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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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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4-16
Words:
9,86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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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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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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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4

When The Bell Rings

Summary:

原作里Alec说,“我不是你的仆人,我不愿被你当作仆人来对待。”
如果他真是Maurice的仆人,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呢?

Work Text:

怀表一过12点,Maurice就拉响了床侧的铜铃。他坐在床上,盯着指针来到12点零1分,感觉漫长得令人绝望。走廊里依旧没有任何动静。他干脆起身,冲穿衣镜抓了抓头发,将炉火添旺,又拨弄了一下木柴,使它的热气不那么逼人,然后回到床边等待。几分钟后,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再拉一次铃,厚重的木门上终于传来响动。

“……Maurice,是——噢!”来人吓了一跳,“怎么开这么快?你是在旁边守着吗?”

Maurice赶紧把他拉进房间,顺手锁上了门。“你太慢了。”他小声抱怨道。

“这算什么话?”Alec不满道。“我得确保大家都睡了呀。不是我说,你急性子的毛病真得改改……”

Maurice没理会他,掀开被子。“来这边。”

Alec遵从了他的指示。他一缩进被窝里,就发出满足慰叹声。“我敢说,国王陛下的床也就这么舒服了。”

一声闷笑。“你又开始了。”

“……真的!相比之下我那张,简直像块石头。我根本没想过会自己也会有物质的一面,你明白吧?人还是不能一下子就接触太好的东西。一旦碰过好的,养刁了胃口,往后就再也看不上别的了。难怪有钱老爷大多都一毛不拔。舒服惯了,便总想要更舒服些……”

年轻的有钱老爷已经用被子将他裹住,紧紧地用胳膊贴着他。“脱掉吧?”他轻声说。

很快Alec确认了,Maurice今晚就是很心急。他来回亲吻他的肩膀,舔弄他的耳垂,一副意乱情迷的模样。Alec马上就受不了了。随后,他建议Alec喘大声点,这个当然被拒绝了。Alec觉得有点奇怪,撩开他的额发,“你怎么啦?”他的手腕立即被捉住,按在一边。我没说你可以动,身上那人说。又来了,他总在一些不自知的时候摆出上位者架势。这让Alec十分不爽。他放话说,如果不老实交代怎么回事,他明晚就不上来了。说这话时他的腿还环在对方腰上,不太有说服力,但这是个态度问题。他不喜欢被颐指气使,更别说是被——他们应该算是恋人吧?不然呢?

Maurice泄了气。“我一直在想这事……在想你,”他懊恼地说,半张脸埋在枕头里。

Alec僵住了。“白天吗?你疯啦?”

“……别指责我。中午,我往二楼望出去的时候——看见你在小船上舀水。没穿外套,裤脚也卷起来了……我看见了,就这么想了。我控制不住。”

他听起来真的很苦恼。往好处想,至少没人发现。Alec心头一软,主动撑起身体,磨蹭着他的额头。“咱们都得小心点。谁也说不准哪里就有一双眼睛盯着……”

Maurice用一个吻堵住了接下来的劝告,叫他什么也别再说。他让他转身侧躺,然后又来了一次。那是沉默而激烈的一次,身体颤抖得好像不再是他自己。Alec很快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心中那股永存的警惕性令他醒了过来。窗外的星星已经变得暗淡,他从床头Maurice的怀表确认了现在是四点。他最好把自己收拾收拾,赶紧回到仆役区的小单间去。这么想着,他轻手轻脚地拨开Maurice的双臂,从他怀里挣脱。

“能别走吗?”Maurice的声音在身后传来。他听起来全无睡意。

“我把你弄醒了?”

“我没怎么睡着……你再留一会儿吧。”

“你知道我必须走,Maurice。”他跳下床,套上睡裤。“又在说什么傻话呀?每次不都是这样吗,没什么的。我只要赶在大家都起床前——”

“我指的就是这个。”Maurice也坐起来了,脸色严肃。“我们难道得一直这样下去吗?只能在晚上,这个小房间里,像偷情一样……”

“恕我直言,这是个套间,而且面积可不小了。”Alec穿起睡袍。它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该死,可以的话真想继续待在那个温暖的被窝里。Maurice难道以为他不想吗?

“你非要在这种地方反驳我吗?”Maurice似乎有点生气了。他做了一次深呼吸,继续道:“我一直在考虑。”

Alec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考虑什么?”

