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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狗朗只是为了向紫表达歉意。战后他们的关系略微有所缓和,但这并非建立于情感的联系,只是出自某种不言自明的心照不宣;因此,要论从那种微妙的尴尬破冰,还得归结于紫在新年寄来的信件。那是一张贺年卡,龙飞凤舞的花体字洋洋洒洒,虽然不过短短几行字,倒真让狗朗产生了见字如面的恍惚。信中简单地写了些近况,以及稍显亲热的祝福语。狗朗略感别扭的同时,却也意外地发现自己其实并不讨厌这种感觉。代我向白银之王和雨乃雅日问好,信的最后这样写道。狗朗依言将明信片拿给那两人看。猫毫不客气地抢了去,看完后吐槽了一句这个闪闪发亮男好无聊。反倒是威兹曼没有立刻接过,先问了一句没关系吗?到底是私人信件……在成功得到狗朗无语的白眼之后,他才笑嘻嘻地伸手接过来。
“你觉得我要回信吗?“狗朗也在榻榻米上坐下,就着他的茶杯喝了一口,语气迟疑,“贺年卡的话,不回不太礼貌。但就这样没事人一样书信往来也感觉怪怪的……”
最后讨论的结果以狗朗的鸵鸟政策告终。若说能做到完全置之不理倒也罢了,可事情偏偏适得其反,反倒成了他一桩悬而未决的心事。三天后的生日他将订婚戒指戴上了中指,晚上迎来了人生第一场性爱,此后几日愈加缠缠绵绵,难分难舍,自然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因此再反应过来时已经很晚了——在距离狗朗收到贺年卡两周后,他才猛然想起被他完全抛之脑后的师兄的心意。强烈的愧疚瞬间淹没了一切纠结。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紫的号码。一开始他只是想以元日生病这个理由解释过去的。但想到结婚这件事迟早也瞒不住,便也吞吞吐吐地说了出来。总之,实在不是故意没有回信云云……紫倒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惊讶,只是笑吟吟地听着,适时抛砖引玉地提问,狗朗便也在不觉中打开了话匣子。蓄得过满的水池被凿开一个缺口,无处安放的分享欲终于有了倾诉对象,于是哪怕对方是尚有心结的——嗯,身份如何定位暂且不提——总之,当意识到自己好像话说得有点多时,已经是挂掉电话一两个小时之后的事了。肾上腺素引发的兴奋慢慢平稳,理智回归后羞耻逐渐占领高地。但饶是如此,狗朗心里其实倒并没有什么后悔的情绪。“真没想到,这才分别几月,小狗朗就要结婚了,”中途紫这样说,语气颇为感慨。但下一秒他话锋一转,复又调侃地问道:“这么说,差不多就要开始准备婚礼了吧。新娘子有没有报名新娘课程啊?……”
这当然是一句玩笑话,恐怕连说话者本人都是这样认为的。狗朗当然也含糊了过去,只是这个名词在他心中模模糊糊地留下个影儿。挂掉电话后他呆坐了一会,情绪起起伏伏,那四个字却始终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毕竟在他的观念中,这完全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想成为一流的剑客,就需接受专业的训练。想对家务事精通,就需得到行家的教导。从小到大狗朗接受的教育就是这样的。若想将一件事做好做精,系统的学习不可或缺。本身认真的性格是一方面,私心原因更加不得细究。总之,当晚上床时,狗朗和威兹曼提起了这件事。
“诶?你说什么?”
他的未婚夫抬起头,表情十分惊讶。
果然是这种反应。狗朗清清嗓子,正准备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台词,可威兹曼若有所思地合上手中的书,弯起眼睛笑了:就算对妻子这个角色接受良好,小黑也不用做到这个地步吧?
某种意义上被说中了,但却是足够让人恼羞成怒的程度。狗朗一面瞪他,却也不得不承认在恶趣味这一方面,威兹曼其实和紫不相上下。“这在日本很常见好吧,”狗朗掀开被子坐到他身边,假装没好气。“名字虽然是这样,但实质上只是结婚前的准备而已,不是只限制新娘可以去……”
这样啊。威兹曼过了一会才开口,语气有点抱歉。毕竟我到底是外国人嘛。他揽住狗朗的肩,语调轻快地道:那我们一起去吧。
不行。狗朗斩钉截铁地说。
话出口的瞬间就立刻意识到语气太激烈,于是他很尴尬地闭上嘴,对上威兹曼疑惑的眼睛。你不是最近挺忙的吗?狗朗支吾起来,我自己就行,没关系。
“我已经和学校说好了,一个人。而且两个男人去也很奇怪。”
“可是……”
攀住睡衣的手指向上游走,暧昧地将第一颗扣子解开。就这样说定了。狗朗将手伸向第二粒扣子,指尖羞赧地描摹半露的边缘。另外,时间不早了……。
他低下头,很小声很小声地问:做吗?
