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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顾虑

Summary:

  窗格上的鸽子冲他抛媚眼,咕咕地说:“好久不见,Oscar!”
  Oscar认出这是他妈妈,他把鸽子从阳台上抱下来。Mark在楼下叫他,拖着长音,问他擦鞋布的去向,Oscar把鸽子揣进夹克里,暖融融,像揣着一个热水袋。
  他妈妈轻轻啄他的手指头。

Notes:

或:我的外星人妈妈。
SebVet/MarkWeb=OscPia
永远二十一岁的外星人前赛车手Seb与今年五十岁的前赛车手Mark,以及其关系产物稍有些autism的半个外星人Oscar,适合对谁top谁bottom没甚所谓的网友阅读。
⚠: 外星生物学(我编的),奇妙物理(因为正经物理我都忘光了),divorced或根本没正式交往过,含有一毛钱simi,有巨量的篇幅在描写Mark的狗。
⚠⚠: 现实生活未发生过的致命赛道事故,Major character death(但又活了所以还算death吗)
为本文搭配的碟是Daft Punk的RAM,推荐给还没听过的大家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001

  “你就吃这么一点?”Mark伸长脖子,忧虑地检查Oscar的盘子。

  Oscar老实地说:“我刚刚不小心吃了两盒TimTam。”

  他爸忧愁地看着他,然后低头看着他盘子里的半碗沙拉,眉毛耷拉着,像一只悲伤的鸸鹋:“怎么会能‘不小心’的?”

  “就是,呃……它在那。然后……”

  “我没有真要问你的意思。”Mark叹气,“你这样以后要怎么办呢?”

  “什么以后?Mark,我是外星人,不吃蔬菜也不会怎么样。”

  他爸又叹气。挥手把他打发走了。Oscar松了口气,推开椅子,离开餐桌。餐桌下的狗从昏睡中惊醒,它紧紧跟在他小腿后面,湿鼻子戳他的膝盖窝。

  Oscar爬上阁楼,把他焊到一半的信号发射器推到一边,站到桌子上开窗户。狗很担心他,呜咽,想把他叫下来。一群鸽子缩在石板瓦上,他一推,它们扑闪着翅膀飞走了,有一只棕色的还在原地,向窗户里瞧。狗在他身后咕哝,不安地绕圈,他听到身后传来爪子轻轻敲击木地板的声音。

  窗格上的鸽子冲他抛媚眼,咕咕地说:“好久不见,Oscar!”

  Oscar认出这是他妈妈,他把鸽子从阳台上抱下来。Mark在楼下叫他,拖着长音,问他擦鞋布的去向,Oscar把鸽子揣进夹克里,暖融融,像揣着一个热水袋。他妈妈轻轻啄他的手指头。狗在他脚边转着圈嗅周围的地面,很忙的样子。

  Oscar拉上拉链,下楼:“在鞋柜抽屉里。”

  “——哦!谢谢你,小伙子。你怎么穿成这样?”

  “呃……你为什么穿成这样?Mark?”

  Mark也穿着夹克,皮鞋,打着领带。他爸视线左右晃了晃,清清嗓子:“我——我去相亲,Oscar。”他期待地与他儿子对视,“和你的中学老师,教物理的。”

  “……祝你好运?”

  他爸面露失望:“ok,谢谢你的祝福。如果你要出门玩,记得锁好门。”

  Mark消失了。Oscar把夹克拉开,把他妈妈放到沙发上。

  沙发上的鸽子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它从羽毛尖、脚趾尖开始融化,像有微型的放射反应在羽毛根部发生,那种彻底的、统治般的高能粒子束烧熔了这只可怜的鸟,光束向外散射,散发着辐射般色彩的鳞光,接着光束从鞋尖、衣领、头发尖开始纺织,一个金色头发的年轻人坐在鸟的位置上。

  他妈妈——Seb向Oscar张开双臂,眼睛盯着他腿后面的什么东西。狗高兴地呜咽着冲进他怀里,尾巴狂摇,嘤嘤叫,急忙要去舔这位客人的脸。

  Oscar让他坐在那玩狗,去收拾水池里的碟子。

  过了一会儿,Seb问:“学校怎么样?”

  “没怎么样。无聊。你干吗问这个?”

  “咦?我以为Mark会带你去开卡丁车什么的。”Oscar偷偷瞥了一眼,狗仍然赖在他妈怀里,懒洋洋地打哈欠,Seb心不在焉地玩狗耳朵。

  “我觉得这大概怪你。”

  “为什么?”

