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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低沉的、悲痛的呼嚎将昏昏欲睡的年轻人从沙发上惊醒。

“……出什么事了！”

提姆·德雷克睡眼惺忪地从靠垫前跳起来，空着脑袋大惊失色地左右环顾。那声音听上去好像有人中了一枪——然而鉴于他们正处在韦恩大宅的客厅里，这种事件发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于是当他稍微动起脑筋，安定的感觉便重新扎根在神经里。

“不是什么大事，提米。”始作俑者立即澄清，像个被瞄准的现行犯一样抬高自己的两只手臂，原本被禁锢其中的他们的小弟弟便立刻从前者的胸前滑落，随后老气横秋地抱着胳膊。

“格雷森说得对，是他太小题大做。”达米安的语气听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他脸上浅淡的红晕仿佛也只是红罗宾因操劳过度而造成的错觉。提姆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准备闭上眼再在早餐前多享受十几分钟的回笼觉。

“……我不过是叫他不要再抱我了。

迪克随之又发出一声苦闷的轻哼。

“……噢。”提姆明白了，原来那就是心碎的声音，“你让我们的大哥伤心了，你这个小恶魔。”

“我不接受你的诽谤，困罗宾。”达米安不肯显露自身的疑惑，但他的迟疑对两位兄长而言则是相当显而易见的，“我没有义务一定要接受格雷森的拥抱，而且相对于考虑他的心情，妥善处理我自己的异常当然更有意义。”

提姆和迪克对视一眼，感觉到彼此的困意均已消散大半。“你怎么了，达米？……”迪克小心翼翼地问，他确信自己没有碰到对方身上的伤口。但达米安固执的神色中除了不满还有几分不似作伪的困顿，好像真的在烦恼着什么。

“我感觉……”达米安努力寻找一个更客观、更准确的词语，一个能让他显得不那么软弱和无能的描述，但是最终他选择实话实说，“……喘不上气。当你抱紧我的时候，我感到头晕……”他咬牙切齿：“这大概率是缺氧……”

话音未落，达米安立刻就后悔了，因为竖着耳朵的提姆顿时爆发出一阵毫无风度的惊天大爆笑，而迪克则有些羞愧地涨红脸。“噢……对，对不起，小D。”对方结结巴巴地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有这么用力……”

他没有，达米安清楚得很，迪克挠痒痒似的力度根本造不成任何威胁，事实上，对方的怀抱可以说是轻盈又柔软，相当地令人依恋。可他却偏偏在这轻飘飘的臂弯里神经紧绷，感受到一股由内而外的异样从自己的胸膛中升起。

这不关迪克·格雷森的事，是他的身体一定有哪里不对劲，达米安必须找出自己异常的源头。

另一边，迪克把笑得软趴趴的提姆从沙发捞起来，一股脑塞进自己的臂弯里，试探性地收紧手臂。

“啊，感觉正好……”提姆眯起眼，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愉快地和兄长贴在一切。他是个成熟的人，成熟就成熟在他已经懂得该如何享受前辈带来的关怀和便利，虽然其中的夸张表现有一半是在嘲讽反应过度的现任罗宾。

达米安冷眼旁观，等到两个哥哥像撕开粘在一起的两块膏药一样从对方身上分离后，迪克再一次眨巴着眼睛面向他，神情可怜又可爱——而且张着双臂。“再给我一次机会，达米。”他说得很慢，“我一定，轻轻地……”

“……嘁。”

达米安顺着迪克恳求的眼光，侧过脸把身子埋入对方柔韧结实的身体。长兄的手臂轻柔地环住他，连呼吸的起伏都格外仔细和轻盈，像是在对待一个脆弱的易碎品，提姆调笑的目光在他们的身上来回流转，一边摇头一边发出“啧啧”的感叹声。

他没有心思顾及提姆和迪克，他摇荡的脑海被对方温暖又柔软的入侵占据了。达米安懵懵地抬起手臂搂住迪克的后腰，在兄长欣慰而甜蜜的轻吟中，每一个相接触的地方都好像都燃起熊熊烈火，不由分说地灼烧着男孩的皮肤和心脏。

