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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然的巧合
cp:铁三
(一)
人生总是有很多巧合。
便利店的饭团卖光了是巧合,热销的饮料居然还剩下最后一瓶,也是巧合。急匆匆出门却错过最后一班公交车是巧合,以为一定迟到了,所以慢悠悠走到车站,却因为天气延误巧合地坐上了那班火车。“真的很幸运哦。”热情点的乘务员也许会这么跟你 打招呼。你看着她的微笑,自己也会认同这一点吧。
真奇怪啊,明明不过是巧合而已,却有幸运和不幸之分。就像铁男在中学成了混混,是一个简单的巧合,但在世界看来,却是他未来不幸人生的开始。
只不过那时他并不知道。
(二)
铁男拧上最后一颗螺丝,从低矮的车底里滑出。他大口大口地呼吸,吐出肺里浑浊的空气。长时间的底盘维修工作让他的大脑产生了缺氧的错觉。下午的阳光还很炽烈,照在眼皮上刺刺地发痛。他闭了眼睛又睁开,才从光怪陆离的视野里拆分出凝固的人形。
铁男皱着眉去细看,渐渐辨出对方的轮廓——西装革履的上班族,公文包局促不安地抱在身前。
铁男从躺板上坐起来,就着胳膊擦了下额上的汗。他扫了眼对方身上剪裁过于合体的西装,实在想不出这人跑进老城区的破烂修车铺是有何贵干。
“什么事?”他问道。
“修车。”
对方言简意赅。
铁男眯着眼睛朝他身后看了看,除了午后寂静的街道之外空无一物,于是没好气道:“车呢?”
对方也回头张望了一下,脸上忽然涨红了一层,好像现在才发现自己忘了带最重要的东西。
他缩了缩脖子,有些尴尬地说:“忘记开过来了。”
铁男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他扯过椅背上的毛巾抹了把脸。天气太热了,毛巾湿得能拧出水来。
他回过头,对方依然站在外面。不知为什么他没有走到阴凉的地方,而是一动不动地杵在原地,被强烈的阳光当头直射。不多时,他额前就凝出一层亮晶晶的汗水。
那张脸上的表情,像是随时要被太阳融化似的,从内而外地散发住溃败的预兆。
铁男不再看他,只是说:“上门要加付服务费。”
对方忙不迭点头:“好啊好啊。”
“好个头啊。”
铁男抬手把扳手扔进工具箱里,金属碰撞间发出一声烦躁的闷响。
“我还得骑摩托过去,你家不会住很远吧。”
“是有点距离……”
铁男打断他:“服务费我要多收50%。”
这单生意做的跟明抢差不多了,但对面的冤大头意外地很高兴,他长长地舒了口气,露出了安心的笑靥。
铁男瞥他一眼:“看来你是钱多的没地方花了。”
他不再多话,着手收拾起会用到的器材,扳手螺丝螺帽在箱底叮铃哐啷地滚动,颇有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架势。铁男听得心烦,他一把扣住盖子,止住那些鼓噪的喧吵。
“地址呢?”他问。
对方张了张口,最后只递过来一张名片。铁男近乎是无语地从他手里接过,白纸上印出几个沾满机油的手印。
名片的边缘戳在指腹,微微刺痛。铁男在掌中将它捏紧,面上却揶揄道:“怎么连话都不会说了?你这大学是白上的吗?”
对方却答非所问:“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铁男捏着那张名片,看油墨一点点渗入边缘,污染了字迹,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记下了这张纸上的信息,只是把名片塞进口袋的时候,那个名字依然清晰地浮现在了记忆里。
所以,这也算是一种巧合?
走到便利店里,顺手拿起了一瓶过期四年的饮料,那种巧合。
如果没发现过期就买下了,岂不是很倒霉吗?
不过三井一直是个倒霉的人,铁男也不觉得意外。
(三)
铁男拉上修车铺的闸门,跨上摩托车准备出发。
三井还站在原地看他,像只倦怠的青蛙。这个人有时候就是没法前进,被人戳一下才能往前跳一下。
铁男只好问:“你怎么来的?”
三井说:“打车来的。”
“那你要怎么去?”
“……打车回去。”
铁男不由失笑:“那你打车带我去吧,我还省点油费。”
没给三井反应的时间,铁男向后拍了拍车座,说:“来。”
见三井抬腿就要跨上,铁男连忙喊停:“把你外套脱了,想热死我啊。”
三井“哦”了一声,认真地解起西装的扣子。铁男看着他一板一眼的动作,问道:“为什么穿西装?”