“离开这里——你先别打断我,这是可行的。我可以去伦敦生活,找个公寓。自己住的那种,不要别人伺候。到时候就只有我们两个——”

“可别叫人听见这些话!”Alec必须打断他了。“你用什么由头离开庄园?难不成要工作吗?”

“我可以工作。父亲有一些相识在金融城,我可以跟着他们做股票生意。”

Alec差点笑了。“那庄园怎么办,你母亲和妹妹们怎么办?你打算明天就替两位小姐物色丈夫,好叫她们尽快生出个男孩来替你继承?”

Maurice一时语塞。“我会与她们商量……”

“商量,嗯?”Alec烦躁地扯上袜子,把脚塞进鞋里。“说得那么轻松——你压根就不知道有什么样的后果等着。一个绅士突然决定放弃继承领地,离开庄园,马上你就出了名了。平时和你一起打球、狩猎的那些老爷们会怎么猜测?你哪儿想过这些。你也没工作过一天,不晓得靠双手挣饭吃有多辛苦。而且,我怎么办?我以什么身份和你住在一起?反正肯定不是什么体面的伴侣。人们会说我是个邪恶的引诱者,唆使你背弃自己的阶级。你只是个糊涂的受害者——到时候你的亲朋会花重金聘请律师,他在庭上就会这么为你开脱。我嘛,八成要去吃牢饭——”

“Alec!”Maurice恼怒地捉住他的胳膊,被甩开了。

平心而论,Alec很喜欢Maurice身上的天真。他和别的所谓上流人士都不同:他眼里没有那把以出身和阶级为刻度的尺子,而是作为一个最基本的人,面对世界时的天真和好奇。另一方面,Alec又觉得这种天真总有一天要毒害了他。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让Maurice意识到,他的这套私奔设想根本不可能行得通。那是把Maurice的家庭和社会关系统统丢进赌池里,同时自己的人身安全也得押进去。对Maurice来说,最坏也不过是成为乡绅茶话会的笑料;对他来说,却可能是声名扫地甚至惹上官司。两个人嘴里说的是同一件事,赌上的却根本不是同一种人生。他就是不明白。或者说,他从来不必明白。

“……要是那样的话,”Alec喃喃道,“我们还不如一开始就别遇见呢。”

 

*

 

“您没有胃口吗?”

Maurice不为所动。

Simcox狐疑地挑起眉毛。“恕我失礼……少爷?”

“哦,”Maurice如梦初醒。他放下叉子,“没事……没什么。”

“我会去找厨房的人谈谈。”Simcox遗憾地表示。

“不用了,Simcox。”Maurice马上说。“小问题,只是盐稍微淡了一些。我今天不太饿。”

白发的管家似乎打定主意,有人得为主人的坏心情负责。他转向角落里:“Scudder。你没把调料递给少爷吗?”

Alec站直了身子。“嗯?我——”他好像真的忘了把调料从长桌中央拿到Maurice跟前。见鬼的,那就一条胳膊的距离。“抱歉。我的确忘了。”他偷瞥向Maurice。后者冷漠地盯着一块餐巾,对正在发生的审问充耳不闻。

“你最近很懈怠。”Simcox用一种近乎痛心的口吻说。“从猎场调进屋里也有半年了,你还是改不了那些粗疏毛病。”他转向Maurice,“非常抱歉,少爷。都是我教导无方。”

——哦,得了吧。Alec差点翻了个白眼。

“别放在心上,Simcox。”Maurice淡淡地说。

“从今往后你得更加注意规矩。很多人梦寐以求能在室内工作,考虑到你的年纪和资历,破格调任已经是少爷的抬举。不要辜负这份好意。你听明白了吗,Scudder?”

“……明白了。”他咬牙切齿道。他更加用力地盯着Maurice,但Maurice头也不抬。

“过段时间就到雨季了。”Simcox看了看窗外,“马厩需要重新翻修。如果有额外帮手,进度还能快一些。我会向他们推荐你。毕竟你在户外工作更得心应手,不是吗?”

“Simcox。”Maurice终于出声了。管家立即俯下身去。但他说的是:“今天有什么事务?”

