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Yoru猛的甩上了门,把巨响和Phoenix一起关在了门外。
他受够了。
“Yoru……能先开门吗?”门外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无奈,似乎很不安。
答案当然是不能。Yoru对着被敲响的门比了个中指,随后走到桌子前坐了下来,提笔开始写今天的日记。
X月X日
我无法理解了,Phoenix不是Phoenix。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怪异。但是连这种瘟疫一样的东西都存在于世上,也许这根本微不足道。
我他妈受够了拿着霰弹枪,拿着刀,拿着随便什么他妈的防身工具,然后盯着那扇三周没有开过的入户门,等门铃按响,然后再等它安静。
或者让防身工具发挥它该死的防身作用。
……我完全不敢相信了。Phoenix在变化。
他现在!甚至!可以在一枪崩死那种恶心的玩意儿之后冷静的收拾一地的碎肉块和狼藉!
……Phoenix是真的Phoenix。我唯一能相信的,也最难相信的是这点。
“……Ryo。开门。我们需要呆在一起,你一个人不安全。”
滚你的不安全。他烦躁的停下了笔,随手抓过日记本砸到门上。
“可以请你短暂的闭嘴或者滚吗?亲爱的Jamie?我现在不想、完全、不想、他妈的看到你!”
门外安静了一瞬,随后是继续的敲门声。
平淡,连续,然后又过了十几秒,戛然而止。
笔被Yoru紧紧的握在手里,尖端朝上。
Yoru摩挲着笔身,耳朵却捕捉着门外的寂静。
——太静了,这不正常。Phoenix从来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他站起身,踩在冰凉的地上,无声地靠近门板。
猫眼外的走廊空荡荡的,没有光——Phoenix说那会吸引那些东西,那些被他一枪射爆的人……那些伪人。
走了?
紧绷的肩膀刚松懈一丝,近在咫尺的声音便贴着门缝渗了进来,平静得令人齿冷。
“Ryo,你的日记本。” Phoenix顿了顿,“刚刚掉在地上了。”
Yoru猛地后撤,背脊撞上衣帽架,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根本没听到任何离开的脚步!那家伙一直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连呼吸声都……他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
就像之前说过的,Yoru现在唯一能确认的,就是Phoenix仍旧是Phoenix,Jamie仍旧是Jamie。
外面那个人就是人,不是别的什么物质。
“你到底想怎样?” 他压低声音嘶吼,攥着笔的指尖冰凉。
“想和你待在一起。”
Phoenix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熟悉的、属于他的温和和无奈,像很多次吵架之后的他。
但此刻却只让人毛骨悚然。
“你知道现在到处都很危险,Ryo。”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危险?Yoru几乎要气笑了。
“最大的危险就是你。” Yoru索性丢下笔,一把抄起房间里靠在墙边的棒球棍。
那也是Jamie的,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金属质感冰冷地贴合掌心,带来些许虚无的安全感。
“看看你自己,Jamie!你上周‘处理’掉那个闯进来的东西时,你……直接把它切成了几块……你甚至哼着歌,然后把那些…那些肉丢出去……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吗?!”
门外沉默了。
良久,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几乎像幻觉。
“我只是在做必须做的事,Ryo。” 门口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Yoru无法理解的、深重的疲惫。
“为了保护这里。保护……你。”
“我不需要!” Yoru的指甲掐进掌心,“我他妈不需要你的保护!Phoenix,你——”
你完全变了。
这不对,这不是我认识的那个Phoenix。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门外的人却像是未卜先知。
“……嗯哼,我变了。” Phoenix承认得很干脆,干脆得让Yoru心慌。
“我们都变了,亲爱的。你得知道这个世界也在变,甚至连人……都变了。”
“但有些事没变,也永远,一直都不会变。”
“什么?”
“你是Ryo。我是Jamie。” 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每个字都敲在Yoru的耳膜上。
“这就够了。开门吧。”
不够。远远不够。
Yoru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一些零碎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黑暗的后院,冰冷的金属触感,还有……一双在阴影中凝视着自己的、熟悉的金棕色眼睛。
那是Phoenix吗?
也许记忆在骗人。
但是……不、不对。
记忆的后院,他去看车,然后……然后怎么了?为什么想不起回来时的细节?只有Phoenix打开门,脸上沾着一点污渍,伸手拉他进屋时说“欢迎回家”的画面格外清晰。
一种冰冷的恶心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低头,看见自己握着球棍的手在微微发抖。
“如果我不开呢?” 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我会等到你开。” Phoenix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一直等。你知道我能做到。”
偏执。平静。疯狂。
这不是他认识的Jamie,至少不全是。但……
但如果连这些都不是真的……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球棍。
金属棍身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Yoru走到门边,手指悬在门锁上方,颤抖着。
他还是开了口。
“Jamie。”
“我在。”
“如果我开门……你会伤害我吗?”
