灵,在赶路速度上还算挺有优势。”
“等等,我还是没明白。你说盖提亚最先发现了我?我以为他在人理修复后就离开了……”藤丸立香皱起了眉,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脸色突然一变,“可他是怎么找到我的?从我离开迦勒底之后他就一直跟着我吗?”
“之前在异闻带的时候他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吗?怎么现在换了个环境反倒不适应了?”达·芬奇反问了一句,又继续解释道,“我和福尔摩斯想要使用圣杯供魔必须要离灵脉很近,不然圣杯外泄的魔力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注意,很难掩藏自己的踪迹。事实上,我和福尔摩斯一直停留在离冬木不远的地方,毕竟这里可是极东的灵脉汇集点啊!”
“毕竟现在情况不同了,人理修复后我们和他可不再是形势所迫的同盟关系……不过,你说的这些我还是觉得有些奇怪。”藤丸立香喃喃道。她打了个哈欠,一直勉强支撑着的头倒回了枕头上,达·芬奇替她掖了掖被角。
“好奇怪,突然感觉特别累。”她揉了揉泛红的眼角,无力地说道,“而且我总觉得好像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想要和你说……”
“大概是你清醒的时间太长啦,身体需要休息了。”达·芬奇伸手替她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刚刚还那么胡来,明明魔力接近干涸,还在透支自己的魔力……”
她俯下身,捧住藤丸立香苍白的脸,指尖轻轻地挑开快要滑进她的眼睛的一缕发丝,湖绿色的双眼含着笑意望着藤丸立香。
“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养好身体,除此之外所有的事都不用想。”她轻柔的声音似乎含着让人想要沉睡的魔力,“那么,现在想再睡一会吗?”
藤丸立香挣扎着抵抗突然涌上的睡意:“完全不想,之前我已经睡得够多了……现在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伤口还在疼……不,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这里到底是哪里啊?”
“这里是冬木灵脉管理者远坂小姐的家啊,刚才你不是看到她了吗?”
达·芬奇将手从藤丸立香脸上移开,举起她的法杖,淡蓝色的光芒逐渐笼罩住藤丸立香的身上,繁复精巧的魔术式一个接一个展开,治疗魔术逐渐构成,藤丸立香身体上的疼痛便渐渐消失了,“立香,你真的对她一点印象都没有吗?以我对你的了解来看,如果你认出她了,肯定不会一见面就攻击她的。”
藤丸立香打了个哈欠,在记忆中翻找了一会,很确定地说:“真的啊,我不认识她。”
达·芬奇收回法杖,让治疗魔术悬浮在藤丸立香身上,同时用一种很奇异的眼神看着她。
“你稍微等一会哦,我这就去叫远坂小姐过来。”她诡异地笑着,“立香意识到真相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定特别有趣。真可惜啊,福尔摩斯现在不在这里……我敢说他也一点都不想错过这个。”
睡衣让藤丸立香的大脑运转速度急速降低,她茫然地看着达·芬奇一路小跑离开了房间。她那突然之间变得兴奋的情绪让藤丸立香莫名地感到有点不安,便又仔仔细细想了想,还是确定自己从未接触过任何姓远坂的人。不过远坂小姐的长相和说话的声音确实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熟悉感。
没过多久,达·芬奇就拉着远坂小姐回来了。远坂小姐仍然披散着及腰的长发,手中端着一个装着浅褐色液体的玻璃杯,此时她正怒视着达·芬奇:“我说啊,小心一点啊!差一点就洒了……”
达·芬奇笑嘻嘻地说了声抱歉,接着一个转身站在远坂小姐面前,展开双臂,像介绍她自己的得意名画那样朝着躺在床上的藤丸立香展示道:“怎么样!立香,有没有想到什么?”
藤丸立香非常诚实地摇了摇头。
远坂小姐有些头痛地摇摇头,叹了口气,把手中的杯子塞到达·芬奇手里示意她给藤丸立香送过去:“好啦,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嗯,你看,现在怎么样?”
她在房间里绕了一圈,从柜子的不知道哪个角落里抽出两条发带,然后侧过头抓住一缕头发,用发带在头的侧面松松地绑了一个马尾辫。
她又去绑另一边的头发,藤丸立香的脑内却划过一道闪电,指着绑上双马尾的远坂小姐惊讶地叫出了声:
“伊什塔尔小姐?”
达·芬奇咯咯地笑了起来。远坂小姐也跟着松了一口气,伸手把头上的发带拽了下来。
“遗憾的是,我并不是你所说的那位女神。我和她之间存在的联系就只有她曾经凭依我十年前的身体降临这一点而已,不过——我看到你的第一瞬间乃至到现在,都对你感到十分亲切呢。”远坂小姐笑着说道,“老实说,达·芬奇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请求我收留你的时候我真的是有被吓到啦。英灵什么的在这种时候突然出现,怎么可能冷静地去思考问题啊——可是,我的老师说服了我,他是时钟塔的埃尔梅罗二世,也曾经是迦勒底的一员。这你是知道的吧?”
这里似乎有点问题。藤丸立香悄悄看了达·芬奇一眼,结果达·芬奇还是笑眯眯地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也没有给藤丸立香任何暗示。
远坂小姐这时走了过来,在藤丸立香床前站定。
“那么——我还是重新来一个自我介绍吧。”她低着头,握着拳清咳了一声,然后微微弯下腰向藤丸立香伸出手,“我是远坂凛,“御三家”之一的远坂家族现任家主,也是冬木灵脉及居住在冬木灵脉周围魔术师们的管理员。魔术协会不会突破远坂家的结界,你在这里是安全的。”
藤丸立香眨了眨眼,伸出手握住了远坂凛的手:“真的谢谢你,远坂小姐。”
“现在终于能放心了吧?”达·芬奇在旁边笑道,“远坂小姐还特意为你准备了安眠的草药茶呢——等等,立香你的表情变成和听到伊丽莎白亲唱歌时一样的表情啦!”
藤丸立香轻嗅了一下那杯神秘的棕色液体,痛苦的表情一闪而过,然后端起杯子一口气全都喝了下去。下一秒杯子从她手中滑落,掉落在铺了厚厚地毯的地面上,而她自己软软地倒回了床上,双目紧闭。
远坂凛震惊到差点跳了起来:“等等,我不会是拿错了草药——”
“那也没有问题啊,立香拥有极强的来源成谜的毒抗性,一般的毒药对她都是无效的。”达·芬奇从僵直的远坂凛身后绕了过去,来到藤丸立香的床边,“让我看看——啊呀……
“睡熟了呢……”
*
藤丸立香猛地睁开双眼。在喝下远坂凛送来的草药茶之后她就像麻醉生效一样突然毫无意识地倒下了,再次苏醒的时候已经是几个小时之后;在这期间她完全没有感觉到时间的流逝,如果不是窗外昏黄的天空告诉她此时已经是傍晚,她就要以为在她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的几秒钟里达·芬奇和远坂凛一起瞬间消失了,之前发生过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境,和以前夜晚里的那些没什么区别。
房间里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窗外一直在鸣叫的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走了。达·芬奇似乎在她睡着的期间离开了房间,但她设置的治疗魔术还在正常运转,散发着淡淡蓝光的魔术式正悬浮在藤丸立香胸前,随着她撑着床坐起来的动作而缓慢旋转着。
伤口已经完全不痛了。藤丸立香摸了摸自己被厚厚的纱布覆盖的胸口,又反过手去摸右侧肩胛骨上同样包扎着的伤口的另一端,这个时候她突然闻到身体的右侧传来了一股花香。
她就着这个姿势转过身看去,发现原本空无一物的床头柜上不知什么时候摆上了一束花。那是看望病人常带的那种花束,几支粉紫色的百合和浅黄的桔梗被紫色的包装纸包裹着,其中点缀着几支粉色和红色的康乃馨。但是……
“诶?”
藤丸立香发现了那束花束中不寻常的一点,其中一朵百合花下面正隐藏着另外一朵和别的花都完全不同的,特别的花。她往床边上挪了挪,有些费力地伸长了手臂,把那朵特殊的花摘了下来。那是朵有半个手掌大小的五瓣花,有着桃红色的花瓣和浅黄色的花蕊,是藤丸立香以前经常见到的花。
“奇怪了……这是梅林的……花?”
她有些惊讶,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想再仔细看看这朵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花束里的花。这时,她的身后突兀地出现了一个熟悉的男声:“啊,Miss立香,你醒了?睡得怎么样?”
藤丸立香后知后觉地感应到了房间里魔力的波动,立刻回过头去,惊讶地看到福尔摩斯正坐在床另一侧边上的扶手椅上,手中握着他的烟斗,正和往常一样面带微笑地看着她。他的烟斗飘出一丝一缕稀薄的雾气,显然还点燃着,不过藤丸立香却没闻到任何烟草的味道。
“那个是Miss远坂之前送过来的,一边说着‘就算藤丸小姐住在我家里,探病的花束还是一定要有啊’一边‘咚’地放在了那里。不过,有什么问题吗?你不喜欢花吗?”
“……不是,我很喜欢花的,只是……”
藤丸立香转过头来看着自己手上的花。她现在只是握着一支普普通通的红色康乃馨而已。
Chapter 16: 名侦探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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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藤丸立香觉得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什么问题。她眨了眨眼睛,又伸手去揉了揉,但她手中握着的确实是一支再普通不过的红色康乃馨。她又转过头去看花束,结果发现之前她仿佛看到的梅林的花可能是她的眼睛对她开的一个玩笑,抑或是大脑产生的幻觉。
身后的福尔摩斯在问她怎么了,她连忙回答道:“……没事,这些花特别漂亮,忍不住多看了一会。”
福尔摩斯的目光从藤丸立香手上的花移到了她脸,停顿了一会,接着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虽然最开始制定计划的时候已经把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和相应的解决方案考虑好了,但是Miss立香能到这里来……说实话,我有一点惊讶。”
“……如果你是说我没有听从达·芬奇的忠告,贸然跑到冬木市来还受了差点死掉的伤的话,其实我自己也很惊讶,就像是我的身体比大脑先行动了一样。现在甚至都回想不起来做出来冬木市这个决定时的心理状态。”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哦。”出乎意料的是,福尔摩斯居然笑着否认了,“越是禁止就越是好奇,就越想去做,这就是人类的本质,从一开始达·芬奇和我就没有真的想提前制止你。要是想从根本上杜绝这个风险,对你使用暗示魔术更便捷也更安全。”
“别说啦,福尔摩斯先生,我马上就会羞愧而死……”藤丸立香悲伤地捂住了脸,避开了福尔摩斯的目光,“不过还是谢谢你们最后有尊重我的人权。诶,不对,等等……如果你说的不是这件事,那是……”
“从迦勒底离开,再到你回到日本的这段过程中,你应该有遇到过寻找你的魔术师吧——不是魔术协会的封印指定者,而是零散的,无组织的魔术师?”
藤丸立香立刻想到了她在亚特兰大机场遇到的那一男一女两位魔术师。
“确实有,是一男一女两位,应该来自同一个家族,他们会设置探测魔力波动的结界。我没看到他们的脸,但还记得他们的声音。哦对了,他们倒是有提到过一个名字,‘法尔迪乌斯’。”她有些期盼地看向福尔摩斯,“你听说过这个人吗?”
“唔,拨开层层掩蔽的迷雾之后,这就是真相呢,Miss立香。”福尔摩斯笑道,“法尔迪乌斯·迪奥兰德,在美国也算是个不错的魔术师,但也是注定会一生都在追寻圣杯的可悲之人。不过他既然有勇于在不确定的环境下就大声说出家主性命的后辈,可见他只会与迪奥兰德家族的Grand Order渐行渐远呢。”
这句话的信息量有点大,藤丸立香想了想,挑了个最要紧的先问:“圣杯?你是说,冬木市的大圣杯吗?”
福尔摩斯颔首道:“正是。从十三年前圣杯战争结束,冬木地下灵脉重新开始积蓄魔力的那一夜开始,全世界的魔术师都将目光投向了这座城市。不过这与我们现在谈论的话题无关;我想说的是,不仅仅是魔术协会,还有很多魔术师家族也注意到了你。”
“和魔术协会决定封印指定不同,这些家族对你的兴趣远远大于恐惧,如果你不幸被他们搜捕到了,他们也绝对不会伤害你,甚至还会与魔术协会抗衡来保护你,在他们的保护下你绝对不会有生命危险,这也是当初我和达·芬奇能放心让你一个人离开迦勒底的原因之一。”
“不是吧,难道你们从来就没考虑过我能成功逃脱的可能性吗?”藤丸立香悲伤地说道,“怎么说我也应该更……有用一点吧?”
“当然考虑到了!这只是下下策的Plan B罢了。”福尔摩斯说,“不过还是因为戈尔德鲁夫能提前送信,Plan A成功实施了呢。他为你争取来了宝贵的时间差,封印指定执行者出发的时候你大概已经回到日本了,我们也因此获得了更多做出应对的时间。”
“戈尔德鲁夫所长……他现在还好吗?他提前通知我让我有机会离开迦勒底,魔术协会肯定会非常不高兴的。”
福尔摩斯敛去了脸上的笑意:“目前得到的消息是,他被魔术协会软禁了。”
“……”
藤丸立香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她想说些什么,但是福尔摩斯阻止了她。
“不要自责,Miss立香。戈尔德鲁夫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传来消息之前就已经预见到了自己的未来,在做出那个选择之前就已经明知这样做的后果。但是即使这样他还是这样做了,所以——”
“所以我不能让他的牺牲白费,是这样吗?”藤丸立香道。
福尔摩斯沉默了一会才说:“所以,不要自责,Miss立香。你没有做过任何错事。”
“但是,我现在看不到任何希望啊。以前无论是在特异点还是异闻带,我都明确地知道我应该做什么,我有要为之奋斗的目标,为了达成这个目标而经历的过程无论多么悲伤多么痛苦,我都能坚持下来。但是现在我看不到任何希望,我不知道我应该怎么做,应该向什么方向努力才能改变现在这一切……”
藤丸立香低下头,伸手紧紧抓住了被子,“你和达·芬奇亲的计划把我完全排除在外了。从离开迦勒底开始我就一直在一无所知地被动前进着,完全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什么,以及,什么时候这一切才能结束……
“抱歉,福尔摩斯先生,真的对不起,谢谢你能来看我,但是我现在不想谈这个了。”
藤丸立香吸了吸鼻子,忍住想要落泪的冲动,蜷起身子抱住双腿,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再看着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没有再说话。不一会他站了起来,走到床边,伸出手轻轻放在藤丸立香头上。藤丸立香微微一动,听到福尔摩斯轻笑一声,声音和缓:
“就再稍微坚持一下吧,Miss立香。以及,你也很适合黑发啊。”
魔力波动再次出现,似乎是福尔摩斯通过灵子化离开了。藤丸立香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想了很久的心事。太阳已经沉入地平线之下,她所在的房间的窗帘已经合拢,达·芬奇设置的治疗魔术也已停止运行,原本闪耀的蓝色光辉也消失了——现在房间里一片漆黑,一点光源也没有。藤丸立香就睁着眼睛躺在这一片黑暗中,仰视着完全看不见的天花板,心里思索着那些无法对其他人诉说的事。
似乎过了很久之后,房间的门被轻轻地敲响了。藤丸立香听到门外传来了达·芬奇的声音:“立香,我可以进来吗?”
藤丸立香从床上坐起来,应了一声“请进”,然后伸手过去将床边的台灯打开了一盏。
达·芬奇推开门进来了,她手中抱着藤丸立香的背包。
“断掉的带子我修补了一下,但是损坏的魔术礼装就完全没办法了呢。要是在迦勒底的话还有修理的办法,然而现在这个条件,就算是万能之人也无能为力呢。”
“嗯,没关系的,我还有别的礼装可以用。”藤丸立香回道。她望着达·芬奇,有些踌躇地问道:“达·芬奇亲,我刚才,好像和福尔摩斯先生说了些很过分的话……他还在生气吗?”
达·芬奇有些诧异地看着他:“没有哦,福尔摩斯他根本就没生气过。相反的是我还让他好好反省了一下对你那么严厉地说话呢,看来语言的艺术不是每个人都能掌握的啊!”
她动了动鼻翼,轻嗅了一下房间中的气味:“居然还在你的房间里抽烟斗!真是的,完全没有照顾病人的感觉啊!”
藤丸立香完全没在听:“……总之,我明天得和他道歉才行。”
达·芬奇叹了口气,决定换个话题:“立香,刚才我给你补充背包里的药品时,发现你使用我给你的新护照啦。”
藤丸立香一愣,然后立刻反应过来:“科斯莫斯菲尔的护照吗?那个时候我没有其他办法,另一本护照已经被重点‘关照’了……不过,这个身份……安塔瑞斯·科斯莫斯菲尔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吗?”
“可以说存在,也可以说不存在。”达·芬奇在之前福尔摩斯坐着的扶手椅上坐了下来,“安塔瑞斯·科斯莫斯菲尔这个人是写在联合国档案中的迦勒底股东之一。毕竟迦勒底这么大,又是处于联合国监管下的合作单位,他们不可能放任迦勒底处于马里斯比利一人的监管之下;为了应对这种情况,马里斯比利在创立迦勒底的最初就准备了一批假身份。说来有趣,这个股东大会每年还开的有模有样的……联合国也从来没发现跟他们一起开会的都不是活人。”
“不是活人,那是什么?”藤丸立香好奇地问道。
“都是些制造精良的魔偶之类的。”达芬奇道,“在马里斯比利去世之后,这批身份就移交给了奥尔加玛丽,不过她也一直没有认真运营过……嘛,反正他们两个现在都不在了,你又正好需要一个新身份,我就随便拿了一个,换上你的照片当做你的Plan B,备用选项。”
“听起来这似乎是很多年之前的旧事。”藤丸立香缓缓问道,“你——应该是在那之后几年后才被召唤到迦勒底的吧?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这件事在迦勒底不算是秘密,再说迦勒底一直都有几个在我之前来的老员工。”达芬奇已有所指的微笑着,“总会有人经手过当年的事情,并且不介意和我一起在背后谈论一下马里斯比利。”
藤丸立香哦了一声,低下了头轻声道:“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前所长居然又救了我一次。”
“……”达·芬奇难得地沉默了一会,“立香,你还是别再感谢他了。你想啊,如果不是那个人创建了迦勒底,你就不会被卷到这一切之中,被迫遭受这些、背负那么多痛苦了吧?”
“或许是这样,但是,我也因此遇到了你们这些可靠的伙伴……”
一股温暖的情绪涌上藤丸立香心头,她望着达·芬奇在台灯灯光下闪亮的湖绿色眼睛,顺着心里的冲动说:“达·芬奇亲,今晚要不要……和我一起睡?”
达·芬奇有些惊讶地看着她,藤丸立香赶紧补充道:“我还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有些意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请求!那我就不拒绝立香难得的邀请啦。”达·芬奇笑着说。
藤丸立香往床的另一侧挪了挪,分了半个枕头给达·芬奇,达·芬奇则坐在床边脱下靴子,接着躺在藤丸立香身边,为她们两个盖好了被子。藤丸立香伸手过去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在那之后,你好像就一直没有真心地,快乐地笑过了。”
达·芬奇伸手轻轻地抚摸藤丸立香的眼角:“那么,你这段时间的经历有什么能和我分享的吗?”
藤丸立香闭上了双眼,伸手按住了达·芬奇的手,将自己的脸庞贴在她的手心上。
“嗯,达·芬奇亲,请务必听我说。”
Chapter 17: 所罗门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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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丸立香以为这么长时间已经过去了,她已经有足够的勇气向达·芬奇讲述之前她经历的些往事,但是她还是高估了自己对那些事情的心理承受能力。她靠在达·芬奇身边,从里约热内卢的机场暴动开始讲起,讲起那个逃进飞机起落架舱却死于非命的人,讲起在飞机上搜捕她的两个迪奥兰德家族的魔术师,讲起她是如何在飞机内部爬着求生,讲起了她在洛杉矶的汽车旅馆里是抱着怎样一种心态烫伤右手来遮去令咒印迹。
从离开迦勒底开始就一直压抑着的情绪逐渐积累,终于在她讲到在电视上听到曾在最初的时候帮助过她的老教授的死讯时达到了顶点。她伏在达·芬奇怀里痛哭失声,抽泣着说道:“我觉得我对他的死有责任……”
达·芬奇把藤丸立香的头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安慰她:“为什么这么说呢?”
“他死于器官衰竭,可是当时我看的清楚,他明明只是撞到了头。”藤丸立香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当时我为了救他确实使用了Gandr——我在想会不会是我误伤——”
“不是这样的哦,立香。”达·芬奇安慰道,“那位教授我知道哦,他是个老年人,老年人本来就很容易发生器官衰竭。”
“但是——”
“绝对不要把这件事当成你的责任,立香,这不是你的错。Gandr一击虽然名为诅咒,实质上与魔术回路和魔力量都有关系。立香的Gandr击大概能让人晕眩一会或者得几天的感冒,要是想要造成实质伤害的话……”达·芬奇正色道,“嗯,奥尔加玛丽也做不到。不过远坂小姐倒是有可能哦,她是传承了宝石魔术的天才魔术师,只比天才的我差一点点哦。如果你不相信的话,明天大可向她求证。”
“……这就不必了,你说的一切我都相信。”藤丸立香吸了吸鼻子,“他……他在最后的时候认出我不是原来科考队的队员了,还叫我快逃。”
“福尔摩斯的暗示魔术失效了?”达·芬奇目光一凝,“我真的得去和他谈谈了。”
“也许Ruler职介的他就是没有Caster职介的他擅长魔术?”
“我不这么想哦。”达·芬奇道。她坐起来将台灯的光线调暗了点,然后继续说道:“除了这些以外,还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藤丸立香想了想,决定跳过自己父母的那件事,说道:“在来冬木的路上遇到了一个男人,他在电车站自杀了,我没能阻止他。”
达·芬奇叹了口气:“在他已经下定决心的情况下,你无论做什么都不可能阻止他。只是,立香啊,有一点我有点在意……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回避提到你的家人……”
藤丸立香有些惊讶地看向达·芬奇,对方却微微一笑:“怎么啦!我是非常了解你的啊。你在做出来冬木这个决定之前肯定是先去见过你父母的。不过为什么没留在那里呢?不顺利吗?”
藤丸立香沉默了下来。她垂下眼眸,低声道:“我回去的太晚了,家已经没有了……东京的空想之根,就是在我家附近破土而出的。”
“对不起,立香。”达·芬奇紧紧地抱住了藤丸立香,“对不起,对不起,我……”
“嗯,达·芬奇亲,谢谢你,但是我已经没事了。”藤丸立香平静地说。
达·芬奇借着台灯昏暗的黄光注视着藤丸立香没什么表情的脸,沉默了一会,深深地叹了口气。
“立香,你这个样子已经多久了?装作对什么事情都不在意,一直把情绪压在心里,一直不和其他人说……你到底有多久没有真心地笑过了?”