三井说:“这样比较正式。”
铁男越发疑惑:“修车搞这么正式干嘛?”
三井看他一眼,说:“不是修车。”
说着他跨上了摩托。
铁男早早戴好了头盔,另外递给他一只。
三井捧着那个红黑涂装的头盔,有些犹豫地开口。
“你……不是不喜欢戴头盔?”
隔着面罩玻璃,三井都能看到铁男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被交警查到会罚款啊!”
(四)
因为戴着头盔的缘故,谁都没有说话。也挺好,省去许多不必要的尴尬。他们之间其实没什么话题好聊,毕竟都那么久没见了,沉默的间隙里填满大片大片的空白。
铁男不由得加快了速度,摩托轰鸣着奔向目的地。
三井住在西区的高级公寓,地价不菲,看来这几年里他过得还不错。
刚认识的时候铁男就知道三井家里挺有钱的,偶尔听到三井打电话和家里吵架,只言片语泄露了不少讯息——一家不错的公司,一个颇受宠爱的独生子,一次任性带来的梦碎。只是那时候铁男并不知道那个梦是篮球。
他还以为是一些更沉重更说不出口的东西,所以他从未试图追根究底。
说起来其实挺滑稽的。就像是欧巴桑们喜欢追的肥皂剧,从一开始就被宣告藏在保险箱里的炸弹,经了二十多集的铺垫和波折,终于最后一集打开门锁,却滚出来个圆圆的篮球。
在篮球馆混战中挨了一棍的铁男当时就是这种心情。
他妈的……居然是个篮球,大街小巷、随时随地、想买就能买到的篮球。
滑稽之后又有点嫉妒。原来三井想要的……他妈的简单到只要穿上湘北的队服。
后来么,德男他们经常去看湘北的比赛,毫无疑问他们也从中找到了简单的快乐。哈哈,到最后,只有他自己,他妈的什么都没有得到。既没有产生新的人生目标,也没有得到任何乐趣。那个让很多人又哭又笑的圆圆的球,滚到他脚边的时候,他也不会弯腰捡起。
深夜里他骑着摩托在高速上奔驰,偶尔会遇到在学校加训的运动员。他们看上去都一样疲惫,却又一样兴奋。其实绝大多数人都是打不了职业的,那是天才的领域。但快乐却又那么平等,平等到让空虚的人感到嫉妒。
如果不当混混,就没有去处,如果不找个活干,就没有钱。如果不找点东西消遣一下,生命就好像没有重量。所以他跨在摩托车上,停不下盘旋的飞驰。
而此刻三井坐在后座,太阳的热量隔了一层人体的温度,覆盖到后背上,是湿热且沉闷的。他以前也这么载过三井,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的感觉似乎更清爽,也许是因为当时的三井更年轻,也更清瘦。
铁男骑着摩托穿过大街小巷,本来屹然不动的世界仿佛在一瞬间发生剧变。一切都变了,像刷了新漆的广告牌,不管它底下还是不是原来的招牌,看上去都和过往全然不同。
(五)
随着距离的接近,三井终于开始说话,向他指出一条近路。铁男拐进小道,经了一重蜿蜒再驶出来,便到了三井的公寓楼下。他从车上取下工具箱,提在手上。三井早刷开了门禁,怀了点笑意等他走近。他的微笑让铁男心里毛毛的。
一走进充满冷气的大楼,胳膊上都起了一层寒噤。铁男搓了搓胳膊,先发制人道:“我还没看到车呢,你别觉得一定能修好哈。”
三井愣了一下,忽然挠了挠后脑,说:“那就下次再来修呗。”
铁男很大声地“哈?”了一声。
“不是我说你……老是修不好的话要记得去投诉啊。”
三井摸了摸下巴,说:“但你自己就是老板吧,我找谁投诉呢?”
铁男说:“所以叫你去4s店别找我这种小修车铺啊。”
三井说:“4s店太贵啦。”
铁男噎了一下,这个确实没法反驳。
见铁男语塞,三井微笑道:“钱可不是大风刮来的,所以只好找个便宜的小修车铺了。”
铁男深吸了一口气,问:“你那车到底什么故障?”
他率先去按了下行的电梯:“你停哪层了?”
三井取消了按键,重新按下了上行的按钮。
“其实还没买。”
铁男:“?”