门外的人似乎怔住了。
许久,才传来回答,声音轻得像耳语:
“永远不会。” 停顿,然后更轻地补充。
“……我保证。”
这保证空洞无力,但Yoru累了。
被恐惧啃噬,被疑惑分裂,被这该死的、寂静的末日逼到绝境。
或许门外是深渊,但门内……只有他一个人,和逐渐将他吞没的、关于自身的可怕猜想。
他拧动了门锁,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道缝。
Phoenix就站在那儿,穿着沾了褐色污渍的旧T恤,头发有些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他看起来……很疲倦,很真实。甚至在对上Yoru视线时,嘴角试图弯起一个惯常的、安抚的弧度,尽管有些僵硬。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Yoru全身,确认他没有受伤,然后落在了Yoru空着的手上,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瞬。
“看,” Phoenix轻声说,带着一种奇怪的、如释重负的意味,“这样多好。”
Yoru没有动,堵在门口,身体僵硬。
“你保证过的。” 他重复,不知是提醒对方,还是提醒自己。
“嗯。” Phoenix向前迈了一小步,近到Yoru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硝烟和血腥味,混杂着熟悉的、家里廉价洗衣粉的味道。
矛盾的气息让Yoru胃部一阵抽搐。
然后Phoenix抬起手。
Yoru瞬间绷紧——但那只手却只是越过他,轻轻捡起了地上的日记本。他合上本子,抚平卷曲的页角,动作仔细得近乎夸张,然后把它递还给Yoru。
“下次别扔这个,” 他说,目光落在Yoru脸上,金棕色的眼睛里映出Yoru苍白的脸,“你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
“……我他妈能问什么?” Yoru的声音发紧。
Phoenix的瞳孔小小收缩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不是碰Yoru,而是轻轻握住了门把,将门完全推开,让走廊的光更多地照进昏暗的房间里。
“该做晚饭了。” 他转开了话题,转身走向厨房的方向,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我记得……还有几盒意大利面。”
Yoru站在原地,看着Phoenix走向厨房里,令人安心的暖黄灯光下,仿佛刚才的一切对峙都未曾发生。
日记本沉甸甸地压在手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着的那只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球棍上冰冷金属的触感。
而前方,Phoenix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平静如常:
“Ryo,别愣着。过来帮忙。”
声音将他拉回原地。
他迈开步子,走向灯光。
脚下的地板很坚实。
暖黄的灯光本该是慰藉,此刻却更像一层薄薄的油,脆弱地浮在更深的黑暗之上。
Phoenix背对着他,正在翻找橱柜,动作流畅而熟悉,仿佛末日只是背景板,他们仍在某个寻常傍晚准备晚餐。
“嘿——找到了。最后两盒。” Phoenix举了举手里的意面包装,转头看向Yoru,脸上带着惯常让人心安的微笑。
“嗯。” Yoru应了一声,声音干巴巴的。
他接过Phoenix递来的平底锅,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的手背。
温度是温热的,人类的温热。
“酱料……” Phoenix沉吟着,打开冰箱。冷光照亮他侧脸,也照亮冰箱里所剩无几的存货:几包压缩饼干,几罐豆子,一些脱水蔬菜,还有……
一小瓶密封的、深红色的东西。
标签已经撕掉了。
Yoru的目光黏在瓶子上。
颜色太深了,像凝固的……
“自制的番茄酱。” Phoenix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平静地解释,拿出那个瓶子,又取出一小袋干罗勒叶。
“用之前囤的番茄罐头做的,加了点香草。应该还没坏。”
他旋开盖子,闻了闻。“还好。”然后很自然地挖出一勺,放进预热好、倒了少许油的锅里。
滋滋声响起,一股酸甜的气息弥漫开来。
Yoru的胃又是一阵翻搅。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去拿烧水。水壶里流出细小的、略显浑浊的水流——这是Phoenix从屋顶雨水收集系统过滤来的,他说很安全。
但Yoru现在觉得,没有什么真正安全。
沉默在厨房里蔓延,只有煮水的声音、煎炒酱料的声音。
Phoenix哼起了歌,调子很轻,是一首复古流行歌曲的副歌部分。
Yoru记得这首歌,他们在一切没开始之前曾经一起听过。
但此刻,小声的哼唱在平底锅的滋滋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的呜咽中,就显得格外诡异。
“水开了。” Phoenix提醒,没有回头。
Yoru机械地把意面撒进沸水里。他看着那些硬直的黄色面条在翻滚的水中逐渐软化、弯曲,纠缠在一起。
“你切那些东西的时候,” Yoru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直接打断了Phoenix的哼唱。
“哼的也是这首歌吗?”
搅动酱料的木铲停顿了一秒。
“不记得了。” Phoenix回答,继续搅动,声音平稳无波。
“当时可能需要集中注意力。你知道音乐能帮助屏蔽一些不必要的干扰。”
“不必要的干扰?” Yoru盯着他的背影。
“比如它们的惨叫?还是求饶?”
Phoenix终于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木铲,金棕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
“比如恐惧,Ryo。” 他纠正道,语气甚至算得上耐心,“我的恐惧。恐惧会让人手抖,会让人犯错。而在这里,犯错可能意味着……我们中的一个会死。”
“所以你就把自己变成了没有恐惧的机器?” Yoru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拔高。
“这样正常吗,Jamie?这他妈正常吗?!”
“正常?” Phoenix重复这个词,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讽刺的笑。
但太快了,快得让Yoru怀疑是错觉。
“Ryo,告诉我,现在还有什么‘正常’可言?门外那些东西正常吗?这个世界正常吗?我们被锁在这个房子里,靠罐头和雨水活着,正常吗?”