“我自己也不清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好像对所有事都失去了兴趣……嘛,遇到了你们算是最近最开心的事了。”藤丸立香微微笑了一下,“但是,达·芬奇亲不用担心我,我没关系的。有时候真的很难过,但是……罗玛尼一直在我身边陪着我呢。”
达·芬奇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你说什么?”
“我有的时候可以看到他,他会陪我说话。而且——”
“立香啊……”
藤丸立香注意到达·芬奇正用一种无法形容的悲哀神情望着她,并叹息着,神情里甚至带上了一些紧张和恐惧。她咬了咬唇,在床上坐了一会,突然像是下定决心一般从床上下来,对藤丸立香说:“你等我一会哦,我马上就回来。”
说着,她赤着脚往房间外跑去,没过多久就拿着一张纸片回来了。藤丸立香从她手中接过那张反扣着的纸片,在纸片背面看到了拍立得相纸的标记。
“我们本来没打算告诉你的,立香,你看看吧。”达·芬奇站在床边,沉声道。
藤丸立香将相纸翻过了,接着她的所有注意力都被相纸正面记录下来的图案吸引住了。
“这是……所罗门的刻印,我不会看错的。”她伸出手,隔着一层相纸轻轻抚摸那个图案,接着抬起头望向达·芬奇,“你是在哪里看到的?”
“在你的后背上。准确说是更靠近腰的位置,是你自己不用镜子就绝对看不到的地方。”达·芬奇道。
藤丸立香闻言坐起身,伸手去摸自己的后背,达·芬奇俯身过去拉住她的手,轻轻按在她的腰上面一点的脊椎附近。藤丸立香回头往后看,发现果然只能看见自己的肩膀和上边包裹着的厚厚的纱布。
“之前一直没有机会看到你的后背,在异闻带也没有受过类似位置的伤,潜航艇也没有安装面积大的镜子……直到昨天我们给你做手术缝合伤口的时候才发现这个。说实话,我们当时都被吓了一跳呢。”
“等等,难道……”藤丸立香皱眉,“难道盖提亚就是靠这个来追踪我的?他是什么时候……”
“不,亲爱的,这次可能真的不是他。”达·芬奇用悲伤却又有些骄傲的神情微笑着说,“他看到这个刻印的时候的惊讶表情可不像是伪装出来的……不,震惊这个词可能更准确一点。他大概也是无法相信吧,那个人能做得到这个,还有时间能做到这个……”
藤丸立香颤抖着双手抓紧了手中的照片。那个人的名字就在舌尖徘徊,但是她却完全说不出来。
“立香,我虽然不知道罗玛尼那家伙是在一片混乱时间神殿的什么时间点施下的,但能有一点能够确定,那一定做的极为隐蔽,才能让你和盖提亚都完全没有察觉。”她重新在藤丸立香身边坐下,轻轻揽住她的肩,“我和他使用的魔术体系不一样,对他的刻印不是很了解,但是从这个刻印还是能看出来,大概含有保护的咒语——或者是来自他本人的祝福之类的。”
“还有,它或许能在你受到致命伤的时候维持住你的生命。你受的伤是来自附有‘焚烧’诅咒的火焰之箭的攻击,那种诅咒作用的对象是魔术回路,你的魔术回路本应被焚烧到枯萎的,但是——并没有。”
藤丸立香久久没有说话。接着,一滴泪水滴到了她手中紧紧握着的相片上。她连忙将这一滴液体抹去了。
“……所以,你所看到的未必就是假的。罗玛尼也许真的还在以某种形式守护着你。”
虽然这么说着,达·芬奇的表情却不是坚定地相信的表情。她将藤丸立香包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
“心里难过的话就哭出来吧,没关系的,我不会笑话你的。”达·芬奇柔声说道,“你现在在安全的地方,我可以借肩膀给你靠哦。”
说着,她虽然没听见藤丸立香的声音,但是却感到胸口的衣服渐渐变湿了。
“……我很害怕啊。剪定异闻带的时候我根本没有想到会迎接这样的未来——这样绝望和悲伤的未来,所有人都在恐惧着,可是我却……什么都做不到。
“虽然很痛苦,虽然很悲伤,但是到此为止我都有好好坚持下来了。但是我找不到你们啊,我不知道应该到哪里去。我是那么想念玛修,但是我连问问她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的勇气都没有……
“我知道的,你是绝对不会告诉我你的计划,你现在在做什么的,但是我接受!我可以什么都不知道,完全听从你的安排,什么也不想……但是,求求你,请别再让我一个人离开了,不要离开我,只要你们还在我就什么都——”
“好,我答应你,立香。”达·芬奇紧紧抱着藤丸立香,低声道,“以后,绝对不会离开你,总有一日——”
藤丸立香又在达·芬奇怀里抽泣了一会才冷静下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抬头看着笑吟吟的达·芬奇,又立刻想到了什么,赶紧捂住了自己红肿的眼睛。
达·芬奇笑了起来,她关上了台灯,重新躺回床上,和藤丸立香面对面,额头贴着额头侧躺着。她伸出手轻抚着藤丸立香还带着泪水的脸庞,藤丸立香也伸手覆上了她的脸庞。她们的另一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立香,如果你能实现一个愿望的话,你会许什么愿呢?”
“唔,我想想啊。”刚才的情感发泄让藤丸立香有些疲惫,她半闭着眼睛想了想,回答道,“大概是抹除掉异星神入侵带来的影响,世界恢复秩序,人们能忘掉异星神曾给他们带来的苦难,幸福而安宁地生活?”
“不,不是哦。”达·芬奇纠正道,“不是你作为拯救世界之人时的愿望,而是属于藤丸立香这个人类的愿望哦。多么自私都可以,一定是你最想要完成的愿望才行哦。”
“那么……我想想……”藤丸立香闭上双眼,微笑起来,“我想要我和你,还有玛修,还有福尔摩斯先生,戈尔德鲁夫所长,紫苑小姐,穆尼埃尔先生,西尔维娅小姐,艾尔隆小姐,还有迦勒底的大家,还有……医生,大家永远在一起。”
“虽然这是个遥不可及的梦吧。但是,拯救人理最初的一年,确实是我所度过的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她笑了笑,“有的时候我做梦还会梦到以前的些片段,但是我知道那已经是回不去的过去。”
“……立香啊。”达·芬奇叹息道。
她们没有继续说话。不一会,藤丸立香的呼吸声变得均匀起来。
达·芬奇小心翼翼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她重新在藤丸立香伸手设置了一个治疗术式,又握着她的手和她一起躺了一会,才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离开,站到地上。
在离开之前,她俯下身,在沉睡着的藤丸立香耳边轻声说:
“当你有机会许愿的时候,不要再让自己感到遗憾呢,立香。”
Chapter 18: 渐进的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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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藤丸立香醒来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雨。风卷着雨滴和窗外的树枝拍打到窗户上,藤丸立香甚至感觉自己好像隔着关着的窗户和厚厚的窗帘闻到了下雨天雨水和泥土特别的潮湿和芬芳气息。
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雨声,闭着眼睛享受了一会这难得的宁静。昨天见到达·芬奇和福尔摩斯时她太高兴了,有些一直想要问他们的问题却一直没能说出口。不过从那两位英灵的言语和目光中传递的信息来判断,藤丸立香已经自己得出结论:
不需要再向他们去确认,她缺失的那部分记忆至关重要,是想起来就会有大麻烦,影响到迦勒底执行中的一系列计划的那种大麻烦。玛修可能也是处于这种原因才被他们安排离开,去了“最安全的地方”保护了起来,毕竟她和她是不同的……
现在的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没过多久她的肚子便响了一下,随后她便尴尬地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正微微晃动的吊灯。认真算来她已经有一天……或者两天没有吃过饭了,不过鉴于她在异闻带的时候已经锻炼出长时间忍耐饥饿的能力,现在感觉倒是还好,不会影响她的行动。
但是除了她自己以外,没有人听见刚刚她的身体自然反应发出的声音。前一天晚上达·芬奇躺着的位置已经凉了下来,看起来她在藤丸立香还在熟睡的时候就悄悄离开了。
藤丸立香撑着身体爬起来,扶着床头柜尝试站到地面上。她身上的伤口依然没有感觉,但她现在不确定伤口是已经愈合了还是达·芬奇设下的治疗魔术仍然在屏蔽她的痛觉——那散发着淡蓝色光芒的魔术式还在她胸前缓慢地旋转着,正随着她的动作而浮动,牢牢附在她身上。不过她还是成功站了起来,穿上鞋子走了几步,步伐居然还很稳。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走去,只是一推开门就有一股饱含着水汽的寒风吹了过来,一瞬间她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藤丸立香抱着双臂往寒风吹来的方向看去。接着,她被眼前看到的景象震惊到了。
“哇哦……”她惊叹道。
藤丸立香所在的房间右侧不远处就是下楼的楼梯和窗户,但是离她不远处本来应该有的房间已经消失了,一个巨大的空洞取代了它们,出现在原来的位置。
藤丸立香扶着墙,小心翼翼地走到空洞旁边往下看。她意识到这座房子的一半已经完全坍塌。她可以看到空洞外属于房顶的瓦片和院子中的灌木,向远处看还能看到这座房子外蜿蜒的小路和山坡下影影绰绰的冬木市。
有一些雨滴被风从房子的缺口吹了进来,落到了藤丸立香身上。藤丸立香打了个寒噤,转过身往还幸存着的楼梯走去,她想去找达·芬奇和福尔摩斯。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她将残存的二楼和勉强还完整的一楼走遍了都没有发现那两人的踪迹。
她有些疲惫,走回一楼的客厅想坐下来休息一会,这个时候远坂凛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从二楼走了下来:“你在做什么啊,藤丸小姐?”她看了一眼客厅的座钟,“现在才早上七点啊,难得的下雨天呢。”
“啊,如果打扰到远坂小姐休息真是不好意思了。”藤丸立香道,“其实我是想找一下达·芬奇亲……”
远坂凛拿起一个玻璃杯,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她的声音从厨房里远远地传了过来:“达·芬奇的话,昨天晚上就离开了哦,看起来很匆忙的样子……难道他们没有和你说吗?”
藤丸立香慢慢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伸手按住有些抽痛的额角:“……不,他们没和我说。”
她低声说:“原来如此——居然和我想的是一样的。如果道别是痛苦到难以忍受的话那就干脆不要……”
“藤丸小姐?你没事吧?”远坂凛有些担忧的脸出现在藤丸立香面前,她把手中的水杯递到藤丸立香手中,“果然还是到房间里再休息一会吧?”
藤丸立香握着手中的玻璃杯,突然释然地笑了起来:“谢谢,远坂小姐,我现在感觉还可以。”
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非常感谢您能够收留我,不过现在我的状态还可以,感觉是时候离开了。”
远坂凛把手放在藤丸立香肩上,又把她按回了沙发上。
“皮肉愈合可是需要时间的,你只是因为治疗魔术的原因感不到疼痛罢了。”她弯下腰,在藤丸立香的左肋戳了一下,“以你现在的身体情况,根本没有办法离开冬木吧?之前也是,没走多远就被袭击了。”
藤丸立香无言地低下头。远坂凛把手收回来,想了想又将藤丸立香拉了起来:“总之,达·芬奇已经向我付过报酬啦。在你伤势完全痊愈之前就安心地留在我家吧!”
她半强迫地把藤丸立香送回到二楼原来的房间里,给她找出了全新的洗漱用品。藤丸立香在床边坐了一会,然后走进了浴室。洗漱之后,她看着镜子中自己苍白而平淡的脸,叹了口气,努力翘起嘴角笑了笑,拍了拍有些僵硬的脸部肌肉,然后她用沾了水的梳子把自己已经长过肩膀的黑发梳整齐,在把最后一缕头发梳顺之后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立刻把梳子放了下来,面对着镜子缓缓脱去了身上穿着的丝绸睡裙。
她的上半身的一半都被绷带覆盖着。这些绷带看起来很新,应该是达·芬奇在她睡着的时候帮她重新包扎过了,但是现在她的目的不是这个。
她转过身去,回头看着镜子里映出的她的背影。
她的手指轻轻落在腰窝那繁复的图案上。所罗门的刻印在她指尖之下轻轻滑过,什么感觉都没有,那里的皮肤就像正常的皮肤一样光滑而细腻。
“达·芬奇亲不会给我贴个了纹身贴纸来糊弄我吧……”
藤丸立香嘟囔了一句,摇摇头,拿起睡衣走出了浴室。她的魔术礼装已经损毁,达·芬奇便给她准备了一套普通的衣服,现在就放在桌子上她的背包旁边。她走近,拿起衣服看了看,是很普通的毛衣、短裙和长筒袜,很合她的心意。
也就在这时藤丸立香突然想到了一件被她忘掉好久的事,于是她飞快地穿好衣服冲出房间,在楼梯上往下走的过程中就朝着应该在厨房的远坂凛喊道:“远坂小姐!”
过了几秒钟,远坂凛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怎么啦,藤丸小姐?”
“那个——您有没有看到那个……就是——像个手提箱一样的东西?”
“啊啊——那个啊……我有看到过哦。”远坂凛想了想,笑着回答道,“和达·芬奇一起来的那位男士带着的。他们走的时候我记得也把它带走啦。”
“……太好了!”藤丸立香长出了一口气,腿一软坐到了沙发上,“那个要是丢了的话我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厨房里传来啪的一声响,远坂凛好像是把什么拔了下来。过了一会她端了个盘子出来,脚步轻快地像藤丸立香走过来,“那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是啊,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藤丸立香道。她看了一眼远坂凛手里的盘子:“……饭团?”
远坂凛把装着便利店里卖的速食饭团的盘子放到了桌子上,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道:“毕竟现在是特殊情况啦,也稍微理解一下我嘛。”
从那之后,藤丸立香真的就在远坂凛家住了下来。达·芬奇留下的治疗魔术一直运转着,再加上远坂凛每天都会用宝石给魔术式注入魔力,藤丸立香的伤愈合很快。不过三天她的伤口就拆了线,而在这期间凭着藤丸立香曾经通过伊什塔尔和埃列什基伽勒与远坂凛结下的那份缘,她们的关系开始迅速变得融洽起来。
在这段时间里她们甚至还讨论了几次魔术:远坂凛教给了藤丸立香几个魔力转换的小技巧,送了几小块宝石给藤丸立香让她试验卢恩符文,她甚至还教了藤丸立香一个很方便地改变瞳色的小魔术。作为交换,藤丸立香对远坂凛讲了两位女神在迦勒底时发生的一些事情。
“我注意到你的房子完全塌了一半啊,为什么不修理一下呢,凛?”
说这话的时候,藤丸立香正围着毛毯坐在远坂凛书房的壁炉旁烤火。远坂凛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手中的钢笔扔回桌子上,叹了口气:“修房子要花钱啊,都塌了一半了,基本上就得重新盖,我又恰好没有那么多钱用来盖房子。反正之前我一直是自己住,作为工房主体的地下室也没受损,干脆就这样放着不管了。”
“我昨天回房间的时候可是看到缺口处已经长青苔了。”藤丸立香往毯子里缩了缩,舒服地眯起了眼,“所以你最先修复的是这里的结界吗?”
“怎么可能啊,现在可都是2017年了,”远坂凛笑道,“最先修复的当然是网络。没有网络的话,生活和工作都要出问题吧?”
“某种意义上来说还真是这样,不过你还真是辛苦啊——我是说,除了魔术师这个工作以外,居然还要经商……”
“我的宝石魔术和你的卢恩魔术可不一样啊,那是真的非常、非常花钱。高品质的宝石需要购买,又不是出门随便就能在树上摘到。”远坂凛道,“不过多亏你来了,我也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
藤丸立香疑惑地抬起头,却看到远坂凛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坐直了身体。
“唔,说到这个,我突然想起一个人来。时钟塔的冠位魔术师,名字叫做——苍崎橙子。”远坂凛一边说着一边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一张信纸来,“当年在时钟塔的时候和她有点交情,我记得她似乎也掌握了卢恩魔术。不过,她最擅长的还是人偶术。更重要的是,她也是曾经被魔术协会下过封印指定命令的哦。”
“虽然现代卢恩魔术与我和迦勒底的从者们学习的神代卢恩相似性已经不太高了,但我还是很想向她请教一下怎么解除封印指定……”
“绝对的实力碾压?我也不是很确定呢,总之我可以给你写一封介绍信。”远坂凛抓起钢笔斟酌了一下,开始往信纸上写字,“等你和达·芬奇汇合了之后可以试着去找找她。”
介绍信很快就写好了,远坂凛把信纸放到旁边晾干墨迹,一边说:“其实我还要感谢达·芬奇呢。要不是她提前给了我很大一笔宝石作为你借住在我家的租金,我现在连修复结界要用的宝石都没有了呢。这种时候,再有钱也买不到宝石啊。”
“宝石?”藤丸立香有些惊讶地坐直了身子,“达·芬奇又不用宝石魔术,她哪来的那么多宝石?”
“她好像说是立香你的私人收藏?”远坂凛笑着对藤丸立香眨眨眼,“那么多高品质的宝石,作为远坂家族保护你的代价,我就不客气地收下啦。”
“哦……原来如此啊……”藤丸立香恍然大悟,随即悲叹道,“达·芬奇居然真的就不问自拿了!那可是我从……某位从者那里偷藏下来的……另一位从者宝库的一部分啊!”
命运有时就是这么难以捉摸。吉尔伽美什当年在第七特异点曾许诺给伊什塔尔的宝石,兜兜绕绕一圈之后居然最后还是到了远坂凛手里。
“说起来,你对从者的存在好像一开始就不感到意外呢。”藤丸立香想到了什么,从躺椅上坐了起来,有些好奇地问,“一般人要是遇到自称是达·芬奇的人,肯定会以为是个骗子吧?”
远坂凛沉吟了一会,轻咳一声。
“唔,我确实第一时间就相信了她,虽然那一刻我对历史上的达·芬奇的性别产生了深刻的怀疑……不过没错,我确实不是第一次见到从者。
“你应该不知道吧?我其实是2004年圣杯战争的经历者。”
Chapter 19: 2004圣杯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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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远坂凛说出“圣杯战争”这句话后,原本坐在壁炉边昏昏欲睡的藤丸立香就像头上突然淋下冷水一样,突然之间就清醒了。她把滑到膝上的毯子拉起来,向远坂凛确认道:“但是那个时候你还是个小孩子吧?难道说,是你的亲人参加了圣杯战争?”
“真遗憾,猜错了哦。那个时候我大概和你差不多大。而且你在迦勒底不是见过被女神附身的我吗?大概是差不多的年龄哦。”远坂凛笑着解释道,“虽然听起来难以置信,当年十六岁的我确实是圣杯战争中从者Archer的御主。”
“能讲给我听听吗?拜托啦,凛,我是真的很好奇……”藤丸立香请求道。特异点F所对应的真正的历史?
“当然啦,这又不是多么机密的事。有些奇怪,在此之前我一直都没有打算将它和无关的人分享过。不过如果是你的话,我觉得没关系……”
放在茶几上的电热水壶喷出了蒸汽,远坂凛走过去将刚沸腾的热水倒到早已装好茶叶的茶壶中,看着茶壶中热水里正慢慢舒展开身体的茶叶,幽幽叹了口气:“……当年参加圣杯战争的魔术师大多已经不在世了,没想到我竟然成为了还记得那段过往的最后几个人之一。”
藤丸立香很小心地说,“如果我让你想到了悲伤的回忆的话,很抱歉……”
“不,不用哦。其实我的父亲在1994年同样死在圣杯战争中,而我在一开始就对这个结局有心理准备了。怎么说呢……毕竟是御三家数百年来的悲愿,任何一方都做好了为之献身的准备。但是我们没想到的是,远坂,玛奇里,爱因兹贝伦,居然哪一方都没有成为最后的赢家。”
1994年的圣杯战争?
藤丸立香微微蹙眉。2004年那次不是第一次圣杯战争吗?
红茶的颜色已经很好,远坂凛将茶水缓缓注入茶杯中,也拖了把椅子到壁炉前放下,递了一杯给藤丸立香,藤丸立香便双手接过,捧在手心。
远坂凛便也在壁炉前坐下,出神地凝视着壁炉中跳动着的红色火焰。
“现在想想,那场圣杯战争从一开始就完全打乱了我的计划,甚至从者召唤的时候也是……”远坂凛叹了口气,对藤丸立香说,“明明父亲为我留下了具有明确指向性的圣遗物,但还是召唤出了未知的无名英灵。真是的,直到最后他都没有告诉我他的真名!”
“他本人是怎么说的呢?”藤丸立香问道,“如果有其他的特征的话,迦勒底的灵基记录里可能会有他。”
“他倒是一直在说‘在召唤阵上放别人的圣遗物才影响了他的记忆’这种一听就是编造的理由……不过这个不是重点啦,我到最后都没能看到他使用宝具。很难想象吧?1994年的圣杯战争失败了,到最后一刻时圣杯没能正常降临,因此仍然积蓄着几十年份的魔力,这导致下一次圣杯战争比预计时间提前了50年。为此我们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准备,好不容易顺利召唤了从者,准备挽起袖子大干一场的时候,圣杯战争却在一夜之间就结束了!”
“一夜之间就结束了?”藤丸立香震惊地复述了一遍远坂凛刚刚说过的话。她在心里回想着在迦勒底里听说过的那些事,这么说……是圣杯战争中的所罗门……一夜之间就……
她又想起了身上的所罗门刻印,微微垂下了眼眸,掩去了复杂的思绪。
另一边,远坂凛还在愤愤不平地继续讲述:“是啊!我在大圣杯魔力蓄满的当天就召唤出了Archer,当晚十分平静,什么都没有发生……其实也不会有御主在完成从者召唤后就立刻开始战斗吧?所有人都想尽快搜集情报,制定战斗策略吧?总之,第一天我们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只是带着Archer熟悉了一下冬木市的环境。这期间其他御主也在陆续召唤他们的从者……”
“然后呢?”藤丸立香听得十分入神。
“第二天,我带着Archer去了学校。本来以为不改变生活轨迹,去普通人比较多的地方会比较安全,结果在刚进入校门时就感受到了魔术师结界的存在。”远坂凛也开始渐渐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之中,“那天晚上我们去调查设置结界的魔术式,然后遇到了前来调查的Lancer;Archer和Lancer发生了战斗,我有一个同学……嗯,卫宫士郎他看到了那场战斗,因此Lancer要将他灭口;我和Archer赶去支援时才发现他竟然是Saber的御主,明明之前我完全没察觉到他居然也和神秘侧有关系……不,这不重要啦。Saber是最后一位被召唤的从者,自此之后圣杯战争才算是正式开始。”
藤丸立香意识到远坂凛隐藏了当时的一些细节,但这不重要,因为她从特异点F以及迦勒底的从者们那里获得的信息可能比远坂凛本人还要多。但这种从当事人口中了解她本人经历的机会很难得,于是便继续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就都结束了啊。你忘了吗?圣杯战争一夜之间就结束了。”远坂凛无奈地耸耸肩,深深地叹了口气:“我们回家之后Archer就突然对我说他接下来独立行动,要求我留在地下室的工房里不要出门,直到圣杯战争结束。我当时就很生气,因为他刚刚回应召唤时就说过一模一样的话,还害得我用掉了一划令咒才让他开始服从我!结果我们、不,我和他单方面吵了一架,他根本没有听我说话,直接把我关到了我自己的工房里,还用魔术限制我的行动!啊啊啊,再用令咒下命令也没用了,真不知道他作为一个Archer怎么还会对魔术这么熟悉!