“没有什么特别的,少爷。中午Borenius牧师会造访一趟,应该是来游说您为教区捐款。按照往常一样,我将代为接待。您可以去打网球——”

“不用了。我亲自会见他。”

管家挑了挑眉。那种不解只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很短的时间。他马上说:“我明白了,少爷。”

“把今天的报纸和信件送到书房来。午餐前我会一直待在里面。”他放下那块餐巾,从桌前起身。“你料理完楼下的事情就上来找我。我想听一听最近的账目汇报,还有租户那边的反馈。”

Simcox鞠了一躬。“如您所愿,少爷。”

直到Maurice的背影消失在门后,Simcox才又看向Alec。“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Alec回过神来,这才狼狈地挪动脚步。从始至终,Maurice并未看他一眼。

 

马厩里一股潮湿的草料味。昨夜下过一阵小雨,地上还是泥,不到半分钟脚上的靴子就没法看了。Alec弯着腰,把一只木桶拖到水槽边,倒掉里面的馊水,然后开始搓洗抹布。另一头的仆役正拿铁锹往外铲脏草。那人和他年纪相仿,两人一前一后进的庄园,也算是熟人。和逮着空就偷懒的Alec不同,他的勤快有口皆碑。Alec原以为真要提拔也该先轮到他——这么觉得的肯定不止他一个。

“这得什么时候才能干完啊。”那人说,抬起胳膊擦了擦汗。“后天必须开始修棚顶了。否则我都不敢想Simcox会摆什么脸色——”

Alec哼了一声,把袖子往上一撸。“让他见鬼去吧。”

那人把铁锹往墙上一靠,“所以是真的?”

“什么是真的?”

“你得罪了Simcox。”

“你怎么——”Alec不敢置信。“这才过了几分钟!谁告诉你的?”

“这儿很灵的。”那人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随着动作,泥点溅落到他的衣领上。他低声骂了一句。“所以,说说吧。你是怎么得罪他的?”

Alec奋力把一桶干净的水提起来,往马槽里倒。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那死老头——生气——还需要——理由吗?”

对方笑了起来。“可不是吗。”一匹栗色母马把头凑过来,在他肩上蹭了一下。他亲昵地抚摸它的脖颈,“吃饱了吗,嗯?多吃点呀,反正有人养着你。这畜生的命可真好啊——比我的都矜贵。要是它病上一场,我就得白干一个月。要是我病了,顶多只能请上两天假,在小房间里喝热水……”

Alec把空桶往地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你要还有闲心想这些,不如把我那两间一并刷了。”

那人耸耸肩。“我哪儿说错了?你不也一样。昨天你还在屋里端银盘,今天就来跟我一起铲马粪。全凭他们心情发落。”

Alec不想就此事展开讨论。几只麻雀掠过眼前,停在梁上,好事似的叽叽喳喳。年轻仆役把草叉戳进草堆,不屈不饶又开口了:“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这话题看来是过不去了。Alec把刷子往桶里一丢,自暴自弃地说:“因为今天早上我忘了把盐递给Mauri——少爷。”

“盐?”那人转过脸来,“就为了这个?”

“差不多吧。”

“老天。”他冷笑了一声,“那老东西看谁都像没教好的兵。只要少爷皱一下眉,他立刻就要找个人来偿命。主仆情深呀。”

Alec本来只觉得有点荒唐。这会儿听别人说出来,心里那团窝火像被捅旺了似的。他用力刷着擦马槽边缘。“哪儿有什么主仆情深。那就是拜高踩低。要是国王一道旨意发来,换他做这庄园的主人,你猜他是什么嘴脸?”

那人表示同意。

“‘如果你干不了室内的活,就到外面去,Scudder。’”Alec学着他的腔调,“还在那假惺惺地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冲少爷道歉呢。”

那人吹了声口哨。“这就是要把你往回赶了。”

“随便吧。”

“少爷不在吗?他没为你说句公道话?”

“哦,他在呢。”Alec一想起来就好笑,“问了几句账目和租户的事,就上楼去了。这时候他倒知道该怎么当主人。”

那人自然没听懂Alec的言外之意。他悠悠地说:“人家本来也是主人。他这种主人算好的了——给钱公道,允许请假,还不会拿人撒气。我听说别家的老爷,经常为一点小错就把人踢得满院子跑。还有那种德行烂的,天天关起门来不干好事,搞大了女仆的肚子——不止一个。等人家都快生了,就找个理由打发了事,认都不认那个小野种。人家要的只是激情一夜,到头来你为他受着代价。这能去告吗?也没处告去。法律就是这群人写的。只能说,幸好咱们都不是什么漂亮姑娘。”

Alec听着,心头越来越沉重。他本想反驳一句,说Maurice不是那样的人。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马厩顶上漏下一缕光,正照在地上那摊黑色的积水里。它平静得像面玻璃,让他想到刚来庄园的时候,他曾偷偷站在Maurice房间楼下,透过窗户观察他。那时他对Maurice一无所知,却笃定地认为对方是绅士的典范。但经历了早上那一遭,他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

“也就跟你说说,Alec。有时候我真想一走了之。”

“去哪儿?”

