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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假难免出现意外:假请好了,工作安排好了,机票酒店订好了,雪票买好了,行程单打了一页又一页,正收拾着装备准备出发呢,雪场却因为雪崩预警,临时关闭了。
宝贵的八天假期里,有四天的时间是预留给滑雪的。现在一半的行程泡汤,倒霉到这个程度,封建迷信的说法就是“犯冲”。老中人均信命,你已经在检索能否换个地方度假了。
搜索结果告诉你,旺季临出发前三天订机酒,就没有地方不是售罄的。
黎深抱着从地下室取出的雪板穿过客厅,路过的时候腾出一只手,呼噜了把你的脑袋,和他摸医院的野猫和邻居家的狗的手法雷同,把窝在沙发上放空大脑思考人生的你给整清醒了——这里不是还有一名受害者么,站住不许走!
你一把拽住他的衣服,力道之大,像是奔着把人裤头扯掉去的,所幸常年健身的黎深核心很强,仅仅只是被扯了个趔趄。站稳后他叹口气,没责问你的突然发难,把雪板靠放在墙边,蹲下来和你视线平行。
“怎么了?”他扒着沙发沿,用鼻尖顶了顶你的脸颊。
又和猫一样,你在心里嘀咕。
这招是医院的流浪猫最先开始用的,效果卓著地把自己吃成了球,被黎深活学活用来向你表达亲昵、安抚,或者是求饶。在发现出奇管用后,他和吃到甜头似的经常这么干,甚至家里添置了多款猫耳猫尾巴配件。当黎深拿出那些以假乱真的装饰品时,你想嘲笑他恋爱经验匮乏,喜欢真猫的怎么可能痴迷于猫郎,你只是看他可爱,又喜欢可爱的人撒娇而已。算了,你转念一想,他肯为朕花心思就好。
“我们滑不成雪了。”你把手机递给他看。
焦虑就像击鼓传花,传给下一个人,自己就好多了。趁黎深阅读那封冗长的通知邮件时,你打了个巨大的哈欠:“要在酒店连睡四天大床房喽,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黎深没顺着你的话往下接,也没话锋一转成人频道,他放下手机,又用鼻子戳你。唉不是哥们,你侧头想躲,拜托有点自知之明,猫鼻子多扁你鼻子多尖啊。
不知道是被戳得发痒,还是被呼出的热气吹得发痒,总之他的目的达成了,你现在微妙地觉得,和黎深无所事事地躺在酒店似乎也不错。
“想去滑雪吗?”他冷不丁问。
“想啊。”
脱口而出后你意识到有些强人所难了。老天说,雪要崩,总不能派黎深去山上把雪都冻结实吧,大家别滑雪了,统统改溜冰,道路终点直通骨科。
“以后再去也行,”你改口道,“这回就附近随便逛逛。”
你的通情达理没有获得黎深的肯定,话不少但废话很少的他又问了你一遍想不想去。沐浴在黎老师的注视下,学生时代被点名提问的紧张感油然而生,你瞬间共情起那些一被黎深问到论文进度,就两股战战、讲话磕巴的硕博生。
不计后果全凭喜好的孩童时代已经十分遥远,你恍然觉得回到了不需要思考“能不能”、“该不该”和“对不对”的小时候,世界被粗暴地分成两半,你喜欢的、想要的,和你讨厌的、不想要的。
“想——”很少讲这种话的你也开始磕巴,“想去。”
黎深点点头,说行程他会来安排。
你应该放心的,黎深是出了名的言而有信,允诺的事情哪件没兑现过,因为无法实现的他根本不会答应。“充分评估风险并制定可执行的解决方案”听上去很人机,但映照到现实就是一连串成功人士标配的特质:自律、守时、理性、果断、定位清晰、目标明确。
他像这样活了快三十年,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要怪就怪在他当时答应得太快太轻巧,你疑神疑鬼地屡次打开购票软件,价格居高不下,余票只剩头等舱,数量总在0和1之间反复横跳,不知道是真的畅销还是饥饿营销。
思虑万千,你看向书桌后正在敲键盘的黎深:“真的没问题吗?”
他抬起头,眨眨眼,表示收到在听请说。
“现在机票酒店应该很难订吧,”你不想因为自己的一句“想去”而耗费大量时间金钱,“我看网上售价……一二三四五,五位数了。”哪怕你们遵循的是AB制,都够你肉疼一段时间了。
黎深停止打字,端起笔记本电脑,绕过书桌向你走来。
“是有些突然,”双人沙发那么宽敞,他偏偏要贴着你坐,还握起你的手,沿着掌心的纹路缓慢摩挲,“但我想送你一份礼物。”
黎深说前半句话时是就事论事的冷静客观,他垂着眼,银框眼镜、锋利的轮廓、平直的唇线,像非黑即白的水墨工笔画;但当他提到“礼物”,抬起眼睫露出那双棕绿色的眼睛,画中人瞬间从纸上活了过来。你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看着他牵动肌肉,翘起嘴角,锐角变得圆钝,传递而出的柔软和温暖也将你感染,让人忍不住想离他更近一些。
“什么礼物?”
