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孙宇强起初还以为自己一直坐立不安是因为对张驰这个人有偏见呢。
他牢牢抓住扶手，白皙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牙关也不自觉咬紧，臀部无意识地在冷硬的座椅上扭动。尽管身体的不适让他几度觉得自己要撑不下去了，但是他还是强忍着痛苦，捏着本子，给张驰报着路书，除了声音有些颤抖之外，也没造成什么严重的影响。
张驰在行进的同时不断地扭头看他的搭档。
“孙宇强，你怎么了？”
他不问还好，一问便更令人烦躁。从抵御不适感的大量力气中能分出一根神经坚持报路书已经实属不易，他这一问，让孙宇强此刻还不得不特地分出一根神经来回答他的问题。
说实话，就连孙宇强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不对劲的源头始于刚才赛前体检的时候，他那个小隔间里有一个白男进来拿东西。孙宇强也不知道那人究竟是美国人还是欧洲人，反正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甚至能看到那人脖颈上淡青色的血管。而不对劲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白男进屋的时候带来一阵风，出去的时候那阵风却没有跟着他走，一直被留在这个封闭空间内徘徊。
这是孙宇强第一次参加比赛，之前训练的时候虽然见过外国佬，但是从没有跟别人距离这么近过。他曾经听过一个出过国的朋友吐槽，说宇强你知道不，白男仅有百分之十没有体味，我合租的公寓里就我一个亚洲人，好家伙那群人每次给我熏得。
孙宇强其实不太关心白男有没有体味，毕竟平日里除了比赛之外他也碰不上几个。但是这次可是惹了大祸，在赛前体检通过后，他的脑子一直晕晕乎乎的，那股说不清的、他从未闻过的味道一直萦绕在他的鼻尖，久久不散去，以至于当他和张驰一左一右上了车后，他的神经还一直处于未缓过神来的状态。
他以为自己只是身体不舒服，再加上与张驰初次合作，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实在令他不爽，他的身体内腾起一股火热，赛途中前几公里时他还以为那是怒火。
主驾上的赛车手在好几个弯道都差点转错了方向，让他这个报路书的也跟着烦躁起来，但是那股身体里的火热依旧不减，反而还增了不少，孙宇强觉得自己大脑发热，四肢发软，腹部，特别是小腹那部极度酸痛。
他的呼吸声变得很重，原本抓着扶手的手也自然地收回来，转而按了按自己的腹部。张驰这一次的分神是皱着眉的，他有些不耐烦又带着些许的担忧，问道：“你不会吃坏肚子了吧？”
吃坏你妈。孙宇强差点就要开喷。但是他现有的体力已经不允许再分出神经来骂张驰，只能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表达自己的不满。他的路书还在继续，说到底，就算他再不舒服，也不能丢了职业操守。
他喘着气，用了自己最大的音量扯着嗓子道：“张驰，你刚才挡位挂反了。你前后不分吗？前面右二。”
“这不明明是个左吗？”张驰怒气冲冲的反驳来得很快。
孙宇强心里冒出“完蛋”二字，睁大眼睛，看到前方绿油油的梧桐下蜿蜒的柏油马路确实是弯向左边。
“啊，是左，是左。”他纠正道，“那前面是左三，紧接右四。”
“哎，不对！反了！”张驰的转向每一步都跟他报的路书相反，孙宇强急得差点上手，“你左右不分吗？”他也管不了身体适不适了，他急忙大喊道。
末了，张驰就不紧不慢地评论了句：“乱了乱了，都乱了。”
“慢点！”
孙宇强几乎来不及想任何事，危急之下只能死命地攥紧那根扶手，随即而来的是晕头转向的天地倒转，他觉得自己的身体经历了几秒失重。他耳朵嗡嗡的，依稀捕捉到左边的张驰应该低声骂了句什么，但是他没太听清楚。
也许是那几秒的失重给了他始终紧绷着的身体一个放松的机会。在车头着地的那一刻，孙宇强感到自己的后颈发凉，四肢微微发软，但是小腹的疼痛却缓解了许多。不仅如此，他的鼻尖还嗅到了从未闻到过的、淡淡的气味。
他不知道这气味是哪来的，但是让他感觉又温暖又苦涩，整个车内霎时都充满了叶子晒干的草木香。
他的余光瞄到张驰拱了拱鼻子，一脸疑惑地转头问他：“什么味道？”