  “Mark本来就觉得和外星人比赛不公平。”

  Seb惊叹:“天哪,还是这么小气!”

  就是!但是Oscar没有这么说,他暗自觉得有必要在Seb面前维护他爸的形象。他坐到Seb旁边,把手上的水全擦到狗肚子上,狗毫不怀疑他的用心,快乐地在Seb怀里扭动,将肚皮伸给两个人类朋友。

  ——外星人朋友。

  Seb非常高兴,蓝眼睛眯成一条缝,也伸出两只手揉狗肚皮。狗在四只手下显然也非常高兴,狗尾巴梆梆痛击Oscar的小腿。Oscar宽容地让狗多开心了一会儿,才把狗从他腿上推下去。

  Seb又问:“Oscar,你打算长大了做什么?”

  Oscar茫然地转过头看他。Seb挺严肃地和他对视,手里还捧着狗的脸。

  “……不知道。”

  “没想过?”

  “不,主要是——这事想的话太麻烦了。”

  他期望Seb能像以往面对外星人问题那样直接理解他的意思,但是这回他妈却不可思议似地问:“为什么?”

  “——比如说,怎么算长大了?赚很多钱,哪个国家的货币吗?可是我们根本不需要吃东西,又不需要住的地方,我也不想拥有任何东西,难道要做什么开心就去做一辈子这件事吗?我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做这件事开心一辈子?我——”

  两只手夹住Oscar的脸。Seb打断他:“你想吃冰激凌吗?”

  

  002

  Oscar五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Seb。

  他从医院的白床单上醒来,Mark趴在床沿,枕着胳膊睡着了。一个年轻人坐在床另一边,帽衫、板鞋,打扮得像个大学生。他正低着头削苹果,技艺很娴熟,绿色苹果皮连成一条长丝带。

  年轻人发现Oscar醒了,有点尴尬地笑了笑,问:“你吃吗?”他说话带一种陌生口音。

  Oscar摇摇头,说:“我想吃冰激凌。”

  年轻人站起来,蹑手蹑脚地检查了一番Mark,小声对Oscar说:“我们偷偷去。”

  他们真在医院门口找到一辆冰激凌车。年轻人借给他一点零钱,自己坐在边上吃他的苹果。Oscar点了一个巧克力的。

  店主问他:“你哥哥吃什么口味的?”

  Oscar老实告诉他:“其实我不认识他。”店主不知为何噗嗤笑了。

  Oscar只好走到一边,问这位陌生的善心捐助者:“你是什么人?”

  年轻人回答说:“我叫Seb。”

  “好吧。你想吃什么口味的?”

  “你自己吃吧,我有苹果。”

  Oscar对这答案非常满意,他用剩下的零钱为自己又加了一个巧克力球,他们并排坐在长椅上。他吃完第一个球,忽然想起来,便问:“Mark怎么会在医院里?”

  年轻人停顿了一阵,回答说:“因为你触电了,Mark非常担心你。”

  “哦……”Oscar想了想,又问,“那你呢?”

  “Mark打电话叫我来的。”

  “呃?你是医生吗?”

  “不是,”年轻人在座位上不安地扭动,他凑近Oscar耳边,尴尬地小声说,“我是你妈妈。”

  “……”Oscar缓缓说,“我以为女人才能当妈妈。”

  年轻人脸都红了。他清清嗓子,说:“因为我是外星人。”

  在Oscar对此有所反应前,巨大的阴影笼罩了他俩,一个愤怒且疲惫的Mark Webber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Mark叉着腰,冲他俩挥舞双手,嘶嘶地说:“你!你怎么不叫醒我!”然后他转向他儿子,“你!你认识他吗,你就跟着陌生人乱跑!”他低下头,看见Oscar吃了一半的冰激凌,“你还给他买零食!”然后转向Oscar,“你还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就是在这一瞬间,看着忙着教训他和旁边这个人的Mark,Oscar突然发自内心地相信,旁边的年轻人说了实话——

  

  003

  “他说的是实话。”Mark说。

  Mark脸色发青,神色疲惫,衬衣上残留着在医院过夜留下的压痕。他儿子的问题让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Oscar等了一会儿,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没有然后。”Mark断然说,“吃你的披萨。”

  Oscar吃了一阵披萨,又问:“外星人也是真的吗?”

  Mark说:“对。现在,闭上嘴,我一个字都不会再回答了。”

  

  004

  Seb从金灿灿的侏儒兔变回人,得意地问目瞪口呆的Oscar:“还想看什么?”