三井撇了撇嘴,低着头说:“我没考上驾驶证……”
离谱的同时居然还有点内在逻辑……
铁男顿时恍然大悟:难怪三井是打车来的。
三井挠了挠头:“考了两次都没过……笔试太难了。”
“你是笨蛋吗?”铁男说,“你果然是笨蛋吧……”
“叮咚”一声,电梯门在对峙的两人面前打开,三井先一步走了进去,按着开门键等铁男进入。
铁男看着电梯里一脸期待的三井,只感到自己的耐心如同飙车时狂跳的油表一般即将告罄。
“你到底找我干吗?”
说完他又补上一句:“上门费是不退的啊。”
三井眨了眨眼,说:“你很缺钱吗?”
铁男冷笑道:“我一直很缺啊,你不是知道吗?”
“以前不都是你给我买烟的吗?”
三井皱起眉说:“你别抽烟啊。”
电梯过了等待的时间,开始关闭,三井锲而不舍地把门一次又一次地按开。仿佛铁男不跟他一起上楼的话,他就会一直重复下去。
铁男只好踏进了电梯。
三井皱着鼻子凑过来嗅了嗅,只嗅到一股呛人的机油味,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现在很少抽了。”铁男说。
三井想了想,说:“早知道当时就不给你买烟了。”
往昔的影子晃过眼底,铁男扯了扯嘴角,想要微笑,却又没有微笑的力气。
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对彼此好,纷纷做了些蠢事。
(六)
坐在高档沙发上的铁男总觉得有点不自在。
不会沾到机油吧?
趁着三井倒水的功夫,他脱了外套,这才重新坐下来。
三井把一杯冰镇乌龙茶端到他面前,还没等铁男决定好要不要说谢谢,就从嘴边蹦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语。
“我来养你吧?”
铁男:“?”
他下意识地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没听清。
三井倒是一本正经地跟他解释:“你不是很缺钱吗?那就来当我的司机吧,只要送我上下班就行。”
“你他妈的不是没车吗?”
三井一脸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是有摩托吗?”
铁男:“?”
“你知道你家离我铺子有多远吗?”
三井抬起左腕看了看手表,认真答道:“二十分钟。”
他默默思忖了片刻,抬眸看向铁男:“好像是有点久。”
铁男刚想说对啊,三井就说:“那我包吃住好了。”
说着他就去拉铁男的胳膊:“来,给你录个指纹。”
铁男“啪”地拍了下他的手背:“你是不是疯啦?”
“还有,你什么时候会做饭了?”
“我不会啊。”
三井理直气壮地说。
他妈的三井学会画大饼了,这下真变成社畜了。
“我才……”没兴趣呢。
话到嘴边,铁男却犹豫了。
三井的下一句话,更是让他的拒绝瞬间灰飞烟灭。
“你现在……收入不太稳定吧。听说下个月还要涨房租……”
铁男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不是你怎么知道要涨房租了?”
“在街上打听你的时候,面馆的欧巴桑告诉我的。”
难怪上次去吃拉面,就觉得老太婆眼神怪怪的。
铁男用怀疑的眼神盯着他:“你没被那个老太婆坑吧。”
三井摇头:“没有啊。”
“只是在她店里吃了五碗面而已。”
(七)
穿西装坐摩托车上下班到底是傻逼还是傻逼呢?
开摩托车送穿西装的人上班到底是傻逼还是傻逼呢?
公司门口来来往往的白领们,看着每天风中凌乱的两人,大概也会觉得他们傻逼到不行吧。
倚着摩托等三井下班的时候,铁男常常从旁人的侧目中读出对三井的风评——明明是老板的独生子,非要和暴走族混在一起。
每到这时,铁男就特别想抽烟,手指探入口袋,却只摸到一包开封的口香糖。
算了,至少他是有钱拿的傻逼,三井是冤大头傻逼。
第二天早上,他还是准时到了三井楼下。
(八)
“我说……什么时候结束?”