达米安不再是简单的呼吸困难，他心跳加速、血流翻涌，仿佛有一个鼓胀的小生物即将从他的胸腔破茧而出。他没法控制自己的舌头、肢体，只能被某种欲望驱动着，把更多的失去控制的身体部位紧紧贴在对方的身体表面。

迪克咯咯笑起来——就好像他没听到达米安轰隆隆作响的心跳声一样——再抱着身前的男孩轻轻旋转两周。“你看，达米……”他如释重负地呼气，把达米安稳稳放回地上，“什么问题也没有。向家人表达关爱不是洪水猛兽，你只是还不习惯。”

达米安不认同对方的说法，但他难得地没有反驳。一是因为他正竭力从头晕目眩的“拥抱后遗症”中缓过神来，二是他并没有一个详细的观点来对抗迪克的拥抱有益论以及对他“害羞了”的不公正评价。

“你原先可没有这么频繁地拥抱我。”

“那是因为你刚来，小鬼。”提姆为他们的长兄辩解，“你甚至不信任我们，又怎么可能获得我们的‘爱’呢？哪怕是关怀泛滥的迪克都做不到……”

“但现在你是我们中的一员，达米安。”迪克紧张地打断提姆的话，微微俯下身来直视小弟弟的眼睛，“所以如今的我也会对你施以家人待遇啦。不要再推开我了，好么？”他狡黠地挤挤眼睛，达米安的心跳漏了一拍，失了魂一般茫然地跟着点头。

早餐结束后，他在楼梯转角拦住提姆·德雷克。

“……什么事？”

提姆平淡的语气里藏着不满，与夜巡后睡到日上三竿的布鲁斯不同，早饭之后才是他的补觉时间。见达米安不情不愿地摊开胳膊，他心里那点不爽立时转化成狐疑：“脱敏训练，迪克让你这么做的？”

“格雷森还不足以命令我。”达米安站在原地没动，似乎等待提姆自己钻进这小小的怀抱是他能做出的最大妥协，“是我自己想这么做。”他的眉头执拗地皱着，整个五官都因生理性的反感向内收紧，终于染上一点这个年纪应有的稚嫩。

“你不必非要与我讲和，我们应该保留讨厌彼此的权利。”话虽如此，提姆却由衷地笑了，慢慢挤进达米安上臂围成的吝啬夹角，环住他窄小的后背。

相较于迪克·格雷森，提姆更瘦、更矮、环抱起来的手感也更硬。不似前者那种悠长而舒缓的吐息方式，红罗宾的呼吸节奏更为清浅，体温比想象中偏低。比起长兄柔软的胸口，达米安的额头可以勉强搁到对方的肩膀上，这使得他们相拥的姿势略显僵硬。

“……”达米安不动声色地感受一下自己的状态。首先，他并没有发热；其次，他胸膛里的心脏依然以正常频率跳动着，忠实地为四肢供氧；最后，他的思维清晰而灵活，感受不到任何的眩晕和迷糊。

总而言之，提姆言不由衷的拥抱没有给他造成一点不适——除了少许的厌烦以外。

“如何？”他们迅速而敏捷地分开了，好像谁也不愿意多留一会在对方身畔。提姆煞有介事地询问着，仔细观察达米安的脸色。

年轻的罗宾得意微笑：“你太弱了，没法给我造成一点威胁。”

“哼……”提姆·德雷克对达米安的嘲弄嗤之以鼻，“……看来你已经以一个难以想象的速度接受自己的新‘家人’了？我还指望着你在我怀里也能脸红一次，‘弟弟’。”

“你们从来都不是我的问题。”实际上达米安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满不在乎——或许拥抱真的是一种格雷森施加的诅咒——他根本没想过和提姆交心，但他就是这么做了。

“呃，达米安……”对方看起来同样地出乎意料，一种罕见的怜爱快速攀上青年冷淡的嘴角，令他眼下睡眠不足的乌青都显得更加柔和。那真是恶心，达米安如此断定，干脆地在提姆继续说出其他脱轨的句子前逃似的离开了走廊。

