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李知勳不喜歡這棟房子。
不是說房子不好,相反,這棟位於首爾龍山區的獨棟住宅無論是採光還是格局都挑不出毛病,三層樓的空間對兩個人來說甚至有些過於空曠。搬進來的第一天,朴先生——他名義上的丈夫——帶他簡單轉了一圈,語氣像是在介紹一件還算滿意的商品。
「二樓是你的房間,我的在走廊另一頭。有需要的話跟阿姨說,她會處理。」
說完這些,朴先生就去了書房,再也沒有出來。
那天晚上李知勳躺在陌生的床上,盯著天花板的水晶吊燈看了很久。他想起媽媽在他婚禮前說的話——「知勳啊,辛苦你了。」——當時他點了頭,什麼也沒說。他能說什麼呢?李家在集團裡連董事席位都沒有,爸爸掛著一個虛職,能在這個圈子裡活下來全靠攀附更大的樹。朴家是那棵樹,而他李知勳,就是掛上樹去的那根繩子。
沒什麼好怨的。他早就學會了不怨。
結婚之後的日子乏善可陳。朴先生幾乎不回家吃飯,偶爾回來也是深夜,兩人打個照面,點個頭,比室友還要客氣。唯一讓李知勳不舒服的是朴先生對他那份工作的態度。
「人事部的基層?做那個幹什麼,每個月薪水還不夠你買兩件衣服。」
「我喜歡——」
「辭了吧,留在家裡打理家務就好。朴家的太太在外面拋頭露面,像什麼話。」
那不是商量,是通知。
李知勳沒有爭辯。隔天他就遞了辭呈,收拾了辦公桌上那盆養了三年的多肉植物,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他忽然覺得自己像一隻被拔掉插頭的電器,嗡嗡運轉的聲音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白噪音。
那盆多肉最後死在了新家的陽台上。李知勳覺得自己可能也要死了,好像是那種慢慢從內部枯萎的死法。
所以他開始彈琴。
鋼琴是這棟房子裡原本就有的,放在一樓客廳的角落,是一台保養得還不錯的三角琴。李知勳小時候學過幾年,後來學業忙了就放下了,如今重新撿起來,手指竟然還記得那些曲子的位置。
他彈得最多的是德布西的《月光》,因為那首曲子很安靜,不會吵到阿姨打掃,也不會驚動書房裡那個他不該去打擾的人。有時候他也唱歌,聲音不大,像是怕被誰聽見似的。唱完了,客廳還是空的,二樓的走廊也是空的,整棟房子像一座過於精緻的展廳,而他是展廳裡唯一一件沒有標價的展品。
後來去孤兒院義教這件事,是朴家那邊「建議」的。
說得好聽是建議,實際上就是安排。朴家做地產生意,最近在和市政府談一個標案,需要一些公益事蹟撐門面。李知勳是朴家新進門的媳婦,形象好、會音樂,每週去孤兒院教一堂課,既體面又實惠。
李知勳答應了。反正他每天待在家裡也沒事做,去孤兒院至少能看見活人,能聽見孩子們吵吵鬧鬧的聲音。那些小孩根本不知道什麼李家朴家,他們只知道這個哥哥會彈好聽的曲子,會教他們認五線譜上的小蝌蚪。
只有在孤兒院的時候,李知勳覺得自己還是李知勳。
不是誰的棋子,不是誰的附屬品,就是那個大學剛畢業沒幾年、喜歡喝冰美式、對人力資源管理莫名有熱情的李知勳。
——可惜這些,都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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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順榮在一個無聊的週二傍晚第一次聽見那個聲音。
那天他剛從舞蹈室回來,衝了個澡,正準備給自己煮一鍋泡麵當晚餐。廚房窗戶開著通風,一陣鋼琴聲就從外面飄了進來。有人在彈,彈得不算完美——中間有幾個音的節奏不太穩——但不知道為什麼,那琴聲聽起來特別……孤獨。
權順榮放下泡麵,靠在窗邊聽了一會兒。琴聲是從右邊那棟房子傳來的,和他的房子中間隔了一排矮冬青,距離不算近,但在這個安靜的社區裡,音符像是長了腳,一個接一個地往他耳朵裡鑽。
他搬來這裡快一年了,右邊那戶一直空著,上個月才聽說有人買下來了。權順榮平時不太在意鄰居的事,他自己也是圖個清靜才選了這個地方,離舞蹈室不遠,房子夠大,一個人住很舒服。家裡那攤子生意他懶得管,反正上面有三個哥哥扛著,他當好他的舞蹈老師就行。跳了這麼多年的舞,教學生、編舞、偶爾接個商演,日子過得自由又自在。
但那個琴聲讓他停下了手邊的事。