  Oscar吐出两个字:“教我。”

  Seb蹲下来,仰视他。这张年轻的面孔上终于流露出一些他本来应当到达的年龄的暗示,那是一种因时间层叠而模糊的忧心,Seb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伤心似地对他说:“我从来就不需要教你,你一直已经在这么做了。”

  他低下头,他们的手指——他们本应该是手指的部分正紧密地连接在一起,他自己——他直觉知道那部分是他自己的——深色的、紫外光摩尔纹被包裹在Seb闪烁着的、辐射的光束中,他感到他们正扩大、正上升,他们正展开。他们平整地漂浮——覆盖在大洋洲平流层上,他既看到澳洲湾、珊瑚海的轮廓,又看得到深色的、正日落的天空,冰晶、橘色的中间层云,同时他也在他们的院子里,他的鞋,小狗正在院墙下打盹。他同时能看到自己,他像一片融化的芝士一样夹在Seb——中间。

  Oscar说(他不确定自己是怎么做到的):“我要吐了。”

  辐射云——Seb兴致勃勃地说:“你想吃gelato吗?我们去摩德纳吧!”

  他们在摩德纳坐了一会儿,Oscar吃了一个三球gelato,全部是巧克力。

  

  005

  “也许我们还是应该晚一些告诉你。”

  “什么?”

  “……Mark肯定希望你能当个人类小孩。”Seb心不在焉地说,手上正整理狗的牵引绳,他们家的狗受过随行训练,正紧紧贴在他腿边。

  Oscar告诉他:“Mark希望我正常小孩。正常。最好喜欢踢足球。”

  “又不是每个人类小孩都得会踢足球不可!我就踢得不怎么样。”

  “你也不算人类小孩……”

  “我是被当成正常小孩养大的,木匠的儿子,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人类小孩。还是德国小孩呢,那时候每个德国小孩都得会踢足球。”Seb用胳膊肘轻轻挤他,“无论他相不相信,Mark的队友从始至终都是人类车手Sebastian,没人用外星脑电波控制Christian。”

  “没有可控核聚变和高能粒子加速器?”

  “没有!”Seb心虚地补充,“……应该没有吧?”

  Oscar也用胳膊肘挤挤他:“难怪Mark怀疑你。不过,我也觉得你没有,你能在几分秒跨越出小行星带,还在和大家开汽油车跑圈,最后还出了那种事故。再说了,有的话也挺酷的,电磁加速器什么的。”

  “……因为你不是车手才能说得这么轻松……”狗绕到他们俩中间,Seb越过狗,将牵引绳交给狗实际的主人的儿子,“如果你是个人类小孩,你会想做赛车手吗?”

  “我怎么样也不可能……”

  “如果你五岁的时候没有出那个事故,没有进医院,Mark没有给我打电话,我没有告诉你我是你妈妈,也没有告诉你我是外星人。”

  “嗯……”

  “有可能吧?”

  Oscar实话告诉他:“我觉得假设这个没什么意思。哪怕我不知道我是外星人,像你一样从小就想要当赛车手、世界冠军,我也不会过上每天高高兴兴、一点烦恼都没有的生活。然后我可不像你,我还会在开车的时候作弊,偷偷开粒子加速器,还洗脑我的领队,multi21我的队友。”

  他成功把Seb逗笑了。他妈整个人向他贴过来,好兄弟似的搂着他,狗被他从他们俩中间挤到前面,差点被夹住尾巴,一边向前踱步,一边指责地频频回头看。Seb笃定地说:“你就是个正常人类小孩,不管Mark怎么说。”

  “好吧,正常人类妈妈……”

  他们终于站到了公交站牌下面,说真的,他们唯一还在走路的原因恐怕现在正一屁股坐在Oscar脚上,用后爪挠耳朵。出于效率,Oscar暗自认为他们应该先去(无论哪)吃冰激凌,再回来遛狗。

  Seb松开他的正常人类儿子,看了看手机,从口袋里掏出一枚50欧分硬币。Oscar清晰地记得上次他妈用这东西将他俩一路弹射到外太空一个什么沙龙,周围全是他们这类外星人,美其名曰和同类社交……悲惨的记忆不提也罢,总之,Oscar发现自己既做不了外向的人类也做不了外向的外星人。

  Oscar警惕地问:“等一下,正常人类妈妈,在你把我们弹射去银河系哪个商场前务必告诉我,你想过狗怎么办了吗?”

  “呃,你可以把他拿在手上?装到兜里?”

  “万一他消失在我的或者你的羽毛口袋深处你打算怎么和Mark交代?”

