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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巴恩斯不习惯奢侈,但不反对奢侈。眼下他正同赫尔穆特·泽莫面对面坐在阿联酋航空A380客机的机上酒吧里,一起等待这架普通民航航班离开迪拜。如果一切顺利,数小时后,他们便要以游客身份从莫斯科的多莫杰多沃机场入境俄罗斯,詹姆斯用美国护照,泽莫用塞尔维亚护照。
黑发黑眼的漂亮姑娘穿着平底小皮靴,斜靠在吧台后,手指百无聊赖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她偶尔环顾四周,视线时不时和詹姆斯的稍稍一碰,又一定会立刻偏开头,刻意地望向别处,再重新低头盯着手机上静了音的Instagram。她对泽莫同样敬而远之,泽莫更不在乎。他身上那件苔藓色的羊绒开襟衫在十二月的迪拜稍显过度,却不妨碍他一边享受面前的苹果蛋糕和浓茶,一边翻看他从木筏监狱图书馆中借出来的《深渊之旅》(1)。茶水中漫出浓郁的黑莓橙子香气,有些挑动詹姆斯的嗅觉神经。
他们还有的等。
整整四十八小时前,美国东区还是凌晨,詹姆斯·巴恩斯听到新收养的白猫阿尔卑斯在客厅拨弄猫食碗的边缘,从床上起身,在储物柜翻出主食罐头。他正准备打开罐头,就接到了中情局局长德·方丹的电话。那位老冤家开门见山,请詹姆斯前往莫斯科,与俄罗斯联邦安全局的联络人安德烈·拉扎列夫对接(2),调取俄罗斯愿意提供给美国的,有关中美洲的“老文件”。
“新总统在竞选时对公众做了承诺,我们需要帮助他满足选民们的阴谋论胃口,漏出点残渣。”德·方丹说。
詹姆斯对总统和中情局的事业不感兴趣。最近一周,阿尔卑斯突然冷落了自动饮水机,他目下更忧心过滤系统是否安好。他将罐头倒进碗里,趁阿尔卑斯擦过脚边大快朵颐,轻轻挠了挠她两耳之间,随手将空罐头盒丢进垃圾桶。“我还不太适应丢三落四的脑子,暂时不能再去莫斯科。让俄罗斯人发扫描件给你吧。”
德·方丹不假思索地接了一句:“哦,太遗憾了。俄国人很老派,拒绝邮件,只提供纸质记录。”她顿了顿,转而用上了那副名门望族常有的、明亮的声调,似乎笃定下面这句话一定有人倾听,“他们想要赫尔穆特·泽莫去莫斯科。”
詹姆斯心头一凛,迅速筛过一遍记忆中的新旧信息,试图推测俄罗斯人古怪要求后的动机,没有什么头绪,可能是九十年代,泽莫所在的塞尔维亚的EKO蝎子部队与俄罗斯人起过冲突,可能是泽莫在新世纪掌控的各路生意阻碍了什么人。詹姆斯没有详细调查过泽莫的过往经历,没办法证实其中任何一种,不得不问道:“他们需要泽莫做什么?”