“但是现在再回想当时的情况,我觉得他可能在那天察觉到了什么异常的情况才会这样做。只是他从来都不想向我解释什么,只是就这样把我关起来,嘴上说着有我在只会碍事,但实际上做的是保护我的事。很可惜吧?就这样默默无名地死去了,没能实现愿望,到最后连真名都没能告诉我,让我回忆的时候也只能称呼他为‘Archer'呢。
“嗯,说回正题吧。那个夜晚,我从契约的链接感受到了Archer的退场。他禁锢我的魔术也随着灵基消散而解除,我本以为自己就将这样荒唐地从圣杯战争中退场,但当我跑出地下室冲到门外,却发现冬木市——现在是新都的那片地方已经成为了一片火海和废墟。短短一夜之间,圣杯战争结束了。大圣杯降临,满盈的魔力被完全消耗,一定有人成功用它许了愿……”
藤丸立香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将它贴紧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场大火持续了好多天才完全熄灭。可笑的是,在这场圣杯战争中,间桐全员覆没,爱因兹贝伦在失去小圣杯后也至今沉寂,而我作为唯一的幸存者活了下来。可笑的是,几年后我去时钟塔求学,竟听说在他们之中流传着‘Saber及其御主获得胜利,夺得胜利’的传言,这一定是真正的获胜方放出的烟雾弹!毕竟我知道Saber的御主是谁,在圣杯战争结束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卫宫士郎……”
“……”
藤丸立香干笑几声,心里祈祷远坂凛的回忆过去到此为止,最好不要把思绪向她身上发散。但她的祈祷没有奏效,远坂凛端起杯子连喝了几口茶,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看向藤丸立香:“对了,立香,你们迦勒底也能进行从者召唤吧?这是如何做到的呢?冬木的圣杯战争算是我们的‘专利’,你们是怎么……”
“我不知道具体原理,毕竟一直以来我只需要进行召唤,其他的事都是同伴们处理……”藤丸立香努力地进行解释,希望远坂凛不要把迦勒底和圣杯战争联系起来。但她转念一想,远坂凛都已经对她这么坦诚了,她还有什么为马里斯比利前所长保守秘密的必要吗?毕竟他在五年前就已经死去,现在甚至迦勒底已经被关闭了……
想到这里,她果断地开口:“其实真正的获胜方是我们迦勒底的前所长马里斯比利·阿尼姆斯菲亚和从者Caster,从者召唤的技术也是前所长开发的,我只是一个执行者而已。”
“天体科前任君主?!”远坂凛震惊地瞪大了双眼,“我在时钟塔见过他一面,他肯定不记得我,但是我却记得他!竟然是他夺走我的圣杯吗!他用圣杯许了什么愿,最终抵达根源了吗?不对,这些年没有听说天体科有什么传闻,也没有新的魔法诞生!”
“他向大圣杯索要了能够建设和运营迦勒底的经费。”藤丸立香说,刻意隐去了Caster的愿望。
“等等,等等啊!”远坂凛把杯子重重地放下,气势汹汹地质问道:“你是说他放着近在眼前的根源没有去,放弃了成为魔法使的机会,反而向大圣杯要了钱???”
藤丸立香干笑几声,往后缩了一点,防止被远坂凛的怒火波及到自己;而那边远坂凛则倒在躺椅上,双手捂住脸肩膀颤抖了一会,悲鸣道:“我们家族三百年的悲愿啊!毕生追求的梦想啊!就这么……就这么浪费掉了!”
“往好处想想,至少你现在还好好地活着……”藤丸立香徒劳地尝试着安慰,但很快她的嘴角渐渐随着还未说出口的话而垂了下来。不止马里斯比利本人,他的女儿奥尔加玛丽也……整个天体科都……她又想到了罗玛尼,罗玛尼也不在了……
“但是,这个圣杯也不算是浪费了吧。”她说,“毕竟也有一些人因为马里斯比利的愿望而获益,间接地也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呢。”
“现在我只能用马里斯比利是个高尚的人,他用圣杯运营的人理存续保障机关菲尼斯·迦勒底也担负着崇高的使命来安慰我自己……但今晚肯定还是会后悔到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远坂凛烦躁地揉搓自己的头发,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她和藤丸立香默默无言地对视了一会,终于找到了打破这尴尬的沉默的好方法——她眼睛一亮,提出了一个令藤丸立香无法拒绝的提案:
“对了,立香!你要不要去看看我当时召唤Archer时的魔术式?就在我的工房里呢!”
Chapter 20: 英灵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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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个提案,藤丸立香很是心动:“真的可以吗?我进你的工房会不会有点……魔术师的工房里总是有很多秘密吧!”
“我邀请你去的话就没问题!”远坂凛笑着站起身,向藤丸立香伸出手。
她们离开温暖的书房,一前一后沿着向下延伸的阶梯一路深入地下。远坂凛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却毫不松懈;藤丸立香跟着她身后,一只手按住胸口的伤处, 另一只手摸着墙上年代久远的粗糙砖石,感受着从建筑塌陷处一直往下吹的冰冷而干燥的气流。
推开厚重的木门后,她们来到了一间宽阔而封闭的魔术工房,在远坂凛这些年间的精心维护下显得焕然一新,甚至能感到淡淡的魔力在其中缓慢流动;被注满魔力的宝石散落在工房各处,墙壁上的架子摆放着古老而珍贵的典籍和器具,工房尽头的地面中央则描绘着精密复杂的召唤阵,层层叠叠的符文以精密的线条连接,勾勒出了一扇连接着世界之外的无形大门。
远坂凛站在阵前,抬手示意藤丸立香靠近,语气带着些许自豪,仿佛这里不仅是用于召唤英灵的装置,也是一段只属于远坂家的历史。
“这个召唤阵,从几百年前开始就一直由我们家维护。”她抬脚跨过一条刻印的界线,俯下身轻轻抚摸着几个几乎磨损的符文,“它承载过太多先祖的愿望了——想要胜利的、想要奇迹的、想要实现理想的。当然,也见证了那些愿望是怎么破灭的。”
工房里很安静,只有魔力流动时极轻的嗡鸣。藤丸立香看着阵中央,隐约间有种注视着一段历史的真实感。
远坂凛忽然转过身,从一旁桌边里捡起一颗宝石,随手抛给藤丸立香。藤丸立香下意识接住,掌心立刻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高纯度的魔力结晶,临时当触媒也够用了。”她扬起嘴角,露出一点意味深长的微笑,“怎么样,要不要试试?这种级别的召唤阵,可不是谁都有机会站在旁边的。”
藤丸立香低头看着那颗宝石,里面仿佛封存着一小片凝固的光。她紧握着那枚宝石,却没有立刻走进召唤阵,而是望着地面上层层叠叠的刻印,迟疑地开口:“……现在这种状态,应该不可能真的召唤出英灵吧?”
远坂凛挑了挑眉,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
“本来就不可能真的把从者叫出来了。这是冬木大圣杯的召唤基盘,本质上是一个‘调用与分配魔力’的巨大术式。我像要你看的,是它如何运转——魔力如何被引导、放大,再被传达到时间之外的英灵座。”
她抱起手臂,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容忽视的骄傲:“你们迦勒底的系统是现代魔术与科学的复合产物,对吧?那就正好比较一下,看看我们几百年前建立的体系到底落不落伍。”
藤丸立香眨了眨眼……原来如此。她忽然明白了——这与其说是教学,不如说更像是一场带着远坂式自尊的小小展示。她低头看向手中的宝石,又抬头看了看远坂凛那副“快给我说厉害吧!”的表情,嘴角忍不住轻轻弯起。
她在心里暗中想着:“她其实是想让我夸一句吧……”
不知为何,这种直率又不坦白的骄傲,让人很难拒绝。
藤丸立香轻轻呼出一口气,握紧宝石:“好吧……那我试试看。”
她迈步走入召唤阵,远坂凛抬起手,示意她站在阵纹最中央的位置。
“别乱动。站在那里就好。”涉及到学术方面时,远坂凛变得相当严肃,“接下来我念一句,你复述一句。”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语调清晰而稳定,像是唤起了一段尘封已久的回忆。
“其基为银与铁——”
藤丸立香跟着重复,声音回荡在封闭的工房中显得格外清楚。
咒语继续向下延伸。词句逐渐变得古老而晦涩,混杂着她从未接触过的语源与构式,念到一半,藤丸立香的表情已经开始微妙地僵住;她开始在心里默算时间,一节、两节、三节……
远坂凛很快注意到了藤丸立香有些心不在焉,立刻严厉地询问着:“有什么问题吗!”
藤丸立香嗫嚅道:“这个……是不是有点太长了?有多少节的吟唱来着……这种规模已经算是大魔术了吧?”
“当然!”远坂凛露出一副“你终于看出来了”的满足而自豪的表情,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自信,“英灵召唤,本来就是规格外的术式。这种级别的召唤术——就算放到时钟塔的降灵科,也属于最高等级的降灵术之一。”
终于看到藤丸立香那张写满了惊讶的脸,远坂凛笑了一下,很快收敛了那点几乎看不见的得意,抬手示意她继续:“别分神。仪式一旦开始,就要一口气完成,继续念。”
藤丸立香点了点头,再次将注意力拉回咒文之上。
“于此宣告:汝身听吾号令,吾命寄于汝剑……”
念诵咒文的同时,她的掌心传来异样的触感。那枚宝石正悄然熔化;一滴滴带着淡淡光辉的液体,从她指缝间滑落,落到召唤阵精细的符文和线条上。银色的光沿着刻印疾速扩散,一条条线被点亮,交织成复杂而庄严的几何结构,整个工房都被柔和却锐利的光所充满。
藤丸立香的呼吸微微一滞。她感觉到体内的魔力被轻柔却无法抗拒地牵引出来,顺着阵纹流动,向下、向外扩展,仿佛融入了更庞大的循环之中——那是大地本身,是冬木市的地下灵脉。她几乎能感觉到魔力沿着城市深处延伸,穿过看不见的通道,被输送向某个遥远而高位的目的地——
“在此起誓,吾乃成就世间一切善行之人,吾乃诛尽世间一切恶行之人,汝为身缠三大言灵之七天,于抑止之轮降临此处,天秤之守护者——”
但就在这时,魔力的流动骤然停止,被点亮的银线一条接一条暗下去,光芒迅速消散,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藤丸立香惊讶地睁开双眼,发现掌心还残留着刚才宝石熔化时微弱的余温。
“……失败了?”
远坂凛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神情轻松得像是刚完成一场早就预料到结果的实验:“别露出那种表情。我之前说过吧?本来就不可能真的把从者叫出来。”
藤丸立香眨了眨眼,不太理解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哎?”
“所以我才敢让你试啊。放心吧,就算试着进行召唤无数次,也不会真的召唤出什么。”远坂凛抬手点了点藤丸立香脚下的召唤阵,“大圣杯早在2014年就被彻底拆解了,通往世界之外——还有‘根源’的那扇门,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藤丸立香低头看着已经熄灭的线条,忽然想起什么:“可是……上一次圣杯战争,不是正常结束了吗?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把大圣杯解体?”
远坂凛沉默了一瞬。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之中,像是在透过自己的记忆审视着某段不太愿意回忆的过去。
“‘正常结束’这种说法……只是外行人的理解罢了。你果然不清楚当时到底是怎样一副场面。”她轻轻吐出一口气,“1994年,还有2004年——两次圣杯战争,都给冬木市留下了相当严重的灾难。城市被破坏,燃烧很多天都无法熄灭的大火,灵脉失衡,普通人都被卷了进去……更糟糕的是,在2004年有人获胜之后……魔术协会也盯上了大圣杯。”
藤丸立香微微睁大双眼:“魔术协会……”
远坂凛冷笑了一下:“经历了到目前为止的一切,你也知道那群人的作风吧?既然一个伟大的系统已经被证明成立,怎么可能放着不用。他们打算复兴大圣杯——把它变成一个可控的、可重复使用的装置。说得好听是研究,说白了,就是想把奇迹变成资源。”
藤丸立香不由得皱起眉:“那后来……”
“后来?当然是被我们阻止了。”远坂凛轻轻一笑,尽管也付出了相当多的代价……最后的结果,就是你现在看到的——大圣杯被解体,再也无法启动。”
但远坂凛很快又皱起眉,伸出手面色凝重地抚摸着自己的下巴:“对了,说起来有件事一直让我很在意。按理来说——马里斯比利才是圣杯战争最大的受益者,既然大圣杯要被拆解,他没理由不插手才对。”
藤丸立香沉默了一下,心里暗道远坂凛可能有一段时间没去过时钟塔了,也不怎么关注魔术师圈子里的新闻:“……他没机会。”
远坂凛一愣:“什么意思?”
藤丸立香无奈地说:“马里斯比利所长在2012年就去世了。”
空气仿佛停滞了一瞬。远坂凛的表情少见地出现了空白:“……死了?那个马里斯比利·阿尼姆斯菲亚?”
藤丸立香点点头:“继任天体科君主的是他的女儿——奥尔加玛丽。不过……她几乎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的父亲曾经在圣杯战争中获得过胜利,不知道他的一切宏伟计划最终指向什么目的地。”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他用圣杯实现愿望,实现经济自由后就退休隐居了呢……”
远坂凛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充满了遗憾和不甘,还有些怜悯。过了一会,似乎是为了调节一下现在沉重的气氛,她主动换了个话题:“对了,立香,既然说到了迦勒底的话题,我有件事想问问你。……雷夫·莱诺尔……这个人是迦勒底的职员吧?大概有几年没有听说过他的消息了,现在他怎么样?”
藤丸立香沉默了一会:“雷夫教授他……大概两年前去世了。”
远坂凛的眼神就变得奇怪了起来:“你们迦勒底员工的伤亡率,还真是出乎意料地高啊。”
“这么一想还真的是呢。”藤丸立香想了想迦勒底的职员们,无奈地说,“从我2015年加入迦勒底开始到……三年后的现在,迦勒底的职员和……所长们,几乎都换了一遍了。不过,雷夫好像很早就来到迦勒底了,从那之后就没有长时间地离开吧?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其实我也不认识他,只知道他是时钟塔的祭位魔术师,而且也拥有稀有的虚数属性——”远坂凛想了想,然后说道,“唔,告诉你应该没关系……是为了我的妹妹。
“在她很小的时候,父亲把她过继给了远亲艾德费尔特,是为了让她继承艾德费尔特家族的魔术刻印。”见到藤丸立香还是有些没搞明白前后逻辑,远坂凛补充道,“虽然她确实继承了刻印,但是由于她的稀有属性,艾德费尔特的宝石魔术并不适合她。差不多八年前的时候,我在时钟塔那里也算是过的还不错,就给莱诺尔写过一封信,向他询问能不能稍微指导我妹妹一下虚数魔术。”
“然后呢?”藤丸立香饶有兴趣地问道。
“然后……”远坂凛叹了口气,竖起了三根手指,“他回了我三封信。
“第一封信,他热情洋溢地接受了我的提议,还问了关于我妹妹一些……很隐私的问题,恶心到让人起鸡皮疙瘩,现在一想都能感受到当时的不适感。”远坂凛扣下一根手指,“第二封信,他语气粗暴地拒绝了我的提议,批判了我不经介绍就寄信的无礼行为,并且让我再也不要心存让他当老师的幻想。
“然后,第三封信,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对前两封信道了歉,最后还是婉拒了我的提议。”远坂凛收回最后一根手指,把攥起来的拳头放到了膝盖上。
“倒也不是完全无法想象的事。”藤丸立香回想了一下她与雷夫的那些并不愉快的回忆,小心地斟酌着说,“他……因为某些原因,性格相当不稳定呢。”
“我倒是觉得他是个疯子。或者用心理学的说法,是个精神分裂症患者。”
雷夫的身影忽然浮现在藤丸立香眼前。那间燃烧的管制室,失控的灵子转移系统,被爆炸波及到的47个框体,本不应该出现在爆炸现场的玛修,还有——被最信任的人逼入绝境的奥尔加玛丽,还有当时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往昔的回忆控制不住地浮上心头,她的指尖不自觉收紧,脸色微微发白。
远坂凛很快注意到了这一点:“……喂,立香,我是不是让你想起什么不太好的事了?”
藤丸立香回过神来,勉强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点以前的事。”
她沉默了一瞬,轻声补了一句:“只是突然发现——到最后,我也没能真正看透雷夫·莱诺尔。”
远坂凛皱了皱眉,没有对一个她并不非常了解的人发表更多评价。工房重新安静下来,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地面上的古董钟:“……已经这么晚了啊。”
她站起身,伸手拍了拍裙摆,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利落:“今天就到这里吧。再让你待在这种地方,只会想起更多不好的回忆吧?我送你回房间。”
藤丸立香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失败的召唤尝试并非毫无代价。魔力被牵引进灵脉的那一刻,她几乎没有察觉负担;可一旦连接断开,迟来的疲惫便顺着四肢蔓延上来。她的指尖发凉,肩膀也沉了几分,连呼吸都比平时更慢;她便没有再逞强,只是轻轻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工房。沉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封存了一段不再有人涉足的历史。
夜已经很深了,整座宅邸安静得只剩下她们的脚步声。藤丸立香慢慢走着,动作缓慢,步伐也比平时更轻,仿佛连拖鞋触地的声音都变得遥远。在攀爬似乎无穷无尽的台阶时,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胸口仍残留着那种被灵脉牵引过的奇妙空洞感。刚才那一瞬——她仿佛真的穿过某扇不存在之门,触碰到了某个遥远而不真实的存在。
*
二楼的走廊里没有开灯,可以通过走廊另一端的空洞看到夜空中几颗稀疏的星星。远坂凛推开藤丸立香房间的门,把灯打开,然后侧过身子让她进去。
藤丸立香对她道了晚安,然而就在这时她和远坂凛同时身体一震,两个人几乎同时感觉到不远处的魔力波动。
“魔力异常流动?”她试探地问道,而远坂凛的表情在一瞬间就冷了下来。
“有人触动了结界。”远坂凛说道,并把藤丸立香一把推进了房间里,“我去看看,你留在房间里不要出来。”
她转身匆匆下楼,藤丸立香则立刻关掉了刚刚打开的灯,摸黑走过去把窗帘拉紧,然后取出几块符文石握在手心里。这时她想到库丘林和斯卡蒂他们使用卢恩符文时不太常用石头等载体,而是更喜欢直接将符文写到空间上,于是便尝试着将魔力凝聚到指尖,也试了试直接书写无载体的卢恩符文,不过魔力的微光只一闪便熄灭了。
这时外面突然出现了一道极亮的闪光,接着就传来了剧烈的爆炸声。到了这个时候,藤丸立香再也无法在这一片黑暗中坐视不管,她想了想之后小心地推开了门,往走廊上的空洞走去,魔力开始运转,手心中的符文石已经蓄势待发。
她站在空洞边上往下看,看到离这里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正纷纷洒洒落下明亮的绿色光点,那是已经破碎的宝石粉末。远坂凛正站在旁边,指尖夹着的宝石正发出幽幽微光。她似乎感应到藤丸立香出来了,站在原地没有动,厉声喊到:“不要出来!”
藤丸立香立刻停下脚步。她看到远坂凛掷出一枚宝石,那宝石瞬间化成几道流光,将一个看不清面容的黑色人影逼到了结界的角落处,接着她上前一步,悍然一掌击出,直接命中了那个身影的心脏部位,入侵者便一声不吭地仰面倒了下来。
藤丸立香连忙跑到一楼,看到院子中满脸阴沉的远坂凛正有些费力地拖行着一个昏迷的魔术师,他的头上蒙着远坂凛的外套。远坂凛显然心情不太好,她和藤丸立香说:“来帮一下忙,把这家伙拖到工房里去。真是的,本来美好的夜晚全被这家伙毁掉了!”
Chapter 21: 入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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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两人一起合力将这个突如其来的入侵者拖进了工房中。远坂凛暂时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因剧烈运动而产生的一层薄汗,对藤丸立香说:“帮我去把那边柜子里的一个扁盒子拿过来,我在这里看着他。”
藤丸立香便迅速跑到工房另一边,很快便找到了远坂凛描述的那个盒子。她拿着盒子跑回来,远坂凛已经用窗帘把那个不知好歹的入侵者捆成了一颗厚厚的茧,又操起一架看起来有些年代的六分仪在那人头上狠狠补了几下,那人立刻便抽搐几下,口吐白沫。
她又从藤丸立香手中接过盒子,取出了一个很笨重的圆环卡到了俘虏的脖子上,接着用几块宝石设下了魔术,使用双重手段防止他意外醒来。
“那个圆环可以阻断他魔术回路里的魔力流动,再加上这几重保障,可以说是没问题了。”远坂凛退到一边远远地注视着入侵者,心情十分糟糕地擦了擦手上溅上的血迹,“陌生的魔术师敢在冬木尝试潜入远坂家的工坊,还真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啊。”
藤丸立香站在她身边,情绪十分低落:“果然还是因为我——”
“有的时候不是你去找麻烦,而是麻烦找上你,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远坂凛沉吟道,“不是你的错。这个人的身份暂时还没有确定,来这里的目的也暂且不明……总之先去休息吧,明天再来审讯他。”
她在藤丸立香肩上轻轻拍了拍,安抚地笑道:“要是封印指定部的魔术师只有这种实力,立香你根本就不需要如此紧张嘛。”
藤丸立香顺从地点了点头,跟着远坂凛离开了暂时关押着囚犯的地下室。
因为入睡前依然心事重重,藤丸立香这一次醒得很早。此时天色尚且未明,窗帘的缝隙里只露出几缕微光,她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线看到有个逆光的人影坐在她的床旁。立刻便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往后一躲。
那个人影却在藤丸立香做出反应之前就伸出手臂,将台灯打开了。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她眯了眯眼,等适应了这有些刺眼的光线后才意识到,坐在她床边的是一连消失好多天的罗玛尼。
“我还以为你不会出现了呢。”藤丸立香用手臂挡住眼睛,嗓音沙哑地说,“从东京离开之后你就一直……”
“这种事情是绝对不会发生的哦。”罗玛尼微笑着对藤丸立香说道,贴心地将台灯的光调暗了些,“因为这是约定好的,我们的旅程永远不会终结……”
“是吗……”
藤丸立香拥着被子坐起来,抱着双膝,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看向罗玛尼的方向。
“昨天我和远坂小姐谈话的时候,你也在听吗?”她故作轻松地笑着,凝视着那在微弱光线下显得越发透明的幻影,“你还记得那时的事吗?”