  Seb抱怨说:“我从来没丢过东西!那好吧,我们打个车。”

  Seb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呃,拓扑结构难以描述的四维圆片,他把圆片弹到空中,公交站牌下立刻出现了一辆漆成红色的Fiat 600。司机看着像一团不停向上分形蒸发的粉色金属,无精打采地说:“带狗坐后座,狗头不要伸出车窗……你是Sebastian Vettel吗?!你居然还活着?诸原始机啊,真不敢相信!能给我签个名吗?”

  Seb关好门,艰难地说:“呃……”

  司机充满期望地伸来一张印着Oscar完全看不懂的金属形体的照片的光盘盒(大概吧):“你知道的,在你比赛的时候我还是个小孩呢,我们一家都是Tifosi,唉!法拉利已经二十年没拿过WDC了。”

  Oscar搂着狗的脖子,这时忍不住问:“F1这么火?”

  司机感慨道:“是很流行,还有段时间违法呢!我们那一般不让交通工具跑圈竞速玩,看的时候都得偷偷翻编码墙。”

  Seb说:“给你放副驾驶座位上了。”

  司机高兴地说:“谢谢、谢谢,真高兴见到你!”

  他们下车,Fiat 600消失了。

  这大约是个有些边缘的高速公路百货市场,一串各色餐饮商店环绕在人造行星环上,透过气膜能看到黑漆漆的星空,从他们的角度看,银河系像一个大纺锤。狗反应良好,开始急着要从Oscar怀里跳出去。他把狗放开,狗便像游泳一样开始四脚在空中刨。

  Seb向前一指,得意地说:“在那呢。”

  ……Oscar无语地在两个酒吧的霓虹灯管招牌中间发现了一个霓虹法拉利标志。

  马拉内罗特色冰激凌(提供素食)有着不怎么整洁的柜台、一排自动售货的投币式糖果机,以及许多供人悬挂的水管电线。一些学生装扮(Oscar相信)的十条腿的鱿鱼女孩(Oscar猜测)正挂在上面咯咯笑,互相吃彼此杯子里的甜品。柜台后的柜子里摆着一些——奖杯?柜子上悬挂着的黑板上面用英语歪歪扭扭地写着今日提供的菜单,店主(令人起疑的眼熟,戴着一副墨镜)冲他们敲敲黑板。

  Oscar说:“我要三个球的,呃,巧克力。”

  店主问:“蛋卷筒?”——口音有些黏糊,令人怀疑的耳熟。

  “杯装。”

  店主点点头。

  Oscar怀疑地目睹了Seb接过——两个杯子,另一个里面装了一个白色的冰激凌球。他质疑说:“你付钱了吗?”

  Seb顾左右而言他:“你要尝尝我的吗?”

  Oscar不客气了。Seb的杯子里装的是非常普通的香草味的。他又尝了尝自己的,非常普通、令人安心的巧克力味,非常甜,稍微有点苦。他们端着杯子也坐到门口的水管上,面对着气膜外黑色的宇宙、永恒旋转的纺锤。狗游累了,爬到Oscar腿上,Oscar把杯子举高,防止它舔到巧克力。Seb坐在他旁边,晃腿,Oscar看到他那双旧板鞋的鞋带下一边挂着一枚闪亮的硬币。

  回到Seb的问题,如果Oscar不知道自己是外星人,他还会坐在银河系另一头的,呃,马拉内罗特色冰激凌(提供素食)门口吃东西吗?答案大概是否定的。——如果Seb不知道自己是外星人,他大概会继续开车,直到退役吧。……Oscar还会出生吗?或许真的出生在摩德纳,被他妈养成一个法拉利粉丝?Oscar打了个冷战。他突然意识到,他似乎从来没问过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Seb。”

  “嗯?”

  “我要问一个重要的问题。”

  “嗯?”

  “我到底是怎么出生的?”

  “我不知道……”

  “正常人类小孩也要上性教育课的,Seb。”

  “不是,没敷衍你,我真的不知道。Mark可能知道吧。”

  他和他妈面面相觑。“什、什么意思?”