话一出口,他想起来另一种可能:泽莫或许动用了留在俄罗斯的人脉,以“俄罗斯人要求”为借口逃脱木筏的监禁。这是一个相当有说服力的解释,但在索科维亚纪念碑重逢后,詹姆斯亲眼见到泽莫这个前南斯拉夫人对越狱兴趣缺缺,立刻把这个假想丢开了。(3)
德·方丹话里话外充满了对琐事的满不在乎:“十年前,你们去西伯利亚没有走合法入境手续。俄国人对此很介意。斯塔克先生和特查拉国王已经去世,不在追究之列。你曾经有苏联护照,他们也愿意网开一面。我据理力争了一个小时,他们才同意不去骚扰史蒂夫·罗杰斯本人。”她说到这里,揽功自夸的语气已经难以遮掩,即使明知道没人相信她会为了史蒂夫做什么,她依旧坚信自己真切地做出了付出和贡献,夸张地表达遗憾,“唯独泽莫不行。俄乌战争开始后,联合国禁止俄罗斯参与木筏监狱的一切事务。莫斯科要求我们把泽莫本人送过去补齐手续。”她最后带着足以参加发布会的优雅总结道,“我尽力了。我只需要你带着泽莫去见俄国人,拿到文件,再把他送回木筏。”
詹姆斯一听到“入境”两个字就全明白了。冬日战士基地所在的西伯利亚无名小城是一个封闭区,只有俄罗斯人和白俄罗斯人能在提前申请后进入城市,而且在出入时均需注册登记。封闭城市不会公开名字,相关规则少有人知。詹姆斯虽然知道那里是封闭区,但当年情势紧迫,他没时间警告史蒂夫和其他人,寄希望于短暂的扰动不会引起俄罗斯的注意。后来俄罗斯毫无反应,世界末日又到了眼前,他便彻底淡忘了这件事,想不到俄罗斯居然会在十年后翻旧账。德·方丹能借助的力量有限,阿列克谢·安德烈耶维奇和莲奇卡(4)同俄罗斯关系紧张,不适合去莫斯科,更不适合与泽莫这样厌恶超级士兵的人共处,唯有詹姆斯是个可选项。
他细细辨认德·方丹的言辞。中情局局长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牵扯了俄罗斯封闭城市,完全按普通的出入境程序理解,詹姆斯也不打算提醒她个中区别。毕竟,俄罗斯封闭城市里不仅有冬日战士计划的留存,还有苏联中期核试验的数据,以及苏联解体后新俄罗斯铝战争的遗骸,他无意帮助这位狂热爱国分子进一步了解俄罗斯,试探道:“泽莫在德国柏林的监狱里待了那么多年,为什么俄罗斯人不提要求?俄罗斯与乌克兰开战前,和德国的关系不差。”
德·方丹抓住这个机会,对阿尔弗雷德·罗斯幸灾乐祸:“十年前莫斯科曾对德国提出要求,我那位前夫立刻同意了,全都是德国总理不愿意,这才拖到今天。”
詹姆斯不禁有些好奇泽莫是否知道他曾如此抢手,如果知道,这位喜欢夸耀人脉的爵爷是否能猜出俄罗斯人大费周章所为何来。放下电话,他开始为阿尔卑斯发愁。这个世界高速前进,每天都会冒出各种各样的新鲜科技,偏偏没有十二分可靠的自动喂食器,詹姆斯无法冒险留阿尔卑斯独自在家。他再三犹豫,不愿意打扰退休的史蒂夫·罗杰斯。可他更难想象自己撇开史蒂夫,另行雇佣人照看阿尔卑斯。史蒂夫尚不知道詹姆斯收养了阿尔卑斯,但詹姆斯早晚会把这件事据实相告,到时史蒂夫必然会问起收养时间,一切都将真相大白,詹姆斯只好乖乖承认:“嘿,史蒂夫,我们当了一辈子朋友,好几年情人。在我出门时,我不需要你帮忙照看我的猫。”
这情景无比荒谬,而且一定会伤到史蒂夫。詹姆斯不能这么做。他再次意识到他和史蒂夫有多么乐于替彼此操心,正如史蒂夫动身送回各个无限宝石之前,居然还要特地转过身,嘱咐他一句“别做傻事”。詹姆斯当时差点被史蒂夫一本正经的忧虑逗笑,他们早在前一晚就商定了:史蒂夫回去,詹姆斯留下。事到临头,难道史蒂夫还以为他们两人中会有谁改主意吗?难道史蒂夫真的抱了万一的指望,想看看詹姆斯会不会在最后一刻一把拉住美国队长的手臂,追在史蒂夫身后回到过去吗?