後來他又聽到了歌聲。琴聲停了之後,一個男聲接上了旋律,唱的好像是什麼抒情曲,隔著窗戶聽不太清楚歌詞,但那個聲音很乾淨,溫溫軟軟的,像是含著一口水在唱歌。
權順榮站在窗邊聽了很久,久到泡麵鍋裡的水燒乾了,發出一股焦味。
「啊西——」
他手忙腳亂關了火,還是沒忍住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右邊的房子亮著燈,二樓的窗簾沒有拉,但從他這個角度看過去只能望見天花板上的光影,看不見人。
那之後,這幾乎成了一種習慣。權順榮回家的時間不太固定,但他發現週二和週四的下午,那個琴聲幾乎一定會出現。有時候是古典樂,有時候是流行曲改編的鋼琴版,有時候他會唱歌,唱得最多的是權順榮沒聽過的抒情曲,旋律很柔和,歌詞他聽不太清楚,只隱約覺得是那種有點悲傷的情歌。
他忍不住好奇起來。
那天下午他下樓拿快遞,順便跟門口警衛大叔聊了幾句。
「阿揪西,請問一下,我們隔壁那戶……最近搬來的是什麼人啊?」
警衛大叔是個熱心腸的中年人,一聽就來了勁:「喔,那位啊,是李家的少爺。哎,不對,現在應該是朴家的了——剛結婚不久,跟先生一起搬來的。」
權順榮點點頭,心裡說不上為什麼有那麼一瞬間的失落。
「本人很年輕呢,看著像大學生,」警衛大叔還在滔滔不絕,「而且長得很斯文,氣質很好。他太太——哦不對,是他先生,好像很忙,不常回來。我看他們家平時就一個阿姨在走動,那位李先生也不太出門的。」
那天晚上權順榮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最後坐起來,打開手機搜了一下「朴家聯姻李家」。跳出來的新聞不多,大多是幾個月前的婚訊,照片上的人臉被打了光,看不清表情。
他盯著那張模糊的照片看了一會兒,關掉手機,繼續翻身。
第二天他去了那間據說很有名的甜品店,買了一盒手工曲奇餅。想了想,又跟店員要了一張便條紙,在上面寫了幾行字:
> 給鄰居:
> 這幾個禮拜一直聽到從您家傳來的鋼琴聲和歌聲,覺得非常好聽,忍不住想表達一下欣賞。
> 尤其是那首慢板抒情曲(抱歉不知道曲名),每次聽都讓人心情平靜。
> 希望有機會能當面認識您。
> ——住在隔壁的鄰居 敬上
他把便條貼在曲奇餅盒子上,又檢查了一遍,覺得字沒有寫得太醜,措辭也不算太冒昧。其實他也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做這件事。送鄰居禮物很正常吧?表達善意而已,又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他按了門鈴。
等了一會兒,門開了。
開門的是一位五十多歲的阿姨,圍著圍裙,一看就是家裡的幫傭。
「請問……主人在家嗎?」權順榮維持著臉上的笑容。
「先生不在呢,」阿姨笑瞇瞇地接過曲奇餅,「不過我會轉交的,謝謝你啊,這麼客氣。哎一古,現在年輕人這麼帥還這麼有禮貌的嗎?你看著像大學生呢,幾歲啦?有沒有對象?我女兒今年——」
權順榮落荒而逃。
回到自己家他靠在門板上,呼出一口長氣。白打扮了,也白緊張了,開門的不是他想像中的那個人。他甚至不知道「那個人」長什麼樣子,只是聽過他的琴聲、他的歌聲,看過新聞照片上那團模糊的光,就鬼使神差地買了曲奇餅寫了紙條。
權順榮覺得自己大概是有什麼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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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知勳從二樓下來的時候,阿姨正拿著一盒包裝精緻的曲奇餅翻來覆去地看。
「少爺,剛才隔壁鄰居送了這個過來。」
「鄰居?」
「是啊,一個年輕男生,長得可帥了,」阿姨眼睛亮晶晶的,「看著像大學生,笑起來特別好看。他還寫了紙條,說很喜歡聽您彈鋼琴呢。哎一古,不知道他有沒有女朋友,我女兒——」
李知勳沒有聽進去後面那些話。
他的視線落在盒子側面那張鵝黃色的便條紙上,字跡整整齊齊,不像是隨手寫的。他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
「……慢板抒情曲。」
是上週四他唱的那首。那天他心情不太好,彈完德布西之後忽然想唱歌,就隨便哼了一首以前在大學社團學的曲子。他唱得很小聲,連自己都覺得聲音大概只有客廳裡的空氣能聽見。