  “好吧,”Seb深吸一口气,说,“事情是这样的……”

  

  006

  “我在2015年加入了法拉利,9月,第十二站在蒙扎举办,2015年梅赛德斯大幅领先所有人,车手积分榜Lewis领先近70分。本场比赛,法拉利为主场比赛升级了发动机和尾翼,周六上午,练习赛第三节……就像你知道的那样,其中一辆法拉利制动轴断裂,在帕拉波利卡弯失控,车手被送往医院。我后来知道,护栏碎片基本上完全割断了我的喉咙,我可能在急救室挣扎了几个小时,傍晚被宣告死亡。

  “我本人对此毫无印象——我的记忆到撞车为止,撞击本身已经使我失去意识了,我对护栏……和别的事一点印象都没有。不过,在正式脑死亡前,我应该是做了一段时间的梦——这可能也算一种走马灯吧。

  “我先是梦见我小时候,呃,可能五六岁吧,……在家里看Michael比赛。我看见窗外有极光,这事在我家不是那么常见,倒不奇怪我潜意识记住了。接着——我梦见我二十一岁,赢了第一场比赛,也在蒙扎,我坐在我的休息室床上,Mark推门进来,——不知为何,Mark是我在赛前看到的记者的打扮。Mark说:恭喜你赢了,然后他说:‘你看着真年轻。瞧你,你还这么小呢。’——这梦有点怪,我在梦里也这么想,——还没等我反应,Mark走过来亲了我。

  “……也许我应该提供一些背景。呃,在我们非常有限的……特殊队友关系时期,Mark也非常不乐意和我接吻,根据他的描述是因为让他‘感觉浑身哪都不对劲’,现在想想,可能真有什么无意识粒子波吧……总之,梦里他突然这么干也让我浑身哪都不对劲。我的身体不知为何完全不听指令——当然,大概是因为我死了——我使劲向外挣扎,然后——

  “然后我看到了米兰大教堂的尖塔们——和蒙扎赛道,其实也有我家,和赫尔辛基什么的……你知道,就是那种平流层视野,这时候我大概是醒了吧,我在天上飘了可能,呃,快一个小时?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非常强烈地……记起我二十一岁的时候的感觉。很难描述,像你突然重新看见了自己的手,研究它,关节里轻微的压力,有点发痒的皮肤,衣服的触感……

  “然后,我从停尸间的床上醒来了。”

  Oscar干巴巴地说:“呃……再然后呢?”

  Seb含着勺子,耸耸肩:“我发现Mark正坐在地板上,怀里抱着你。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说:‘伙计,你他妈是什么东西?’”他绘声绘色地学道,“‘操你妈!我不干了!’然后他就跑了。”

  “………………再然后呢?”

  “我……嗯,我发现我重回二十一岁,还穿着Toro Rosso队服呢。……我找到一些……愿意相信我的人帮忙,我猜,你的情况和我类似,Mark想办法帮你伪造了出生证明什么的。总之,一个月后,我在Sebastian Vettel的葬礼上遇到了Mark,根据他的说法,Oscar,你是:‘我从你里面掏出来的。’我认为,显而易见,这意味着我是你的妈妈。——你还吃吗?都快化了。”

  “呃呃……”

  他们沉默地吃了一阵冰激凌。狗(由于是狗)一个字也没听懂,免受沉重气氛的折磨,懒洋洋地在Oscar腿上打了个哈欠。

  Oscar吃完,虚弱地问:“你、你对此……有任何理论解释吗?”

  Seb淡淡说:“当然有。我认为,这一定程度上是由于我确实一直以为自己是正常人类,我已经习惯了伪装人类的身体,以至于这具身体应当死亡的时候,我也非常完美地模拟出它死亡的样式——然后我卡住了。我潜意识——实际上也确实——不知道死亡之后是什么,按照教义我应该上天堂?下地狱?总之,我失去了模拟的对象,程序BUG,我卡住了。那个时候……Mark大概是真的来停尸间了,我猜他也确实亲了我,碰巧,我们确实可以通过近距离接触读取其他人的生物电信号,我猜他确实也正在回忆……我二十一岁的时候,我赢第一场比赛,蒙扎。这时我从卡住的状态开始重启,——归零,回到我原本的形体,不巧,我们之间离得太近了,我们一部分的波发生了干涉,嗯……这就是你。”

  Seb转过来,严肃地看着他:“Mark把你取出来的时候,无论他怎么做到的,都再次干涉了我的模拟。但是,我可以非常确定地告诉你,你确实是我们的孩子。——任何感想?”

  Oscar说:“…………有、有点恶心……”

  Seb受伤地看着他。

  Oscar找补:“主要是Mark亲你的部分恶心。”

  Seb说:“哪里恶心!这不是很浪漫吗!”

  “从Mark的角度有点恶心……”

  Seb妥协:“你这么说……确实有点……但我也不确定这些事有真发生过,我当时刚做五维大蛞蝓没多久。”

  “我们的官方称谓是五维大蛞蝓吗,真是不想知道……”

  “没有,是我起的外号……”他掏出手机看时间,“我们回去吧?”