“哪儿都行。”那人把扫帚拄在地上。“伯明翰,利物浦,码头上随便买张船票,能去哪儿去哪儿。总好过在这儿干一辈子。你看咱们这种人,熬来熬去,最后能怎样?也不过是攒几年年头。三五年间要是没出什么差错,就被提拔做个贴身男仆。要是运气再好些,再过十来二十年,做到管家。这就到头了。”

Alec恍惚地给一匹马梳理鬃毛,手上慢了下来。他看看他的同伴,想了一阵,才说:“我家里前几日写信来了。”

“哦?”

“他们在考虑移民。”Alec说,“去阿根廷。前两年就有这个想法,一直没敲定。现在好像终于找到门路,想叫我也一起去。”

那人转头看他,脸上露出真正惊讶的神色。“阿根廷?那是哪儿?”

“南美。”

“天哪。”他瞪大眼睛,“你从没提过这个!”

“跟谁提去?我又不想让人在背后议论。”

“好吧,我替你保密。所以什么时候走?”

Alec犹豫着。“我还没答应。”

“——为什么啊?”

“这……”他斟酌着词句,“太远了。而且,谁也不知道那地方到底有没有传闻中那么好。难说他们不讲英文。难说那里一个英国人也没有。”

那人靠在墙边,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我要是你,一分钟都等不了就要开始收拾行李了。”

Alec抬眼看他。

“真的。”对方说,“除非你愿意一辈子在门厅里当差。你难道真愿意啊?”

“……我不知道。这里面很复杂,”

“天哪,有什么复杂的?没什么比这更简单了。”那人激动地比划起来,“汽笛一响,白烟一冒——机会!自由!哥伦布不就这么发现美国的。现在美国人的日子过得,比这些老绅士们滋润不知多少倍。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你甚至还在犹豫。你到底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Alec不接话了。他总算把马的鬃毛理顺,顺手拍了拍它的脑袋。那动物喷着气,对他龇起大牙,好像也觉得他很可笑似的。

 

中午过后,有人把他们的午餐送来。每个人两块冷掉的肉派,和一壶用以下咽的茶。两人坐在马厩外的干草堆上狼吞虎咽,也没管手上干不干净。远处,庄园主楼的石墙被日光照得发白,看起来冰冷而坚不可摧;周围的树篱修剪整齐,规矩得叫人心烦——就连旁边金色的月季都变得面目可憎起来。他以前分明最喜欢那几从月季。

同伴碰了碰他的胳膊,“瞧瞧那是谁。”

Alec闻言看去。

花园那边,Maurice和Borenius牧师正在沿着小径散步。Maurice穿着深色套装,手里拿着帽子,背在身后。牧师正热忱地说着什么,不时从腋下的文件包里拿出几张纸递过去。从纸张的尺寸判断,很可能是贺卡或照片。Maurice一直得体地微笑着,看不出对谈话内容是赞同还是排斥。两人从紫杉树前经过,又转到月季园,最后停在马厩对面的草坪上。

“上帝的差使又来了,”那年轻仆役低声说,“每回都空着手进门,揣着支票出去。我得朝哪边祈祷才能干上他那份肥差?”

就在这时,Maurice朝这边瞥了一眼。

那大概是一句话的气口,一次眼神转移的半途,只持续了一瞬。这个距离分明连五官都看不清楚,可Alec就是知道他在看自己。他的目光落过来,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他看向的是他的马厩、庄园的造景和两个为他所驱使下人;就像看屋内的沙发、钢琴和台灯。一些家具。丰厚但无关紧要的资产。

有什么东西落到Alec的膝盖上。是肉派的碎屑,提醒他那玩意已经被捏得有些变形。他突然全无食欲,只觉得嘴里发干。

接下来的半天,Alec没了和同伴闲聊的心情。他一直沉默地干着活计。为了使这种沉默可以忍受,他强迫自己开始想些什么。和这里的人、这个庄园都无关的东西,最好是很遥远的东西。