“那些东西不是人类了,我们都清楚手下留情的后果。”
他一步步走近,阴影再次笼罩过来。
“活下去,就是现在所谓的‘正常’。”
他在Yoru面前停下,距离近得有些危险,目光灼灼,“我需要保护你,我们需要对方,哪怕这包括变成你害怕的样子……我会尽量改。”
Yoru想后退,脚跟却抵住了橱柜。
他无处可逃。
“我不需要你……”
“可我需要。” Phoenix打断他,语气笃定得可怕,“我需要你,正如你需要我。” 他的目光锐利地划过Yoru的脸,“不是吗?”
Yoru的脸色发白。
他想反驳,想尖叫,但喉咙像被扼住。
Phoenix看着他,眼中的锐利慢慢褪去,重新覆上一层疲惫的温和。
他伸手,不是碰Yoru,而是关掉了Yoru身后嘶嘶作响、快要烧干的水壶火源。
“面要煮过头了。” 他说,仿佛刚才危险的对话从未发生。
晚餐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进行。酱料的味道其实不坏,甚至有些熟悉,但Yoru味同嚼蜡。他偷偷观察Phoenix,后者吃得很安静,动作斯文,偶尔抬眼看看他,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催促他多吃点的意味。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令人发疯。
吃完饭,Phoenix主动收拾了餐具。Yoru想帮忙,被他轻轻挡开。
“你去休息吧。今天……你很累了。”
Yoru没有坚持。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沿,听着厨房传来细微的、清洗碗碟的水声。
声音规律而持续,像是某种催眠的白噪音。
但他睡不着。手里还攥着那本日记。
他翻到最新那页,看着自己写下的充满恐惧和疑惑的字句。目光下移,落在更早的一页。那是“事件”发生前不久,他记录了一次和Phoenix因为琐事的争吵,最后以Phoenix做了他爱吃的拉面求和告终。字里行间带着恼怒,但更多的是鲜活的气息。
那时的Phoenix,会为了游戏输了大呼小叫,会因为Yoru忘记关灯而唠叨,会在雷雨天有点不好意思地承认自己其实有点怕打雷。
不是现在这个……这个能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残酷话语,手上沾满不明污秽,却还能平淡的把地上的东西铲起来装袋再丢掉的男人。
他是Jamie。他必须是。
也只能是。这是重复过无数次后不争的事实。
Yoru闭上眼,想起刚才的对峙。
后院。
他试图捕捉更多有关的记忆,却几乎想不起什么。
黑暗,冰冷,金属……还有眼睛。
那眼睛……真的是Phoenix的吗?还是……
他猛地睁开眼,冷汗浸湿了后背。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尖刀一样,刺穿了他一直试图维持的认知。
如果后院发生的事情,根本和Phoenix无关呢?
如果那双眼睛……是他自己在黑暗中,从某个反光物体里看到的……自己的倒影?
这个想法让他浑身冰冷。他踉跄着起身,走到房间角落一个小小的、用布盖住的穿衣镜前。
他很少照镜子了,Phoenix说没必要,说那些东西有时会模仿人的影像,不安全。
颤抖的手抓住布角,猛地扯下。
昏暗光线中,镜面映出一张苍白、惊恐、熟悉又陌生的脸。
是他,Ryo,桐谷谅,Yoru,或者人类。
黑发凌乱,眼下有阴影,嘴唇因为紧张而抿得发白。
他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试图从那双熟悉的深色眼眸里,看出任何一丝“非人”的痕迹。
没有。只有恐惧,无尽的恐惧。
他抬起手,镜中人也抬起手。他触碰自己的脸颊,镜中人也触碰脸颊。温度,触感,都是真实的。
厨房的水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房门被轻轻推开,Phoenix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杯水。
“你还没睡?” 他问,目光扫过Yoru和被他慌乱盖住的镜子,眼神微微一动。“做噩梦了?”
Yoru吓了一跳,他没回答,只是剧烈地喘息着,看着Phoenix一步步走近,把水杯放在他旁边的小桌上。
“喝点水。” Phoenix的声音很低,“我在这里。”
他没有问Yoru为什么盖住镜子,也没有对Yoru的异常状态过多追问,只是拉过一张椅子,在Yoru床边坐了下来,姿态放松,却无形中堵住了通往房间外的路。
“我一直在这里。” Phoenix说,目光落在Yoru脸上,眼神疲惫而温和。
“直到你睡着。”
Yoru端起那杯水,水温透过玻璃杯壁传来,恰到好处的温暖。
他没喝,放下了杯子,在Phoenix平静的注视下,慢慢躺下,拉高被褥。
窗外遥远的呜咽时断时续,像坏掉的风箱。Phoenix坐在椅子上,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守着。
被子下的Yoru身体僵直,闭着眼,睫毛却在微弱的光线下不住颤动。他知道Phoenix在看自己,那目光有如实质,沉甸甸地压在身上。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就在Yoru以为自己会这样僵持到天亮时,床垫微微下陷。
是Phoenix无声地坐到了床边。
“往里一点。” Phoenix的声音很轻。
Yoru没动。
片刻后,一只温热的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腰侧。
“Ryo,我知道你没睡着。”
带着疲惫的叹息,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恳求。
“……拜托。”
Yoru最终还是往里挪了挪。
身后的床垫再次下陷,带来重量和体温。
Phoenix躺下来,占据了床的一块位置,手臂伸过来,隔着被子松松地环住了Yoru。这个姿势带着保护的意味,也带着不容逃脱的圈禁。
Yoru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放松。” Phoenix的声音贴着后颈传来,呼吸温热。
“睡觉。”
“……”
怎么可能放松?