他们的关系结束了,而结束这关系的骰子早在上个世纪四十年代掷下。史蒂夫一觉睡了七十年,又为世界战斗了许久,既有权利又有自由回去,寻找失落的时间,尽情享受难得的休息。詹姆斯则不可以,他无法否认自身中过去几十年经历的一切生活。他只是在那短暂的数秒等待里略有不安,生怕史蒂夫在过去会遇到未知的危险。等他回过身,看到年老的史蒂夫好端端坐在长椅上看风景,那不安便于一瞬间烟消云散,不值一提。
詹姆斯拨通了史蒂夫的电话,暗自庆幸年老的史蒂夫不会如年少时那样对猫毛过敏。几分钟后,门铃响了,阿尔卑斯老老实实地卧在沙发上,头都不抬。詹姆斯吝啬地打开一条门缝,逼得身穿速干衣的史蒂夫侧身滑进来。詹姆斯迅速将门合好,这才放下心抱了抱史蒂夫:“抱歉,打扰你晨跑了。”
史蒂夫笑着说:“我本来就在附近。”他慢慢走到沙发前,侧身坐在距离阿尔卑斯一段距离的地方,眼看阿尔卑斯没有受惊和戒备的迹象,试探着对阿尔卑斯伸出左手。阿尔卑斯探头嗅了嗅,没有任何犹豫,侧过头轻舔史蒂夫的手腕。史蒂夫任凭阿尔卑斯亲近了一会儿,右手摩挲阿尔卑斯两耳间的皮毛。阿尔卑斯开始发出呼噜声,史蒂夫俯身向前凑了凑,阿尔卑斯配合地用鼻尖碰了碰史蒂夫的鼻尖。
“她真可爱。”史蒂夫低声道,回头望向站在门廊下观察情势的詹姆斯,“我会照看她,你照顾好自己。”
詹姆斯点了点头:“当然了,我还能多照顾一个泽莫呢。”他没有料到史蒂夫与阿尔卑斯竟然能相处得如此顺利,心里竟泛起一丝骄傲:你也很可爱,史蒂夫,都成老头子了,居然还这么可爱,我他妈的爱你一辈子也很正常。
他在电话里对史蒂夫交代过前因后果,当面更无需避讳。十年前,史蒂夫和他,加上泽莫,总共三个人,尴尬地挤在特查拉国王的喷气式飞机里,全都疲惫不堪。一场鲜血淋漓的荒诞剧落幕,所有仇恨和精力都燃烧殆尽,史蒂夫依旧奋力和詹姆斯靠在一起,凝神戒备坐在暗角的泽莫,却始终没有越界。史蒂夫和特查拉都坚持泽莫需要对活人和法律承担责任。他们是复仇者,却从来不会被仇恨吞噬消磨。正如现在,史蒂夫不喜欢也不信任泽莫,但他完全信赖詹姆斯的决定。
詹姆斯想在去俄罗斯前,和史蒂夫多待片刻:“时间还早,医生允许你喝咖啡吗?我临走前再把钥匙交给你。”
史蒂夫把阿尔卑斯抱进怀里,没有忽视詹姆斯言语间的眷恋,语气同样柔和起来:“医生没禁止我做任何事。”
接下来的一切顺利无比,没有往常的繁文缛节、层层审核。詹姆斯所乘的直升飞机降落在大西洋中央的秘密停机坪上,臭名昭著的恐怖分子已在那里等待多时,身后肃立着十二名腰杆笔直的美国海军官兵,比寻常的出访政要还多几分体面。詹姆斯坐在机舱门旁,顺手在泽莫进舱时扶了他一把,上下打量几眼。同两人上次见面比,泽莫有些显老了,那懒洋洋的自在神态倒是没变。他人在侧,两人没什么空间叙旧。泽莫坐在对面,颇为玩味地打量詹姆斯的新发型,从他的神态看,詹姆斯猜测泽莫正酝酿某种关于时尚的品评。
片刻后泽莫说:“看来这次情况颠倒,是你做我的联络人。”