“啊,是的呢。”罗玛尼的幻影依然微笑着,“只是在我的记忆中,我一直处于另外的视角,有着截然不同的经历。”
藤丸立香轻轻叹了口气:“这样啊……”
一边说着,她起身下了床,抱起床边前一天晚上叠好的衣服往浴室走去。
罗玛尼跟着她的动作站了起来,在她背后问道:“还很早呢,不再休息一会吗?”
“不了哦。远坂小姐,她一向起床很早,而我得想办法在她之前先见那个入侵者一面。”藤丸立香把浴室的门关上,将自己和房间里罗玛尼的幻影隔开来,靠在门上轻轻呼出了一口气,“我有问题要亲口问他。以及……”
“请你暂时不要再在我面前出现了。”她平静地说,“我需要一点时间好好想一想。”
她把衣服放到一边,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冰凉的水。她把自己的脸埋到水里吐出几个泡泡,在心里对自己说:冷静下来,藤丸立香,等会见到远坂小姐绝对不能慌。
十五分钟之后,穿戴整齐的藤丸立香走出了房间。透过走廊上的缺口她看到原本长满了青草的院子里现在出现了一个突兀的深坑,周围焦黑的地面上散落着泥土块,那大概就是远坂凛昨天和入侵者战斗留下的遗迹。
她忍住了想回房间背上背包,直接从缺口跳到一楼院子里趁远坂凛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不告而别的冲动,转过身向楼梯走去。她几乎已经想到了远坂凛在得知她就是导致这场入侵的原因时的表情。但是却完全想不到自己应该应该做出什么反应。
“……可以确定的是,她绝对不会想听到我的道歉。”藤丸立香揉了揉块要僵掉的脸,迈下了第一阶台阶。只是她没走几步就远远地听到远坂凛的声音从客厅的方向传来,像是在和谁对话:
“……虽然我本人并不赞同,但是你坚持的话……
“嗯,没办法,那就这么办吧。”
说到这里,她似乎是发现了藤丸立香正在悄悄偷听,迟疑了一下便喊道:“立香?是你吗?”
被发现行踪的藤丸立香只好走出来。她看到远坂凛正站在客厅里,一只手搭在电话话筒上,另一只手中正端着马克杯。
“刚才是在打电话吗?我好像打扰到你了吧……”她问道。
远坂凛犹豫了一下才说道:“……不,话已经说完了。”
她在沙发上坐下,向藤丸立香招招手让她过来。藤丸立香走过去,低头看了眼远坂凛手中的马克杯,问道:“这么早就喝咖啡吗?”
“没办法啊,一想到自己家的地下室里塞了个可疑人物,就怎么也没办法好好睡觉了呢。”远坂凛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没办法,凌晨三点我就起来审问他啦。”
“那么,结果怎么样?”藤丸立香不动声色地在远坂凛身边坐下,若无其事地问道,“他有说什么吗?”
“唔,不要急,我先来说结论。”远坂凛道,“立香,你在冬木市这件事,魔术协会可能已经注意到了。”
“之前你受到袭击的时候,有很多魔术师都看到了。但是现在,魔术协会接到了很多起失踪报告,那些魔术师无一例外,全部都消失了——”
“消失了?”藤丸立香问道。
“失踪了,或者被杀掉了,怎么说都行。距离你被袭击地点一公里处的下水道中发现了部分残肢,而地下室里的那家伙就是魔术协会派遣过来进行调查这个事件的。至于他为什么直接攻击我家的结界,可以说是碰巧,也可以说是从一开始就没把远坂家放在眼里。
“但是,这么说的话——既然当时见过我的魔术师都失踪了,其实魔术协会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我就在冬木市。”藤丸立香沉吟道,“只是在如今这个情况下,任何特殊的异变都会被认为与我有关吧。”
“是这样没错。你逃脱他们掌控的时间已经太久了,这是那些老怪物十几年都没有经历过的挫败,他们也快到忍耐的极限了呢。”远坂凛赞许地点点头,笑着说道,“不过多亏远坂家在明面上与迦勒底毫无关联,你到这里来的时候也没有人看到,他们还没有想到要来亲自问我呢。”
“地下室那位不就是亲自来的嘛。”
“两颗宝石就能击败的对手可不配从我这里得到任何消息呢。”
远坂凛笑了起来,但目光中的冷意依然没有消失。她十分忧虑地问藤丸立香:“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
藤丸立香想了想,然后说:“我能见他一面吗?”
“这个恐怕是不行的。”远坂凛摇了摇头,拒绝道,“这是没办法的事,这一个魔术师必须得完好无损地还回去。我虽然能消除他的记忆,但那些老怪物中说不定就有能逆转记忆消除这一结果的魔术师。他们有些人应该也见过你——”她眨了眨眼,看向藤丸立香,“接下来的不用我说了吧?”
“呃,像是暗示魔术那样的吗?”
“不一样啦,暗示魔术对魔术师效果很差,平时只能对普通人用一用。”远坂凛道,“用含有魔力的声音对精神进行暗示,怎么想都很容易被自身的魔力进行抵抗吧?我说的消除记忆是用宝石魔术将他入侵之后这一段记忆完全删除,就算有人能恢复他的记忆,也只会认为他是想窥探远坂家魔术工坊的秘密所以才——”
“这么说的话,我明白了。”藤丸立香叹息一声,抬起偷来坚定地凝视着远坂凛的双眼,“我已经认真地想过了。我果然还是应该离开,现在魔术协会的注意力正在冬木市吧?我趁这个时候离开的话就可以……”
“唔,其实我差不多已经想到了你会在这这两天向我辞行。”远坂凛把手臂支在躺椅扶手上,将下巴轻轻靠在手腕上,“你想好了之后要去哪了吗?现在的世界可是相当危险啊,不仅仅是封印指定,还有很多魔术师家族仍然不放弃寻找你呢。”
“我有好好想过这个问题,但目前的答案还是不知道。”藤丸立香微笑道,“移动的靶子比固定的靶子更难击中,如果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要前往那里,也许追踪我的人更加无法预判我的行动?或许离开冬木市之后我会进行之前一直想要却没有机会的环球旅行?”
“这还真是个不错的主意。”远坂凛笑着说道。她将马克杯放回茶几上,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啊——白天行动太不安全了,我得出门去做些准备,你就……先留在家里等我安排吧!”
“那就拜托你了。”
藤丸立香看着远坂凛立刻行动起来,披上外套像是准备要出门。她忽然想起昨天在工房闪过脑内却未能实现的一个想法,便开口叫住了她:“凛,等等。”
远坂凛站在楼梯旁边回头看着她:“唔,怎么了?”
“我只是想对你说,谢谢你,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藤丸立香微笑着轻声说,“你做的非常棒,真是辛苦了!帮助我养伤,还保护我免遭魔术师的追击……”
远坂凛的脸微妙地红了一瞬,然后她对藤丸立香大声说道:“不!不用谢我,还是去感谢达芬奇送给我的够用一辈子的宝石吧!”
说完之后她转过身飞快地跑上楼,没过几分钟就背着包穿好了鞋跑了下来,飞快地从藤丸立香身边掠过。她打开房门,犹豫了一下,转过头对还愣在原地的藤丸立香说道:“稍、稍微感谢我一下也可以!”
然后,大门在藤丸立香面前轰地关闭,远坂凛已经不见踪影。藤丸立香眨了眨眼睛,把刚伸出去的手默默地收了回来。
她笑着自言自语道:“远坂小姐,真是个亲切又可爱的人啊。”
Chapter 22: 小圣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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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收拾好行李的藤丸立香跟着远坂凛离开了她暂居了一段时间的远坂宅邸。达·芬奇将灵基记录带走之后她的行李瞬间减少了一半,除了只装了一小半的背包以外基本就没什么了。背包中最后一件魔术礼装已经被她贴身穿上,外面套着达·芬奇给她的毛衣和短裙。远坂凛送了她一件长外套,她又往外套的暗袋里装了些符文石和概念礼装,一直细心养护的柳木刀也放到一伸手就能摸到的口袋里。
启程之前,她站在院子里遥望着黑暗中坍塌的半边房子。现在站在结界外已经完全看不出这座房子有什么异常了,远坂凛不知道什么时候将结界重新修复了一次,现在不仅完全消除了魔术师入侵时的裂痕,还专门设置了一个针对外观的幻术——虽然它的实质还是没有得到修复,每天仍然有寒风在走廊里汹涌吹过。
这时,远坂凛从地下车库里开出了一辆车来。她降下车窗,叫藤丸立香上车,看到藤丸立香有些惊讶的表情后便佯怒道:“等等,你那表情是怎么回事啊?”
“啊,我只是有点惊讶,没想到居然会看到你开车。”藤丸立香打开车门坐到车里,“不是说正统魔术师都不太喜欢现代科技吗?”
“我虽然是正统魔术师,但是我也是个正常人。”远坂凛一边吐槽道,一边踩下油门驶向院子外的道路,“这可都是2017年了啊,但我们还有些同行还像是活在中世纪一样。”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来时,远坂凛取出了一块正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宝石,轻轻贴在藤丸立香的额头上。藤丸立香条件反射地一躲,然后意识到伸手过来的是远坂凛,便又把额头凑了过去。
远坂凛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向宝石中注入了魔力。藤丸立香感觉到一股陌生的清凉魔力注入了自己的身体。
“这个宝石可以暂时屏蔽掉你的气息,这样至少一段时间之内你可以自由地行走,不用担心被魔术师发现。”
远坂凛收回已经失去光芒的宝石,又取出了两块小很多的宝石放到了藤丸立香手心里。
“这是只储存了魔力,没有附加魔术式的宝石。”红绿灯变成了绿色,远坂凛一边踩下油门一边笑着说,“我没有什么合适的临别礼物送给你,希望这两颗宝石你能用得上。”
藤丸立香在心里默默对比了一下这两块宝石和吉尔伽美什宝库里宝石的大小,然后心安理得地收下了:“谢谢你,凛。但是这个应该怎么用?”
“和卢恩符文差不多,直接吸收魔力,吃下去也可以。”远坂凛道。
“直接吃下去……真的不会肚子痛吗?”
然而远坂凛现在却没有心思回答藤丸立香的问题了。她朝前方指了指,对藤丸立香示意道:“立香,你看!那就是冬木大桥,旁边的那片空地就是……冬木中央公园。”
她轻叹道:“十三年前圣杯战争中圣杯最终的降临地点……不过,那已经是过去的事啦。”
藤丸立香趴到车窗上往远坂凛指的方向看,心里暗暗将眼前的景象与特异点F做着对比。曾经被大火吞噬的土地早已重新覆上泥土,断裂的道路被彻底修补,倒塌的建筑重新修建,十三年的漫长时间过后,圣杯战争带来的灾难和伤痕已经褪去,冬木中央公园一片绿意盎然,草木生长得异常茂盛;高大的树木枝叶交叠,细碎的光斑落在步道与长椅上。孩子们在草坪上追逐笑闹,很难再有人从这片宁静之中想象出这里曾是灾厄的中心。
紧接着她又想起远坂凛曾经提起过,冬木的大圣杯已经彻底完成拆解,不会再有相同的灾厄再次在这片浸满鲜血的土地上降临。
她想起在离开迦勒底时福尔摩斯提起过爱丽丝菲尔没有返回英灵座,曾经作为小圣杯的她自己也有想要实现的愿望,离开迦勒底后……不,甚至在更早之前藤丸立香就再也没有见过她。爱丽丝菲尔现在又在世界的哪个角落中呢?
“你们那时的圣杯战争里,小圣杯是谁?”她向远坂凛询问道。
远坂凛一边将车开上高速公路,一边颇为意外地看了藤丸立香一眼:“没想到你还知道这个。 嗯,我没有见过那个人,但据我所知应该是一位爱因兹贝伦的人造人,他们这个家族,在经历前三次圣杯战争的失败后可不舍得将令大圣杯降临的术式设置在其他人或者东西身上。不过,马里斯比利想要赢得圣杯战争的话最应该先做的事就是掌控住小圣杯,所以我猜3应该很早就退场了……”
在愉快的交谈之中,冬木市的港口到了,远坂凛把车停在附近的停车场边上。不久之前她们已经仔细讨论过藤丸立香离开冬木的方案,她将会跟随今天夜里离开冬木的货轮前往离这里不远的大阪市,再经由大阪的机场离开日本。
在这个位置可以看到不远处的工人们正手持机器扫描着将要装载到货轮上的集装箱,身后叉车正协助着他们搬运。藤丸立香伸出手想打开车门下车,却被远坂凛一把按住了。
“等等,立香。”她盯着藤丸立香的脸看了看,“眼睛颜色不对。”
藤丸立香恍然,立刻将带着手套的右手覆盖到双眼上,使用了远坂凛教给她的易容魔术。几秒之后她将手放了下来,虹膜已经变成了和她的护照照片上一样的蓝色:“现在怎么样?”
“这还差不多,但是我刚才突然想到了一个之前所有人都忽视了的问题。”远坂凛心情微妙地打量了她一下,沉吟道,“虽然魔术协会对现代科技不熟悉,但是如果其他官方组织也介入你的封印指定的话……你就得小心了,毕竟封印指定的对象不需要一定是活人。
“这个可能性,立香,你一定要提前做好准备啊。”
藤丸立香的心微微一沉,但是还是坚定地望着远坂凛,笑着说:“嗯,我会做好准备。”
远坂凛注视着藤丸立香坚定的目光,也微笑了起来,她侧过身体靠过去,伸出手臂抱住了藤丸立香:“那么,要好好活着啊,小立香。”
藤丸立香也抱住她,将脸轻轻靠在她的肩上,“嗯,我会的,凛……再见了。”
尽管她们说着“以后再见”,但是此时的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藤丸立香离开之后她们就不会再见面的机会了。
*
两天后,藤丸立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德国的街头上。
之前她到达大阪的机场时仍然没有决定自己要去哪里,于是就随便买了一张离起飞时间最近的机票。达·芬奇伪造的护照让她顺利过了边境,但是与此同时藤丸立香也注意到那些安装在柜台前却暂时并未使用的人脸识别装置。
现代科技啊,藤丸立香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虽然她向远坂凛承诺会尽力避开那些能将她记录下来的机器,但是一个日常要行走要出门的正常人,在这个充满了手机、照相机和监控摄像头的现代社会想做到不留一丝痕迹,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
而且,从日本离开之后藤丸立香感应灵脉的能力也开始迅速衰退了,到现在为止她已经重新回到了和当年在特异点和异闻带一样的情况,只能大致感应魔力的强度范围,细微的灵脉走向已经完全感应不到,似乎她这个能力只有在日本时才能发挥出来。然而她自己却对这个失去的能力感觉不太在意,毕竟在之前的旅途中她也不是依靠着感应魔力的能力才能存活下来。
时光流逝,藤丸立香的旅程还在继续着。她一路上间或步行,间或乘车,辗转几日后跨过了边境线,进入了奥地利。
在奥匈边境线上,藤丸立香发现了一家奇特的店。这家店的店主似乎也是个魔术师,店铺里出售很多和神秘学相关的商品,比如占卜用的圆锥体和沙盘,刻着十二宫符文的水晶石,画着大卫之星的魔法阵图纸。
在买下一块鲸鱼骨做成的香料后藤丸立香被允许进入店铺的后部,真正的魔术商店里。那里出售着各种炼金术道具,黄铜块摆满了一整个架子,几个铂金坩埚里盛着正在缓缓流动的熔化的白银。一旁的瓶子中的药水里浸泡着某些未知生物的器官,笼子中则束缚着一些看不出来源的灵魂,墙上还钉着几个苍白的头骨,空洞的黑色眼窝里分别点着两只明亮的白色蜡烛。
此外,那里还有几排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店主收藏的与魔术相关的孤本和中世纪的手抄本,每一本都用魔术加固了封面,还用铁链子串在一起锁了起来。
藤丸立香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本召唤术相关的古书。想到达·芬奇一定会非常喜欢这家店,也许看到这些书就会挪不动脚步,她轻抚着书的封面微笑起来,接着又想到直到现在还是没有得到达·芬奇他们的消息,又有些怅然地叹了口气。
不久之后,她突然听到门口生锈的风铃响了几声,似乎有新的客人进来了,便立刻将手中的书放回书架里,躲到书架后面,不想直接撞上这些来路不明,身份更加不明的顾客。但很快她便在书架的缝隙里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已经宣告失踪好几个月,可能已经被魔术协会软禁的迦勒底现任所长戈尔德鲁夫。他昂首阔步在店铺里行走,一边和身边的人说话一边直直地往店的后半部分走来。
藤丸立香紧急用了个掩蔽气息的魔术,接着往后退去,摸到身后有道暗门,便悄悄拉开门躲了进去。她从门缝中看到戈尔德鲁夫开始挑选炼金术用品,又和身边的人说了几句话,那些人便走出了房间,但是明显没走远,还在门口守着,戈尔德鲁夫本人则又走到了书架前面。
藤丸立香决定冒一次险。她轻轻地把门推开了一条缝,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来到了和戈尔德鲁夫隔着一个书架的位置站定。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隔在他们之间的那本《雷蒙盖顿》抽了下来,恰好直直地对上了戈尔德鲁夫的双眼。
藤丸立香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和在迦勒底的时候已经有很大不同了,但是戈尔德鲁夫居然立刻将她认了出来。他的眼睛中闪过了一丝恐惧,转头往门边看了一眼,对藤丸立香做口型道:
“走!快点离开这里!”
藤丸立香犹豫了一下,难得地表现出了 一丝脆弱;戈尔德鲁夫则示意了一下她刚刚躲藏的房间,紧张地小声说:“不要管我,快走!他们随时可能会进来。”
藤丸立香重重地点了点头,最后深深地看了戈尔德鲁夫一眼,重新躲到暗门之中。戈尔德鲁夫则拿起了之前挑选的炼金术道具坚定地转身就走,只留给藤丸立香一个宽阔的背影。藤丸立香听到他大声地抱怨着这家店炼金术道具质量很糟糕,风铃声紧接着脚步声响起,伴随而来的是一声巨大的摔门声——他们似乎一起离开了。
在那之后藤丸立香又在店里呆了很久,直到她确认那些魔术师都已经彻底离开,才在店主不耐烦地催促下仓皇离去。而在当天晚上,藤丸立香连夜穿越了奥匈边境。在那之后她没敢做再停留,立刻继续南行。
在离开日本的十二天后,她到达了罗马尼亚的布加勒斯特。
Chapter 23: 袭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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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加勒斯特的四月笼罩在一片春光之中。
藤丸立香脚步轻快地从布加勒斯特的街道上走过,朝着不远处熙熙攘攘的集市走去。最近每逢天气好的时候她都会到外面散会步,偶尔也会和当地人聊聊天。她很少提到自己的事,但是那些当地人却相当热情,她现在正在前往的集市就是他们告诉她的。
按照藤丸立香原本的计划,她将要在明天离开布加勒斯特,继续向南前进。今天她来到这个集市的主要目的也是为了补充食物。她很快在一家挤满了人的熟食店买到了炸面包圈和风干肉肠,买足了几天的量后她抱着沉甸甸的纸袋走出店门,准备往自己暂住的旅店走去。
但是对面摊位上刚采摘来的,还带着水珠的草莓和甜樱桃实在是太诱人了。想着自己有段时间没吃到新鲜的水果了,藤丸立香决定在离开集市前去买一点水果。她走到摊位前,卖水果的老奶奶递给她一个袋子让她自己挑选,然后转回身靠在摊位后的房门口继续看房间里正播放着的电视。
藤丸立香低着头往袋子里装着甜樱桃。这时,房间里的电视隐隐约约飘过来断断续续一句话:
“近日,国际刑警组织通报了……该通缉犯为女性,十八岁……恐怖袭击,任何目击和线索……”
藤丸立香心里一动,抬起头来视线越过老奶奶的肩,落到了房间里的电视屏幕上。接着,她在屏幕上看到了自己的脸。那还是四年前——不,按照现在的时间点是两年前,刚刚进入迦勒底时存档留下的证件照。她看着电视里自己尚显稚嫩的脸庞,出乎意料地,心里很平静,只想着这一天果然到了以及远坂小姐真的是神预判。
店主老奶奶过来给她挑选的樱桃称重,藤丸立香低下头,把脸埋在装着炸面包圈的纸袋后。达芬奇在她体内埋下的魔术礼装还在稳定地高速运转,将电视里播放的罗马尼亚语翻译过来一字不落地送入她耳中。
店主老奶奶把樱桃递给她,藤丸立香小声说了句谢谢,把钱塞给了店主。她仍然低着头,直到走到了没人的角落里才把头重新抬起来,把樱桃塞到纸袋里提着,挑着没人的小路往旅店走去。
这个不是很意外的变故发生后,她原本的计划就必须得做出一些更改。旅店的前台见过她的正脸,也登记了她的护照,虽然那伪造的护照用的照片第一眼看上去与她并不十分相似,但是看得久了还是能发现两人之间的相似之处。以防万一,她决定还是不在这里过夜了,回到旅店拿上行李之后立刻就离开这里。
走进旅店大门时还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所有的人都和平时一样有条不紊地工作着。藤丸立香慢慢地从楼梯走上她的楼层,看到自己房门依然紧闭,和自己离开之前没什么两样。但她却感到了一股莫名而生的恐惧感。在把钥匙插进锁孔之前她已经迅速使用了防御魔术,符文石也握在手心里随时准备使用。
她屏住呼吸,将门推开了一条缝,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她微微松了口气,正想把门完全推开,罗玛尼突然出现在她身边,一伸手紧紧握住了藤丸立香的手腕:“立香,等等——”
藤丸立香惊道:“什么!”
就在那一瞬间,藤丸立香和罗玛尼都听到了清脆的“咔哒”一声,接着一个沉重的物体掉落到地毯上滚了几圈。藤丸立香大惊失色,猛地把打开的门拉了回来,想也不想便飞快地转过身,魔力迅速注入到符文石之中,将启动了的符文石向身后扔去。
下一秒,巨大的爆炸声响起,火焰卷着破碎的门板和墙体向藤丸立香袭来。藤丸立香意识到符文石根本挡不住爆炸的威力,然而她的身体的反应比她的意识还要快。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手便抬了起来,魔力从指尖迅速流出,在她身前的空间上写下了一个标准的符文。
接着,有着防御性的盾在她身前张开,抵挡住门板的撞击后便破碎消失了。藤丸立香本人则被爆炸的气浪掀起来飞到一边,撞到了墙上。爆炸使她头晕目眩,然而罗玛尼却在她身边用从未有过的严肃语气对她说道:“立香,快站起来!”