什么什么味道？孙宇强看着张驰那副表情，心想也没那么糟糕吧，要不是他自己觉得闻起来还行，他真以为自己如张驰所说的那样，想腹泻在车上没忍住酿成大祸。
但是眼下明明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们解决。
见孙宇强不说话，张驰愤懑地将手套脱下来，扔到挡风玻璃上。但奈何现在他们的车子车头着地，整辆车竖了起来，因此在重力作用下，手套又“啪”地一下打在了张驰的头盔上，显得滑稽又好笑。
孙宇强劫后余生般喘着粗气，看着天空道：“咱这是登月了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俩是宇航员呢。”
“就你那破嘴，一天到晚叭叭的，能不能停一停啊。”这下张驰是真生气了，他摘下另一只手套，往孙宇强的方向丢去。车内的环境太狭隘，孙宇强没空间闪躲，只能白白挨了手套一打。
在白色手套打到他头盔的那一刻，车内的草木香气更浓了，孙宇强自己没什么感觉，他却听到张驰的呼吸声逐渐变得粗重。
“他妈的到底什么味道啊！”张驰大喊道，双手齐力打了一下方向盘，车身又猛猛摇晃了一下。孙宇强觉得自己在坐海盗船，此刻停在半空中，心里只祈祷千万别后脑勺着地。
“等会儿。”张驰突然像意识到了什么，不由分说地粗暴拉过孙宇强的胳膊，鼻尖凑过去嗅了嗅他的后颈。孙宇强还没来得及挣脱，张驰却先一步发出尖叫。
“靠，你发情期到了啊！”
孙宇强被张驰吼得耳根有些发疼，他轻轻“啊”了一声，推开张驰不做预告的靠近：“瞎说什么，我特么是Beta。”
“B什么Beta，你他妈就是分化了。”张驰瞪着眼睛，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发情期干嘛要来参赛啊，很影响人的你知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现在赛车手基本上都是Alpha啊。”
这孙宇强他妈的当然知道了。他当时没能成为赛车手，而被分流到领航员就是因为性别原因。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Beta，而体检报告也反复地告诉他这一事实。如今的赛车领域，虽说没有特别严重的性别歧视，但是各车队在招募时还是以Alpha赛车手、Beta领航员为主。虽然说也曾出现过几位异常优异的Beta赛车手，但数量也都是凤毛麟角、少之又少。
毕竟在大众认知中，Alpha的体力与爆发力绝对是三个性别中的佼佼者。但由于前者通常极容易收到激素影响，所以领航员普遍都是Beta，在赛车这场竞技中扮演着相对冷静与理性的角色。但是Omega作为少数中的少数，基本都被社会保护着，孙宇强活到19岁，见过的Omega屈指可数。
不过性别也是他和张驰能搭档上的原因，有些Alpha信息素很强，强到连Beta都会受到影响。张驰之前也不是没有和其他领航员配合过，但是他狂野的开法再加上浓烈的信息素简直能给人带来生理心理的双重折磨，有些人甚至撑不过短暂的训练，就不得不对他避而远之。
而孙宇强是受他信息素影响最小的人。
孙宇强对他这种责怪的口吻感到不满。
“张驰你这破车开得，还怨我。”他赌气一般又推了张驰一把，用脚踢开车门，跳下了车的时候差点打了个踉跄。“跟你说了我没事儿！”
开什么玩笑，他怎么可能是那个什么Omega，这些年的体检都白做了吗？就算他是，也万万不能在这个时候是，因为比赛还没跑完，因为他们的车队是禁止Omega加入的。
他走到车前，手扶着墙，脚踩住车顶，腿用力一蹬，车子只是晃了晃。他听到张驰那个不要脸的在车内大喊，让他使点劲，他心中的火气又噌噌上来。庞大的车声终于在他第三下使力后倾倒，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孙宇强叉着腰，歇了口气，顺便举起胳膊，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
也没那么糟啊，为什么张驰那家伙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他还以为很难闻呢。
他伸手去够车门把手，还没等他碰到，车子就先一步跑走了。
孙宇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张驰！”他大喊道，“你个王八蛋！”
2.