他说话时带了点调侃。当初是詹姆斯来柏林透露了血清的消息,策划了越狱。根据两人的计划,调查结束后,詹姆斯会把泽莫原样送回柏林,不料事态多变,最后是泽莫独自承担越狱的后果,被瓦坎达人送到了木筏监狱,从柏林到了大西洋海底,不仅监狱条件更加苛刻,还让俄罗斯联邦安全局盯上了他。在这件事里,詹姆斯更像那个靠口令引诱泽莫做事的联络人,泽莫反而更像自愿承担风险、任劳任怨的士兵。泽莫相信詹姆斯会为此愧疚,詹姆斯也确实如此。他不认为泽莫需要为越狱负责,但他同样牢记那几位年轻碎旗者的暴死,因此只是顺着泽莫的调侃平平接了下去:“希望你这次同样表现好,上校。”
泽莫笑而不答,换了个舒适点的姿势闭目养神。他不是超级士兵,想要扛过之后的长途旅程,必须对体力精打细算。
他们乘直升机从木筏监狱飞到纽约,转机前往阿联酋的达夫拉美国空军基地,继而乘车到迪拜。美军保护詹姆斯和泽莫到国际机场,随后按照与俄罗斯方面的约定离开。泽莫在机场的苹果特许经营店取走了完全设置的手机。詹姆斯知道这人一向有办法,并不多问。两人如常检票,登上了计划于下午四点起飞的阿联酋航空A380客机,等待与俄罗斯人会合。首先露面的就是那位在酒吧吧台后提供服务的年轻女人,她为两人提供了俄式茶点,确认了彼此身份。直到泽莫面前那一杯茶将要见了底,一个高个子、黑头发的年轻男人才走进酒吧。他同样年轻,三十岁左右,有着乌木一样的眉毛和眼睛,比大多数俄罗斯人颜色更深。他身上穿着一套浅色丹宁的休闲装,外罩一件灰色的短羽绒长袖夹克,左手拎着一个双肩包,耳朵里塞着枣色的耳机,先对吧台的姑娘问好,称她为“尤连卡”,随手将双肩包向吧台对侧的沙发上一扔,径直向詹姆斯和泽莫这面走来,在安全距离前停下脚步,取出证件示意:“FSB,俄罗斯边防军,拉扎列夫上校,安德烈·阿列克谢耶维奇,为您服务。”(5)
他说的是俄语。其余体貌特征、出现时间,证件信息以及“尤连卡”的暗号都与詹姆斯事先得到的通知完全符合。詹姆斯点点头,默许下一步。安德烈收起证件,分别同詹姆斯和泽莫握手。詹姆斯伸出右手完成了这套礼节,泽莫却在最后一刻将右手稍稍撤回些许,让安德烈只能握住他的指尖。安德烈微微一怔,神色不变地松开手:“我们刚刚接到消息,莫斯科有暴雪,这趟航班会延误一个小时。我和我的同事们将确保你们一路顺利,享受旅程。等到了莫斯科,我们也会竭尽所能加快进展,大概需要您……”他特地看向泽莫,放慢了语速,仿佛在斟酌措辞,“几分钟时间,之后我们会立刻联系对外情报局,调取巴恩斯先生需要的文件。整个流程最多需要三到五个工作日。”
“谢谢,安德烈·阿列克谢耶维奇。”泽莫微笑道,“我一路从大西洋海底赶到这里,实在是累坏了。如果能尝尝正版麦当劳的套餐,不管什么口味,我都会享受这段旅程的。”
自从俄乌战争爆发,麦当劳和其他一众品牌都退出了俄罗斯。时过多年,俄罗斯人对战争的态度依旧莫衷一是。泽莫在握手时特地捉弄了安德烈,发现这位边防军上校藏不住太多情绪,不是那种深藏不露的角色,便打算进一步试探,看看其他方面是否有隙可寻,然而安德烈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说了个“好”,自然而然地侧过头看向詹姆斯,“您也想要正版麦当劳吗?一旦到了莫斯科,可有几天见不到这样正统的包装了。”