威兹曼垂下眼睛。狗朗感觉头顶的呼吸微微重了些。
“做。”他简短地说,抓住狗朗的手腕压了下去。
东京的新娘学校有很多,但是接受男性作为“新娘”参加课程的极少。狗朗浏览了不少网页,终于在池袋找到一家私人开设的学校。接电话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听说了狗朗的情况后,她很爽快地让他直接来。第二天早上狗朗提前备好了中午的便当。“没法去给你送了,你自己微波炉热一下吧。”威兹曼应了一声,吻过他的额头便出门了。狗朗本以为他会追问学校的事情,可他只是点点头,其他什么也没说。明明不想要他刨根问底,可他若真的尊重自己的意愿,心里又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隐隐不是滋味。抱着这样的心情,狗朗走进了地址上那幢小楼的电梯。
拉开纸门,室内是传统的和式装修,呈现出舒适的暖调。老板——后来狗朗知道她就是那天接电话的女人——热情地迎接了他。女人干练大方,能说会道,敲定下来几乎是很快的事。虽然收费不低,但狗朗并不觉得过分——况且,威兹曼从不会过问他在金钱上的使用。
由于并非世俗意义上的“新娘”,狗朗参与的大多是实用性课程。料理和家务他上了第一节课后便得了老师的特许,插花、茶道等也因有幼时的基础而进步飞快。大约一周过后,需要再下功夫的只剩下家计簿记这一项。上课的基本是些年轻的女孩,并且大多穿着时髦、打扮精致。狗朗也曾疑惑为什么她们会选择这里——无论怎么说,都和她们可能活跃的场所大相径庭。环境淡雅却整体偏向古朴,和室陈设类似昭和初期。虽然讲授内容并不陈旧,讲师也是慈和的中年优雅女性,但对这些年轻女子而言,似乎出现在高档写字楼或者有名声响亮的学校里才更符合常理。简直像神社里挂着圣诞彩球一样格格不入。那一日狗朗离开得晚,出门前和老板闲聊起了此事。女人凝视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
她没有回答狗朗的问题,反而问道:夜刀神君,您和您丈夫之间的性生活怎么样?
狗朗被她过于突然且直白的话语吓了一跳。
见女人盯着他,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他便也硬着头皮道:……嗯。算是和谐……
其实不是这样的。
女人摇摇头:只是和谐而已吗?
幽暗的光线里,女人的脸色暧昧不明。
“即将结婚的情侣,正常来说,以‘激情’形容都不奇怪。”
她又问:所以,只是和谐而已吗?
狗朗不说话了。
女人深深地看着他,走进了门口的柜台里。
其实狗朗早该意识到的。或者说,他一直很清楚:他们之间的性爱其实有点单调。接吻,爱抚,脱掉衣服,从来如此循序渐进。一般是普通的仰面姿势,偶尔也会选择后背位,其他他们谁也没有提起过。前戏永远细致到最后一步,动作永远克制温柔,失控或者一时冲动这种事更是从来没有。狗朗当然讨厌疼痛,也享受这样的温存,但是久而久之他也开始有点不安:这固然是威兹曼的体贴没错,但将一切视作理所当然的自己,似乎也太过任性了。
不止一次高潮时他模模糊糊地想:小白达到高潮了吗?他也一样感到舒服吗?还是说因为将自己的感受设为了第一优先级,所以他的欲望其实并没有得到很好的满足呢?但是这种话他也永远问不出口:毕竟,如果他是这种性格的话,威兹曼从最开始就不会这样做。
不用太小心也没关系,不用太轻柔也没关系,——其实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在每一场近乎沉湎的欢好里,狗朗都感觉这些话语呼之欲出。他相信威兹曼一定同样希望尽兴的性爱,只是没有言明:因为他知道只要他要求,狗朗就一定会同意,不管是作为夫还是作为君。这是将我的意志强加于你——狗朗几乎能想象到他会怎样说。思来想去,他在床上说过的最过分的话,似乎也只是“可以再来一次吗?”而已。
所以当狗朗接过老板递来的sexual manual时,他居然感到一种隐秘的异样的兴奋:阴差阳错,——但这里似乎来对了。
女人告诉他,这所新娘学校与众不同的地方就在于,她们会给准新娘提供性指导。“但这并非讲授如何迎合丈夫的封建观念,而是着眼于性在亲密关系中的应用。不过,这并不包含在普通课程当中。”女人继续说道,沉稳的言语中带上了淡淡的骄傲,“当然,我们不管在专业性还是私密性上都敢做郑重承诺。基本上来这里的客人,都是冲着这一点。”
女人看着狗朗,容色似乎有些遗憾:“不过很抱歉,这门课程我们不对男性开放。但看您的神情,我想您和您丈夫之间应该也存在某种问题。所以,”她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柜台上,十指轻触封面推向狗朗,微笑道:“这是我们内部的资料。虽然不能和正式课程使用的相比,但我想应该可以有所帮助。”
……
无人的家中,狗朗翻过手册的最后一页。
他长出一口气。抬起头,脸一路从双颊红到耳朵。
“怎么穿着浴袍就出来了?”