他幻想起南美来。

那并不是多么具体的想象。他不知道那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只从别人嘴里听说过:那里的气温好像很热,夏季来得轰轰烈烈,太阳和雨水都像不要钱似的。那边的树可以长得很高,河道也更宽阔。不知怎的,他相信那里有大片的草地,一直铺到天边;上面立着靠双手就能挣出来的两层房屋,周围是热情的邻居,他们手里抬着色泽鲜艳的甜酒。人们在讲话时平视对方,不用拘泥于礼节,晚餐时可以肩并着肩一起落座。他也许可以养一匹属于自己的马,不必绕着别人家的马厩打转。到了那儿,谁也不会认识他,不会有人知道他曾在谁家的门前弯腰待命,或者夜里溜进过谁的房间。

但那里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满地都是虫子和泥巴,陌生的空气会使他发烧,每天都要经历倒霉事。不管哪种,总归都不会是这片阴沉的土地。人站在上面,要么对下位者趾高气扬,要么对上位者唯唯诺诺,前一秒挺着胸,下一秒又鞠起躬来。他一直觉得这些家伙比起活人更像滑稽的玩偶,身后装了一只发条,由阶级这只大手来每日拧紧。

片刻间,那两人已经不见了。远处的教堂敲响钟声,提醒着附近的体力劳动者:到日落只剩几个小时了。

一直到天色发暗,Alec才被允许回宅邸。女仆长见到他,大惊失色,让他把靴子上的泥洗干净再进来。他的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肩背也僵得难受,只想赶紧吃点东西,洗个澡然后睡下。他抱着点希望,问一个在餐厅里收拾盘子的仆人,少爷有吩咐吗?对方告诉他:没有。少爷前脚刚离开——他决定亲自送Borenius牧师去车站。Alec看着那两只空盘子和剩了半口的红酒,麻木地点点头。那人接着又说,Kitty小姐的车应该马上就到了,他最好去门口等着,替小姐拎行李。

Alec一口汤都没能喝上,便又站到了门厅外。夜风从山头吹过来,裹着不知名鸟类的啸叫。它们飞入林中,已经准备结束这一天。过了差不多一个钟头,Kitty的汽车才姗姗来迟。她一下车就把身上那件浅色旅行斗篷脱下,递给贴身女仆,同时示意Alec去提后座的行李箱。幸好它不怎么沉。Alec跟着她上楼,闻见她身上飘来一股不属于庄园的鲜活气息,像是混杂了雨后柏油、车厢坐垫和潮湿羊毛的味道。是因为她刚从伦敦回来吗?这是伦敦的味道吗?他还没有去过伦敦。那应该是个截然不同的地方,人们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他像幻想南美一样,快速地幻想了一下伦敦。工厂、钟楼、轰隆作响的火车。他有朝一日可能会去那里,或许也能过上那种不同的生活。

Kitty对身后这名男仆发散的思维一无所知。她似乎心情很好,还问了一句,我哥哥呢?

少爷有事外出了,贴身女仆答。您想现在就洗澡吗?

Kitty皱了皱鼻子,说在那之前她想先吃点东西。就半小时后吧。

我明白了,女仆说。我来替您更衣。她冲Alec使了个眼色。那个行李箱被放在房间门外,门对他关上了。

于是Alec又得去餐厅布置桌子,摆餐具,端汤,把酒杯擦亮,往里面倒睡前的利口酒。等Kitty终于吃完,又喝了半壶茶,他才得以脱身。偏偏这时又有人顺口告诉他,少爷刚才已经回来了,眼下大概已经入睡。今晚没有别的需要他忙了,他可以回房休息。

他已经累得扯不起任何表情。

走廊上的灯一盏盏熄灭。他洗了澡,途中因困意一脚踩滑,差点摔倒在浴室里。宅邸已经完全安静下来。胃沉得厉害,Alec这时才想起来自己根本没吃晚饭。他去厨房,想找点剩下的东西,只发现了半碗冷肉汁,一个苹果和两小块奶酪。他靠着灶沿飞快把东西吃完,肚子还是空空如也,但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最后,他拖着疲惫的脚步回了自己房间。这一天已经长得像半辈子。

 

*

 