  

  007

  他们打了另一辆车回去,降落在公交站牌下。狗已经游了太多空气,累得不想动,一下车就躺在地上开始耍赖。他们围着狗好言相劝了十分钟,狗干脆闭上了眼睛。Oscar只好抓着狗的前爪、把狗扛在背上,Seb站在他身后,托着狗的后半身。狗哼唧了一下,开始舔他的耳朵。Oscar认为狗大概是同时在摇尾巴,因为他听到Seb在偷偷地笑。

  等他们远远看到Mark的房子,Seb叫他:“Oscar。”

  “什么?”

  “无论你长大想做什么,我希望你可以过得开心。”

  “……我知道。”

  “不做正常人类也无所谓。别管Mark,他是为你好,他担心你过得不开心,但他老了,他眼中只有一种快乐的生活。”

  “这个、我也知道。”

  他们又走了一阵。Oscar看见门前停着Mark的车。为避免吵架,Seb过去几年总挑Mark不在的时候来,他现在大概要准备和他妈告别了,Oscar不想承认,他确实还有点舍不得。

  “Oscar。”

  “嗯?”

  “冰激凌好吃吗?”

  Oscar——一如既往,诚实地告诉他:“非常普通,但我觉得非常普通是它的优点,而且,我很高兴我是坐在你旁边吃的。”

  

  008

  家门口站着一个高兴的Mark Webber。Mark正在和——天哪,那是Oscar的物理老师!——站在廊下寒暄,Mark看到Oscar,脸上的喜悦夹杂着欣慰,难得笑得像朵花。接着Mark看到Oscar身后露出来的Seb,这朵花立刻凋谢,他家门口现在站着一个愠怒的Mark Webber。

  一如既往,Mark无视了周围所有的环境要素,眼睛里只能看见他无预告便自行出现在他私人生活中的前队友,第一句话就是质问:“你怎么来了?怎么不提前打电话?”

  他俩把狗放到地上,Seb说:“哎呀,我就是……顺路……主要是看看Oscar……”

  物理老师问:“Mark,这位是?”

  Mark猛然回神,结巴道:“呃、呃……呃……”

  Seb神色微妙。Oscar已非常熟悉他妈的面部表情(考虑到Seb的脸在过去七八年里一点变化也没有,这任务倒也不复杂),Seb大约是觉得有点尴尬,但看到Mark为难,又觉得好笑。不幸的是,Oscar在过去七八年中也已非常熟悉他妈的处事作风,Seb常常认为一些(尤其是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骇人听闻的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也许这就是死过一次的从容吧。Seb肯定准备说实话。可能还会开一个毁灭Mark社区声誉的玩笑。Oscar急忙抢在Seb说出任何大概是实话的答案前撒谎:“是我哥!”

  他老师说:“从来都不知道你还有个哥哥……”

  Oscar下意识地说:“大概因为我和你也不熟吧。”

  Seb在他旁边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Mark疲惫地挽救:“对,这是我……儿子……Seb。Seb,这是……”

  Seb微笑着说:“女朋友?”他和Oscar的老师握手,夸张地赞美她,“您真漂亮,配Mark太便宜他了!”

  Mark脸色发青。

  物理老师面露怀疑:“Mark,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还有一个儿子?”

  Mark的创造力极其有限,他再次卡壳了:“呃……呃……”

  Oscar发现,Seb再次露出那种促狭的微笑,一定是正在酝酿坏主意吧……但是Oscar大约确实是Mark的儿子,他的创造力在刚刚创造性地宣称他妈是他哥的时候已经用光了,此刻他只能和Mark一起绝望地目视Seb清了清嗓子,邪恶地微笑道:“Ma——爸爸一直不喜欢我,大概是因为我长得像他前妻吧。”

  沉默。

  Oscar的物理老师说:“……我突然想起来有件急事,呃,Mark,我们之后再联系。”她匆匆逃跑了。

  Mark面色已是铁青:“……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Seb翻白眼:“来看Oscar,总不可能是来看你的,爸爸。”大概单纯为了惹Mark生气,他弯下腰亲了一口狗头,然后凑过来,亲了一口Oscar的脸,接着融化成光线,消失了。Oscar沉默地抬头目送他妈的尾巴(大概吧)消失在西边的天空中。

  过了一会儿,(Oscar不想看见Mark,所以仍然抬着头,假装自己在放松颈椎)Mark叹了口气,说:“先进来吧,别以为我忘了这件事了,小伙子,我等会儿再跟你算账。”

  

  009

  Mark沉痛地说:“我怎么和你说的来着,你还记得吗?”