经此一役，达米安断定自己不会再为家人的触摸感到心痒难耐。他为自身的进步沾沾自喜，决心要将这份改变展示给迪克。然而当夜翼特意在夜巡前钻进他的卧室时，那股游刃有余的感觉刹那间从他的身体中流走了。

“达米，我听提姆说了……”连多米诺面具都藏不住夜翼眼角的笑意，“……你抱了他！哎，我真想见见那个场面。”他的手掌搁置在达米安的肩膀，甚至可以隔着睡衣布料清晰感受到手套内侧的防滑纹路。

达米安绝望地感受到战栗的火焰在自己的身体里流动，绵长的灼烧在每次呼吸的间隙都使他一阵阵头晕。“啊……嗯。”他的反应变得迟钝又笨拙，迷迷糊糊地往夜翼胸前走了几步，于是更多躯体、更多体温缓慢地贴近他。

“你真是喜欢这个！”

对方的话语中满含喜悦，一定是自以为发现了达米安异常的原因。

“不，你和德雷克完全不同……”达米安想，他靠在夜翼光滑的制服表面，侧耳聆听对方雀跃的心跳，只觉得某种难以遏制的思绪正伴随心房的鼓动迸发出来。但他没有及时地将其抓紧，而是放任它从自己的指缝溜走，化作空气中转瞬即逝的一抹违和感。

夜翼离开后，达米安同样穿上制服潜入黑夜。他不能放任自己像个零件坏掉的机器一样不明不白地保持运转，他需要更多对照和参考。而今夜恰巧还有一个。

“哈？”

红头罩的头盔没有完全藏住他压抑的情绪，达米安在对方第三次歪头望向自己身后的时候忍不住开口：“没有蝙蝠……”

“死罗宾聚会，我明白了。”

杰森·陶德是个白痴，达米安也明白了，但这不会对他的计划产生影响——大概。他趁红头罩松一口气的空隙猛然靠近，从自己所在的楼顶一跃而下，最大限度地展开斗篷，像捕猎的鹰一样扑向对方。

红头罩用一个比他的身形更显灵巧的后空翻躲开了。“你疯了吗？蝙蝠崽子！”他当然能判断出达米安的“攻击”毫无威胁性，然而这除了让杰森更迷惑以外没有任何帮助，“你要干什么，谁叫你来的？”

“我要抱你。”达米安说得冠冕堂皇，丝毫不在意红头罩的身体一瞬间像被雷劈了似的抖三抖，“没有人命令我，我就是想做。”

“……”

红头罩凝重地瞪视达米安。随后转身发射钩索，飞荡在夜空中。“想都别想，斯塔罗。”他的声音高高地回荡着，“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达米安立刻追上去，他们一前一后飞翔在哥谭上空。

夜风簌簌滑过红头罩的外套和达米安的披风，他听到对方急促的呼吸中流露出一串清澈且飒爽的笑声，同样不由自主地抬高嘴角。他们朝小巷中的罪犯投掷蝙蝠镖，时不时协调或打乱对方的飞行轨迹，或者在下落途中尝试切断彼此的钩索。

“嘿！别学我。”红头罩用屁股降落在某人的房顶上时大叫道。

“当个混蛋可不是你的专利！”达米安放声大笑，他可没想过杰森·陶德还有这么讨人喜欢的时刻。当然下一秒，他自己也在失重感中沿着红头罩滑落的路线翻滚几圈，砸进一个结实又宽阔的胸膛里。