然而他怎么也睡不着。不知道是困过头了还是有别的因素在作祟,明明每一块肌肉都已耗尽力气,意识却清醒得很。那点困意就像和他作对似的,一闭上眼就消散无踪。

真该死。他不得不想到一个恐怖的可能性:他早已不习惯在这张床上入眠。它太硬了,被单的触感像浆过头的厚纸。半年以来,几乎每个晚上他都是在Maurice那张大得过分的床上睡着的;那地方暖和,松软,一躺下便整个人都陷进去,简直像云做的。习惯真是个恐怖的东西,和吸烟酗酒一样,往往还很有害。在理智点头之前,身体先一步学会了依赖。意识到这件事,他倍感沮丧。只是他不觉得今晚能回到那张床上了。现在已经是深夜,床头的摇铃跟哑了似的,一点动静也没有。Maurice大概再也不想见到他了,他真没看出来这人能如此绝情。或许因为昨晚那句话实在太重了。他当时也是一时情急,忙着离开,脱口而出时根本没细想。现在回想起来,连他自己都觉得那话刺人。Maurice会不会其实很伤心?天啊,他要不还是找个机会——

门口传来异常的响动。Alec一下子竖起耳朵。

有人在外面。脚步很轻,像在门前来回踱了两步,停在正中。

小偷?不至于这么没眼色吧,来偷佣人房?

“……Alec。你睡了吗?”

他心脏几乎炸开,连鞋都来不及穿,几步便冲到门口。一个人影站在门框外,熟悉的轮廓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在这儿干什么?”他压着嗓子问。

Maurice神色平静。“……你不先让我进去吗?”

这倒是。要是被人看见,事情可就糟了。Alec赶紧侧身让开,等Maurice进门之后还探头朝走廊两边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这才把门关上。

Maurice走到床边,顺手点亮了床头那盏小油灯。屋里顿时浮起一圈昏黄的光。Alec心里还绷着,不知道他深更半夜跑来这里到底是想做什么。好在灯光底下,Maurice看上去不像是来算账的。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递了过来。“晚饭吃了吗?”

里面是他最喜欢的冷牛肉片,还有一个黄油面包。这是佣人们平时接触不到的餐食,每次Maurice都吩咐厨房给自己留一些作夜宵,然后等他上来大快朵颐。他的身体又一次先于脾气做了决定。食物就在眼前,他暂且忘记了要跟Maurice对峙一番。Maurice坐到床上,让他慢些吃,又问想不想喝点什么。他嘴里还塞着面包,咕哝了一句勉强能辨认的“还有喝的?”Maurice闻言也不说话,径直离开了房间,一分钟后又端着一只杯子回来。

“热可可。”他说,“小心烫。”

Alec接过来,手心立刻开始回温。他喝了一口,甜味和热意一起落进胃里,几乎让人鼻子发酸。

“你胆子可真大。”Alec咕哝道。“被发现了可怎么办。”

Maurice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能怎么办。辞退我?”

Alec一时无言。差点忘了,这整座宅子都是他的。他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终于算是缓过来一点。肚子里有了热东西,人也没那么虚了,冒出水面的便是积压了一整天的不痛快。

“你就为了这个来的?”他疏离地问,“特地来给我送吃的?”

Maurice张开嘴,有些迟疑。“我想看看你怎么样了。”

“我能怎么样?”

“今天很累吧?”Maurice轻声说,“有没有伤着哪里?”

Alec把杯子放到床头,板起脸。“伤到了。尤其是鼻子。你真该去闻一闻那股味道,我——”

Maurice轻轻抱住他,在他发间嗅了一口。“我没闻见。什么味道?”

他身上很暖和。他的壁炉用的是一种很贵的木柴,会在衣物上留下淡淡的松脂味,令人感到安心。Alec被他抱住,情绪竟有点发作不出来。他小声说,“那是因为我洗过了。”

“当然了。”Maurice的声音里有点笑意。“去床上吧?”

Alec当即说今晚他太累了,没法和他做。再说,隔壁都住着仆人,他不信任这里的隔音。

“不做别的。”Maurice说,“我就是想陪你一会儿。”

“真的?”

“真的。这不是命令。”

Alec撇撇嘴。不是命令,那就是请求了。偏偏这种请求最不好拒绝。

两人还是挤上了那张单人床。床窄得厉害,Maurice一躺上来,几乎把大半张床都占去了。Alec背靠着他,腰间始终搭着一只手。白天那点疲乏加倍地浮上来,骨头缝里都酸得要命。他一想到这都是托了谁的福,便猛地偏过头去,让自己的后脑磕到Maurice的鼻梁上。“你早上干嘛那样对我?”