然后,走廊另一侧的玻璃传来了碎裂的声音,一个黑色的人影翻了进来。藤丸立香一个激灵,突然想到了远坂凛所说的“封印指定的对象并不一定是活人”,便就地一滚,惊险地躲过了扫射过去的子弹,然后她迅速翻身站起,与此同时无声射出的Gandr已经击中了这个身着黑衣,而且蒙面的袭击者。
罗玛尼对她喊道:“立香,消防通道!去天台!”
这种时候有个明确的指令简直太重要了。藤丸立香直接抓过刚才一片混乱中被她压在身下的纸袋,踢开旁边消防通道的门,飞快地往楼梯上飞奔而去。
她一路冲到楼顶,刚推开门就和另外一个黑衣人撞到了一起。她把门用力拍出去,正好撞到了那个黑衣人的鼻子,让他意识模糊了一瞬,接着藤丸立香一个肘击撞掉了他手中的枪。下一个瞬间,藤丸立香没有犹豫,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了柳木刀,对着黑衣人的胸膛一挥。
这把柳木刀并未开锋,自然完全不能穿透黑衣人穿着的防弹衣。但是令人惊奇的是,黑衣人不可置信地紧紧抓住了胸口。他低下头往下看去,接着开始断断续续地咯血,弯曲着身体倒到了地上。
藤丸立香小声说了句抱歉,接着在楼顶平台上飞快地奔跑了起来。旁边一栋楼的天台离这个天台有三米多的距离,藤丸立香在心里稍微估算了一下,在起跳的时候对腿部使用了强化魔术。
差一点就能落到对面的天台上了。藤丸立香的腹部在天台边上重重地撞了一下,接着开始往下滑去。索性她很快抓住了天台边的栏杆,凭着经常练习手指俯卧撑锻炼出来的上肢力量慢慢爬了上去,罗玛尼也在恰当的时候出现了,伸手帮助她爬了上来。
藤丸立香就这样在楼顶上奔跑了很久,直到她的体力几乎完全耗尽。她躲在天台上风机的阴影里往下看,虽然没看到什么异常的景象,但还是觉得仍然没有逃脱那些黑衣人的追捕。她翻了翻口袋,取出四张概念礼装,用最后的魔力使用了替身术。
她对还未成形的四个替身说:“去吧,往不同的方向跑。”
接着,四张概念礼装落到地面上,化成藤丸立香的模样,开始向不同的方向散开。
而留在楼顶的藤丸立香已经完全耗尽了体力和魔力,支撑她到现在的肾上腺素也已经快要完全消耗殆尽。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有时间检查自己身上的伤:她的左臂和左腿都被刚才爆炸的火焰烧伤,衣服已经完全破损,还有不少木屑扎在身上。腹部的撞击倒是没什么大问题,大概只会青紫几天。
罗玛尼有些担心地凑过来,扶住了藤丸立香。
“我需要水。”肾上腺素在迅速褪去,疼痛逐渐增强,藤丸立香的脸色开始变得发白,但神情依然镇定。
“那边有个水箱。”
罗玛尼扶着藤丸立香慢慢地走了过去。她费了点功夫爬到了水箱上面,但当她掀开盖子之后却心头一凉:水箱里竟然已经完全干涸了,一点残留的水都没有。但这也能勉强算得上是个庇护所,她咬咬牙,翻身跳了进去,把盖子从里面合上,只留下一条通风的缝隙。借着缝隙透进来的阳光,她小心地将伤口上的衣服揭下,把扎在皮肤里的木刺挑了出来,然后把破损的衣服铺在水箱底下,开始整理现在拥有的物资。
幸亏她一直把物资分了两部分携带,否则这次可真的要陷入绝境了。处理烧伤和烫伤她很有经验,很快就清理好了烫伤的创面,涂上了烫伤药膏,还给自己注射了两针抗生素。做完这些后她盯着旁边放着的一叠钱,几张概念礼装,一小把符文石,两块宝石叹了口气。
“接下来可要怎么办……”
身体左侧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痛,藤丸立香觉得自己头上的血管也在跟着一跳一跳的。坐在她对面的罗玛尼很快发现她的嘴唇变得越来越白,额头上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立香,你是不是感觉不太好?”
“是有点不对劲,我觉得我可能要疼痛性休克了。”
藤丸立香眼前已经有些发黑。她在符文石中摸索了一会,找到了远坂凛送给她的宝石,犹豫了一下便放入了口中。
充沛的魔力瞬间充满了她的魔术回路,她叹了口气,手中紧紧握住柳木刀,慢慢地向侧面滑去。在她的脸庞接触到水箱底部时她闭上了双眼,听到罗玛尼在她身边焦急地说:
“不要睡,立香!现在还很危险,你……”
但是就连罗玛尼的声音也渐渐远去了,藤丸立香的意识逐渐沉入黑色的深渊里。她似乎听到有个女人悠扬的声音在她耳边唱着听不懂的歌谣,那些唱词在她完全失去意识之后终于也有了意义:
“消失吧,黑夜!
星辰沉落下去,
星辰沉落下去!
黎明之时我将胜利!
我将胜利!
我将胜利!”
*
身边周围安静得听不到一点声音。
藤丸立香闭着双眼,感觉自己像是变成了一根羽毛,飘飘扬扬地在空中盘旋而下。最后她落到了地面上,地面也像是云朵或者棉花糖一样软绵绵的。
有轻轻的脚步声传来,地面随着那个人的走动而微微颤动着,空气里飘过来一股糖果和饼干的甜香。
接着,藤丸立香的身边传来了轻轻的响动和衣物的摩擦声。一双柔软的小手将藤丸立香昏昏沉沉的头托了起来,放到了她的膝上。
藤丸立香睁开双眼,看到眼前是一片被她压在头下的黑色蕾丝和洁白的裙摆。那个女孩子低下头去看她,一缕银白色的长发便飘到了藤丸立香眼前。
“……童谣。”
“嗯,是我哦,御主。”
童谣微笑着俯下身,伸出手轻轻地一下一下抚摸着藤丸立香的头发。
“……为什么,现在这到底——”
“因为你在呼唤我,所以我就来了哦。”
“但是,现在的我,我们却什么都做不到了。”童谣的手停了下来,眼中是再也隐藏不住而流露出的悲伤,“你已经走得太远了,御主。我们已经找不到你了,你正处于非常危险的境地,而我们什么都不做不到……”
“是吗,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吗?”
“不,不是的。御主没有做错任何事,你是在我迷茫的时候帮我找到了答案,一直在引导着我的人。在这之后我便不能再陪伴着你了,所以我想在这最后的时间里再为你做点什么。
“痛苦的事情一件件消失,不再流泪的日子终将来临,这样幸福的,没有悲伤的世界是我能为你带来的仅有的安详梦境;但就算是虚假的幻想,现在也能成为真实——至少在现在能把什么都忘掉,做一个愉快的,充满糖果味道的梦吧。”
童谣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将手轻轻地覆盖在藤丸立香的眼睛上。藤丸立香顺从地闭上双眼,一滴泪水顺着眼角流下,滴到了地面上。
藤丸立香感到自己的双手被另外一双手紧紧握住,也闻到了一缕烟草的气味。她知道这是达·芬奇和福尔摩斯,但她现在实在是太过疲惫,连睁开双眼的力气都没有。
在意识沉没之前的最后时刻,她听到了童谣最后叹息着说出的话语。
“御主……我希望,终有一日你能找到能够让你的疲惫灵魂……得到安宁的地方。”
话音刚落,她小小的身体便逐渐破碎成金色的光芒,随着一阵吹过的微风而彻底消散。
这里只剩下侧身蜷缩着的藤丸立香,在柔软的棉花糖和巧克力饼干的簇拥下安稳地睡着了。
Chapter 24: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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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满月在夜空中掠过黄道面的时候,藤丸立香醒来了。水箱顶端的缝隙只洒下一片黯淡的苍白月光,从藤丸立香躺着的位置抬起头向上看能看到几颗并不太明亮的星星。
藤丸立香爬起来检查手臂上和腿上的烧伤,发现那些深红的痕迹已经不痛了。她将手指轻轻地从烧伤边缘滑过,感觉指尖下的皮肤似乎还没有肿胀和发热的迹象,不过以防万一她还是重新上了药,重新注射了一针抗生素。
做完这一切后她拿起垫在身下的衣服,用柳木刀把衣服里侧还干净的内衬割下来裹在伤口上,然后活动了一下因为睡眠姿势不佳而酸痛的腰。
奇异的是,她虽然在环境非常糟糕的地方睡了一觉,但是现在却感觉非常好。不仅仅是肉体上的疼痛消失了,精神上竟然也变得极为轻松。大概是多日以来一直萦绕在心头的恐惧终于成为了现实,反而能放松下来去认真面对了。
“嗯……虽然已经不记得了,但是之前好像是做了个非常好、非常好的梦呢。”
在她睡觉的时候,罗玛尼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她醒来有一段时间了也没有再次出现。藤丸立香从角落里找到了前一天买的炸面包圈,虽然并不饿但还是吃了一个。不出她所预料,昨天买的甜樱桃在爆炸中全都被她压碎了。
藤丸立香舔了舔指尖沾上的红色汁水,惆怅地叹了口气。
填满了肚子之后她迅速将水箱底散落的物资收了起来放到身上。这种情况下旅馆肯定不能回去了,也就是说她不得不放弃留在旅店里的背包里的所有物资——笔记,地图,符文石,概念礼装,还有最重要的护照,没了护照她就没办法通过合法的方法穿过各个国家的边境。
但是现在这个问题还不是十分迫切。藤丸立香小心地推开了水箱的盖子,往周围张望了一会,撑在水箱边缘翻身跃了出去。现在已经是深夜,明亮的猎户座已经沉入地平线之下,天狼星在地平线周围徘徊,被远处的建筑挡住了看不太清,而北极星正明晃晃地挂在藤丸立香头顶。藤丸立香跑到天台边往下看了看,发现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这座城市似乎已经完全沉睡,便小心翼翼地顺着墙壁上的雨水管道爬了下去,落地后便按照记忆中的出城路线悄悄跑去,没过一会便一头扎进了茂密的森林里。
森林里的树木遮天蔽日,很难辨别方向。藤丸立香借着北极星判断方向,一直向南行走。
“现在这个情况,明天拿到新地图之后发现严重偏向几乎已经要成为必然的结果了……”藤丸立香苦笑道,突然想到了什么:“……咦,等下,我记得库丘林似乎说过有可以指向的卢恩符文?”
她立刻停下脚步,把身上剩下所有的符文石都检查了一遍,结果沮丧地发现没有一颗有指向的效果。
不知道在树林里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条蜿蜒的小路。藤丸立香改变了方向,顺着小路的方向往前走去,没过多久便看到了小路尽头的一座巨大的建筑物。她翻过围墙,走了进去,在这座建筑里转了转,很快走到了一个宽阔的大厅里。
大厅里空空荡荡着没有人,墙壁旁的烛台上有两只蜡烛在安静地燃烧着。藤丸立香走了过去,看到墙上有着精巧的壁画,画着身着红袍,抱着蓝色襁褓包裹着的婴儿的年轻女子。她低垂着眼帘,脸庞上充满了柔和而安宁的笑意。
“圣母和圣子……那么……”
藤丸立香转过身,在对面的墙上发现了十字架。
“这是个修道院。”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匆匆地走了出去,但是走到庭院中又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往回走去。这次她决定在修道院里找到水源再离开。
没过多久她就找到了修女们的洗衣房。在那里的水管边喝足了水后,藤丸立香又盯上了洗浴房外晾着的,正被夜风吹拂着微微摇摆的修女服。
第二天的清晨来临时,藤丸立香已经在离布加勒斯特不远的小镇上坐上了南下的车。此时她穿着前一天晚上从修道院带走的修女服,黑色的长袍正好将她腿上的伤完全遮住,她的头发也用头巾包好了,一点头发都没露出来。她还从内衬上拆了一块纱下来将脸蒙住了,这么做之前她还有些犹豫,毕竟蒙着面的修女看起来太不正常了,但是她又不敢冒让自己的脸被监控器拍下来的风险。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那些当地人对藤丸立香的奇异装扮完全没有注意。相反,他们对穿着修女服的藤丸立香很尊敬,她每到一个地方都有人愿意让她搭车。
因此,接下来的行程就变得容易多了。仅仅几天之后藤丸立香就到达了罗马尼亚的东南,当天晚上她就找到了一个机会,悄无声息地混上了一艘将要穿过黑海前往希腊的货轮。她在货轮穿过伊斯坦布尔海峡时下了船,特意避开了土耳其首都伊斯坦布尔,继续向南前进。三周之后,她就已经坐在了土耳其南部最大的港口城市梅尔辛街头的咖啡馆角落里。
“最初的计划是从罗马尼亚出发向西前进,途径塞尔维亚等国家前往意大利,再从意大利北上。但是很明显,这个计划已经行不通了。我现在在土耳其的最南端,已经决定了下一个目的地是沙特阿拉伯。但是,说道具体路线的话我有两个想法——”
“第一,我从梅尔辛乘船途经塞浦路斯到达埃及,然后穿过埃及,渡过红海前往沙特阿拉伯。”藤丸立香哗的一声摊开手中新买到的地图,手指在上面滑动着,“但是,唯一的缺点……阿特拉斯院就在埃及。虽然我很想见紫苑一面,但说实话:风险有点大。”
藤丸立香的对面坐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的罗玛尼。他也低头看了看地图,沉吟道:“这么说的话,我赞同第二条路线。”
藤丸立香颇为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我还没说第二条路线怎么走呢。”
她想了想,继续说道,“第二条路线就是继续向东南方向走,穿过叙利亚和约旦,直接进入沙特阿拉伯。优点是不用走水路,也不用途径有魔术协会在的高危险区域,缺点……”
“缺点是什么?”罗玛尼问道。
藤丸立香咬了咬嘴唇,低下了头:“就在不久之前得到的消息。选择第二条路线就一定会经过、没有办法绕过去的地区,那里正在发生战争。”
“……”
罗玛尼也沉默了。
“但是,就算如此,我也不赞同你选择第一条路线。”沉默了一会后罗玛尼说道,“之前从罗马尼亚离开时,坐船的一路上你的精神一直在高度紧张吧?第一条路线的三段行程都是水路,你这样真的可以吗?”
“毕竟在船上一点逃跑的地方都没有。要是真的被发现了,我可能只能选择跳海了吧?那样可就十分不妙了。”藤丸立香无奈道,“穿越战场这种事虽说我也不是没做过……但是现在我身边没有从者,就连玛修也不在,还真是没多大把握呢。”
“我觉得你是肯定没问题的啦。”罗玛尼笑道。
“我说啊,你也对我太有信心了吧!”藤丸立香佯怒道,随之叹了口气,将地图折起来塞回重新买的背包里,“那么,就这么决定了。只是在出发前我们还得好好制定计划,做好准备才行。”
“我倒是有个问题呢。立香是为什么选择沙特阿拉伯作为目的地呢?明明之前在罗马尼亚的时候向东走可以进入北亚吧?那里地广人稀,也是个隐居的好去处啊。”
“没办法啊,沙特阿拉伯其实也不是我最终的目的地,也只是个中转站罢了。我——需要去一个就算在人群中一直遮住脸的地方。”藤丸立香勉强笑笑,指着放在桌上的修女头巾皱了下眉,“这个也得尽快换掉,换成普通的头巾和面纱才行。这几天在路上经常有人盯着我看……果然修女一直在外面行走还是太奇怪了。”
“也许和国家也有关系哦?土耳其和罗马尼亚相比,信仰基督教的人数要少很多呢。”
“唔,也有些道理。”
藤丸立香将放在桌子上的头巾重新带好,将一张大额的纸币压在自己刚用过的茶杯下,走出了咖啡馆,罗玛尼跟在她身后一起往外走。
此时已近黄昏,太阳已经沉入地平线之下,但它的余晖还是将西边的整片天空映的一片火红。与此相反的是,如天鹅绒般的深蓝夜空已经铺展开来,几颗碎钻般的星星散落在夜空中,一弯银月正悬在藤丸立香背后的树梢上,明亮的金星正在它下方闪着光。
“真美……啊,如果可能的话,真想让玛修也能看到我现在眼中的景色,也不知道她现在在世界的哪个角落。”见到此景,藤丸立香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在原地转了一圈欣赏着美丽的夜色,“怎么说呢——虽然一直说着我的小麻烦解决之前不能见她,等到一切结束之后再和她好好道歉,但是……我现在还是想见她,真的很想念她。
“想见她,想和她说话,想把我这几个月的旅程中快乐的事、悲伤的事,全部一件一件地讲给她听。”
一直在喧闹着的街道突然慢慢安静下来了。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有位船工开着小船慢悠悠地从河口行驶过来。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影在他背后砖红色的建筑物上,随着小船的行驶慢慢地滑动着。
藤丸立香继续向前走去。最后一缕阳光轻轻地落到她的脸庞上,她对眼睛使用的掩盖瞳色的魔术不知什么时候失效了。现在,她那澄澈的金色双眼正闪着和夕阳一样的璀璨光芒。
“啊——真是的,都这么久了还是没有达芬奇亲的消息,她到底在做什么啊……”
“想必是在继续进行她为你制定的计划吧!”罗玛尼走在她身后,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就不用再担心了。”
“虽然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好,但是……一直被蒙在鼓里的感觉也不怎么样啊。”藤丸立香将脚边的一块石头踢到了路的另一边,低下头看了看手腕上黯淡的红宝石,“关于这个……她为什么一定不告诉我她的计划的原因,我其实是有想过的。”
“要不是我参与的情况下这件事就一定完不成,要不就是……如果我知道了她想做什么,就算拼上性命也要阻止她。”
藤丸立香轻轻叹息道:“但是……无论是哪种可能性,我什么都想不到啊。”
她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去。这个时间的藤丸立香还没有意识到,曾经在某个她没有在意的时刻,一切的真相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但是她继续向前走去,并将突然产生的想法抛之脑后——于是,宝贵的真相就与她擦肩而过了。
Chapter 25: 安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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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藤丸立香在出发之前就制定好了详细的计划,也预估了自己可能会遇到的各种情况并提前做出了应对方案,还在身上放满了符文石,但是她这周全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没能实施。
在穿过边境进入叙利亚,并打算小心地绕过当前的战区时,藤丸立香便迎面撞上了一群仓惶的难民,他们正由当地军队组织着有秩序地向南撤离。藤丸立香灵机一动,找个机会悄无声息地混进了难民之中,在运输难民的卡车上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她现在已经换上了当地女性常用的黑色头巾,把头发和下半张脸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只露了一双眼睛出来。
卡车断断续续地行驶了一上午,途中停了好几次,还有一次重新行驶时掉头向相反的方向前进了。藤丸立香听到有两个士兵在停车时在她附近小声谈话,他们说的是带有浓重地方口音的阿拉伯语,她体内的魔术礼装翻译的效果不太好,但还是能听出类似于“桥断了”“绕路”之类的词语。
中午的时候,车队到达了离战区不远的一座城市边缘。藤丸立香趁着车队减速的时候悄悄掀开了车顶盖着的帆布,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时候从车上翻了下去,落到了路边的沙丘上。
魔术礼装帮她卸去了坠落带来的冲力,她顺势从沙丘上滚了下去,隐藏于沙丘之后,等车队离开之后才站起身来抖了抖头巾里混入的沙粒,往前方烈日照耀下的破败城市走去。
这座城市就算在异星神入侵之前也一直饱受战火摧残。大部分城市已经成为废墟,仍然坚守在这里的居民都集中在还完整的一小部分建筑附近,并且基本每个人都拿着枪。原本藤丸立香是应该尽量避免接近这里的,但是她的食物和水已经快要完全耗尽,而且在她的原计划中要在几天之内迅速穿越叙利亚到达约旦,在这种情况下地图就变得比食物还要重要。
藤丸立香没用多少时间就从一个看起来以前应该是书店的地方翻出了一份还算完整的地图。她走出那片废墟,看到一个佝偻着身子,背上背着巨大包裹的老妇人从她面前走过。
藤丸立香远远望着那位老妇人,看到她走到不远处还算完整的屋檐投下的一片阴影下,把背上的包裹放在地上打开,露出一些干面包和肉干出来。她随即取出一块牌子挂在脖子上,那上面用歪歪扭扭的阿拉伯文写着:药品换食物。在她附近也有不少人摆出摊位,在以物易物着。
藤丸立香悄悄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她此时身上确实还有药品,但是她也知道在如今的情况下,就算只拿出一支青霉素也可能会遭到周围虎视眈眈的持枪群众的围攻。
于是她便在原地没有动,打算再观望一下。她看到一对瘦弱的母女在附近徘徊了一阵,最终还是走到了老妇人的摊位前。那位母亲在老妇人面前弯下腰,不停地低声起乞求着什么,而她的女儿被她紧紧护在身前。小女孩却含着大拇指,转了转她黑曜石般的大眼睛,脏兮兮的小脸望向了不远处的藤丸立香。
老妇人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拒绝了那位绝望的母亲,但是还是从面包干上掰下了一小块塞到了小女孩手中,而小女孩懵懂地握着手中那块来之不易的粮食,对着老妇人笑了起来。
藤丸立香此时已经做出了决定。她悄悄取出最后一支青霉素,把那小小的冰凉安瓿瓶握在手心,决定小心一点,尽量不露痕迹地把它塞给老妇人。
但就在她走到那对母女身后时,突然有一种奇怪的声音响了起来。起初,藤丸立香没有意识到那种声音代表的意义,但那对母女却显然非常清楚那如同恶鬼号哭的声音代表着什么。同样蒙着面纱的女人一把抱起她的女儿,转身向后跑去,结果却狠狠地撞在了藤丸立香身上。
藤丸立香被她撞得一个踉跄,倒退几步往后倒去。那一刻她看到了女人眼中极度的,刻骨铭心的惊恐。
接着,下一秒,有什么高速飞行的物体划破了寂静的晴空。藤丸立香瞬间向身上所有的卢恩符文注入魔力,但是一股巨大的力量已经把她狠狠地拍在了地上。这一下摔的不轻,藤丸立香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好像撞到了头,在还有意识的时候她立刻勉强翻过身来护住了头部,感觉碎石如同雨点一般从她的头旁和手臂边擦过。
意识再次回来时,藤丸立香感觉有无数只手正在狠狠地摇晃拉扯她,拼命地帮她与地心引力相抗衡。她的头很晕,耳朵还在嗡嗡作响,勉强听到有个男人的声音在她耳旁大喊着:“快起来!快走!”