“用这招对付你的蝙蝠老爸去……！”杰森的叫嚷滑稽地变成一声咕哝，因为达米安抱紧了他的腰。“唉，臭小子……”他回抱了达米安，两个人在房顶边缘抱成一团。

达米安的三个兄弟抱起来的手感各不相同。杰森身材健壮，他不承认搂紧对方带来的满足感最强，只能说是个比僵硬又硌人的提姆更称职的拥抱对象。可能是运动过的关系，杰森的胸脯起伏最明显，呼吸最沉重——每当他吸饱一口气，就要把达米安顶出几厘米开外，反之则无限拉进两人的距离。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快乐地突突跳，但不是因为这个怀抱，也不是因为二人的任何一处肢体接触。达米安的头脑前所未有地清晰，他跟随夜风的律动呼吸，感受着两颗起死回生的心脏调和地共鸣。

这感觉很好，却并未带给他答案。

他们从彼此的感官中分开动作都显得有些慌张。不同于提姆的调侃，杰森不知道达米安身上存在的异样，他们都没再提及这次拥抱，但对方心烦意乱的小动作明显变多了。

“告诉阿尔弗雷德，这周末的家庭聚餐我会去的。还有，”杰森把这句话作为打打闹闹的结束语，“叫迪克别再派你来了，这招真是太蠢了。”

“我不受命于任何人，你来不来聚会完全和我没关系。”

达米安对着红头罩远去的背影再次强调。

可是直到拥抱过每一个兄弟，他还是没搞明白自己为什么唯独会对迪克的拥抱过敏。好像除了对方，没有谁能令他产生心跳加速的冲动、也没有类似缺氧的症状。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达米安的疑惑一直持续到家庭聚餐当晚，而他的那些似痛非痛的、恼人的异样也逐步升级。为了他们少见的全员到齐的一次聚会，迪克在周末以前愈发频繁地来往布鲁德海文和哥谭之间，浑身散发出藏不住的期待和满足。

这茫然而甜蜜的失控不再仅限于他们的肢体接触。每当迪克闪亮亮的眼睛撞进达米安游移的视野，他便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发出不适的咆哮，它催动他上前去，享受他所应得的权利——一个抱抱，还有更多……

更多注视、更多关怀。

更多爱。

达米安拄在二楼栏杆，肆无忌惮地凝视在大厅里忙前忙后的长兄。看他美滋滋地拥抱了摇摇晃晃回家的提姆、从后院偷溜但是被抓住的杰森，还有其他愿意接受迪克好意的女孩子们。

他可悲地感到牙根发痒——迪克对他而言是特别的，他对迪克的含义也理应与众不同。他不知道这种感情叫什么以及它从何而来，他只想钻进对方的怀抱，无数次体会身体里火热而躁动的脉搏。

当迪克笑着和布鲁斯打招呼时，达米安从台阶的顶端一跃而下，稳稳当当地落在众人眼前，骄傲地挺起小胸脯。

“达米——”对方果不其然被吸引了，迪克离开身旁的养父，热烈又轻柔地将胸膛贴上达米安的侧脸，“你来了。”令人着迷的气息立即包裹了他，他深深渴望的一切此时此刻终于重新来到他的身边。

“格雷森……”

达米安不能再单纯地沉溺于此，他要宣扬自己的主张、宣告迪克的所有权。“我依旧不懂，为什么你如此独特。”他的声音很小，致使对方不得不稍稍弯腰把耳朵凑到他的唇边。“嗯？……”

“但我不打算追究了。”

他说。令人迷幻的热度环绕在达米安的周身，胸膛中升腾的酸胀与随之而来的干涩扼紧了他的喉咙，令他无法顺畅地呼吸。在这种状况下他所做出的选择绝对不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最成熟的那个，但却是他唯一想做的。

“我没法从你的陷阱中痊愈，所以我决定接受它。”

达米安掰过迪克的头，亲上了他的嘴巴。

“——”

接连不断的惊呼从家族的方向涌来，甚至还有把水喷在地毯上的声音。达米安的舌尖从迪克的嘴唇上离开时，对方的掌心仍略显抗拒地抵在他的肩膀上，然而没有了制服的隔离，兄长火热的体温是如此地美妙而清晰。

“啊，呃……？”晕头转向的家伙看起来完全换了一个。

“……迪克，”布鲁斯严肃的声音在一片兄弟姐妹的窃窃私语中显得格外骇人，“我们需要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