但…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那怀抱的温热过于熟悉,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许仅仅是因为Jamie在他身旁,Yoru紧绷的神经竟真的一点点松懈下来。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的感觉是Phoenix轻轻收拢的手臂,和抵在他后脑的、平稳的呼吸。
一夜无梦,或者说,没有任何能记住的梦。
Yoru是被脸上轻柔的触感弄醒的。
Phoenix的手指正在无意识地梳理他睡乱的黑发,动作小心得像在对待易碎品。
天刚蒙蒙亮,灰白的光线透过遮光帘的缝隙渗进来。
“早。” Phoenix低声道,眼底仍有倦色,但眼神清醒。
Yoru没应声,只是看着他。
晨光中,Phoenix脸上的轮廓柔和了许多,那些让他反胃的瞬间似乎隐匿了起来,只剩下熟悉的眉眼。
有那么一瞬间,昨夜的所有怀疑和恐惧都变得模糊不清。
Phoenix似乎没指望他回应,自然地收回手,坐起身。
“我去烧点热水,你去洗漱。”
卫生间里狭小而安静。Yoru挤牙膏时,Phoenix就靠在门框上等着,手里拿着块干净的布,擦拭着一把小巧锋利的战术折刀。金属摩擦的声音在清晨格外刺耳。Yoru刷着牙,从镜子里看着他低垂的眉眼,专注而平静。
就在Yoru准备漱口时——
“咚。”
一声沉闷的敲击,从大门的方向传来。
不是门铃。是某种东西,轻轻撞在门板上的声音。
Yoru的动作猛地顿住,嘴里的泡沫都忘了吐。
他看到镜子里,Phoenix擦刀的动作也停了,抬起头,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咚,咚,咚。”
敲击声缓慢,间隔规律,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
每一下都敲在人的心脏上。
两人静静地听着,谁都没说话。
狭小的卫生间里只剩下Yoru自己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和Phoenix极轻的、放缓的呼吸。
Phoenix无声地移动到卫生间门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Yoru僵硬地转过身,用最轻的动作擦掉脸上的水珠,然后踮起脚尖,挪到卧室那扇被封死大半、只留一条缝隙观察外部的窗户边。
他小心翼翼地撩开厚重窗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后院空荡荡的,久未发动的车子半掩在枯草里。晨雾弥漫,视野不佳。
但就在靠近房屋墙壁的阴影处,他看到一个身影。
那“东西”背对着他,穿着有些脏的衣服,肢体动作有些僵硬不协调,正一下下,用额头轻轻磕着厨房窗户下方墙壁外沿的金属排水管。
就是这声音,透过墙壁和管道结构,在室内听来像是敲门。
不是冲门来的……是窗户?厨房的窗户!
恐惧瞬间攥紧了Yoru的心脏。
他猛地回头,看向Phoenix,声音因为极度紧张和压低而嘶哑变调。
“你……你昨晚,厨房的窗户锁了吗?”
Phoenix眉头紧锁,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他昨晚清理完餐具,检查了大门。
但窗户……他快速回忆,就在他张口欲言的刹那——
“咔哒。”
一声轻响,从厨房方向清晰地传来。
是窗闩被拨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更清晰的、窗户被从外部向上抬起的摩擦声。
Phoenix几乎是瞬间做出了反应。他一把将还在发愣的Yoru拽到身后,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同时另一只手已经从快速抽出了那把一直随身携带的枪,子弹早已上膛。
窸窸窣窣……湿腻的、仿佛什么东西拖过窗台的声音响起,一个黑影正在费力地从厨房那扇不算大的窗户挤进来,先是半个扭曲的肩膀,然后是头——
“砰!”