詹姆斯听说过不少传言,比如一些俄罗斯富豪宁可飞到迪拜享受麦当劳和可口可乐,也不肯留在莫斯科尝试替代品牌,可亲眼见到一个俄罗斯人坦率承认这些就是另一回事。如果泽莫算可疑的盟友,那安德烈只是熟悉的陌生人,詹姆斯赞同泽莫的试探,乐意配合,刻意向安德烈的反方向侧头道:“当然,我需要家庭套餐,任何一种牛肉的都好。”
安德烈大概是想象到自己大包小包拎着麦当劳纸袋的情景,微微变了点脸色,说了句“失陪”后走出酒吧。随即另有五男四女走了进来,个个衣着璀璨。女士们在吧台另一侧的沙发区入座,紧挨着安德烈留下的双肩背包。其中一位将手里捧着的蛋糕盒子放在桌上,和同伴们讨论大剧院新总监上任的风波。男士们站在吧台前点单,批评令人窒息的利率,预估IT从业者移民德国的前景。整个酒吧响起一片安详的谈话声。
他们自然都是俄罗斯联邦安全局特工,提到的也都是事先约定的暗号,与“美国客人”维系一种心照不宣的和平。詹姆斯稍稍坐直了一些,想听听泽莫在这个空档会说点什么,可泽莫把《深渊之旅》放在手边,侧身靠在沙发背上,兴致盎然地观察那些俄罗斯人,像是要专心享受离开木筏后的自由。詹姆斯等了一会儿,见泽莫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用俄语催促道:“你要是有什么计划,该趁拉扎列夫回来前说。”
泽莫顿了一下。他一贯喜爱窥探那隐藏在詹姆斯皮肤下的冬日战士,然而此刻,他临时被俄罗斯人要求前往莫斯科,被切断了他最得心应手的情报网,即将前往一个隔绝他所有权力的国家,詹姆斯与俄罗斯的联系便显得分外危险。纵然安德烈不在场,詹姆斯依旧喜欢说俄语,纵然他和詹姆斯的恩怨算得上一笔勾销,詹姆斯说不定会关键时刻袖手旁观。泽莫压下疑虑,貌若随意地用俄语说:“我没有计划,詹姆斯。我甚至不确定他们为什么要我用塞尔维亚护照入境,我本可以用德国护照。”
詹姆斯并不意外。经过上次合作,他已然发现泽莫并没有像表现出的那样平稳轻松、胜券在握,愿意相信泽莫的推脱只是需要更多时间。即使遇上最差的情况,他们完全可以事到临头再想办法,就像在马德里坡和里加那样。
詹姆斯突然想起了娜塔莉娅·奥克加布里斯卡娅,那个同样表现得精通人性、善于算计人心的人。想来她去沃米尔星球的时候,肯定也是这副样子,装作悠闲无聊,其实一知半解,模糊地猜测到会有牺牲,又试图靠着这一知半解的猜测,反复推想怎样确保有人带着灵魂原石回来。在索科维亚纪念碑前,泽莫明明在他的枪口下怕得发抖,却怎么都不肯多说一个字,那狼狈相教他又好气又好笑。当然了,詹姆斯无法理直气壮地嘲笑泽莫和娜塔莉娅不够理性。在史蒂夫·罗杰斯退休的第一个月,詹姆斯经常怀疑,自己为什么拒绝和史蒂夫一起回去,究竟是真的不喜欢一个平静的布鲁克林,还是仅仅为了赌一口气,非要在这个没什么趣味的新世纪活着。
无论如何,他没有后悔。赌气也好,冷静也罢,再来多少次,他还是不会同史蒂夫一起走。
泽莫正侧过头,像警戒的鸟一样盯着詹姆斯。詹姆斯没什么隐瞒之处,索性随便泽莫看。
“我学习俄语很久,可我还是喜欢用索科维亚语、塞尔维亚语、甚至德语思考。”泽莫仍旧在用俄语说话,他发出的音节过于均匀,显得比一般母语人郑重了太多,削弱了他往常那种轻松的表象,“您呢,詹姆斯?刚才您和拉扎列夫说话时,用什么语言思考?”