威兹曼坐在床上,身上穿着睡衣。他们各个季节的睡衣都买了情侣款,冬季的款式是一白一灰两套棉花小狗。偶尔狗朗自己的没干会抢威兹曼的穿,但是——威兹曼看了看床头柜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豆腐块,又打消了这种念头。
正疑惑间,狗朗慢慢地走过来,在床边站定。他做了个深呼吸。
威兹曼抬起头。“怎么……?”
最后一个音还没说完,狗朗已经一把掀开了他的被子。
刻意避开他一头雾水的目光,他举止异常的妻子抿着唇,直接跨坐在了他的身上。
被吻住的时候他甚至来不及闭上眼睛。叠在小腹的双手犹豫了一下,下一秒紧紧箍住了狗朗的腰。
虽然并不清楚事情演变至此的原因,但威兹曼能清楚地感知到:狗朗在逞强。撞上来的嘴唇与其说霸道不如说娇蛮,按住肩膀的双手与其说过力不如说紧张。意外是当然的,但是得了压倒性胜利的是兴奋。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小黑,所以更加期待他能做到什么地步。——为了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一想到这一点,他就感觉全身涨起热潮。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他发起邀约,他主导性爱。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对——毕竟狗朗的性格摆在那,如果要倒过来,那他们大约这辈子也别想做爱了。脸皮薄的那个人总是应该在这种事里得到更多的照顾,更何况作为纳入方本身就更加辛苦。当然最重要的原因在于,因为是小黑,所以不想让他有任何一点难受。与此相比,自己的延迟满足其实根本不算什么。看到爱人因为舒服而高潮的脸就足够让人精神高潮。但是面对着狗朗今日显然异常的主动,他也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自己一直以来做的……会不会其实根本只是自以为是呢?
啊,狗朗在模仿平日里他吻他的方式。先这样再那样,有模有样地又舔又亲,可是又不得要领,徒在勉勉强强的大框架下没头没脑地乱塞细节,于是便真的像只笨笨的只知道啃啃咬咬的小狗了。那些有的没的的事情一会再考虑吧。他忍着笑,用小臂压住身上人的腰,冷不防将吻拖回正轨。“真是努力啊,小黑,”分开的时候他挑逗地舔了舔身上人的嘴唇,在极近的距离里望进那双宜嗔宜喜的眼睛,“你在新娘学校里……就是在学这些东西吗?”
想也知道不可能,这句话完全是出于调情的目的。可是看着狗朗的反应,威兹曼心中又警铃大作。
——不对。
“……不止呢。”狗朗小声地说,右手的食指摸上他裤腰的边缘,半根指节探进去,拉开的一角里现出内裤的边。
狗朗的头低下去,露出一小块泛红的前额。
“你想见识一下吗?”