Maurice痛呼一声。但他没有追究。他缓了缓,才说:“因为我很生气。你昨晚为什么说那种话?”

果然。Alec有点后悔自己挑了这个头。他本来是想问白天那副视若无睹的对待,话一出口就被对方拨回昨夜,倒成了他的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只好说,“当时我急着走,说话没过脑子。你也知道我那会儿——”

“那你也不能那么说。”Maurice揉着鼻子,声音闷闷的。“你当真那么想吗?没遇见我就好了?”

“都说了是胡说八道。”Alec叹了口气,“我只是不想你一时冲动,做出什么没法收拾的事。我确实不该那么说。行了,算我不好。”他说完,还是觉得不服气,又补了一句:“可你白天那样也很过分。”

身后没有动静。

Alec以为他打算装没听见,正准备翻身,却听他低声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不该……无视你。”Maurice的口吻平静又苦涩。“但我当时要是替你说话,事情只会更糟。Simcox已经对你很有意见了。”

这话并非毫无道理。他白天也不是没考虑过这个可能。尽管如此,那种被晾在众人眼前,连一个眼神都等不到的滋味仍旧让他难以释怀。

“中午你也看见我了。”

“……是的。”

“又是装没看见。你装得可真像。”

“我不得不这么做……那时候Borenius就在旁边。”

Alec冷笑一声。“他还能替上帝盯着所有人不成?”

“你不了解他,Alec。他那样的人嘴上不说,但什么都看在眼里。我不能冒这个险。”

这话把Alec堵住了大半。他还想再回击两句,却发觉自己其实并不是真的想吵这个。可以的话,他什么也不想跟Maurice吵。

Maurice像是察觉到了他身体的僵硬,手慢慢移到他肩上,试探着按了两下。“是这里疼吗?”

Alec本打算逞强,嘴里出来的却是:“哪儿都疼。往左一点……对,就那儿。”

“这样?”

“嗯。”

那双手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按在最酸的地方。Alec没忍住,舒舒服服地吐出一口气。“你还真不赖。怎么还会这个?”

“小时候——祖父还在的时候,他鼓励我去运动。骑马,打球,游泳之类的。每次运动完了,他就这么给我按摩。他是个医生,说这样按能减轻拉伤的症状。”

“医生吗?我以为你们——”

“自学成才的那种,没有执照。如果不是出身于乡绅,他肯定会去当个医生吧。”

“太可惜了。这份手艺要是传承下去,能拯救多少病患于肌肉酸痛啊。”

“这不已经传承下来了吗?除了……能享受到它的只有很少几个人。”

“几个?”

“一个。”

Alec发现他的嘴角正在不受控制地上翘。“这话我爱听。”他在床上稍微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受了一天的气到这里,才总算松开一道口子。“你今天忽然像模像样地办起事来,还去见牧师——简直像换了个人。”

“……昨晚之后,我想了很多。”

“想到什么了?”

“你说得没错。”Maurice承认了。“我以前确实一直……在逃避责任。信件不想看,账目也不想管,统统推给Simcox和母亲。昨晚我意识到,要是真到了有一天,必须为家族作出决定——哪怕是重新挑选一个继承人——我总得知道自己手里到底握着什么,才清楚该怎么处置它。”他深呼吸了一口。“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连光明正大地看着你都不行……我受够了。”

Alec安静下来。这话比昨夜那种“我们去伦敦住公寓”像样多了。他听起来很认真,Alec还捕捉到其中一点不易察觉的笨拙。说实话,他很喜欢这种笨拙。至于认真,得承认它来得有点晚。但总比没来好。他就着距离,凑过去在Maurice下巴上啃了一口。“现在真像个主人了。我是不是该改口喊一声少爷?”

“我们早就说好的,独处的时候,你得叫我——”

“Maurice,Maurice。”Alec心里乐滋滋的。他转了个身,也揽住Maurice的背。“所以今天Borenius牧师来,也是为了这个吗?家族事务?”

“哦,”Maurice反应了一下。“不全是。他想为我介绍一位适龄的淑女。”

“什么?”Alec大惊。“又来?”