枪声在密闭的房间里震耳欲聋,火光短暂地照亮了昏暗的走廊。
没有丝毫犹豫。
那爬进来的东西连一声完整的嘶吼都没发出,就直接向后仰倒,大半截身子挂在窗台上,暗色的液体喷溅出来,在厨房的墙壁和地板上开出狰狞的痕迹。
Yoru被Phoenix紧紧护在身后,但还是感到几点温热的液体溅到了自己的脸颊和脖颈上。
浓重的、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听到窗响到枪声落下,不过几十秒。
Phoenix没有放下枪,枪口仍指着窗户方向,确认那东西不再动弹。
他侧身,迅速看了一眼身后的Yoru,目光在他脸上的血点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开口。
“待着别动。”
说完,他快步冲向厨房,小心避开地上的污秽和仍在微微抽搐的尸体,动作利落地将只剩半截挂在窗外的躯体完全拖进来,扔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然后他“砰”地一声关紧窗户,落下锁扣,又拉紧了内侧的遮光帘。
整个过程,Yoru就僵立在卧室门口,看着Phoenix像个熟练的屠夫,又像个最高效的清洁工。
他脸上罕见的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心微微蹙着,似乎更多的是对清理的厌烦。他不知从哪里扯出几个厚实的黑色垃圾袋,铺开,然后戴上放在厨房手套箱里的橡胶手套。
接下去的画面,Yoru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
但他无法屏蔽那令人牙酸的切割声,重物被装袋的摩擦声,和塑料袋被扎紧时发出的簌簌声。
他的胃在抽搐,脸上的血点正在变冷、发黏。
没过多久,Phoenix提着两个鼓胀的黑色袋子,快步走到入户门边。
他先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然后极其迅速地拧开门锁,将袋子扔出门外,再砰地关上门,反锁,拉上门链。动作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Phoenix才转过身,背靠着门板,胸膛微微起伏,看向仍站在原地、脸色惨白的Yoru。
他脸上、手上、衣服的前襟和袖口,都沾上了更多更深的污渍。
而Yoru脸上那几点红显得微不足道,却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Phoenix盯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
脚步声在突然重新死寂下来的公寓里,清晰得可怕。
Yoru下意识地后退。
直到他被Phoenix一步步逼到了客厅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Phoenix在他面前停下,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硝烟和汗水。他比Yoru略高一些,此刻微微低头,金棕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深不见底,紧紧锁住Yoru的脸。
“……你怎么了?” Yoru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问,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
他不知道Phoenix想干什么。
Phoenix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
Yoru猛地闭了下眼,预期中的疼痛或窒息并未到来。
带着薄茧的、微凉的手指,轻轻抚上了他的脸颊,用指腹极其细致地擦拭掉了他脸上已经半干的血迹。
动作很轻,眼神却复杂难辨。
……像是审视,又像是透过他的身体,看到皮下埋藏的骨骼与血液,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专注。
擦了几下,似乎干净了。Phoenix的手指停住,却没有离开,依然轻轻贴着他的皮肤。
两人在角落里无声地对峙着,空气凝滞。
过了好几秒,Phoenix才仿佛终于回过神来,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收回手,目光从Yoru脸上移开,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疲惫的平静,只是更低哑了些:
“去换套衣服。” 他指了指Yoru的脸。
“这套可能也沾到了,洗起来麻烦。”
说完,他不再看Yoru,转身走向卫生间,大概是去清理自己身上更严重的污迹。
Yoru靠在墙角,直到那扇门被关上,传来水龙头被拧开的哗啦声,才仿佛解除了某种定身咒。
脸上被触碰过的地方,皮肤还在微微发烫。Yoru抬起手,自己又用力蹭了蹭脸颊,确认那点令他作呕的温热已经消失。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睡衣前襟,浅灰色的棉布上果然也溅上了几点深褐,已经晕开成小小的污迹。
他快步走回自己的角落,从衣柜里胡乱扯出一件深色的长袖T恤和一条运动裤。
手指仍旧有些抖,纽扣解了几次才解开。
脱下脏衣服时,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皮肤苍白,但肌理分明,有旧伤疤。
一切都很……正常。属于“桐谷谅”的正常。
他把脏衣服团成一团,塞进洗衣篓。深色的布料再次裹住身体,似乎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门打开,Phoenix走了出来。
他也换了一套衣服,头发有些湿漉漉的,被他随手向后捋去,露出一部分光洁的额头。
浓重的血腥味被肥皂的清淡香气覆盖了大半,但仔细闻,仿佛仍有若有若无的铁锈气萦绕不去。
他看了一眼Yoru,目光在他身上的深色衣服上停留了一瞬,没什么表示,只是走向厨房。
“压缩饼干,还有最后一点花生酱。”
早餐同样是沉默的。压缩饼干干涩难咽,花生酱甜腻得有些不真实。
Yoru小口小口地吃着,食不知味。Phoenix吃得更快,几乎是用吞咽的,然后就开始检查武器,清点弹药,又去确认了一遍所有的门窗锁扣。
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熟练。
Yoru看着他侧身站在窗边,撩开帘子一角向外观察的挺拔背影,忽然感到一阵陌生的寒意。
这好像不是他记忆中那个Jamie。
“今天不能开窗。” Phoenix放下帘子,走回桌边,声音平淡地宣布。
“外面动静有点多。可能是……清理的动静引来的。我们得保持绝对安静。”
Yoru点了点头,没说话。
不能出去,意味着他们又要在这里度过漫长而压抑的一天。
时间在凝固的空气中缓慢流淌。
Phoenix找出一本旧的杂志翻看,但Yoru注意到他的视线常常停留在同一页,许久不曾移动。
Yoru则缩在自己的床角,重新拿起了那本日记,笔尖悬在纸上,却不知道还能写什么。
重复的恐惧,重复的怀疑,连他自己都看腻了。
中午,他们分食了一罐豆子。下午,Phoenix开始用找到的一小块磨刀石,沉默地打磨他那把已经足够锋利的战术刀。
金属摩擦的嘶嘶声单调地响着,像某种催眠的咒语。
Yoru觉得自己的神经快要被这死寂和重复逼疯了。他站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脚步放得很轻,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紧绷的神经上。
“Ryo。” Phoenix头也不抬地叫住他,“坐下。保存体力,也别制造不必要的动静。”
Yoru停下脚步,胸口憋闷得厉害。
他转头看向Phoenix,那个坐在椅子上,垂眸专注于手中利刃的男人。
“……Jamie。” 他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不说话而有些沙哑。
“嗯?” Phoenix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
“后院……” Yoru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那天晚上,我去后院……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记不清楚了。”
磨刀的声音戛然而止。
Phoenix缓缓抬起头,金棕色的眼睛看向他,里面一片沉寂,看不出情绪。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Yoru,那目光像探照灯,让Yoru无所遁形。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Phoenix的声音很平稳,甚至算得上温和。
“我只是……想不起来。” Yoru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我只记得我要去看看车子能不能发动,然后就……一片空白。再然后就是你开门,拉我进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你脸上……有东西。像是……污渍什么的。”
说完这些,他紧紧盯着Phoenix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而Phoenix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他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对Yoru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你滑倒了。” Phoenix最终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天气,“后院地上有油污,或者别的什么。你摔了一跤,可能撞到了头,晕过去一会儿。我听到动静不对,出去找你,就把你带回来了。” 他拿起旁边的布,慢慢擦拭着刀刃。
“我脸上的……大概是扶你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泥。”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
摔晕了,短暂失忆。
很正常……吗?