在决定为他的丈夫口交之前,狗朗其实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所有东西都是其次——主要是太羞耻了。但既然出于这样那样复杂的理由,这似乎已经成了势在必行之事。那么——
狗朗尽量不拖泥带水地跪到威兹曼腿间,伏下身体,含住了前端。
几乎是同时地,他听到上方传来一声压抑着的喘息。
……好性感。
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个瞬间,他突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排斥这种事了。
莫名其妙的满足感从心底缓缓涌出。狗朗垂下眼睛,开始尝试吞吐。
那只手是早就放在那里了,轻柔而不间断地抚摸他的头发。但是从某一个时间点开始,它就停止了动作,只是克制而隐忍地虚拢着他的发顶。他要到了,狗朗心想。虚荣的成就感无微不至地缓解着发酸的口腔。很快他就要射了,在自己的嘴里。等到那只手将自己狠狠按下去的时候——
“……可以了。”端不住的从容摇摇欲坠,一点点破碎成带笑的气音。狗朗能感觉到威兹曼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收紧。“真的可以了,小黑……”
狗朗没法说话。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喉咙压到了力所能及的最深处。
大约是因为一直有所期待,所以等待的过程也格外漫长吧。狗朗这样想着,可是直到最后,直到自己的嘴巴被填满、液体从合不拢的嘴角里溢出来,脑袋上的手掌也始终没有用力。只是保持着略显僵硬的形状,狼狈地空悬在凌乱的发丝里。狗朗有些不知所措地直起身子,看见威兹曼半倚着床头,眼尾泛红,脸上挂着淡而显然愉悦的笑。狗朗的视线被迷惑,喉结下意识动了动,便将口中的液体一点不剩地全部咽了下去。
“……为什么忍着?”狗朗想都没想地问了出来,“你明知道我不会抗拒的。”
最后尾音的收束几乎饱含了委屈。
如果不是做好了这样的觉悟,你以为我会为你做这种事吗?
威兹曼没说话,只是慢悠悠地揉了揉他的发顶,手顺着脸颊滑下来,最后停在他的唇边,屈起指节蹭了蹭他的嘴角。狗朗看着他手指上白色的湿迹,立刻条件反射般地移开了视线。
威兹曼这时笑了。他瞥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又越过它看着狗朗。汗水顺着他面部的轮廓爬下来,前额的发丝被沾湿,沉静地贴上眉骨。他用手背将狗朗的脸端正。“因为不舍得。”他看着他,低声地说。
狗朗的喉结再次颤抖起来。
他再次移开目光,视线又和那根手指相撞。说不上是什么心理,总之,他缓慢地凑过去,以一种很色情的姿态将那缕湿迹舔掉了。然后他抱住眼前人的脖颈,半埋怨半羞涩地道:真是受不了你。
结束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但是去浴室清洗时两人又没有忍住,于是时间再次延长了半小时。躺进身边男人臂弯时狗朗几乎精疲力竭,但那种虚脱又舒畅的感觉却前所未有。虽然眼皮已经困得睁不开,但他还是翻过身,软绵绵地一拳敲在男人胸口:“我还以为你是真的很绅士。”
这当然是假的。
他继续说:“……原来都是装的吗?”
威兹曼笑了。他握住狗朗的手,低头瞧他:“那你呢?”
“这么说的话,我还以为小黑是真的很保守呢。”
狗朗语塞,赌气要将手抽回来。威兹曼当然不依。就这样闹了一阵,刚刚安静下来,威兹曼忽然开口道:“说起来,小黑……是为了这个参加新娘课程的吗?”
似乎觉得表达不妥,他又马上补充:“是小黑自己说这些是在那里学的噢。”
狗朗把脑袋埋进他身侧。过了一会,才闷闷地说:当然不是,这只是误打误撞。
他将事情的经过和威兹曼大概讲了一下。
“参加这种东西,要说好奇心也行,想体验也行,但是归根究底……”狗朗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开始有点后悔自己说得太多了。只可惜开弓没有回头箭。“……只是为了我们的幸福而已。”
他翻过身看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
“我……想做好你的妻子。”
威兹曼突然笑了。狗朗听得很清楚,那是一声轻笑。在剖白真心的时候这么做,是想要宣战吗?狗朗几乎立刻要坐起来。但是被威兹曼一手按了下去。这是提前预判吗?所以,果然是故意的吧?
“小黑真是傻,”似乎察觉到了狗朗的隐怒,威兹曼悠悠地开口了。“我的幸福只是因为有你而已啊。”
“就像你说为了‘我们的幸福’,所以想要当好我的妻子,可是归根结底,只是为了‘我的幸福’而已吧?”
狗朗怔怔地听着。他感觉有点绕晕了。
“当然,我也没好到哪里去。自以为在体贴小黑的心思,其实连你真正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都在南辕北辙。到头来,居然还是在同一个地方相遇了。”
“还不明白吗?”
他的丈夫向他眨了眨眼睛。
“所谓‘我们的幸福’,其实早就达成了。”
“因为我们有彼此在身边啊。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好像是这个道理没错。
“所以,以后不要再费心参加这种东西了。虽然嘛,”威兹曼话锋一转,“如果是刚刚那种的话,我不介意你多学习学习。”
“……哈?”
“但是我想要的是你,不是所谓的模范妻子。”
“……噢。”
“所以做你自己就够了。”
“嗯……。”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