泽莫早就注意到詹姆斯用“你”来称呼自己,在俄语里,这是非常亲近的象征,但在詹姆斯给出更多信号前,他宁可保持谨慎,用“您”称呼詹姆斯。他的问题颇为直接,詹姆斯完全明白泽莫的言外之意,但前路未知,“我和你一条战线”这句话太过绝对,詹姆斯换了种说法,“在布加勒斯特,史蒂夫·罗杰斯闯进我的屋子问东问西,我用俄语和英语一起思考。和拉扎列夫说话,我用俄语思考。”
泽莫轻松了一些,将《深渊之旅》顺着桌面推了推,“您不想看看这本书里写着什么?”
詹姆斯对德国文学兴趣不大,粗略扫了一眼封面上哈利·冯·凯斯勒的肖像照:“他是个英俊的男人。”
“承蒙夸奖。”泽莫的手指扫过凯斯勒的脸,“我母亲是他的曾侄孙。纳粹党上台后,这位伯爵和妹妹一起逃到西班牙,后来他们在西班牙待不住了,流亡到了南斯拉夫。”(6)
詹姆斯闻言特地重新低头,仔细对比照片上和面前的两个人:“你的眼睛轮廓是圆的,有些像他,但你的额头可能更像你父亲。”
瑞贝卡和我都是绿眼睛。詹姆斯心想,为此有些得意。
“您恭维我了。”泽莫笑着说。他一直以这位母系祖先抛家舍业离开纳粹德国为傲,詹姆斯先是夸赞凯斯勒相貌,又将他和凯斯勒在相貌上联系起来,让他有些受宠若惊。
那群穿着套装或礼裙的俄罗斯人忽然一齐向门外走去,原来是安德烈回来了。他两手拎着麦当劳的外送纸袋,特工们围在他身边,挨个亲吻他的脸颊,送出一片“生日快乐,安德留沙”的祝贺。有人拆开了桌上的蛋糕盒子,露出一个坐在许多明亮金星中的大耳朵娃娃切布拉什卡。他们切好蛋糕,逐片分到碟子里,一个接一个离开了酒吧,就连吧台后的尤连卡也走了。
安德烈先将辛苦带回的麦当劳放到詹姆斯和泽莫面前的圆桌上,又到对面用托盘取来分好的蛋糕,将带着切布拉什卡的那块递给了詹姆斯,带着数字28的那块递给了泽莫。(7)
詹姆斯记得切布拉什卡这个可爱的动画角色,忍不住微笑:“谢谢,生日快乐,安德留沙。”
泽莫反应冷淡得多:“谢谢,生日快乐,安德烈·阿列克谢耶维奇。”
“为了您的健康。”安德烈回以古典风格的正式答复,坐到詹姆斯旁边,三人默默消耗了那些迪拜生产、保温过久的美国食物,之后一起离开酒吧,进入各自的套间。其他俄罗斯特工们早已就位,各自关上滑门待命,唯有他们三人出于某种不得已的默契,开着门分享隐私。泽莫和安德烈的套间正好相对,詹姆斯的套间在泽莫后方。航班起飞不久,舱顶亮起点点星光,只有他们三个人拒绝了晚餐。詹姆斯暗地遗憾:“以后不能什么都听泽莫的,我为什么要在迪拜吃麦当劳?”他听到泽莫向尤连卡要求加冰威士忌,顿时有了主意,靠向滑门,轻声招呼尤连卡,打算点一杯胡萝卜芹菜汁,正好看到安德烈在套间托盘上放了一本闭合的白色封皮书。那书处在泽莫的视觉死角,詹姆斯迅速收回视线,对走过来的尤连卡说:“芹菜汁,谢谢。”安德烈听到动静,效法詹姆斯,也请尤连卡照样给他一杯芹菜汁。
詹姆斯保持观察。半小时后,他用手机上的纸飞机电报(8)给泽莫发了一条消息:“可能是迷惑信息,安德烈一路都在阅读从菲利波夫俄语原版书翻译为中文的《俄罗斯近代史》。”
泽莫很快回复:“我认识的人里面,只有那位做总统顾问的鲁斯兰·杜达耶夫会看这种书。”