可是……
为什么他记忆里的那双眼睛,带着那样复杂的情绪?
为什么“泥”会是那种颜色?
为什么每次提及后院,Phoenix的态度都会变得如此……难以捉摸?
Yoru不信。
但他没有证据,只有不断滋生的怀疑和那些令人不安的闪回画面。
“是吗……” 他低声说,移开了视线。
“是的。” Phoenix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刀已经收了起来。
他伸手,似乎想像往常一样拍拍Yoru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转而落在了他自己的身侧。
“别再想那些了,Ryo。重要的是我们现在都还在这里,都还安全。”
安全。
这个词从Phoenix嘴里说出来,此刻充满了讽刺。
夜幕再次降临。他们没有开灯,只在Phoenix坚持下点了一小截蜡烛,放在房间中央的矮桌上,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两人之间一小块区域。
光影在墙壁上跳跃,将影子拉长、扭曲。
也许是白天的对话消耗了心力,也许是连日的紧张终于到达了极限,Yoru靠在墙边,竟然在蜡烛微弱的光晕和窗外遥远的呜咽声中,感到了沉重的困意。
眼皮开始打架。
朦胧中,他感觉到Phoenix靠近了,一只手轻轻托住他的后脑,引导他慢慢躺倒。身下是铺了毯子的硬地板,不算舒服,但比坐着好。
然后,一床带着Phoenix气息的薄被盖在了他身上。
Phoenix自己也挨着他躺了下来,面对着Yoru的方向。
蜡烛被吹灭了,黑暗彻底吞噬了一切。
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里,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Yoru能听到Phoenix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能感觉到对方身体散发出的热量,隔着薄被和衣物传递过来;甚至能隐约闻到那股混合着肥皂、硝烟和铁锈的气息。
一只手臂横过来,搭在了他的腰上,很轻,带着试探。
Yoru身体僵硬了一下,没有躲开。
那只手臂便收拢了一些,将他往怀里带了带。体温的包围带来了一种原始的、令人软弱的安全感。
在朝不保夕的绝境里,温热的、活着的躯体。
Phoenix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悠长,像是睡着了。但他的手臂依然保持着圈住Yoru的姿势,没有放松。
不知过了多久,Yoru终于也抵挡不住疲倦,意识开始模糊。在沉入睡眠的边缘,他似乎听到Phoenix极轻地叹了口气,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然后一个低不可闻的声音,像是梦呓,又像是清醒的自言自语,轻轻擦过他的皮肤:
“你是Yoru。”
“永远都是。”
窗外的呜咽与风声依旧,永不停歇。
他们正相拥而眠,分食着同一片令人窒息的噩梦。
“……我想去后院看看。”
Yoru搅动着手里的粥碗,半晌开口,声音因为晨起而沙哑。
Phoenix又是一顿——Yoru没看他,自顾自地和麦片搏斗。
他习惯了。
“……后院不安全——”
“Phoenix。”Yoru打断了他,有些暴躁。
“我不喜欢逃跑。或者让自己困惑。'后院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个该死的问题已经困扰了我很久了。”
“你不说,也不告诉我。”
“Jamie,我同样不喜欢隐瞒……你知道的。”
Phoenix这次没接话,只是疲惫的揉了揉眉心。“你不会想知道的,Ryo。听话……拜托,就这一次。”
“我受够了。”Yoru推开了碗,走到Phoenix身旁,一把揪住他的领口,声音压低,咬牙切齿。
“我他妈受够了你“保护”我来把自己变成这个鬼样子!你知道你现在变成什么了么?你比那些东西,那些肉,那些……所有的一切,都更可怕。”
“我发现我不再能…不再能认出你了。”
“你和我记忆里的那个Jamie不一样了。完全的,由内到外。”
“Phoenix……Jamie,这样活下去没有意义。为什么活着?凭什么活着——”
“……由上帝告诉我们怎么活。”
“听话,Ryo。”Phoenix轻轻握住Yoru攥着他领口的手。
“外面不安全。”
“去他的不安全!”