  “记得,Mark。”

  “我不是说了,如果Seb来找你,你需要先给我打电话吗?”

  “我知道。”

  “我说过多少遍了,不要随便跟着他乱跑,如果你们见面,我必须在场,你忘了吗?”

  “记得,记得记得,记得记得记得。”

  Mark指责地看着他,不幸让Oscar不是时候地想起了Mark的狗,他脸上情不自禁且不合时宜地露出了傻笑,Mark的指责表情变得忧愁起来。他叹气:“麻烦你认真点,年轻人,Seb……Sebastian很危险,我知道他是……你的亲人,我不会禁止你和他见面,天知道我多想这么干——但你至少要把自己的安全放在心上吧?”

  ……这话Mark讲了太多遍,Oscar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听腻了,不知为何,他今天突然心生一股反驳欲:“说实话,Mark,我和Seb一样危险啊?”

  Mark吃惊地说:“不、Oscar,你当然……”

  “我的可见光波段比Seb窄,不代表我做不到Seb做得到的事。”

  “……Oscar,我了解你。”

  “不,客观来看,Mark,你认识Seb比你认识我久多了吧?”Oscar把手指伸进狗毛里,看着他的指甲——他伪装出的、模拟出的指甲——渐渐淹没在温暖的、呼吸的生物的被毛里,他盯着狗,继续说:“我不明白,Mark,你知道我不擅长猜别人在想什么……就因为你发现了Seb是外星人吗?他之前做的事,之前的性格,是什么人——为什么东西开心,喜欢吃什么东西,在你看来,都必须一笔勾销吗?可他之前也是这样,无论他自己知不知道,从你认识他第一天起,Seb一直是外星人啊?”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Mark沙哑的声音回答:“不——当然,当然不。我……我有一件要坦白的事,Oscar。”

  “我听着呢。”

  Mark沉默了一会儿。他听见他爸颤抖着叹了口气。Mark说:“你说得对,我认识他很久了,我——我在他没满二十岁的时候见过他,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他是个好孩子,他爱他的家人,爱他长大的地方……后来,我也能很高兴看到他长大了,他……我在他出事故前那一天见过他,我记得我想,天啊,时间过得真快,这小孩长大了——我真高兴看到他长大了。”他再次沉默了一会儿,“我向你坦白,是我把他变成这样的。”

  

  010

  “Seb在2015年转队去了法拉利,我能理解这个决定……毕竟事故之所以会发生就是因为没人预料到……2015年梅赛德斯大幅领先所有人,Seb排第三,落后榜首69分。我在法拉利车库和他见了一面,他看着状态很好,很开心。周六上午,练习赛第三节……他被送去了医院。这起事故……法拉利因为技术安全问题被意大利政府起诉,案子一直进行到现在还未结案。Seb傍晚被宣告死亡。

  “我在下午的时候向电视台请假,我……我当时觉得,我没那个对电视镜头宣称我很悲伤、我很担心的余地,我猜我是对的。我在医院坐了一下午。当然,我没帮上什么忙,我不是医生,我认识他爸爸,但那又怎么样呢?我们算不上有什么友好关系,——我和Seb也算不上有什么友好关系。我被他分在‘围场里很难交到朋友’这一类里,从来不在‘但是’后面。……到这时候,我发现,我甚至——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他的家人,我想和他见一面。

  “我做了一件丢脸的事。我等所有人离开,买通护士,去停尸间找他的身体。

  “我看着他,我想……他真年轻。二十八岁,才二十八岁!为什么在这种事上也非要比别人快不可?真不公平。他……当时他是最年轻的大奖赛冠军,他二十一岁,也在蒙扎,也是湿赛道,他当时还是个小孩,脸颊上长不出胡子来,看着比他实际年龄还小,像个高中生。真不公平吧?我在做水管工学徒的年龄,他已经在Schumacher的车库里看比赛了。我看着他的脸,他终于长出胡子来了,长大成人,我想……我不小心亲了他。”

  沉默。Oscar缓缓抬头,Mark正把脸埋在手心里。

  狗打了个喷嚏。

  Oscar缓缓说:“……这怎么会能‘不小心’的?”

  Mark从手心里说:“我不知道!……唉,我反正这么干了……”

  Oscar勉强说:“好、好吧……然后呢?”