张驰在车内反复变换着握方向盘的姿势，怎么都不得劲。他这辈子都没想到，性别分化这件事居然就在他的身边发生了，还是在他最重要的比赛中，最爱的赛车里。
他心里一点怨气没有是不可能的。
孙宇强不在车里，封闭空间内的信息素浓度相比方才终于降低不少。张驰紧皱着眉头，缓缓释放出了自己的信息素，心底慢慢呼出一口气，刚才紧绷着的身体在此刻终于放松了许多。
说到底，孙宇强这家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敢在身边只有Alpha的情况下释放信息素的，还是那种一嗅便能分辨出是Omega的信息素。张驰想到这里，他又重重地拍了一下方向盘，虽然他平时并没有路怒症，但是在特殊情况下，特别是在激素影响的情况下，总会表现出一些狂躁的动作。
发动机的热浪混合着轮胎的焦糊味，与方才一吹就散的草木香混合在一起，占领了车内的大部分空间，叨扰着他的神经。张驰还没开出几百米，车身就轰隆轰隆作响，不得不减速暂停。这一部分时间太短暂，短暂到他来不及还未从被孙宇强的信息素的影响中恢复过来。他的下半身不敢动，生怕一个摩擦会让方才本就没有消下迹象的生理反应变得更明显。
而这恰恰也是他将孙宇强丢在车外的原因。他的信息素太烦人，而张驰却不受控制地起了反应。都怪这可恶的动物本能与激素，让他无法在这个时候保持头脑冷静。
他的速度慢了，孙宇强便很快地追了上来。一打开门，梧桐树叶的淡香便扑面而来，让张驰不得不转过头去。他张开嘴巴，背着孙宇强大口地呼吸着本就不多的新鲜空气，努力让自己的神经屏蔽掉孙宇强的味道。
但是孙宇强的存在感尤为明显。他愤怒不已，坐在副驾上大声骂道：“张驰你真是丧心病狂，不可理喻！”他的额头沁出细汗，顺了顺方才因为剧烈运动而乱掉的呼吸。刚顺了没两口，却被车厢里莫名多出来的柏油气味给呛住了。
他狠狠咳了几下。
“这什么味儿啊？”他咳嗽还不忘说话，“你他妈喷什么了？”
“你能不能闭嘴。”张驰真不想跟他辩解了，他的信息素本来味道就冲，柏油马路经过阳光烘烤后在大热天里会散发出热浪扭曲的刺鼻气味。但若是孙宇强再多说一句话，信息素再多溢出一点，那么他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再那么理智地与他对话，很可能会失控。
那么他们俩现在谁都别想好过。
或许是感受到他的低气压，孙宇强也不继续这个话题了。在调整气息后，他问：“怎么停车了？”
张驰抿了抿唇：“少了左后胎了。”
“啊？”
“少了他妈左后胎了！”
张驰用手去推搡孙宇强，又狠狠把他一推。孙宇强的后背撞在车门上，不免吃痛地惊呼。
“那去换啊！”孙宇强也朝他吼道。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拿出车胎。之前两人从没训练过，初次上阵不免手忙脚乱。蹲在左后胎位置处，两人一块凑上前，争着抢着要先将胎安上去，头盔又撞到一起，发出砰的声响。
张驰的信息素又不免露出来一点。
他愣怔地看着孙宇强，感受到自己理智的边缘线在慢慢模糊，仿佛孙宇强在他视野里的轮廓线，也慢慢融化在汽车排出的热气里。
他听到孙宇强着急地冲他叫喊：“螺丝！拧螺丝啊！”
他后知后觉地拿起螺丝，递给他。
不行，孙宇强带给他的影响越来越强烈了，他看着对方将螺丝一根一根拧进去，手法笨拙，螺丝有好几次都差点掉出来。他发觉对方身上的香气越来越浓郁，浓郁到他就算憋气，每一个毛孔也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孙宇强背对着他，略长的头发从头盔后伸出来，发尾之下是腺体。张驰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想摸一摸看起来十分柔软的头发，甚至有一种声音在他脑海里教唆他，快点掀开那层头发，咬上腺体。
但是他还是在孙宇强转头之前制止了自己。
孙宇强简直不敢相信这大爷就这样两手空空地看着他干活，丝毫不知对方方才经历了怎样一番内心挣扎。
“愣着干嘛？”孙宇强的口吻这下也带着责怪，他心里想自己终于扳回一局，“搭把手啊你。”
张驰一拍脑门，终于舍得出手帮忙了。
俩个人换完车胎一身臭汗，回到车里时，空气也被污染得闻起来不伦不类。
孙宇强系好安全带，拿回路书，等着张驰再出发。差不多过了快10秒，对方还是没有动作，车子没有移动分毫。
“你怎么不开？”他疑惑道。
“你现在这样，我根本开不了。”张驰看了他一眼，埋怨道，“味道那么冲。”
“又怨我，”孙宇强说，“这又不是我的错。”
“你放的信息素还不是你的错？！”
“我一个Beta哪来的信息素！”
“还Beta，”张驰都快被他气笑了，“大哥你现在分化成了Omega，能不能收着点儿啊？你这样我真没法开。”
孙宇强还想再回怼几句，但是他看到张驰的右手握拳，狠狠地锤在自己的右大腿上，俨然一副隐忍的模样。他知道对方没有在开玩笑，而如果他们现在继续拌嘴，那么失去的只会是更多的时间。
孙宇强放弃了：“那你说怎么办？”
“简单。”张驰看着他头盔下被发尾遮住的脖子。
“让我咬一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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