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黑暗。粘稠、温暖与绝对的封闭。
林异最后的记忆,是手术台上刺眼的灯,冰冷的器械反光,还有隔着玻璃的、模糊而冷漠的眼睛。然后就是撕裂般的剧痛,就像是灵魂被从什么柔软的保护层里硬生生地剐了出来,抛进一片乱流。
再然后,就是此刻。
他不是看到黑暗,而是被黑暗包裹,浸泡。液体稠密,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铁锈与有机质腐败混合的腥甜气味,不断冲刷着他……他的身体?
他尝试移动,但反馈来的感知怪异而陌生——不是四肢,像是一条灵活有力的尾巴。
恐慌,迟来的、灭顶的恐慌淹没了他。他想尖叫,发出的却是一声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带着威胁性的嘶嘶气音。
这不是他的声音!
这不是他的身体!
或者说此刻,他在哪里?一个巨大的、充满营养液的透明容器?玻璃外影影绰绰,是高高的天花板、惨白的灯光,以及来回走动的、穿着白色或灰色制服的身影。他们的脸模糊不清,声音透过厚重的玻璃和液体传来,沉闷而扭曲。
“……样本活性异常……早期剥离成功……记录数据……”
“监控所有生命体征……准备下一阶段刺激……”
样本?剥离?
一个冰冷的词汇从他脑海中砸下来:
——异形。
他成了那种东西?那部经典恐怖电影里的完美杀戮机器?不,不可能!他是林异,他喜欢打游戏,喜欢看帅哥,他……
轻微的震动传来,然后伴随着容器外陡然放大的嘈杂。警报声,还有……爆炸的闷响——玻璃外的人影慌乱跑动,灯光忽明忽灭。
机会!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混乱的思绪。他猛地用头撞向面前的透明壁障坚硬光滑的表面。不是用柔软的额头,而是用这具新身体头部那光滑、弧度诡异的坚硬外壳。
咚!沉闷的巨响,液体剧烈震荡。外面的人似乎更慌了。
他调整角度,将力量集中,再次撞击!这一次,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一道细密的裂纹出现在玻璃上。液体开始渗出。
外面的混乱加剧。有人惊呼,有人似乎想靠近操作什么,但又被更远处的爆炸和火光逼退。
就是现在!
他用尽全部力气,第三次撞去!
“哗啦——!!”
粘稠的营养液裹挟着玻璃碎片倾泻而出,他随着液流重重摔在冰冷光滑的地板上。空气猛地灌入他头部两侧不知是鳃还是什么器官的结构,带来火辣辣的刺痛和前所未有的清新感。他挣扎着支起身体——现在只有一条长长的尾巴在身后不安地甩动,砸在地上发出啪啪轻响。
他看到了自己,不远处一个不锈钢实验台光洁表面映出的倒影:一个修长、流线型的白色头颅,光滑,没有眼睛,和颌下隐约可见的内巢齿轮廓。
真的……是异形。
异形的幼体。
反胃的感觉涌上,虽然这具新生的身体似乎并没有胃。绝望像冰水浇下。但下一秒,更近的爆炸声和热浪逼来。走廊尽头,火焰在蔓延,浓烟滚滚。
跑!
本能驱动着他。这具身体远比想象的敏捷有力,仅靠着腹部与地面的摩擦,快得就像一道白色的幽灵,沿着与火焰相反的方向疾冲。路上遇到穿着制服的人类,他们惊恐的尖叫卡在喉咙里,都被他迅捷地绕过或用尾巴扫开。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离开这里。
复杂的走廊,紧闭的闸门,偶尔响起的枪声,他推测应该是现在有人正在入侵这里。
他靠着这具身体对通风管道、薄弱墙壁近乎直觉般的感知,拼命寻找着出路。终于,在一处因爆炸而扭曲开裂的金属墙壁后,他嗅到了浓重的水汽、垃圾和泥土的气息。
下水道。
他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将自己投入无边的黑暗和污浊之中。
以及后面夹杂的无比惊恐的声音。
都被吞没。
——
纽约的下水道系统,庞大、错综复杂,弥漫着永不停息的流水声、腐败的味道与一种与世隔绝的阴冷。对现在的林异,他强迫自己接受这个名字,这具躯壳里仅存的人类印记,来说,这里是地狱,更是暂时安全的巢穴。
最初的几天是纯粹的折磨。陌生的身体,陌生的感官,强烈的、不属于他的猎杀与吞噬本能时时刻刻冲击着他残存的人类意识。饥饿像一团火在体内燃烧,驱使他去捕食那些在下水道里孳生的老鼠、流浪的猫狗。
每一次捕猎,迅捷的动作、利爪撕裂皮肉、内巢齿弹出发出致命一击的感觉,都让他事后在冰冷的污水边颤抖,感到深入骨髓的恶心与自我厌恶。如果异形会颤抖的话。
他必须适应。他不想死,更不想彻底变成一只只知道杀戮的野兽。他强迫自己去分析、去认识、去适应这具已经长成的身体——惊人的力量、速度、敏捷,对震动和气息极端敏感,强酸血液,还有令他自己感到恐惧的、潜藏在体内的、与繁殖相关的亵渎生命的冲动。
他开始谨慎地探索这片地下王国,划分自己的领地,避开那些明显的监控设备和偶尔出现的、全副武装的清扫人员,他能够从他们散发的警惕和武器气味中感到威胁。
这是异形的优势,是他们的生存技巧。
——
变化发生在一个暴雨夜。雷鸣掩盖了许多声音,水流湍急。他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废弃管道口,遇到了几个躲雨的人。
不是流浪汉,是几个穿着夸张、头发染成各种鲜艳颜色,尤其以金色、亚麻色为主,身上有纹身、嘴里骂骂咧咧的年轻人。
小混混。他们发现了黑暗中的他,吓得魂飞魄散,拿着随手可拾的石块、酒瓶、铁棒对他挥舞。石头擦过他的甲壳,溅起杂音。
他向他们走去。但其中一个金发、脸上有雀斑、看起来最年轻的家伙,在惊恐中脱口而出的不是求饶,而是一句带着布鲁克林腔的:“Holy shit!你他妈真酷!”
酷?
林异愣住了。这个词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穿透了包裹着他的怪物外壳,触及里面那个斗争后沉睡已久的、属于人类的灵魂。他停下了准备弹射出去的内巢齿,静静地站在阴影里,光滑的头颅微微偏了偏,对着那个说话的家伙。
混混们吓瘫了,以为下一秒就要被撕碎。
但什么也没发生。只有雨水从管道缝隙滴落的声音,和黑暗中那只可怖生物沉默的凝视。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但对那些混混来说像一个世纪。
林异慢慢退后,消失在管道深处,没杀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