  “……他在我眼前融化了。我看着他融化了。Seb——那东西贴着我的脸融化了,……你之前说你的可见光波段比他窄,你说得对,他——它很亮,我离得太近了,我被它卷进去了。太亮了,我可能立刻暂时失明了,剧烈耳鸣,我撑了几秒钟,失去了意识。

  “我——紧接着,我发现……我在法拉利车库里。周围一片白。Seb——Sebastian坐在栏杆上。他看着很年轻,很小,喉咙豁开,正向外流血。我冲上去,想压住这个创口,可我的手指一下陷了进去——他向后仰,我——我想我慌了。我拼命向外挣扎,想把手拔出来——他从栏杆上掉下去了。”

  Oscar这回及时忍住所有想法,他谨慎地附和说:“那是有点……那什么。”

  Mark没理他,他又沉默了一阵,低声说:“我醒来了,Seb——二十一岁的Sebastian Vettel坐在停尸房的床上,穿着Toro Rosso的队服,戴着冠军的帽子,浑身湿淋淋的——我坐在地板上,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我——跑了。一路直接离开欧洲大陆。我——接下来的六天,我几乎没有意识,我很对不起你,Oscar,我——我没注意你,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第七天早上我在地板上醒来,狗——我当时的那条狗,老狗,它舔我的脸,我突然醒了。我在我的床上找到了你,你活得好好的,没在哭,比我醒得更早,正向窗外看。我记得我哭了,这时你——你揪住了我的头发,你看着我的眼睛……我当时不清醒,但——我对我自己发誓,你是我的孩子,我一个人的孩子。”

  他深深叹了口气,接着说:“我承认,我没有平常地看待他,我已经没法——像之前那样看待他,但这是因为,我——无论我做了什么,我将他——我把Sebastian Vettel回退到了二十一岁,都是因为我——我愚蠢的想法,我那冲动,我的行为……唉,居然是我!我剥夺了他赢的时间、有我做队友的时间,我多高兴他长大了,现在他是个不会再长大的孩子……Oscar,我对你说要小心他,不是因为他是个外星人,而是因为他是个孩子,将将成年,你会学习、会改变,而他再也不会了。这是我的错,是我把他变成这样的。”

  沉默。狗(由于是狗),已经甜美地入睡了,Oscar的手还按在他背上,他听到狗在睡眠中轻轻打着呼噜。

  ——Oscar不知道说什么。当然,他确实听懂了,他的第一个反应是Mark说错了。他不知道为什么Mark对Seb有这一大串奇怪误解,有可能是Seb的事故和紧接着的“复活”带给他的直接创伤吧。Oscar的社会化水平足以让他认识到直接反驳大概是错的,但他的社会化程度不足以让他从容处理他爸有的时候过于澎湃的思想感情。

  Oscar犹豫了一阵,走过去,坐在他爸旁边,有点尴尬地伸胳膊抱了抱Mark。他对他爸说:“谢谢你告诉我,Mark。”

  Mark没说话,但他也把手放在Oscar后背上。

  Oscar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呃……然后,刚才我们没去干坏事,我们去城里吃冰激凌了,我吃了巧克力的……不对,我想说什么来着……哦对,Seb问,我长大了想干什么,他告诉我他小时候也不会踢球,嗯……总之,我觉得你们应该面对面聊聊。”

  他的处理器大概就这么点水平了,Oscar放弃继续输出大概率是无效的社交建议,他一边试图从他爸的胳膊下面钻出去,一边找借口说:“我……呃,我还有作业没写完,我先上去了,你早点休息吧Mark。”

  Mark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后背,松开了他儿子。Mark说:“别管大人的事了,小伙子。不过,你确实至少应该从我们身上学到点教训。”

  这时候又变成大人的事了。Oscar忍住没说,只问:“什么?”

  “别和竞争对手上床。”

  “……其实,我觉得有一个更重要的教训。”Oscar慢吞吞地说,“那就是不要在停尸间和前队友的尸体亲嘴。”

  

  

  完

 

Notes:

Oscar:TimTam出现在蔬菜沙拉的必经之路上诱惑我
Mark:前队友的尸体出现在下班的必经之路上诱惑我
*🎶one last time🎶*
*前队友大变五维蛞蝓*
*临时疯狂症状 (1d10)*

本文中的外星人参考了星之彩,银河系参考了一丢丢银河系漫游指南但大部分是我编的。
文中2015年事故几乎完全复制自1970年Rindt的事故。
虽说“稍有些asd”但最后完全当成asd来写了,sorryosc
把Seb写得像年龄非常小是故意的,马韦伯叔叔一念之差,年过五十养上俩儿子。
从头到尾让Oscar一共吃了两盒TimTam八个巧克力冰激凌球,sorry(吗?)os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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