接着,藤丸立香抓住了其中一只手,那只手一用力便把她拉了起来。
藤丸立香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就是自己身上还未消去的,卢恩符文显现的盾的虚影。她转过身,看到刚才还完整的建筑已经完全坍塌,掉落的碎石和砖块就堆在离她不到一米的地方。
拉她起来的人在她耳边大喊了一句什么,藤丸立香有些迟疑地转过头,看到是个留着大胡子,包着头巾的青年,他正抓着藤丸立香的手臂往一边拉扯,一边叽里咕噜地说着藤丸立香听不懂的话,大概的意思就是催她快点离开。
藤丸立香在这一瞬间知道了自己应该做什么。她用力地把自己的手臂拽了回来,对着青年喊了一声:“不!这下面还有一个孩子!”
她也不管青年有没有听懂她的意思,飞快地跑到刚才那对母女最后在的位置跪下来开始动手挖掘。指尖很快磨出了鲜血,她也没有停下来,而是大声地念出了强化魔术的咒文对手臂进行强化。在这个时候她已经不在意是否会暴露她作为魔术师的身份了,而周围那些本来忙于逃难的人们看到她使用魔术所浮现的术式后也仅仅惊讶了一瞬,便也迅速来到了藤丸立香身边帮助她一起挖掘。
很快废墟表面已经被清理干净,藤丸立香看到有一整块屋顶坍塌下来,正好与之前的墙面形成了一个三角空隙,在那瞬间她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帮忙的人们对视一眼,一起上前试图搬开那块屋顶,但是那块屋顶两端还被埋在废墟里,中间的部分又太重了,他们喊着口号努力了好几次还是没有挪动半分。
而就在他们徒劳无功地尝试挖掘废墟的时候,越来越多的炸弹被投放到这座基本已经成为废墟的城市中。藤丸立香听着远处传来的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尖叫声,咬咬牙喊道:“大家——都退后!”
众人愣了愣,往后退了一步。藤丸立香重重喘了口气,抬起右手,指尖对准了屋顶最中间的位置。
“Gandr——!”
这是她自修习魔术开始以及漫长的未来里,所发出的最强的一次Gandr击。就是,在她这身体疲惫不堪,魔力接近枯竭的时候发出的——
带着不祥的黑光从她指尖射出,击中了那块屋顶。随着一声炸裂的声音,那块屋顶从中心开始逐渐裂开了。众人一拥而上,将混着瓦片的碎石和钢筋搬开,露出了被埋在废墟里的人来。
藤丸立香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位母亲已经没救了,但她的女儿被她紧紧护在怀里,伤势很重,但是还有呼吸。
她将小女孩小心地抱出来,让她的头枕着自己的臂弯,开始检查她的身体,然而小女孩不断地咳出鲜血和内脏碎片,目光已经涣散了。藤丸立香把治疗的符文石全用在了她身上,又使用了一边能想到的任何治疗魔术,似乎都不能挽救小女孩那即将离去的生命。
她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前方。刚刚帮助她的人们正把老妇人从废墟里抬出来。她虽然昏迷,但是胸膛还在有节奏地起伏着。
怀里的小女孩突然动了动。藤丸立香低头向她看去,看到她努力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衣襟,瞳孔已经有些散大了。
“妈妈……”她低声呼唤道。
藤丸立香险些落下泪来。她的另一手摸了摸口袋想再找出一块符文石,却意外地摸到了一个圆圆凉凉的东西,外面好像裹着一层纸。她将那个未知物体取了出来,惊讶地发现这是在她将要离开迦勒底时,童谣送给她的那颗糖。
她迅速将糖纸拨开,将金黄色的糖果轻轻放入到小女孩口中。
小女孩含住了糖果,对着藤丸立香努力笑了一下。
藤丸立香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好孩子,好孩子……不要怕,很快就不会痛了……”
小女孩很快就在她怀中睡着了。藤丸立香低下头,将自己的脸庞轻轻贴在小女孩尚有余温的柔软脸庞上。
这时,这座城市的轰炸渐渐停止了,周围不再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虽然火焰还在燃烧,还能听到人们的惨叫和哭泣声,但是情况不会更糟了。
藤丸立香和所有留在那里的人们一起在附近一颗还完好的树下挖了个坑,将小女孩和她的母亲埋葬在了一起。藤丸立香从旁边的废墟里折来了一朵白色野花,轻轻地放在了那对母女的坟墓上。
“对不起,我没能救下你们,是我的错。愿从此之后,你们的灵魂能够得到安宁。”
周围的人们围在这座崭新的坟墓前,唱起了一曲悲伤的小调。藤丸立香悄悄转身离去,然而没走多远就再次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忍不住跪倒在地干呕起来。
但此时她的胃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吐出来,反而更加难受了。藤丸立香隐约感觉那些正在唱安魂曲的人们中有几个问了过来,用着担忧的语气问着她什么。但是她体内的概念礼装似乎再次失效了,她发现又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了。
最后,那群人还是没有抛弃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藤丸立香,尽管之前她在他们面前展现了太多神秘的力量。他们轮流背着藤丸立香,断断续续走了几十公里,幸运地又遇到了另外一批运送难民的车队。
藤丸立香再次恢复清醒的时候已经是在新的卡车上了。那些带她逃难的人们非常慷慨地分给她食物和水,她又终于从一直没离身的背包里找到了远坂凛送给她的另一颗宝石,趁着所有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地补充好了魔力,开始暗中治疗身上所有的伤。
似乎在她意识恢复清醒之后,概念礼装的运作也变得正常的。在随车队南行的这段时间里,她和空袭后最先想让她逃跑的青年聊得最多。
青年曾问她:“你身上有神奇的力量。你是一个卡希娜吗?”
藤丸立香问了问他什么是卡希娜,青年颇为困难地解释了一会,藤丸立香最终觉得他的意思是在问她是不是一个女巫。她否定道:“我不是卡希娜。但是,你们就这么坦然地接受我在你们之间……你们不害怕吗?”
青年摇了摇头。
“你确实拥有神奇的力量,和我们不是同路人。”他看了看藤丸立香身上和他们不太相似的黑袍子,“但是你埋葬了我们的同胞,我们敬重你。”
藤丸立香沉默了一会,突然笑了起来。
“谢谢你。”
一天之后,车队进入了沙漠区域,他们找了个地形较为平摊的地方扎营了。
藤丸立香依然睡在卡车靠边的角落里。在散发着银色光辉的满月升到头顶时,一只手掀开了卡车上的帆布伸了进来,在藤丸立香肩上轻轻拍了拍。
“立香,醒醒。”罗玛尼在藤丸立香耳边轻声说道,“我们已经靠近边境了,现在正是个离开的好时机。”
藤丸立香睁开双眼,眼中是一片毫无睡意的清明。她缓缓打量了一遍身边熟睡的人们,缓缓地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跳下了卡车,和罗玛尼一起消失在沙漠的腹地之中。
Chapter 26: 应许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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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旦和叙利亚的地形差异有些大,藤丸立香跨越边境线后试图向南走,直接就陷入了沙漠腹地。她之前在叙利亚拿到的地图里虽说也有一部分约旦的地图,但是完全没有标注出约旦的地形。她拿着地图,站在沙丘上向西方望去,只看到了遥远的地方连绵起伏的山脉,还有一望无际的黄色沙漠。
现在已经是北半球的四月下旬,沙漠里干燥又炎热,可能存在的绿洲也完全找不到,徒步的情况下绝对无法穿越几乎覆盖了整个国家的沙漠。藤丸立香不得不改道向西前进,计划着至少先到城市里找到可靠的交通工具。
她的运气不错,在进入的第一个城市里就找到了一辆无主的摩托车。摩托车被锁在路边,然而肉眼可见的范围里都没有人;藤丸立香伸手擦了擦车座,上面积累的灰尘看起来已经有起码两个月的厚度了。她熟门熟路地撬开锁,拍了拍车座上的灰尘,惊喜地发现摩托车里面居然还剩着一些燃料。
在骑着摩托车离开之前她犹豫了一会,还是取出了几张钞票折了几折,压在了摩托车原来在的地方的石头下方。
“这个地方看起来已经废弃了一段时间了,真的会有人发现吗?”罗玛尼笑着说道。
“唔,但是还是留些钱比较好吧?毕竟我可是在没有通知主人的情况下拿走了他的私人物品吧。而且,我也不缺钱。”藤丸立香擦了擦摩托车的仪表盘,转身跨上了车,弯下腰尝试启动,“如果被其他的人发现了,那就没办法啦——那就是那个人的幸运日!”
“但是,你现在没有银行卡可以用了吧?”罗玛尼哭笑不得地提醒道,“身上带着的现金也不多了吧?”
藤丸立香大惊失色,右手无意识地在车把上一拧,摩托车便立刻如拉满的弓弦上的箭一般冲了出去:“哇——啊!”
由于受到获取水源和食物的限制,现在还有进行汽油补给的需求,藤丸立香不得不沿着约旦西部的城市一路南行。她伏在摩托车上在空无一人的公路上飞驰而过,滚烫的空气将她长袍的下摆吹起,露出两条光裸着的小腿出来。由于越向南走天气越热,她已经把之前的衣服基本都丢掉了,长袍里只穿着背心和短裤,用罗玛尼的话说,“非常不像修女的装束”。
头顶上明晃晃的太阳将摩托车黑色的外壳晒得滚烫,藤丸立香就算意志力坚定也要坐不住了。她将摩托车推下公路,在沙漠的不远处找到了一块将近两米高的巨石,把车停在阴影下降温,自己也靠在石头边坐在了沙滩上。
“脸色稍微有点白呢,立香。”罗玛尼的身影在阳光照耀下变得更加模糊,“有没有感觉不舒服?”
“热得要死了。”藤丸立香有气无力地回答道,伸手从摩托车上拿下水壶喝了点温热的水,“但是感觉还可以,魔术礼装也在尽力帮我调节体温,不至于中暑。”
她直接将黑色长袍撩到腰间,把两条腿完全露出来,让微风直接吹过左腿上的伤疤,又把袖子也卷起来。
罗玛尼绕到左边,低头看了看她腿上的伤:“已经结痂了,这次比你手上的烫伤愈合得更快呢。”
“这次一直有在悄悄治疗嘛。而且当时有卢恩符文和衣服挡着,并没有直接接触到火焰。与其说这是烧伤,更不如说是烫伤。而且……”
她转过头看向罗玛尼,笑着说道:“心情愉快的时候身体就会恢复得更快。”
“我也有注意到哦,你最近心情确实挺不错的。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哎?特别的原因?这个没有啦,我只是……最近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之前我一直在想,现在的世界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的?是不是在异闻带的时候我做错了什么才导致了如今的结果?明明在剪定最后的异闻带之后时间回溯了,但是为什么还是有那么多人失去的生命没有回来?我是不是,在什么时候错过了能一切恢复正常的机会?
“或者,如果我能更强大一些的话……那个时候,说不定就能救下那个孩子了。”
罗玛尼的手轻轻落到了藤丸立香的肩上。他什么都没有说,表情却变得有些茫然无措和惆怅。
“没有安慰我的必要。”藤丸立香低下头,轻松地微笑一下,卷到手肘的宽松的袖子随着她的动作滑了下来,挡住了手臂上深红色结痂的伤疤,“其实我从最开始就知道,我没有办法拯救所有人,但是我还是一直以此为目标前进着,努力着尽我所能。尽管一直以来都会遇到很令人失望的情况,我也一直尝试这么做着,我什么也不想要,我只是想回到所有人都能得到幸福的世界,美丽的像个虚幻的梦的世界,但如果现在我有能够成功的方法的话,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绝对还是会去做的。”
“……是吗。”
藤丸立香低着头,没有看到罗玛尼脸上的表情,只听到他平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是,这么想的吗。”
“嗯,虽然这个想法听起来有些天真,但是现在的我确确实实就是这么想的。不是作为肩负拯救人理任务的御主,而是作为‘藤丸立香’这个人所拥有的的意志。也许这样想是不被允许的,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但是我还是想要试试,毕竟这个世界……还是有希望存在的吧?”
“有着这样想法的话,你的未来可是会十分辛苦的哦?也许永远也不可能会寻找到心灵的安宁之处……再也无法获得自由……”
“我知道,但是没关系。”藤丸立香笑着说道,“我是心甘情愿的。”
在他们谈话期间,太阳悄悄在天空中滑动了一段距离,巨石的影子也向东边漂移了些。藤丸立香也搬着摩托车挪了过去,仍然藏身于阴影之中。
“还要再休息一会吗?”罗玛尼问道,“现在出发的话,可以在安曼吃上热气腾腾的晚饭哦。”
“虽然我也很想念用火烹饪的食物,还有旅店的淋浴和有床垫的床,以及现代文明——但是不不行,现在还是太热了。”藤丸立香摇摇头,撑着身子坐起来,半跪着从摩托车上放着的背包里拿出了地图,“等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或者干脆晚上再出发——月光就能把沙漠照亮啦,完全没问题,而且能看到星星不是也很好吗?”
她把地图摊开,放在地上,盯着地图看了一会。
“而且,到达安曼之后我暂时不想继续向南走了。”她伸出手在地图上上摸索了一会,最终下定决心将手指点在了地图上不远处的某个城市,“……都走到了现在这个地方了,不去这里看看怎么也说不通吧。”
“耶路撒冷?”罗玛尼凑到藤丸立香身边看看地图,“倒是不远,但是……”
“偶尔偏航一下也没什么关系吧。”藤丸立香伸手量了量安曼到耶路撒冷的距离,又看了看地图上标注的比例尺,心里估算了一下距离,“直线距离……大概不到一百公里,全速前进的话不用一天就能到了。”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不阻止你了,但这是我们旅程中预计之外的行程。”罗玛尼摸了摸下巴,提议道,“和以前一样,出发前先做个计划?那里,会有些麻烦。”
“这个吗……”藤丸立香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有没有注意到,制定好的计划总会出些意外的情况?这次我还是随机应变好了。”
几个小时后,太阳渐渐沉入地平线之下。金星依然在藤丸立香头顶的夜空里徘徊,但这一次却悄悄跑到了另一侧的夜空中,悬挂在猎户座的弓弦所指的方向。璀璨的银河在它斜上方流动,而昴星团的七姐妹在她旁边安静地旋转着。
藤丸立香身披星光,继续向约旦的首都安曼前进。她在路上花费了和罗玛尼预估的差不多的时间,到达安曼时已是午夜。她找了个避风的地下车库,蜷缩在摩托车的影子里睡了几个小时。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的心里一直萦绕着一种隐秘的兴奋感,这种感觉让她没睡多久就立刻苏醒,甚至完全没有感到睡眠不足的疲劳。
第二天天亮后藤丸立香离开了暂且栖身的车库,到市场中补充了接下几天需要的食物和水之后又去加油站给摩托车加了汽油,开始向新的目的地前进。行程的前一半路程没什么意外,清晨的公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但是藤丸立香为了绕开边境可能存在的检查,便早早地离开了平坦的公路,转而到森林中行驶——她的驾驶技术经过这段时间的练习变得熟练很多,已经可以毫无障碍地应付各种多变的地形。
不久之后,藤丸立香远远地看见有一条河挡住了她的去路。她将摩托车停下,背上背包,小心地向前方走去探查情况。
那条河平静而美丽,此时几乎没有风吹过,这条河便如同镜子一般映出了藤丸立香的面容。这时突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她的心头,这种感觉在催促着她一定要渡过这条河。
河上既没有桥,也没有渡口。藤丸立香在那种奇异的感觉驱使下在岸边脱下了鞋子,一只手提着它们,一只手拉着长袍的下摆,缓缓走入了河水之中。
河水很浅,流速很快,但是非常清澈。藤丸立香可以清楚地看到在河水中踩着河床上淤泥的自己的脚。
圣经有云,约书亚对以色列人说:“你们走近这里来,聆听你们的神耶和华的话。看哪,普天下主的约柜必在你们前面过约旦河,你们因此就知道永生的神在你们中间。”
过了约旦河,就到了迦南地,那就是上帝应许给他们的流着牛奶与蜜糖之地。
藤丸立香登上约旦河的对岸,湿漉漉的脚踩到了柔软的草地上。她在草地上坐下穿上鞋子,突然意识到摩托车被她忘在了对岸。她没有试图回去将摩托车推过河,而是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当天傍晚,藤丸立香终于到达了三大宗教共同的圣地耶路撒冷,也是所有魔术师公认的神秘度很高的地方。城里十分拥挤,似乎三大宗教的信徒都一窝蜂地涌到了耶路撒冷来,藤丸立香在城中转了好久才找到一家有最后一个空房间的旅店,费了半天劲才抢到了那个房间。
店主要登记她的护照,但是藤丸立香现在拿不出护照。实在没办法了,她试了试福尔摩斯之前提过的暗示魔术,通过注入魔力的声音暗示店主自己已经将护照信息登记好了。作为普通人的店主毫无抵抗地把钥匙递给了她。
“最近这里来了好多人啊。”她在接过钥匙时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
“最近来的人都是各个宗教的信徒,他们来这里祈祷,寻求心灵的安宁。”
店主用奇怪的眼神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藤丸立香,把她看得毛骨悚然,赶紧拿着钥匙向她的房间走去。
进到房间后她迅速锁上门,设置了一个防御魔术,然后冲进了浴室。她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全身被黑色包裹的女人,只露出一双明亮的蓝色眼睛。镜中人是如此地陌生,藤丸立香不由得轻轻颤抖了一下,猛地扯下了头巾,直到现在她才能能从镜子中疲惫而陌生的黑发女人中寻找一丝属于自己的痕迹。
现在暂时还安全。藤丸立香慢悠悠地洗了澡,吹干了头发,然后背上包,把自己的所有随身物品都装在身上,出门找个了餐馆吃晚饭。
搭配烤得微微酥脆的面饼的鹰嘴豆泥并没有激起藤丸立香额外的食欲。她和往常一样迅速填饱了肚子,向店主要了张报纸将剩下的两块饼包起来,正在思考怎么处理盘子里剩下的鹰嘴豆泥时,桌子对面突然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人。
那个人同样披着长袍,头顶戴着帽子,帽檐压得极低,让人看不清来者的面容。藤丸立香顿时警惕起来,她并没有认为这个人只是个想要和她拼桌的食客,而是立刻将手伸入长袍的口袋握住了符文石,随时准备注入魔力将其激发。
她的预感一如既往地正确。熟悉的魔力的波动传来,对面那人释放了一个结界魔术。但正当藤丸立香将魔力汇集到指间,准备释放Gandr时,那个不请自来的陌生人突然抬起了头,一缕紫色的长发从帽檐下滑了出来。
藤丸立香长长出了一口气,感到心头有一股热流冲刷而过,鼻子开始发酸,眼眶也变得灼热起来。她伸手把头上的头巾扯了下来丢到一边,身体先于理性行动,椅子向后滑出了尖锐的声响,猛地向前冲出一步抱住了“陌生人”的腰:
“好久不见,紫苑!你终于来找我了!”
Chapter 27: 骗局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紫苑稳稳地接住了藤丸立香,同时也接住了她的那份几近失控的情绪。她的双手温柔地环在藤丸立香的后背上,轻轻地抚摸着安慰她,动作仍旧克制,带着几分她那独有的研究者般的的冷静。
直到几秒过后,藤丸立香才终于愿意松开自己的双手。她站直身体,往后退了一步,却没有后退太远,抬起头仔细地看着紫苑,紫苑也终于摘下掩盖面貌的帽子,同样笑眯眯看向她。她的呼吸、体温、视线的温度,全都无比真实,没有半点投影的迟滞或者幻影的虚幻。
藤丸立香心中的喜悦像火焰般瞬间燃起,但她自身的理性又迅速将给这喜悦之情降了温度:紫苑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她慢慢坐回原本的座位,坐到紫苑对面,目光仍锁在她身上,指尖却已经不自觉收紧。
紫苑也一如既往地察觉到了藤丸立香情绪的变化,只是她似乎不打算直接就这样揭示她今天来到这里的目的,而是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藤丸立香一遍后,微微一笑:
“之前你曾经一度离阿特拉斯院很近,但却又选择了其他的路线,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寻找到你你的踪迹。立香,你的变装,还真是……奇特啊,削弱了你本人的特征,却又在另一方面足够引人注目——能把尼卡布头巾和天主教修女服搭配到一起的,可能只有你了。”
藤丸立香恍然大悟,尴尬道:“我就说为什么这一路上为什么总有人看着我——也对哦,这样的话哪个宗教看到我都不会太高兴。”
紫苑又看了藤丸立香一眼,将自己的左手手心朝上放到了桌子上。藤丸立香领会到了她的意思,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右手上戴着的手套摘了下来,把手放到了紫苑手上。紫苑轻轻托着她的手看了看手背上一整片的红痕,然后将自己另一只手覆了上去,轻轻地握住了藤丸立香的手。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对自己这么狠呢。这伤口很痛吧?花了多久时间才完全恢复?我们都不在你身边……”
“这个嘛,只是暂时的牺牲,但是还是有必要的,总比被魔术师抓走做成木乃伊好。”藤丸立香摸了摸只留下光滑的淡淡红痕的右手手背,将手套缓缓套了回去,“再说现在已经不会痛了,只是新皮肤还有些敏感。对了,你们这边……”
她张开嘴,想要向紫苑询问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与自己会面,是不是达·芬奇和福尔摩斯对她有了最新的指示,却还是没能说出口。重逢带来的温度正在迅速散去,某种更冰冷的预感沿着神经缓慢攀升:“是达·芬奇亲让你来找我的吗?他们的计划已经结束了吗?我是不是,可以去见他们了?”
紫苑沉默着,什么都没说。她俯下身,拿出了一个藤丸立香很熟悉的手提箱放到了桌子上,朝她的方向推了过去。
那种不祥的预感正在一步步转化为真实。藤丸立香感到一阵阵发冷:“这是什么意思?灵基记录不是被达·芬奇亲带走了吗?为什么会……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一个月之前,达·芬奇曾到阿特拉斯院寻找我,就在那时她将灵基记录交给了我,让我有机会时转交给你。”紫苑平静地说,“这里还有一份来自迦勒底的礼物,我代为保管了很久,现在终于有机会将它送还给真正的主人了。”
她又拿出了一个扁扁的木盒,放到了手提箱上。
藤丸立香伸手抓过木盒,打开盒盖时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在颤抖。打开盒盖后她最先看到的是倒放着的薄薄的一个信封,她将信封翻过来,一眼就认出了属于达·芬奇的字迹——流畅、工整,又有些花哨。那熟悉的笔迹在信封正中央写着:藤丸立香亲启。
信封下面则放了些木屑,木屑里埋着一个闪着淡淡奇特光晕的金色杯子,上面铭刻着精巧的术式。藤丸立香并不能看懂,但这并不妨碍她认出这是什么东西。
“……圣杯?”