铁男开口的时候,三井正对着一本食谱努力地搅和着碗里的鸡蛋。
他茫然地抬起头,有些迷糊地“嗯?”了一声。
“还要半小时?我才刚打好鸡蛋……”
铁男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定定注视着三井的眼睛,沉了声说:“别装傻。”
三井愣住了。
难道不是默认的吗?他们一起在合同上签字的时候。他以为那已经是默认了。
就像很多年前他们阴差阳错的相遇——就这么一直混在一起,不用问,不用说。
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几乎让人感到燥热。现在是冬天了吗?铁男朝外望了望,想着离开的时候或许风会很冷。
“……雇佣合同还没结束。”三井说道。
铁男并不理睬,只是自顾自地往身上套着外衣。
想要离开一个人实在很轻易,有些时候,你甚至可以让他眼睁睁地看着你离去。
他拉上外套的拉链,这才对三井说:“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需要你去弥补。”
“你缠着我不放,是因为你觉得青春期里我们可能有点‘什么’,只是中断了,让你有点不甘心。你想搞清楚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所以你来找我,但事实上,那根本什么都不是。”
“你会当混混,是因为你想逃避自己。我接纳你,只是因为我感到寂寞。看着一个条件比我好许多倍的人,沦落到和我一个地步,让我觉得很痛快。我巴不得你堕落呢,最好众叛亲离。我只对无家可归的流浪狗感兴趣。”
“这是你离开的原因吗?”三井问道。
铁男没有回答。
答案太过明显,以至于他不明白为什么三井还在追问。
三井的目光针尖一样刺在他脸上。
“你说话啊……,”三井的声音开始发颤,“为什么你要一走了之?”
铁男看见他眼里逐渐积蓄的泪水,于是故作无谓地别开脸。
“我只是不打算进入你的世界。”
看着你打篮球,并不会让我得到快乐。那份滑稽中带着可笑的心情,直到现在也依然在心头浮现。
“对你来说,我只是一条流浪狗吗?”三井脸上的肌肉在颤抖,“找到了失主就被你一脚踢开?”
铁男看着他眼里的泪光,嘴唇徒劳地张合。
“你看,”他垂下眼,“这只是个小伤口而已。在你没察觉到的时候,它就已经愈合了。你没必要再切开来察看当初的伤势。”
三井的眼泪彻底流了下来。无论看过多少次,他哭泣的样子总是让铁男如坐针毡。
“你是女人吗?哭哭啼啼的。”铁男故意嘲讽他,“眼泪可不会让我心软。”
三井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死死地抿着嘴唇,脸涨得通红,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
“伤心的时候就是会流泪啊,你这个白痴!”
(九)
三井哭出了要跟他同归于尽的架势,这下好像不能一走了之了。
铁男用热水搓了条毛巾,劈头盖脸地按到三井脸上。
他一边粗暴地擦拭,一边吐槽道:“我又不是湘北那个白胡子老头,你哭得再惨,我也没法让你打篮球的。”
三井从他手里抢过毛巾,还不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三井吸了吸鼻子,声音里还带着鼻音:“我当小混混的时候,也不觉得自己很想打篮球。”
“……是看到安西教练之后,才发现自己的真心的。”
铁男有些无语:“你真是有够迟钝的……”
“因为我很迟钝,所以我的心情就无关紧要了吗?”三井反问道。
铁男看着他泛红的眼圈,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他直觉三井可能要说出些他不想听的话。
“……我本来不打算跟你搭话的。”
“什么?”
铁男下意识地反问。
三井把脸埋在毛巾里,好半天才抬起来,湿漉漉的睫毛乱七八糟地黏在脸上。
“那天我去找你,其实是想知道你过得怎样。”
“只是……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就已经站在修车铺门口了。”
铁男干笑了两声:“这是什么意思?看到我的时候,就认清了自己的真心吗?”
否定吧。他在心里祈祷着。
好死不死地,三井点了头。
为什么要承认呢?
为什么要流泪呢?
为什么要撕开伤口,再度流出鲜红的血液呢?
铁男朝他伸出手,拇指抚过他颧骨上干涸的泪痕。三井强撑着睁大眼睛,奋力不让眼泪掉下去,那副顽固又脆弱的样子,像是一只等在门外的、淋雨的狗。
以前收留过的流浪狗,终于知道回家了吗?
铁男捧着他的脸颊,慢慢朝他靠近,呼吸的震颤,睫毛的轻拂,就连心跳也振动着传递过来。
他低了头去吻三井,从未如此认真。
(十)
人生就是有很多巧合。
喜欢上骑摩托,是因为那本翻烂的杂志;在三井被围殴的时候停下车,是因为那个不肯求饶的眼神;至于一次又一次地去湘北——大概只是因为,无聊的人生需要发出些噪音。
而篮球教练出现在篮球馆,根本理所当然。
巧合积累起来,也就成了发生的必然。
无所谓幸或不幸。
很多年后,成为上班族的三井站在修车铺门口,身后空无一人的街道铺满了命运的轨迹。
只不过那时他并不知道。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