“是啊。上次惨烈失败了,多亏了——”

“多亏了你。明明是你自己惹人家生气了。我可是听说,她认为你的陪伴非常令人不快。为此提前结束了拜访,连夜就叫车回家了。”

“这也要怪到我头上吗?耶稣在上,我对Olcott小姐以礼相待。我怎么记得是某个男仆不懂规矩,在我们独处时不断来打扰,站在角落里凶神恶煞地盯着她。害得我一直在说‘没事的,Scudder,我们没有什么需要你服务的,你可以休息了’。她大概觉得这里的仆人都很恐怖,所以才不愿久留。”

“我哪有盯着她?”Alec义正言辞,“我分明是在看你。我才不会对一位女士做出这样失礼的事。我妈妈在教育上费的心可不比Hall夫人少。”

Maurice笑了,抚摸他的头发。“从结果上来讲,那是一样的。我之后已经向她道过歉……顺便一提,她对我也没有那种想法。”

短暂的沉默。Alec强迫自己继续问下去,“这次是夫人的意思吗?”

“是的。Borenius和她有点交情……”Maurice无奈地说,“看在她的份上。”

Alec心里刚消下去的那点担忧又微微冒了头。“那你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

“你昨晚不是很会想吗?”他尽力让自己听起来轻松一些,“今天倒没主意了。”

Maurice叹了口气。“倒是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快说。”

“告诉他们,我那方面不行。”

Alec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差点从床上翻下去。他连忙捂住嘴,生怕把隔壁的人惊醒。“你在开——等等,你是认真的?”

“这样很省事,不是吗?而且无从验证。没人会这样造谣自己,有损形象。所以一定是真的。”

Alec故作遗憾,“有人下半辈子要活在同情的目光里了。”

“可能这就是必须付出的代价吧。”Maurice的手一路往下,意味深长地停在他腰上。“无所谓。你知道不是真的就行。”

Alec在被子里踢了他一脚。“说得好像我占了什么大便宜似的。”

“你没有吗?”

“没有。”Alec即答,“我只得到了一张破床,无穷无尽的工作,和半夜送上门来的——骚扰。”

“公正一点。你还得到了按摩。”

“这倒是真的。”Alec被说服了。“至少这个我承认。”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屋里只剩下油灯微弱的燃烧声。

“现在几点了?”Alec有点失落地说。“你该走了。”

“两点左右吧。我再待一会儿,等你睡着就走。”

“你这样挤着我,我怎么睡得着呀!”这是句违心话。他发现自己习惯的并非是云朵做成的床,而是身边那人的味道和体温。毫不意外。但他必须替Maurice保持警惕。“我明天还要早起。我还得去马厩呢。”

“你们那点人手,修缮根本赶不及。”Maurice说,“我会让Simcox去镇上另雇几个力工。你明天晚点起来,或者干脆说病了。没人会为难你。”

Alec离他远了一些。“你知道我不喜欢这种优待,对吧?光是调进来当男仆,就有人在传言……”

“就当是我的道歉,不行吗?”Maurice真诚地说。“仅此一次。你需要休息。”

这份柔软的关心打动了他。随即,他又感到懊恼。他觉得自己应当坚守阵地,强调自尊,证明哪怕被刻意为难,他也能把工作完成得很漂亮;但Maurice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不好再拒绝。或许他本来也没那么抵抗。奇怪,任何事只要Maurice一掺合进来,他就占不了上风。而他甚至不知道该朝哪儿生气去。最后,他只是用鼻尖碰了碰Maurice的脸,算是勉强接受了好意。

“仅此一次。”

“我保证。”

Alec这才慢慢挪回去,靠在他肩上。“现在我真的要睡啦。”

 

困意终于回来了。它来得很安宁,像晚潮般悄无声息。Alec在熟悉的体温旁一点点松懈下去。他隐约又看到了烟雨里的伦敦,和幻想中那块五彩斑斓的南方大陆。有趣的是,这两幅画面比白日里所见的要更暗淡,显得不那么诱人了。夜晚可以模糊边界、遮掩秘密,让美梦短暂降临;但这一切依旧悬而未决。等到天亮,人们便得重新归位,回到不可逾越的身份中去。

头顶那枚铜铃沉默着。他已经贪婪地开始期盼它下一次响起。它要是永远都不必再响就好了。

Maurice熄灭油灯,在他的额角吻了一下。“晚安。”

——算了。至少这分钟不用担忧。至少他即将度过一个温暖的夜晚。

他往Maurice怀里拱了拱,又讨来一个吻,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