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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ace冷,疑问句?”
我从手中的平板上抬起头:“什么?”天啊,我什么时候也变成斯特拉特那样平板不离身的人了,但离波江座40十光年的路程里,人总得做点什么才不至于无聊得发疯。我正在发展波江人语言学方向的新爱好,虽然没有专业背景,做出一份基础的斯瓦迪士核心词表还是可行的。
“Grace把毯子越裹越紧,皮肤轻微颤抖,这是冷,疑问句?”
我向下看去,Rocky说得没错,我几乎要陷进椅子里了,还不知什么时候从坐姿变成盘腿姿势,把赤裸的脚藏进腿弯里取暖。我猜我穿少了,毯子又不够厚,外套一定在床上的某个角落,很可能在被子里,但我懒得动弹:“哦,是的,没事,我习惯了,以前也经常这样,降温的时候要批改作业,我就会把作业带到床上,像这样裹紧被子……”
“什么的时候,疑问句?”波江座人的关注点总是轻易被不理解的字词引走,但没关系,我正在做的就是这事儿:“我没和你说过吗?人类的宜居温度,和地球温度的周期性变化?”Rocky发出一声轻轻的嗡鸣,现在我已经能理解这个音调代表类似人类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时所传达的情绪。“Rocky知道人类的宜居温度,冷,冷冷冷。”他指了指气密过渡舱的方向,当然,早在最初连接通道时他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并给我降了温,非常感谢。
“没必要这么夸张,也就比你们的体温低……很多吧。但地球上的气温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有时候比人类的舒适温度高,有时候更低,也有些地方温度太高或太低,人类完全无法生存。”我拿出了教导学生的劲头,只是Rocky远比我的学生们聪明:“和恒星的位置关系,公转周期。”“没错,”我打了个响指,“我们管这叫季节。跟我来,我觉得应该有些更直观的东西可以给你看。”
感谢斯特拉特,她真的是个完美主义者,不是说我没被折磨过,但这事上作为受益者我没什么好说的。如果没有这间“心理健康室”,我恐怕在刚醒来时就要发疯了。Rocky在我身边咕咚咕咚地滚着他的仓鼠球(这是我悄悄起的外号,不会告诉他),我们一起在全景屏幕前坐下。
我在目录里翻找着……有了!一片白色突然间包围了我们,我被晃得眼睛一花,Rocky没什么反应,当然啦,他没有我们所谓的“视觉”。
我突然觉得有点憋闷,但暂时放到一边,向Rocky介绍屏幕上的景色:“这就是‘冬天’,当一侧星球表面背离太阳时,气温会降低,降到很低时,液态水会结冰,水蒸气会变成冰晶,从天上落下,我们管这叫‘雪’。”这对波江座人来说一定是个新词,我眯着眼睛注视着全景屏幕,一切都被大雪覆盖,建筑的屋顶、树枝、雕像、甚至冰封的河面,天空是灰蓝色,街灯在雪面上映着暖黄色的光,在22摄氏度的恒温里我几乎能感觉到刺骨的寒风,闻到新雪的气味,但更重要的是,这不是随便某张美丽的冬日雪景图,一切看起来都很眼熟。
这应该是莫斯科。
啊,当然了,伊柳希娜。我为迟来的醒悟感到惊讶,与此同时一阵酸涩从鼻腔漫上眼眶。我竭力忍住了。上一次看这些视频还是在刚醒来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巨大的疑问与迷茫,只是需要一点幻象让地球显得不那么遥远,完全没留意屏幕上都在放些什么。斯特拉特,她真是完美主义得超出了我的想象,她为这些踏上单程旅途的宇航员们准备了来自家乡的赠礼。
Rocky在我身边小踏步滚动了两下,我猜我刚才的反应瞒不过他,也感激他没有指出来。“Rocky觉得,这像你们的巨大冰箱。”我爆发出一阵大笑,想起第一次接近飞船上的冰箱时Rocky严阵以待的样子,要是万福玛利亚号对波江座人来说是个大号冷库,冰箱就堪称极寒地狱了。真不敢想他要怎么适应零下四五十度的冬天,幸好他不需要。
“在你看来它是什么样子的?”我好奇地问。Rocky犹豫了一下,似乎很不好(用我能听懂的方式)描述:“非常复杂的粗糙,有很多频率同时出现。”哦,对,白光理论上来说是很多频率混合在一起形成的颜色,对Rocky来说大概像一片粗糙度非常细密复杂,还在不断变化的表面吧。“在我们看来这是‘白色’,一种最纯粹的,没有颜色的颜色,就像阳光,或者雪。下雪时冬天就是白色的。”
我尽力把这三个在波江座40上不存在的概念联系在一起,以便于Rocky理解。真遗憾,Rocky看不到颜色。我的意思是,那可以说是人类世界中最美丽的事物之一了。
下一个是春天,满屏粉色的重瓣花开得正盛,天空是轻盈的淡蓝色,飘浮着浅浅的絮状云,远处有跨过地平线的空中轨道。我告诉Rocky什么是花,以及开花的春天是粉色的,又是两个全新概念。这应该是中国的某座城市,在和姚不算短但也算不上深入的相处中,我们从未熟到他会告知我他的家乡的程度。我想这会成为永久的遗憾。