Yoru的声音在压抑的房间里炸开,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他攥着Phoenix衣领的手指关节发白,身体因为激动和积压已久的恐惧而微微颤抖。
Phoenix被他扯得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映出的自己——一个愤怒而绝望,一个疲惫而深不见底。
Phoenix更紧地握住了Yoru揪着他衣领的那只手。
他的手掌温热,甚至有些烫,力道大得让Yoru指骨生疼。
他盯着Yoru的眼睛,过了很久才开口,字句清晰而缓慢,带着终于在重压之下的崩溃。
“……我早该知道的。”Phoenix开口,声音自嘲。
“什么?”
“我早该知道的。”他笑了,苦涩而无奈,像是老友久别重逢。
“……唉。”
“你太聪明了,Yoru……什么都瞒不住你。”
“我想着……也许只要Yoru在,只要Ryo还存在……我想错了。”
“为什么而活着?”
“……为了你……为了你还能叫我一句Jamie,愤怒也好恐惧也罢。”
“我为了确认你,而活着。”
“……但是你太聪明了,亲爱的。”
“……聪明的过了头。”
Phoenix松开了紧握Yoru的手,力道卸去,却留下清晰的指痕和深入骨髓的疲乏。他没有整理被扯乱的衣领,只是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深深地看着Yoru。
“是啊,” 他承认,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面。“我保护你,看守你,依赖你,依赖Yoru。”
他微微偏头,“你问我后院发生了什么。” Phoenix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真的想知道真相吗?”
“哪怕它会撕碎一切?”
“哪怕它……可能连你也一起否定?”
Yoru的呼吸滞住了。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带来沉闷的痛感。他揪着衣领的手松了力道,却没有完全放开,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告诉我。” Yoru的声音同样沙哑,带着豁出去的决绝,也带着濒临崩溃的颤音。
“我受够猜谜了,Jamie。”
Phoenix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带着疲惫。
“车子发动不了,你记得这个,对吧?” Phoenix开始叙述,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深水里费力打捞上来。
“你出去,带着撬棍和一点微弱的希望。我跟你说过外面危险,但你执意要去……你总是那么固执。”
“我在房间里等,听着动静。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但是太久了,久到开始不对劲。”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拿起枪,出去找你。”
“后院很黑,只有一点点月光。然后我看到了……”
他停顿了,呼吸变得有些不稳。
“看到了什么?” Yoru追问,声音紧绷。
“看到了‘你’。” Phoenix吐出这个词,眼神变得闪烁。
“或者说,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东西,正蹲在车边,背对着我,肩膀在耸动,发出……咀嚼的声音。”
Yoru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我喊了你的名字,然后它回过头。” Phoenix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只剩气音,“脸上沾着……东西。眼睛在月光下盯着我,脸和身形……分毫不差。”
“然后呢?” Yoru机械地问,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 Phoenix的声音里渗出一丝冰冷的、事过境迁的麻木,“我开了枪。对着那个顶着你的脸的怪物,扣下了扳机。”
“它倒下了,就在车边。”
“我走过去,确认它是否死透。然后……” 他抬起眼,再次牢牢锁住Yoru。
“然后我听到了微弱的声响,从车子的另一侧,杂物堆的阴影里传来。”
Yoru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绕过去,” Phoenix继续,语速快了一些,仿佛急于将最痛苦的部分倾吐出来。
“看到了你。真正的你,Ryo。你倒在血泊里,脖子……被撕开了一个口子,血汩汩地往外涌,已经很少了。你的眼睛半睁着,看到我,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Phoenix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翻涌着足以将人溺毙的绝望和后怕。
“我冲过去,按住你的伤口,但我知道太晚了。”
“血是温的,但你的体温在飞快流逝。你看着我,对我笑了一下,很轻,然后眼睛里的光就散了。”
死寂。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Yoru的手彻底松开了,无力地垂落身侧。
他感到天旋地转,脚下的地板仿佛在塌陷。
Phoenix描述的……是Yoru的死亡?那现在站在这里的他……
“我抱着你,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你的身体完全冷掉。” Phoenix的声音重新响起,干涩平板。
“然后我站起来,看向车边那个‘怪物’的尸体。它已经开始……融解,或者说,变形。”
“皮肤褪去,露出底下黏腻扭曲的内在。但它还是‘你’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回到Yoru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探究。
“就在我以为失去了一切,准备做点什么的时候……我听到了声音。” Phoenix一字一顿。
“从你——从我怀里已经冷掉的‘你’——的身上传来。很轻的……咔嚓声,像蛋壳碎裂。”
Yoru猛地后退一步,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然后,你睁开了眼睛。” Phoenix逼近一步,气息喷吐在Yoru惨白的脸上。
“不是之前涣散的光,是清晰的,带着茫然和……熟悉的恐惧。伤口还在,但血不流了。皮肤冰冷,但胸腔有了微弱的起伏。”
“你看着我,第一句话是……”
“‘Jamie?发生什么了?我好冷。’”
Phoenix模仿着当时的语气,轻柔,困惑,带着依赖。
Yoru的牙齿开始打颤,咯咯作响。
他想捂住耳朵,想尖叫,但身体像被钉在了墙上。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Phoenix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迷茫和疯狂,“是奇迹?是诅咒?还是那个怪物死前……做了什么?或者,从一开始……”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昭然若揭。
或许,从一开始离开房门,进入后院的,就已经不是“原装”的Yoru了。而Phoenix杀死的,是另一个伪人,或者……是某种过程中的东西?