这名字勾起了詹姆斯的记忆。1999年,他接受联络人瓦西里·卡尔波夫的命令,于圣诞日(9)前往莫斯科郊区的苹果园,刺杀当时的俄罗斯首富鲍里斯·霍伊尔科夫斯基。(10)即使在深冬,首富花园里的宴会依然满布鲜花和高大的绿色阔叶。绸缎珠宝在庭院里往来流动、熠熠生辉,歌声、笑声,同乐队的演奏交织在一起,一会儿有军官宣布“国防部长送来祝贺”,一会儿有秘书高喊“阿尔法银行的古里耶夫祝您新年快乐”,触目所见皆热烈壮丽,如同帝国盛景。当一头亚洲象被迁到庭院中央,许多声音此起彼伏高叫着“鲍里斯·谢尔盖耶维奇”的名字时,欢乐的气氛达到了巅峰。千呼万唤中,一位带着眼镜、神态斯文的中等个儿青年现身于砖砌豪宅的门廊观景台,步履轻盈地走向那显眼的礼物,准备为宾客们奉献一出俄罗斯商业领袖驾驭巨兽的好戏。
冬日战士藏身在豪宅二楼的窗户后,为焰火、烧烤架和香槟瓶塞发出的隐秘碎声而神经兴奋。本该负责安保的雇佣军士兵们交横倒在他的脚边,血痕漫上了首富引以为傲的虎皮地毯。只要霍伊尔科夫斯基再靠近那头大象一步,冬日战士就能完成任务,然而时任总统办公厅主任杜达耶夫从大象后转了出来。他和霍伊尔科夫斯基年纪相仿,鞑靼血统让他的眉眼比寻常俄罗斯人更浓郁几分,黑如貂绒。杜达耶夫一把拦住了霍伊尔科夫斯基,正挡在弹道中。他同霍伊尔科夫斯基耳朵贴着耳朵,不知说了些什么,宾客们用道具喷洒出的缤纷彩纸杂落在他们黑色的头发上,如梦里的雪片。
这是一个明确的姿态:消息走漏,霍伊尔科夫斯基受到了来自总统办公厅的紧急保护。冬日战士在苏联和新俄罗斯的最后一个任务就此终止,没有任务汇报。在1999年,没有人能在权力上胜过霍伊尔科夫斯基。
将近三十年过去,杜达耶夫这个名字陡然再现,詹姆斯差点怀疑这件事从头到尾只与“冬日战士”有关,泽莫只不过是一个被意外牵连进来的幌子,只是冬日战士计划早已经灰飞烟灭,詹姆斯于新世纪被卖给九头蛇的美国分部,从那以后就与俄罗斯断绝了联系,有什么旧事重提的必要呢?为保周全,詹姆斯再次给泽莫发了条电报:“杜达耶夫和拉扎列夫都有高加索血统,会不会是你和车臣人做了什么生意,影响了他们?”
电报那端静默不答。 随着他们进入俄罗斯领空,泽莫在迪拜得到的手机无法继续工作,要24小时后才能恢复信号往来。大约3小时后,飞机落入多莫杰多沃机场,离莫斯科市中心40公里。尤连卡再次来到套间滑门外,抱着一件驼绒大衣,询问泽莫是否想换下那件不够保暖的开襟衫。泽莫起身道谢后接了过来,可尤连卡一转身,他就将大衣抛到了套间沙发上,对站在过道里、靠着套间墙壁的詹姆斯摇了摇头。
“可以排除车臣。”詹姆斯盘算道。他见泽莫嫌弃那件驼绒大衣,不方便在公共场合细问怎么回事,便随口询问已经套上羽绒夹克、背上双肩包的安德烈:“现在莫斯科物价怎么样?我打算买一件您身上这样的羽绒服。”
“一万卢布,用美元更便宜。”安德烈回答,有意无意瞥了一眼套间里被泽莫丢弃的大衣,连忙说道,“您不用为衣物操心,我的工作就是让你们舒适。”
俄罗斯边防军上校说着低头查看左手手腕上的表:2028年1月3日,凌晨0: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