再下一个是夏天,一片广阔的分辨不出地理位置的茂盛落叶林,在无云的蔚蓝天空下沙沙作响。我一边给Rocky解释什么是绿色(“就是Adrian星的‘中等粗糙’,没错”),以及到了秋天这些树会变成红色(“佩特洛娃线在我的观测仪器中看起来就是红色的”,Rocky发出了惊叹的鸣声),一边思索这究竟是哪里。不行,毫无头绪,但或许也不重要,此刻的地球上还存在这样广阔的森林吗?希望一切都不会太晚。
下一个,秋天,我一时有点茫然,眼前的城市看起来异常普通,没有任何我能和Rocky介绍的季节特征,但下一刻我认出了曾经挂在我的公寓墙上的城市天际线,这里是旧金山。
旧金山的秋天是最舒服的,不像夏天那样多雾,也没有太多红叶,阳光温暖,海风轻柔,我还记得在清澈的晨间空气里漫步的感受,往往那时我已经在餐厅饱餐过鸡蛋和培根,手里再拿上一杯咖啡,走向我的车,那是通往学校的路,我每天都要走两遍,熟得不能再熟。
“这是……”我声音发紧,“我生活过的城市。”原谅我没法用更客观、更符合基础概念的词来形容它。与记忆一同归来的是已经离我无比遥远,不可能以任何方式再回去的生活,我却现在才发现自己仍然爱着它,没有一天不在想念它。
斯特拉特,你真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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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cky抬起一点甲壳,和Grace在一起久了,他也染上了一些人类才会有的肢体动作。他“看”向Grace,意识到脸上的线条(人类说这叫“表情”)代表着悲伤,Grace好像又要漏水了。
他下意识不想看到这样的事发生,于是发声打断:“那Grace是什么颜色?”
人类的注意力一下被拉回来,低下头看他,“表情”还没收拾好,因此显得有点滑稽:“我,我吗?”
Rocky做出肯定的手势,他们现在对这套肢体语言都相当熟练了:“Rocky知道冬天是白色,春天是粉色,夏天是绿色,秋天是红色或悲伤的颜色。”他指向大屏(Grace:“什么?”),又指向Grace,“那Grace是什么颜色,疑问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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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问住了,我是说这个问题确实出乎意料,教师的授课内容一般不包括自己。但,唉,外星人的好奇心。我低头打量着自己:“呃,我的鞋是白色的,裤子是蓝色,很深的那种,衬衫是带彩色花纹的白色……在你看来有什么差别?”好吧,我也有好奇心。
Rocky比划着:“不同的纹理和质感。”他没让我成功把话题带过去:“这些,衣服,Grace自己,疑问句?”
我更尴尬了,我没想过这个话题的最终走向是这样,我竟然要经历这个:“你是说皮肤吗?好吧,我是高加索人种,皮肤是白色,或许带点红色?头发是金色,眼睛是蓝色……”我的脸在变热,八成也在变色,幸好Rocky分辨不出颜色。
“Grace心跳在加速,皮肤略微升温,问题?”
我总忘记这个,外星人的外星作弊器。我愤愤不平,把矛头转向波江座人:“嘿,我猜你也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是什么颜色的?”没等他回话我就滔滔不绝说起来:“你的外壳是深棕色,和地球上的岩石一模一样,但上面有翡翠一样的斑点……”
“什么一样,疑问句?”
哦,不小心使用了高难度词汇。“翡翠,一种绿色的珠宝,就是珍贵的具有高价值的矿物,绿色,你知道的,就是Adrian星的颜色。”
“Rocky身上有Adrian星的颜色?”
“呃,对。确实是这样。很漂亮。”我说的是实话。
“Grace身上也有你的星球的颜色。”
“我?”什么?
Rocky又指向还亮着的全景屏幕:“这是Grace生活过的城市,是Grace的星球,Rocky看到一样的频率,你们有相同的颜色,陈述句。”
我看向屏幕,明白了Rocky指的是什么,或者说哪个部分。在天际线上方,是旧金山秋季一望无际的湛蓝天空。
很久以来人们对宇航员的想象都包含从太空俯瞰地球的一幕,不管在火箭上、航天飞船上、还是空间站上,百分之七十呈现为蓝色的星球在眼前静静悬浮,那上面寄托着三十万年来现代人类的生命史。相较于四十五亿年的地球史,和一百三十八亿年的宇宙史来说不值一提,却是漂浮在太空中的脆弱铁皮罐头中的脆弱碳基生物赖以为生的珍宝,那是文明。
而我,很不幸,从未有过回头遥望地球的感人时刻。连黯淡蓝点都已经远去,消失在十二光年之外的黑暗中。波江座40距离地球16.3光年,在那里太阳依然是一颗可见恒星,不过是一颗较暗的二等星。那里就是我的故乡。
许久,我摘下眼镜抹了抹眼睛:“是啊,是我的星球,没错。谢谢你,Rocky。”
“Grace又漏水了。”不是疑问句,他在打趣我。“人类就是会漏水。”我戴回眼镜,拍拍他的仓鼠球,“要看部电影吗?感谢……人类,这里的库存多得很,我们还有很多电影没看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