“大学里的寒假我一般在雪场度过,不过不在这次我们预定的地方,而是在四百公里远的邻国,”黎深指给你看官网的图片,幽静古典的小镇依湖而建,像是童话书中的场景,“住的时间久了,自然就认识了酒店经理,上午我问了他,他说他们还有空房,雪场也是开放的。”
你立刻被绕了进去:“那很好啊,我们去呗。”
黎深抓着你又问了一些问题,行程相关的,根据你的点头摇头和犹豫,分门别类地做好标记。
要去泡雪山温泉吗,冷?没事,室内也有的。
周末有雪地赛马,在冻湖上,因为订的是湖景房,所以不用出门,可以从房间落地窗看。
想试试酒店的秘鲁菜么?好,我去预约。
酒店的饼房不错,巧克力也很好吃,没有当饭吃,我以前买来是当伴手礼的。
想看日出?雪照金山的确很漂亮,从房间里看不到,要早起出门去山脚下看。
一张张照片从你眼前滑过,有的来自于网络上的攻略和种草,有的是黎深若干年前亲自拍摄,有叠满滤镜的高P,也有粗糙模糊的座机画质,在他不疾不徐的介绍下,每个看上去都十足诱人。
最诱人的莫过于——你把目光转向销冠本人。都说工作中的男人最帅,你已经从各个纬度领教过了这句话,从医院偶遇黎主任,到旁听黎老师授课教学,他用近似的生命长度展现了超乎寻常的厚度,你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因此停留。
现在,你突然觉得那句话可以再更新一下,为你工作的男人更帅,那些令人仰慕的经验、阅历、待人接物、处世哲学,诸多高山仰止的品格乖顺地俯首于掌心,任你驱使,为你所用。
嗯,《女总裁和俏男秘》,你饶有介事地点评。
黎深无从知晓你内心上演的狗血大戏,他专注于将空白的日历逐步填满,偶尔打开地图调整日期和顺序,棱角分明的面孔被扑上一层冷光。你托着下巴观赏这一幕,恍然觉得黎深才是真正运筹帷幄的那一个。
但说到底,两个人的旅行,你不可能让黎深包办所有。
“从剧场到雪场只留两个小时,”你心算了下时间,“坐火车赶不上吧。”
黎深看来一眼,谈不上什么态度,清凌凌的,像听汇报的老板、批论文的导师,看得你开始自我怀疑,这么明显的错误摆在那里,究竟是他刻意为之还是百密一疏。
“不坐火车,”果然,他勾起个神秘的微笑,带出了点夸奖的意思,“我们坐飞机。”
你大为震撼地听黎深给你科普直升机通勤是多么快捷方便,从剧场顶楼的停机坪登机,到滑雪场下机,跳过所有换乘和等待,door to door一个半小时,有太阳的时候还可以顺手在空中打卡香槟色雪山的胜景,听到最后你弱弱地表示能不能转农村频道。
只是通行工具而已,毕竟和你一起的假期每天都很宝贵——黎深理直气壮地说。他一如既往地讲出熨帖的情话,通常是十分令人受用的,但这次,不知怎的,你的思维滑向了清奇的方向。
在你们分别的那些时间里,他都去了哪里,做些什么,追逐着什么,又放弃了什么呢?
注定是一个无解的问题,时光不能倒流,人生不能重来,大概你永远得带着好奇和怀念,以及一点点不忿,从只言片语中不断寻找那个模糊遥远的形象,反复推敲合适的答案。
“所以,”经过冗长的铺垫后,黎深终于绕回了主题。他还是笑着,只是笑容的意味微妙地发生了变化,“我想送你一份礼物。”
你无法分辨他是想补偿过去的自己,还是打算奖励要与他共度未来的你,只从那张脸上琢磨出了志得意满的轻快。不知道这人哪一步挖的坑,有可能是从他麻溜地安排行程,有可能是从他大谈特谈陈年旧事,也可能从一开始握起你的手,棕绿色的眼睛闪闪发光,他似乎笃定了你在听君一席恩威并施的话后,不会再因为超预算的费用而摇头表示拒绝。
“陪我一起回去看看吧。”黎深说。
礼物,哪有让收礼人付钱的道理,自然不需要纠结费用了,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