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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把他带回来的那天没有任何预兆。那次家庭聚会在妹妹的房子里举行，为了什么由头我已经记不清了，也许是她在赛马上又拿名次，也许是哪个人道主义基金会为她献上又一座奖杯，也许她只是借口让家里的所有人都来看看她几个星期前在瑞士拍卖到的画作。妹妹是家族新一代的门面和话事人，鉴于以后我要和她平分家里的不动产，我很乐意见到她包揽下几乎所有的家族事务。
门铃响的时候妹妹把餐巾摘下来，“一定是爸爸”，她说。我不觉得迎接老头子需要那么大阵仗，不过还是配合她放下餐具。我们先从遥远的门厅看到父亲，一头白发但依旧眼睛明亮，完全没有行将就木的意思，笔直端正地向我们走来。过了一会儿他才从父亲的背后出现。那时候正好厨房上了第一道主菜，于是他和烤鹌鹑一起被端上来，放在点缀着鲜花和香烛的餐桌上。金黄酥脆，芳香扑鼻。
“这是奥斯汀。”我们老当益壮的父亲干脆地介绍道，“他是个很有潜力的年轻演员。”我没有父亲艺术家的眼光，只能肤浅地看到事物的表面，因此这就是我看到的全部：一个年轻的Omega，非常漂亮，身材高挑纤细，金发，嘴唇饱满红润，眼神驯顺躲闪，像只小鹿。父亲径自将他领到身边坐下，仿佛他本就应该出现在我们的家宴上。
妹妹极其自然地吩咐厨房为奥斯汀加一份餐具，然后开始和他谈话。你来自哪里？那边气候如何？你最喜欢的电影是什么？哦，原来你还演过舞台剧呢！我不置可否地坐在一边旁听，除了一开始礼节性地朝他点点头外就不再说话。有时候他的目光不小心飘过来，碰上我的，就立刻慌乱地落到别的地方，好像他害怕我一样。我在心里对他说，在这个家里你最不该怕的人就是我，但还是故意盯着他的侧脸，逼得他不敢偏头，看他的耳朵越来越红，我觉得有趣。
奥斯汀的声音低而软，里头有一种虚张声势，酥脆松软的欢乐。他清楚地知道他不该出现在这里。奥斯汀的经历平平无奇，听起来让人打瞌睡的那种。小镇童星怀抱盛大的好莱坞梦想，有朝一日终于认清现实，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和自己的希望交到父亲这样比他大三四轮的老头子手里。
父亲在餐桌上和往常一样高谈阔论，艺术是个永恒的美妙话题，因为没有人说得清它到底是什么，其独特之处在于即使彼此之间有根深蒂固的误解谈话依旧能继续。父亲接二连三地抛出一个接一个炫目的导演和项目名字，不停夸赞奥斯汀如何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父亲在用那些闪闪发光的东西诱惑一只尚且胃口不大的小鸟儿。Omega的脸颊越来越红，但目光也越来越明亮。谈到兴起之处，父亲突然握住奥斯汀的手腕。餐刀划过瓷盘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所有人都置若罔闻，我看见奥斯汀细细的手指在父亲的手掌下发抖，像挣扎的小动物。父亲的手收紧了，奥斯汀发红的指尖不再动弹，屈服于父亲的保护。
这对于我和妹妹来说不是新鲜事。我们的父亲，一个在二十出头就声名鹊起的艺术家，终生活在嬉皮士运动的幻梦之巅。但这并不是说父亲是个被历史留下的旧物，相反，父亲是个难得的聪明人，凭借早年的一点街头智慧无师自通地明白了艺术，故事，和生意三者之间的关系。所以当机会来临，父亲的名字开始被一些人知道，他便开始想法设法地为自己的野心铺路。他做的第一笔绝妙的生意便是将自己卖给我的母亲。一边是年轻英俊的皮囊，一边是声名显赫的家世，彼此都认为做成了一笔划算的交易。
我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时候开始真正爱上艺术的。不过爱有很多种，我的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母亲去世时，父亲的名声已经响亮到注定我的整个青春期不会安宁。父亲身边的人来了又去，一开始还有过几段婚约，后面索性连关系的确认也跳过。我想，比起艺术，父亲的热情其实在于做生意，自从年轻时用自己的婚姻做成第一笔买卖开始，他便不断重复做着相同的事：发现漂亮的东西，包装它们，再将它们卖出去。你不得不承认在此期间对美丽事物的使用权是尚算合理的收费。
这就是为何奥斯汀会出现。轻盈地，翩翩地，战战兢兢地，落进这个对他来说遥远，陌生，古怪，又充满无限可能的世界。餐会上，奥斯汀颤抖着举起酒杯，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短短两个月后，某个制片人的私人派对上，那只手腕扣着一只厚重的钻石手表，被人捉到掌心里暧昧地搓揉。
“你看过那个话剧吗？”我的妹妹唐突地问我，但我明白她在说什么。父亲动用私人关系为他的新情人争取到了重要的话剧角色，从此奥斯汀有了在好莱坞上流圈子活动的身份。“没看过，不过听说不错。”我说。妹妹将手机举到我面前，“你看，他的腿很漂亮。”
之后奥斯汀不停出现在各个能被镜头捕捉到的场合中。丝绸，金子，钻石如流水般抚摸过他的身体。他微笑，垂着眼睛，细腰被无数双手搂了又搂。因为妹妹的话，我开始注意他的腿，然后又看到他的脚踝——父亲喜欢把他塞进高跟鞋里，被迫踮起的脚就像初生的羚羊一样颤颤巍巍，连上楼梯都缓慢；他的屁股——那两团过于饱满的不安分的东西被各色布料拢住，危险地展露在衣香鬓影的视线中；他细长的脖子——金链一根接一根，被他的体温捂热，压垂柔韧的枝条。这是一件美丽的，别致的，被父亲一寸寸丈量过，评估过，修饰过的艺术品。这精巧的小鸟儿在人群中走来走去，吸引无数目光。
这目光之中有我妹妹的，自然也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