那眼前这个从尸体上“醒来”的Yoru,究竟是什么?
“但是我把你带回来了。” Phoenix总结道,声音恢复了那种疲惫的平静,却比任何嘶吼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我清理了你的伤口,它愈合得很快,快得不正常。”
“但是你没有那之后的记忆,我是说异变之前,你只有一些混乱的碎片。”
“你害怕,你怀疑我变了……你当然会怕,因为你没有那个真正的Yoru的全部记忆,你当然会恐惧,因为我杀死的那些东西与你也许同源。”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试探,直接捧住了Yoru冰凉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对方眼下因恐惧和失眠产生的青黑。
“但我检查过,无数次。” Phoenix低语,像情人间的呢喃,“你的指纹,你的疤痕……甚至你睡着时无意识的习惯……所有细节,都和我记忆里的Ryo一模一样。”
“所以,我告诉自己,我也只能告诉自己……”
“这就是Yoru。不管后院发生了什么,不管那个死掉的‘东西’是什么,现在活着的、会呼吸、会害怕、会对我发脾气的这个,就是Yoru,就是我的Ryo。”
他的语气痛苦。
“我必须相信这点,否则我会疯掉。我必须保护你,哪怕要变成怪物,哪怕要一遍遍清理那些试图靠近的、和你一样的东西……”
“这就是‘真相’,Ryo。” Phoenix最后说道,额头轻轻抵上Yoru的,呼吸交缠。
“我为了确认‘你’而活着。为了每天早晨还能看到你睁开眼,还能听到你叫我的名字——哪怕带着恐惧和厌恶——而活着。”
“现在,” 他稍稍退开,金棕色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温柔。
“你还想去后院看看吗?看看那里是否还残留着……‘你’或者‘另一个你’的痕迹?”
Yoru说不出话。
巨大的信息量像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是谁?是从尸体上苏醒的伪人?还是某种未知转化的产物?所有对Phoenix的怀疑和恐惧,此刻都扭曲反弹回自身,变成更尖锐、更无从逃避的诘问。
“我……” Yoru张了张嘴,声音破碎不堪。
Phoenix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像不断扩散的病毒。Phoenix的呼吸轻拂在Yoru脸上,带着熟悉又陌生的温度。
“另一个我……” Yoru的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被你杀死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Phoenix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默认了。
“而我……” Yoru的目光下移,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手上,那上面有细微的、属于人类的纹路,有旧伤疤,有握笔留下的薄茧。一切都那么真实,却又在Phoenix的描述下变得虚假不堪。
“我是从那个尸体里……产生的东西。”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个类似哽咽的气音。
“一个赝品。”
“一个继承了皮囊和记忆的……怪物。”
Phoenix的拇指停在了他脸颊上,力道微微加重。
“你是Ryo。” 他重复,固执得近乎偏执。
“细节不会骗人。我检查过的一切,都在告诉我,你就是他。”
“细节?” Yoru猛地抬眼,眼底泛起猩红的血丝。
“那些东西——那些你杀掉的东西——它们不也有细节吗?不也能模仿得惟妙惟肖吗?如果它们连记忆都能窃取……” 他声音骤然拔高,又因恐惧而扭曲压低。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它们中的一个?一个……更成功的模仿者?一个在宿主死后,凭着残存的记忆和本能,活过来苟且的东西?”
这是他最深的恐惧,此刻终于赤裸裸地摊开在两人之间。
像一把双刃的刀,刀锋同时割向双方。
Phoenix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然而下一秒,他却做了一个让Yoru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松开了捧着Yoru脸颊的手,转而用力地将Yoru整个人拉进怀里,紧紧地、几乎要将他勒入自己体内般拥抱住。
Yoru能感受到他胸膛下心脏急促沉重的搏动,能听到他压抑的、近乎哽咽的呼吸声。
“我不在乎了。” Phoenix的声音闷在Yoru的肩窝,滚烫而颤抖。
“我不在乎你是什么了,Ryo。怪物也好,赝品也罢,哪怕你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只要你现在在这里,会呼吸,会看着我,会叫我Jamie……我就认了。”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
“你不是怪物。” 他稍稍松开一些,额头抵着Yoru的额头,目光灼灼,“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穿的衣服,记得我游戏里最常用的角色,记得我最讨厌的食物……”
“那个后院的‘你’死了,我亲手埋葬了那段过去。” Phoenix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重的痛苦。
“但现在这个‘你’活着。这就够了。”
“我们需要一个‘现在’,一个‘未来’。”
“哪怕它随时可能崩塌。”
Yoru的身体在Phoenix的怀抱里僵硬着。
他是谁?这个问题或许永远没有答案。但Phoenix给出了另一个选项,代表着我们,代表着未来。
他缓缓抬起颤抖的手臂,迟疑地,一点点地,环住了Phoenix的腰。这个拥抱有些别扭,却像一个无声的答案。
Phoenix一愣,随即更紧地回抱他,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发出一声叹息。
-And there's no "you",
倘若“你”未存于世。
-What if there's no "me"?
倘若“我”皆无所属。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