她低下头,注视着这熟悉的物品——即便尚未启动,空气中的以太也已经开始向它倾斜。这是迦勒底最为先进的技术之一,由精密的魔术式收集并压缩迦勒底电力系统源源不断生产的魔力,将那虚无缥缈无法触及的力量转化成的实体物品,这种致密的能量块曾经是帮助藤丸立香在特异点中给从者们供魔而使用的道具,她用过很多次。达·芬奇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送给她一个圣杯?
她又将目光转移回达·芬奇留给她的那封信上。餐馆内的喧闹像是隔着一层薄膜般朦朦胧胧听不清楚,藤丸立香重新抬起头,将注意力转回紫苑身上,像是在等待某个早已注定的判决般地开口问道:
“达·芬奇的计划,”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进行到哪一步了?”
紫苑的目光没有躲闪,却罕见地停顿了一拍。她轻轻摇头,语气平淡而自然:“我不知道全部细节。和你一样,我只负责做好交给我的任务,达·芬奇只留下指示,让我在这个时间与你接触,并把这些交给你。”
藤丸立香无法在此时指责紫苑继续扮演着谜语人的角色。某种预感正在成形——她非常熟悉这种感觉,每次到剪定异闻带最后的战斗之前,世界都会短暂地维持一种虚假的平衡,就像暴风雨抵达前的海面。
她抬起头,视线锐利,刚刚经历重逢时暴露出的脆弱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么。”她说,“计划里——你所负责的部分,可以告诉我吗?”
紫苑微笑了一下,似乎是欣慰于终于看到藤丸立香找回了她所熟悉的状态。但是几秒后,她还是缓缓摇头:“我不能说。”
藤丸立香的眉心轻微收紧:“为什么?”
紫苑的目光越过她,扫向餐馆入口与落地窗的反光,像是在检查所有可能构成威胁的位置;藤丸立香敏锐地察觉到,她似乎一直维持着这种机械般的警戒状态,就像她们还未正式见面就已经在这里设下隔绝探查的结界一样。
“你现在身边不安全。”
立香反而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却带着在无数次生死间锻出的镇定:“如果你指的是封印指定——我能解决。”她的声音低沉而稳定,“无论是魔术协会的强制封印制定,还是对我怀有恶意的魔术师家族,我都已经有应对方案。你看,我不是已经好好地活到了现在吗?”
紫苑沉默地看着她,那目光里短暂浮现出某种难以言明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悲哀。随后,她再次摇头。
“不是这样。封印指定是个谎言,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那一瞬间藤丸立香几乎忘记了还要呼吸。心脏此时正在她胸腔中激烈地搏动,合着心跳声她听到紫苑在说:“这谎言的意义只有一个——让你离开迦勒底,远离所有人。只是我们所有人都没想到,到最后谎言也会演化成真实,你会受到这么多,这么重的伤……”
藤丸立香慢慢松开紧握的双手,没有意识到指甲已经在掌心抓出深刻的痕迹。她没有表现出震惊,只是任由思绪继续向潜意识的深渊继续坠落——如果连这种谎言都有存在并维持成真的必要性,那么用它掩盖的真相只会更加严峻,也会更加恐怖。
“……所以,”她轻声问,“我还身处危险之中?”
紫苑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藤丸立香的双眼,声音压得极低:“从你踏出迦勒底的那一刻起,你就一直身处危险之中。”
短暂的沉默之后,藤丸立香没有再开口追问。某个答案已经在她心中浮现出轮廓,但继续逼近只会让尚未到来的真相提前揭露,而她本能地意识到,现在还不是掀开帷幕的时候。
于是她收回视线,理智地找回自己的思绪,不再继续深入思考。
“……那你接下来要去做什么?”她问。
紫苑看着她,神情终于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像是终于看到希望的曙光后的欣慰。
“我会来接替你的任务,你终于到了可以放下责任的时刻了。”
立香微微一怔。
“……任务?”
“帮我们吸引一部分注意力,我们才有余力去做一些准备。”紫苑说。
藤丸立香终于明白了一些。
“那我需要做什么?”她轻声问道。
紫苑的的脸上多了几分悲伤,但更多种情绪在极深处重叠——落寞、近乎温柔的怀念,以及一种难以掩饰的自豪。她似乎终于确认藤丸立香已经成长到足够坚强,可以承受一切真相,因为她已经走完了这段无人可替的道路。
“只需静待佳音,立香。”紫苑望着她,眼中的情绪终于沉静了下来,“当记忆恢复的那一刻——你会明白一切。”
立香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人如此直接地提起那件事,毫不回避地指出直接告诉她缺失着某段记忆,某段至关重要的记忆。
“而你最关心的那些人——玛修正在在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达芬奇、福尔摩斯,还有迦勒底留下的英灵们——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你,你一定要记住这一点,绝对不要忘记……”
*
夜已经很深。
藤丸立香走在旅馆走廊的厚重地毯上前行,长袍上还残留着夜风的凉意。她此时的思绪异常清晰,不久前紫苑说过的话的话并未在脑海中回响——真正危险的情报从来都不能在脑海反复出现,它们只会沉入意识底层,悄然改变她的判断方式与行动方向。
她掏出钥匙打开房门,毫不意外地看到罗玛尼正撑着下巴坐在窗边的矮桌前,目光落在楼下那条她刚刚走过的小路上。见她回来,他立刻站起身来相当自然地向门口迎来,伸手想要接过她手中提着的箱子:“立香这么晚才回来……和紫苑说了什么呢?”
藤丸立香把手背在身后,不让罗玛尼拿走她的东西。接着,她无视掉罗玛尼错愕的眼神,反手关上门,站到了他的面前。
“在谈这个之前,先来解决一下你的问题。”
罗玛尼将手收了回去,垂下了双眼。
“我的什么问题,立香?”
藤丸立香紧紧抿着嘴唇:“你绝不可能是真正的医生。你……究竟是谁?”
罗玛尼沉默了一会,突然轻轻笑了起来:“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这次轮到藤丸立香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她才轻声说道:“……离开南极的科考船上,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开始。”
“罗玛尼”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但那似乎并不是因为自己被藤丸立香拆穿后产生了些许慌乱,而更像是因为终于不用继续表演而松了口气。
“我不理解,你是怎么发现的?”他真诚而疑惑地提问,“我明明完全按照我的记忆进行构建,复制了记忆中罗玛尼·阿基曼的长相,语气,习惯,甚至外形也完全一致。既然如此——不就等同于同一个人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藤丸立香心中某根绷紧了的弦突然被怒火冲断了,甚至大脑都出现了短暂的空白,这种过于荒谬的认知充斥着她的意识,让她一时之间说不出任何一句话;但下一秒,情绪瞬间压过了她的理智,她猛地向前一步大声质问道:
“外形一样就等同于同一个人?你到底是用什么逻辑得出这种结论?你扮演得太差劲,差劲到我一眼就看出来你不是他!天啊,你的演技甚至还不如盖提亚!你模仿他的语气,摆出那种表情,但是他从来不会对我说你说过的那些话!”
她剧烈地喘了口气,眼神冷得惊人:“还是说,你故意利用医生的样子,想要伤害我?”
可出乎意料地,“罗玛尼”面对她尖锐的情绪时仍然没有展示出敌意。他的声音仍然温和,目光里甚至浮现出一种近似困惑的情绪:“……我没有想要伤害你。只是想让你高兴。我了解到你在想念他,所以选了这个形象。对人类来说,重逢不是最直接的慰藉吗?”
短暂的爆发后,旅馆的房间重新陷入寂静。藤丸立香终于意识到这个“罗玛尼”完全无法沟通,但此时她的怒火仍在体内翻涌——此人的所作所为就是在亵渎她心里真正的罗玛尼·阿基曼。如果她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她真想当场就把这个“罗玛尼”彻底抹除;但现在,刚才与紫苑交谈的内容在她心里悄悄探头,硬生生地让她把自己开始失控的情绪压了回去。
她闭上双眼再睁开,这一瞬间过去后眼里的火焰已经被强行压进更深的地方,只剩下一层近乎冷酷的清明。
“……2016年12月31日,迦勒底遭遇袭击的那一天。我们为了能够活下去,拼尽全力奔逃,直到登上潜航艇离开迦勒底后才突然意识到,逃跑的时候太过匆忙,竟然连一件能够用来怀念医生的东西都没能带走。医生的房间也是,从那之后再也没能回去过……在我想寻找一张与他一起的合影时,也没能找到。”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缓缓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开始承认某个早已发生的事实,“我与他分离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已经超过了我和他相遇过的所有时间——我不愿承认,其实我早就想不起他真正的样子,偶尔梦到他时,梦中的他的脸也是空白的;很快,我也不记得他会有什么表情,做出什么反应。最后,回忆里只剩下他的声音。所以,当模仿他的冒牌货出现时,我反而总能立刻察觉。”
她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向“罗玛尼”,那无数次在绝境前给予指引、又在最后独自走向终点的那张脸,曾经一度成为她的精神支柱的那张脸,眼底没有泪光:“模仿记忆很容易,但理解人与人之间不可复制的回忆却几乎不可能。所以,我再问你一遍:你究竟是谁?”
“罗玛尼”平静地看着藤丸立香。他的身形渐渐模糊,开始像一种更冰冷,更独特的形象转化。
“抱歉,立香。”
他的声音也逐渐变得尖锐,越来越像女性的声音:
“我是玛里斯·迦勒底亚斯。因为忙于运营2018年之后更新的宇宙,一直忽略了与你同行的旅程,十分抱歉。”
藤丸立香瞳孔紧缩,身体控制不住地后退了一步,紧紧靠在闭锁的门上。曾经遗忘的记忆如浪潮般涌回了她的大脑。
Notes:
如果感觉这几章风格和前面不一样那你猜对了——都是我新写的
还真别说,2部终章确实让我之前设定的逻辑通顺了很多,谢谢你nxmg(。
Chapter 28: 藤丸立香是杀人凶手!
Chapter Text
夜晚的微风迎面吹来,带着尘土与火焰燃烧后的烟味——尽管曾经焚烧整座圣殿的那场大火已经熄灭了将近两千五百年,那燃尽后的灼痕似乎始终残留在土地之中。街道比想象中安静,但远处始终有警笛声断断续续地反复回荡。
这里似乎在不久之前也遭受过极大的破坏,许多建筑仍保持着原本的外轮廓,但墙上残留着新旧不一的裂痕,有些已经用木板钉上进行简单修补,有些仍然像未处理的伤口那样暴露在空气中。建筑内部已经破败不堪,里面没有灯光,也没有人们继续在那里生活,只有黑洞洞的窗框对着夜色敞开,破损的白窗帘沾满了污渍和血迹,在晚风的吹拂下一下一下地晃动。
藤丸立香正沿着凹凸不平的石板路行走,她的步伐稳定,肩背挺得笔直,朝着城市中心最为明亮的地方一路前行。玛里斯·迦勒底亚斯与她并肩而行,但两人相对无言,空旷的道路上只回荡着藤丸立香一人的脚步声与心跳声。
当视野终于开阔,远处的建筑在月光照耀下清晰可见时,藤丸立香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座被反复命名、反复争夺的城市中心正聚集着人群:三个宗教的信徒们正在各自的区域里低声吟诵、跪伏、站立、哭泣,三种不同的祈祷声在夜色中交叠。有人面朝哭墙,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石面上,肩膀微微颤动;不远处的空地上,成排的人俯身叩拜,动作整齐而缓慢;更远处,有人跪在地上,十指紧扣,反复低声诵念。语言不同,姿态不同,信仰的对象也彼此冲突,却奇异地没有互相干扰。
“人类保全自身的本能会使社会结构向更稳定的形式倾向,过于残酷的现实会成为宗教和信仰复兴的温床。”玛里斯·迦勒底亚斯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依旧平直,没有起伏,“信仰在此刻已经替代法律成为最为可行的社会秩序,虽然未必能够解决信徒自身的困境,但能够延缓他们的精神崩溃。”
异星巫女那种如金属或坚冰般冰冷的类人样貌并未引起任何信徒的注意——显然,此刻的她只能被藤丸立香自己观测。
藤丸立香没有回答她。她的视线缓慢地扫过那片人群,仔仔细细地看着每一张脸,想要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牢牢记住:她看到一个男人跪在地上,肩膀微微耸动,双手缓缓抚摸着西墙上饱经风霜的石块;看见一位风尘仆仆的母亲将熟睡的孩子抱在膝上,那孩子含着自己的大拇指,脏兮兮的小脸上难得地有一丝满足;看见有人只是躺在地上,目光涣散,手里却死死抓着一枚已经变形的十字架。
火把的光芒在藤丸立香暗蓝色的双眼中明明灭灭,她的呼吸平稳,神情冷静,似乎已经不再会因为外界的环境影响到自身的情绪;但在内心深处,一种濒临极限的疲惫感缓慢地涌了上来——她忽然意识到,如果自己现在再多看一眼,再多想一步,理性就会彻底失守,于是她终于移开视线,把目光投向身边的玛里斯·迦勒底亚斯。
“为什么?”她最终只说出了这三个字。
“按照你和我的约定,2018年之后的宇宙由我负责运营,而2017年属于你。为了让‘救世’这一行为成立,为了你能够一如既往地修正那些因我而产生的错误,我需要为你构建一个足以大显身手的舞台,为你保留足够的机会——错误、灾难、痛苦、离别,这些并非意外,而是我为你精心设置的‘剧情’。只有在这样的环境中,‘救世主’这一角色才具备存在的意义。”
身上的长袍在夜风吹拂中猎猎作响,藤丸立香站得笔直,仍然肩负着人类最后的御主这一责任。她听到玛里斯一如既往地笑着向她询问:
“你一路走来的旅程——感到开心吗?”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走藤丸立香呼出的那一点白雾。
感到开心吗?
藤丸立香看见隔着书架与她对视的戈尔德鲁夫那充满恐惧的双眼,看到达·芬奇紧握她的双手时脸上灿烂的笑容,看到痛哭着的玛修沾满泪水的脸,异闻带中经历过的所有往事都逐一浮现在她的眼前。她还看到燃烧成灰烬的盖提亚和崩塌中的时间神殿,看到奥尔加玛丽直到坠入迦勒底亚斯的前一刻还在奋力向前伸出的手,看到自己在迦勒底走廊中睁开双眼时一脸担忧地注视着她的玛修和芙芙……
她抬起头仰望天空,天穹中138亿光年内闪动的星星都在审视地注视她: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现实之中,玛里斯还在喋喋不休地追问:“身处如此‘错误’的环境之中如此之久,你准备什么时候才开始拯救世界呢?”
“所以……”藤丸立香听见自己问,“那些痛苦——那些离别,那些死亡……我在这里经历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我‘大显身手’?”
“迦勒底的各位也在其中出了一份力呢,我就顺势而为,让他们的设定更加完整了一些。”玛里斯说,“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选择‘封印指定’这种借口让你与他们分道扬镳,但这却正合我意。那些人,直到最后还在违背我的指令……要不是还要处理他们以及带来的很多麻烦,想必我会在运营新宇宙之余有更多空闲时间关注你的旅途……”
藤丸立香怒视着玛里斯,但玛里斯似乎并不在意如此冷漠的藤丸立香,只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如果你对现在的世界感到不满意,我还可以为你重新修正,只要你想,我可以为你改写一些设定,也可以推翻一切,从2017年1月1日重新开始。死去的人可以复活,曾经发生过的离别也不必存在,你会再失去任何人,也不会再做出任何自认为错误的决定——但请记住,无论你做出何种选择,真正属于你的只有2017年,你将始终停留在最适合执行‘拯救’的位置,做出我所有预判中相同的选择。”
藤丸立香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一道思绪突然划过她的脑海深处:为什么是2017年?因玛里斯而出现的错误,新的“特异点”不会出现在2017年之前?玛里斯为什么想要将她困在这无限循环的2017年里?
但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让藤丸立香在玛里斯面前掩饰住了一切。在玛里斯殷切的目光中,她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声音平稳而坚定:“……我拒绝。我不会与你合作,不会成为你期望之中的救世主,成为帮助你统治新宇宙的帮凶。”
玛里斯诧异地侧过头,脸上难得地出现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她上下扫视着藤丸立香,似乎在等待她给出更符合逻辑的补充:“为什么会这样说?你明明……明明肯定了身为异闻的我,选择不与我为敌,选择延续你们的旅程,继续书写你们的希望物语不是吗?你为我剪定七个异闻带,帮我积攒更新宇宙需要的能量,我们一直以来的合作都很愉快啊,不是吗?”
藤丸立香却在此时转过身面向玛里斯。她的目光平直,没有愤怒,也没有试图说服的执念,而是像终于卸下了身上的重担,又像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内心般释然地一笑:“不,我那只是因为这一路走来得到过的东西实在是太过珍贵,才让我在做出选择时迈不开脚步。一直以来我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不想死,想要活下去,但这并不意味我认可你的理念——我不会与你同行,我不是你的伙伴,因为我并不认可你选择的道路。
“你从一开始就忽略了人类真正用来活下去的东西,我们不是因为被好好保护着才能继续前进。有人在面对无法战胜的敌人时即使恐惧到发抖时仍然选择挡在别人前面;有人明确知道自己的结局还是会坦然地面对一切,度过一段可以自信地表示了无遗憾的人生;有人践踏了很多很多,抛下了很多很多,即使如此,仍然存在着可以肯定自己的某种东西。”
她的喉咙微微收紧,却没有停下:“在你看来这些决定或许没有效率,甚至看起来愚蠢,可在此之前正是人类这些决心才将未来从‘注定毁灭’的结局中抢了回来!”
玛里斯终于听到了藤丸立香一直压抑在内心里的这番话。她没有做出任何举动,只是微微皱起眉,似乎完全无法理解刚刚听到的这些内容。
“勇气?力量?决心?那都是无意义的事物。人类生存的理想是发展,但人类生存的希望是安定;我终止了周期性的毁灭,移除了无意义的死亡,让文明摆脱恐惧的支配。”
她的语速开始加快,声音第一次开始失去控制:
“痛苦没有价值,死亡没有价值,那些被称为勇气的行为,大多数只是被绝境逼出的本能反应,不过是对痛苦的浪漫化!我替人类终止了这种循环,给了他们稳定、秩序与可预见的未来,让他们不必再用一生去对抗生存本身——这难道不是最优解吗?”
藤丸立香没有退让,只是看着她,轻声说:
“你一直在否定人性的价值。但那种只有肉体与灵魂,没有精神的空壳,真的是人类吗?”
那一刻,空气瞬间凝固,玛里斯的瞳孔明显收缩,甚至两人身边的环境音也在玛里斯的影响下飞速远去。在那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之后,她忽然露出冰冷的笑意:“不过,这本来也无所谓,毕竟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完全遵守约定。”
藤丸立香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什么意思?”
“你既然如此重视精神的价值,那么——失去肉体与灵魂,只剩精神的你,能算得上是人类吗?”玛里斯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怒意,那张冰冷的脸上却露出一个扭曲着的笑容,“你的肉体被我吞并,灵魂投入新宇宙的运营之中,剩下那部分无用的精神才被我丢弃在2017年。现在的你,不过是一段被延长的意识,如此弱小的你,打算怎么反抗我?”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冷得刺骨。
“既然你拒绝合作——很好。那就继续活下去吧。用着你那可笑的精神,看着反复重现的痛苦与离别,看着无法避免的死亡,然后一点点明白——你珍视的所谓‘人性’,从来都不足以保护这个世界;你会一直清醒地活着,直到你的理想与人性一点点把你拖垮,慢慢腐烂。在那之后我会回来收集你残留的碎片,把你带回我们的新世界;我会为你立碑,为你建立纪念馆,所有的新人类都会纪念你,缅怀你。真可怜啊,明明是最后的救世主,你却永远都救不了你自己呢。”
西墙下一片死寂,玛里斯·迦勒底亚斯离开了。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藤丸立香依旧站在那里,背脊笔直,没有崩溃,也没有出声。过了很久,她才抬起手,极轻地按了一下胸口,像是在确认心跳仍然存在,然后缓缓吐出一口冰冷的空气,无声地祈祷着:
“达·芬奇亲,如果你还在……再帮我一次吧。”
Chapter 29: 坏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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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丸立香抬起头,视线沿着高耸的墙体向上移动,越过那些粗糙石块与突出的支撑结构,最终停在西墙的边缘,那里比周围更加黑暗,轮廓却依然分明。这道墙证过信仰的建立,也见证过信仰的崩塌,如今它依旧矗立在这充满错误与崩坏的的世界中,沉默地俯视一切。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随后转身,走向广场边缘那条隐没在阴影中的侧廊入口。
守卫并没有阻拦藤丸立香——更像是没有看到她。她在狭窄而陡峭的石阶一步步向上走,直到整个人都完全融入到这片冰冷的黑暗之中;西墙的顶端空旷而寂静。她走到边缘,向下俯视,广场的全貌终于展现在她的视野之中——无数帐篷像沉默的岛屿分布在石面上,火把与火堆点缀其间,形成零散而顽固的光点,在这个高度看不清那些信徒们的样子,藤丸立香让自己的视线停留在那些人身上,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玛里斯·迦勒底亚斯出现时带来的压迫感还残留在她的胸腔里,但她已经不再去回想对方曾经说过的任何一句话。
她在墙顶坐下,双腿悬在空中,背靠着古老的石块,从长袍贴着心脏的暗袋中取出达·芬奇留给她的那封信,将它紧紧握在手中。一个声音从她意识的最深处浮现出来,问出了一个让她无法回避的问题:
为什么等到现在才看这封信——你在害怕些什么?
藤丸立香没有移开视线。信封边角在她掌心里被夜风吹得轻轻颤动。她知道这个问题并不需要思考,因为答案早已存在于她的身体之中,存在于过往每一次面临选择时。
“我害怕我会让你们失望。”
她没再说话,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了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
立香:
提笔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我几乎已经看到你读信时候的表情了。困惑,或者是悲伤?这些我全部都能理解。冬木那时不辞而别是我不对,现在你可能也在想“为什么会是紫苑这家伙来见我而不是达·芬奇亲自己过来”之类的问题。先不要惊讶,接着往下看这封信,一直困扰着你的所有问题的答案都在这封信里。
我不知道紫苑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你,也不知道那时你都经历了什么,想起了什么,身边是否安全;这是即使使用天才的智慧进行推演也无法预测的事。写下这封信的我并不是为了继续向你下达指示,只是想用我这最后的时间与你道别。
自从2015年你来到迦勒底开始,很多事情从一开始你就没能拥有选择的权力。不知道迦勒底的真实情况就来到了迦勒底,明明只是个御主候补,却被迫接过了拯救人理,修复特异点的重担。在那之后也是,没有选择地剪定异闻带,没有选择地继续战斗……甚至一切结束之后,你连脱离过往的命运,回归普通人生活的机会都被剥夺了。与你离别之后,我也曾经犹豫和迷茫过,在冬木见到你之后甚至自己已经开始动摇:我们所做的一切真的是你想要的吗?或者说,你能看清自己内心深处最渴求的愿望吗?
你总是习惯回头确认,仿佛只要再多思考片刻,就能找到一个让所有人都安心的方向,但立香啊,人类并不是为了成为“不会犯错的存在”而活着的。正因为无法重新来过,每一次做出选择才会拥有意义,而那些被你带着走到这里的人,从来不是因为你能够保证好结局才选择相信你。
我一直认为,人类最不可思议的能力并不是改变世界,而是在世界无法被改变的时候,仍然能够决定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而你比任何人都更早学会了这一点,只是你自己从未将它当作某种值得提起的才能。所以,当那个时刻到来时,请不要因为想象中的重量而迟疑。正是马里斯比利在2004年许下的愿望让我们所有人得以相遇,不是吗?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你和我们之间结下的缘绝不会消失。在此之后我们还会,仍然会,无时无刻守护着你的心灵和梦境。
你忠诚的朋友,
莱昂纳多·达·芬奇
藤丸立香珍而重之地将信纸折好,装回原来的信封里,将这封信压在膝上。压抑已久的痛苦和绝望后知后觉地涌现上来,她紧紧地攥紧了胸口的长袍,双手撑在膝盖上,将头深深地垂了下去。
不能哭,哭是软弱的表现,泪水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也不能将玛修、达·芬奇和迦勒底的所有人带回来,她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着,希望自己能一如既往地完全相信这些话;但孤身一人时过往的她建立起的防御似乎不再奏效。迎着耶路撒冷初升朝阳的微光,藤丸立香泪流满面,为着分离的同伴,回不去的过去,变幻莫测的命运,满目疮痍的世界而哭泣。
*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有人正从藤丸立香背后接近她。
“如果你现在在这里跳下去。”一道极为熟悉的声音在藤丸立香身后响起,“也许对所有人都好。”
藤丸立香没有回头。她侧过脸庞,缓缓擦掉脸上还未干的泪痕,撑着身下粗糙的石块站起身来:
“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晚。”她轻声说道,仿佛从一开始就知道背后来的人是谁。微风沿着西墙顶部掠过,将她黑色的长发向后吹散,重新产生斗志的双眼映着朝阳在天边铺开的金色光辉,像是燃着两簇尚未熄灭的火焰。
盖提亚站在她身侧不远处,身形却仿佛仍然沉浸在阴影之中。他没有继续向藤丸立香那边靠近,只是注视着她的背影,仿佛在确认她此刻的状态,又像是在心里暗自做着些评估。
“你似乎并不惊讶。”他说。
“我想起了一些事。想起了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想起了我们真正的敌人是谁……想起了为什么这个世界会成为这副模样,为什么我会执行迦勒底的计划。”藤丸立香把一直握在手中的信重新收进长袍内侧,让它贴近心口的位置,“但我的记忆中仍然存在着更多空白。达·芬奇曾说,当我与真相触手可及时,我就会想起一切……而现在,你终于来找我了。所以我知道,一切尚未结束……只是我还不知道,你为我带来的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盖提亚缓慢地摇了摇头:“在此之前,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你现在所面对的,是由你亲手选择的结局。”他的语气平缓得近乎冷静,“失去了身体与灵魂,可观测的未来被玛里斯·迦勒底亚斯统治,我们所有人都被困在了无法终结的2017年。面对这种局面,你曾经感到后悔吗?”
“我做出的选择导致了现在的一切,这一点我永远不会否认。”藤丸立香说。她向远处眺望,夜晚的火把已经熄灭,扎起的帐篷也在陆陆续续减少,西墙下开始有人走动,“我不会逃避本应由我承担的责任。像你说的“跳下去”不会改变已经发生的事,那只是只是一种逃避责任。总不能每一次做出错误的决断,就想要通过眼泪或者祈祷让别人替我承担后果吧?”
阴影之中,盖提亚的目光微微闪动:
“所以,假如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仍然会选择假意与玛里斯·迦勒底亚斯合作,在那之后再放手一搏,付出前所未有的代价来换取翻盘的可能性吗?或者,经历这么多之后你已然决定放弃,还是会选择与玛里斯同归于尽,以我们所有人的存在为代价换来泛人类史的存续?”
藤丸立香沉默了很久。
“我无法给你一个确切的答案,也许只有等到真的不得不做出选择的那一刻来临时我才能真正明白会做出什么选择。但是,我还是想要活下去;死亡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我不想和大家分开,无法割舍掉那些珍贵的回忆……是的,我可以说现在我的决心始终未变,我想要活下去,无论那需要我付出怎样的代价!”
另一边,盖提亚没有看向藤丸立香,那深沉而复杂的目光反而落在虚空某处,似乎完全没有在意她正在说些什么。正当藤丸立香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时,盖提亚忽然笑了——他勾起嘴角,表情看起来竟然有几分满意。
“今天是你的幸运日,你流的眼泪还算是有些用处。”他说,“现在并非处于完全无解的境地,因为已经有人替你支付了代价。”
“……什么意思?”
盖提亚抬起手,藤丸立香手中装着圣杯的盒子就自动飞到了他手中。他没有解释更多,只是微微抬起下颌,向她示意道:“再看一遍那封信吧。”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早已清楚地知道藤丸立香将会看到什么。
藤丸立香皱了一下眉。她将达·芬奇的信从贴身的口袋中拿出来,把已经折好的信重新展开;映入眼帘的还是那熟悉的字迹,和刚刚看过的内容。微风把纸页边缘吹得轻轻颤动,她的视线沿着那几行字往下移动——然后骤然停住,呼吸轻微一滞:纸面上,本该是达·芬奇收尾的一句“你忠诚的朋友”的位置,现在却出现了完全不同的笔迹——那像是从一开始就存在却一直被隐藏,直到现在才显露出来。那些墨迹深浅不一,有的偏斜,有的力道过重,甚至还有几处因为笔尖停顿而晕开的痕迹,但那不是·达芬奇的字——是很多人的笔迹。
第一行写着——“不要放弃!不要放弃!不要放弃!”
第二行挤在旁边,略微凌乱:“还有希望!我们还没有输,不要放弃!”
再往下,是不同的字迹叠在一起,像在争抢纸张末尾有限的空间:
“我们会在终点等你!”“我相信你的一切!”“你从来都不是独自一人!”
有的字歪歪扭扭,有的笔锋锐利得像要划破纸面。她认出了所有人的笔迹——玛修,福尔摩斯,戈尔德鲁夫,紫苑,穆尼埃尔,西尔维娅,艾尔隆……甚至还有一些英灵略显潦草的涂写。恍惚之中,她似乎又回到了迦勒底之中,回到了临行前的那个场景:迦勒底的大家都前来为她送别,黑暗之中所有人手牵手站在一起,异口同声地向她呐喊:“立香,不要放弃!”
“他们都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盖提亚说。
藤丸立香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纸张在指间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如果玛里斯还在这里,想必会感到十分惊讶——藤丸立香笑了。不是那种面对命运的嘲弄时无可奈何的笑意,而是发自内心的喜悦与激动。
“好。”她说。
Chapter 30: 好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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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路撒冷的风声在一瞬间被抽离,在经历短暂的失重和窒息后,藤丸立香脚下踩到的已不再是西墙粗糙的石面,而是干裂的地表与残留着魔力灼痕的空地,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焦灼气息。
盖提亚松开抓着藤丸立香手臂的手,藤丸立香刚从单独显现带来的眩晕感中恢复过来,就看到面前闪过一团白影,额头上受到的重击让她控制不住地后退了两步。她揉揉额头,感到身上的重量从头顶转移到肩膀,紧接着脸庞便感到了熟悉的毛绒绒的温暖触感。
她转过头,惊喜地把脸埋到芙芙蓬松的胸毛里:“芙芙!”
芙芙在藤丸立香身上跳来跳去,不停地舔她。它那熟悉的温度让她的呼吸一点点稳定下来,思念在这一刻压过了对未来的担忧,让她一瞬间忘记了此刻肩负着的使命,直到芙芙重新跳回她的肩头,她才重新抬起头,看向四周。
他们此刻正身处于一处巨大的地下空间中,这里没有灯光,但地面上运行的魔术式逸散的光芒足以将这里照射得亮如白昼。源自地脉的魔力在魔术式中彼此交错的细密纹路中流动,如同血液般在其中循环。这里没有燃烧后的灰烬,没有被宝具撕裂后留下的巨大灼痕,没有崩塌的残骸,地面依然完整,一切都维持在尚未毁灭的状态。
那个瞬间,藤丸立香明白了一切。
“这是冬木的大圣杯。”她低声说道,感觉全身一阵阵发冷,力气迅速从身体里流失,芙芙见状担心地蹭了蹭她冰凉的指尖,她却什么都没感觉到,“但是,为什么……我不明白……不,不对,这下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但是,虽然她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是越来越清楚;偶然间迸发的灵感驱散了心里的迷雾,让她瞬间就将脑内一些朦胧的猜想和支离破碎的记忆联系到一起:
特异点F曾是迦勒底亚斯运行后最初被确认的异常坐标,是她第一次真正踏入“特异点”的地方,也是马里斯比利想要通过人理修正掩盖罪证的重要一环。不同时空的2015年,雷夫·莱诺尔正是在这里让奥尔加玛丽·阿尼姆斯菲亚坠入迦勒底亚斯,阴差阳错地为他们争取了宝贵的两年反抗的时间;更为久远的2004年,马里斯比利和所罗门正是在这里使大圣杯降临,也让她与迦勒底相遇,最终走到了这里。
那么,在故事开始的地方将其结束,也很合理吧?
“在我不在的时候,迦勒底的所有人都在冬木修复大圣杯吗?”她向盖提亚问道。
盖提亚没有直接回答她。他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那尚未降临的奇迹上,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作为背叛过玛里斯·迦勒底亚斯的使徒,福尔摩斯的灵基已经彻底消失。理论上,在这彻底被玛里斯掌控的宇宙中,回归英灵座的他理应无法再度干涉现世。”
藤丸立香的手无意识地放在肩上梳理着芙芙有些干枯的长毛:“但是在战斗中他出现了……”
“是。”盖提亚点头,“英灵能够从英灵座响应召唤,意味着现在的宇宙还没有彻底与‘外界’隔绝。但这不是关键:从者能被召唤,就能回归英灵座。能返回——”
“就意味着大圣杯的降临条件可以被满足。”藤丸立香接上了后半句。
这逻辑是连贯的,计划也是可行的。大圣杯不是偶然诞生的奇迹,不是祈愿的产物,而是一个被人工设计实现的设施,是一个即使被拆解后仍然可以重建的系统。天才如达·芬奇,恐怕早就计划好了一切,在她将玛里斯的目光引领到世界其他地方时带领着紫苑,福尔摩斯,以及仍然留在迦勒底的所有人回到冬木的地下空洞,重新拼接被拆除的魔术式。
但这么说的话……
“虽然我什么都不记得,达·芬奇亲还是嘱咐我不要去冬木……”回想起那段记忆,恐惧感开始后知后觉地在藤丸立香心中浮现,“那我那时到这里来,会不会造成什么影响,我——”
她的话音还在地下空洞中回荡,盖提亚的瞳色却突然变化。原本沉静的金色被猩红覆盖,某个被压制已久的个体正在集体意识的深处苏醒;那一柱魔神脱了约束,以近乎暴力的方式占据了发声的权力:
“蠢货,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你把玛里斯带到冬木,还在冬木进行英灵召唤仪式,差点让整个重建计划提前暴露!”
他的目光落在藤丸立香身上,眼神中对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从容和淡漠被某种憎恶与讥讽替代:“要不是统括局及时出手压制,你早就——”
一道白色的影子忽然从藤丸立香身边跃出。芙芙从她肩上借力起跳落到地上,面朝盖提亚龇牙,尾巴炸开,明显是在抗议:
“你别骂她!”它的声音听起来很生气,“她已经很不容易了,何必再说这种话伤害她?”
藤丸立香后退一步,魔神的话戛然而止,像是像被无形的手掐断。盖提亚的身体微微震颤,猩红的光在瞳孔里剧烈翻涌,随后被压回深处;片刻后,那双眼睛恢复了原本的冷静。
“抱歉。”盖提亚的声音重新回到平直的状态,但听起来也完全没有道歉的态度,“刚才是安德拉斯在骂你。”
芙芙绕回藤丸立香脚边,尾巴仍然焦躁地一下一下拍着地面。藤丸立香蹲下身,轻轻地拍了拍它的头:
“没关系。”她说。
她没有替自己辩解,也从未否认自己的错误。精神上后知后觉到来的痛苦完全转化为了生理上的疼痛:她每呼吸一下都伴随着心脏撕裂般的痛,这让她不敢再继续大口呼吸。她抬起头,把芙芙抱到臂弯中,却看到盖提亚正俯视着她,露出了如同冰水一般的微笑——她敏锐地感觉到此时他正在愉快地品尝着她的痛苦,或者说,还是在怜悯着深陷痛苦的她。
“……继续吧。”她最终说道。
盖提亚显然没有想要照顾藤丸立香情绪的想法,藤丸立香只能一如既往地自己消化那些痛苦。她看到在西墙前被盖提亚取走的圣杯重新出现在他手中,浓稠而致密的魔力液体从他手中滴落,沿着空间中早已刻印完成的回路向下蔓延,汇入大圣杯核心的魔术式之中。那些原本只是微弱闪光的纹路在接触到这股魔力之后逐渐亮起;光芒沿着回路扩散,一段接着一段,彼此连接,最终形成完整的循环,正在如浪潮般涌动,又像心脏般跳动。
“自你离开后,迦勒底的电力系统一直在全功率运行,向大圣杯输送了六十年份的魔力,送到你手中的圣杯是启动整套系统最后的钥匙。”盖提亚说,“现在,英灵的灵魂已经回归,圣杯的魔力已经满盈,通往根源的孔洞正在形成,而唯一尚未完成的部分是承载它的容器。”
圣杯的容器。
这个词在藤丸立香的思绪中停留了一瞬,如同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将原本彼此分散的线索连接起来。那种在经历过无数错误与岔路之后,终于触及隐藏谜题本身的感觉——她一直无法否认,在经历这么多后自己还是会为这种时刻而着迷。
爱丽丝菲尔,曾经作为小圣杯存在的她早已在1994年死去,但作为从者回应召唤的她仍然具有小圣杯的机能,这一点迦勒底的大家很清楚,玛里斯·迦勒底亚斯更清楚——如果迦勒底从一开始就在谋划冬木的大圣杯,她的存在只会让玛里斯提前警觉。
但换句话说,如果迦勒底需要一个小圣杯——唯一能够参考与解析的对象也只有她了。
藤丸立香忽然意识到,那时紫苑在餐馆里对她说的那句话并不是想用来安慰她。当时她没有深想,只是把那句话当成精神上的支撑;可现在,魔术式与她体内的共鸣让她无法再忽视那种微弱却持续的牵引感。她能够感知到大圣杯魔术式的结构,感知到魔力在回路中流动的方向,甚至能够隐约理解它尚未完成的部分,就像某个原本属于她的器官正在重新开始运作。
作为整个计划的执行人之一,紫苑显然比封印记忆的藤丸立香知道的更多;那句话,其实是她想要暗示她:
——大家一直都没有离开你。
她想起临行前的身体检查,达·芬奇说着“以后恐怕没有这么好的条件了,所以能做的都要做一下”,带她使用了一大堆从前见都没见过的仪器:过于详细的魔力回路扫描,术式适配测试,甚至做了个门诊手术,连带着她接下来的很多天都有种不知来源的疲惫与虚弱感。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原来如此,我是小圣杯。”她低声说,“但玛里斯一直在我身边,风险不会太大了吗?就算是出于‘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的角度考虑,也太……”
这一次,盖提亚给出了明确的回答:“这是迦勒底一方的明确要求,小圣杯必须是你,最终许下愿望的人也必须是你,我只能从中协助,无法介入大圣杯的运行。这也是你们迦勒底对我的限制。”
“为什么你不能来许愿?这会更安全一点吧?”
“因为我也有想要实现的愿望。”盖提亚意外地很坦诚,似乎完全不在意是否会将自己的私心暴露在藤丸立香面前,“而那个愿望,与迦勒底的计划相违背,所以他们不信任我。”
“愿望……”藤丸立香缓缓咀嚼着这个沉重的词语。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许愿的那一刻将决定所有人的结局。圣杯能够实现的愿望大到让人难以想象,她有点难以想象盖提亚会愿意放弃这个圣杯,按照和迦勒底的约定将许愿的机会让给她。明明现在他在实力上占据绝对上风,而迦勒底所有人都不在了……如果他想杀死她夺取小圣杯,只剩精神的她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万千思绪缠绕在她心头,但最后她还是轻声说道:“……谢谢你,事到如今还愿意帮助我们。”
盖提亚没说什么,只是微微一笑,轻轻颔首。藤丸立香将抱在怀里的芙芙放到他手上,然后向前缓缓行走,脚底碾过焦黑的地面,细小的砂石在鞋底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计划的全貌终于清晰起来。迦勒底无法在2018年来临前击败玛里斯,只能假意向玛里斯投降,暗中策划大圣杯重新降临,利用圣杯实现穿越时间的愿望,回到玛里斯诞生之前的时间点,从源头抹消她的存在。
她不再反复向盖提亚求证心中的疑问。多年以来她早已习惯把自己放在“执行者”的位置,这一次也不会例外。她毫不犹豫地向前走去,直到感到大圣杯与心脏中的魔术式完全重合,魔力像流水找到出口般从脚下向她体内涌入,像是在体内生成了另一枚正在缓慢恢复跳动的心脏。
“你的愿望是什么?”盖提亚的声音在远处响起,模模糊糊听不清晰。
“我对圣杯许愿。”藤丸立香平静地说道。她将一只手按在胸前,声音稳定没有丝毫颤抖,“我想要回到过去,在玛里斯诞生之前阻止她。”
脚下的魔术式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骤然亮起,藤丸立香的身体瞬间从心脏处裂开一道极细的光缝,像一道被打开的门。她的意识开始下沉,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正在逐渐溶解,逐渐淹没在大圣杯带来的炽热光芒中。
她看到最后一个画面是漂浮在半空中的盖提亚,他不知何时已经更换了魔术礼装,那双沉默的金色的眼睛远远注视着她,瞳孔深处仿佛有某种永恒燃烧的火焰。在藤丸立香的意识逐渐远离现实的边缘时,盖提亚弯起嘴角,对她轻轻一笑。一丝迟来的疑惑划过藤丸立香心头,但她的意识很快便彻底消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那里没有梦境,没有声音,就连时间也失去了意义,只剩下纯粹而安静虚无将她完全吞没。
*
(身下是冰冷的触感,而头上有阵阵冷风吹过。)
“芙……?啾……啾!”
(咦?似乎有个毛茸茸的肉垫从脸上踩过去了。)
“芙!芙呜——”
(确实是某种生物吧,刚才似乎感觉到尾巴从脖子上扫过去了……啊,什么东西正在舔我!)
藤丸立香睁开双眼,立刻被身处的通道中明晃晃的灯光刺得眯了一下眼睛。但她很快便适应了过来,睁大眼睛向上看去——那是白色的天花板。空气里有熟悉的清洁剂和金属的味道,她花了几秒钟才最终确认——这是迦勒底的外部通道。
我怎么又在迦勒底?又做了一场梦吗?但那场梦好真实……
那只毛茸茸的神秘生物跳上了藤丸立香的肚子,不停地转着圈,看起来很焦急。它仍然在不停地叫着,藤丸立香伸出手去摸它的头,它立刻把她的手指叼在嘴里,用力往一个方向拉扯,但是却始终没有用力咬下去。
(奇怪了,有种熟悉的感觉,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但相当不对劲。)
这时,她的头顶上传来了一道万分熟悉,又让她听了之后想要落泪的温柔声音:
“………………那个,前辈?为什么……要躺在地上?”
藤丸立香转过头,看到一个有着粉色短发,戴着眼镜的可爱女孩子正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啊,又是这种熟悉的感觉……我感觉我好像认识她。)
“…………前辈?你还好吗?”那个女孩子十分担忧地看着她,“还是说,前辈喜欢在硬邦邦的地板上休息?”
藤丸立香眨了眨眼睛,没有回答她提出的问题,心里浮现出了一个名字,她没有考虑便脱口而出:“……玛修?”
“哎?”女孩子明显愣了一下,“前辈知道我的名字?”
“啊,现在想想应该是不知道的……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突然脱口而出了,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我——”藤丸立香撑着地面让自己坐了起来。突然之间心里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强大冲动让她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玛修的腰,用力地把脸埋在了她身上。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非常难过,很想去拥抱她……)
她能感到双臂之中玛修的身体顿时僵硬了起来。但好在她没有将她推开,而是将一只手放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温柔地在她头上拍了拍:“前辈是做噩梦了吗?”
“……总的来说,是个不太愉快的梦。嗯,如果是梦就好了……”
藤丸立香缓缓松开抱着玛修的手臂,低着头撑着地面站起身来,那长毛的神秘生物顺势跳到她肩上。她感到自己和玛修之间的气氛因为那突如其来的拥抱而变得有些尴尬,便主动后退了一步,留出足够交谈的空间:“话说回来,玛修,现在是什么时候?我这是在哪——”
“啊,你在这里啊,玛修。”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并不陌生的声音。藤丸立香浑身一震,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肩上的神秘生物也迅速转过身,柔软的毛发在一瞬间完全竖起,弓起背部对着来者发出低沉而压抑的威胁声。
“咦?今天似乎不太欢迎我?”那人停下脚步,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不过这无关紧要……但是这样可不行哦,玛修,不征得所长同意就擅自离开岗位的话,我会很困扰的。”
“对不起,只是芙芙突然跑开,所以我才追过来。”玛修立刻低下头向藤丸立香身后那个人解释,随即又有些忧虑地看向藤丸立香,“前辈……你还好吗?你的脸色突然变得非常差……”
“哎呀,原来还有其他人在,真是不好意思。”那人这才像刚刚注意到藤丸立香的存在一般,将视线落在她身上,露出礼貌而和善的微笑,“你是……对了,是今天刚刚抵达迦勒底的新人吧。我是——”
“我是藤丸立香,是被召集的四十八位适任者中最后抵达的御主。”藤丸立香蓦然转身,看向那张仍然属于“人类”的面孔,微笑着说,“应该说是初次见面吧,雷夫教授?”

xiahx on Chapter 5 Thu 22 Jan 2026 12:48AM UT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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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ing2026 on Chapter 10 Wed 28 Jan 2026 06:49AM UT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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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ahx on Chapter 25 Sat 14 Feb 2026 03:30PM UT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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