那個人聽見了。
李知勳把便條紙從盒子上輕輕撕下來。
「少爺,這曲奇餅看起來很高級呢,要不要我幫您打開——」
「先放著吧。」
他拿著那張便條紙上了樓,經過走廊的時候腳步放得很輕,像是怕被朴先生聽見——雖然朴先生根本不在家。他走進自己房間,關上門,把那張鵝黃色的紙條夾進了床頭櫃上的書裡。
一本他最近在看的書,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
他不知道為什麼要藏起來。那只是一張表達善意的便條紙而已,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但阿姨說「隔壁鄰居是個大帥哥」的時候,他心裡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這件事不要讓別人知道。
「別人」指的是誰,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他把書放回原位,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隔壁那棟房子的側面,二樓的窗戶亮著燈,窗簾沒拉,一個模糊的身影在裡面晃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李知勳忽然想起阿姨說的「看著像大學生」,又想起那張便條紙上寫的「希望能當面認識您」,嘴角不自覺地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淺到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但它確確實實地在那裡,是這段日子以來,他臉上第一次出現的、不帶任何苦澀的表情。
那天晚上朴先生又沒有回來。李知勳躺在床上,翻開《挪威的森林》到那張便條紙所在的位置,看了看那幾行字,又合上書。
他把便條紙夾到更後面的頁數去了。這樣每次讀到那裡的時候,就會再看到它。
他決定明天去孤兒院之前,先下樓把那盒曲奇餅打開吃一塊。
一塊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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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又過了一週。
李知勳沒有等到那個鄰居再來敲門,也沒有在社區裡遇見過他。他從阿姨那聽來一些零星的情報——那男生姓權,一個人住在那棟不小的房子裡,似乎是做舞蹈相關的工作。
舞蹈相關。
李知勳想像了一下一個大男生在音樂聲中跳舞的樣子,覺得有點難以想像,又覺得好像滿適合的。阿姨說他笑起來很好看,李知勳不知道為什麼把這句話記得很牢。
週四的下午,李知勳照常去孤兒院上音樂課。這間孤兒院不大,收了大約三十幾個孩子,他每週來教兩次,一次教大班,一次教小班。他不太確定自己教得好不好,但孩子們似乎很喜歡他,每次來都有幾個小朋友在門口等著。
「知勳哥哥!」
一個扎著雙馬尾的小女孩跑過來抱住他的腿,李知勳彎腰摸了摸她的頭:「智恩今天有沒有練琴?」
「有!我彈了《小星星》!」
「好,等下上課彈給哥哥聽。」
他把教材放到鋼琴旁的譜架上,調整了一下琴椅的高度。今天教的是基礎節奏,他用拍手的方式帶著孩子們打拍子,一個拍、兩個拍、三四拍,孩子們拍得亂七八糟,但笑得很開心。
就在這個時候,他忽然感覺到一道視線。
窗外的樹影下面站著一個人,從他這個角度看不太清楚臉,只能看見那人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T恤,揹著一個帆布袋,像是路過的樣子。但那個人沒有走,他就站在那裡,隔著孤兒院活動室那扇半開的窗,靜靜地看著裡面。
不對,是看著他。
李知勳的手在琴鍵上頓了一下。
那個人似乎意識到自己被發現了,肩膀微微一僵。
李知勳想看清楚他的臉,於是稍微側過頭,視線越過那一排搖頭晃腦拍著手的小朋友,和窗外那道目光對上了。
就在對上眼的瞬間,那個人像被電到一樣猛地轉過身,快步往街角的方向走去。
李知勳愣了愣。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頭看向那扇窗,那個人已經消失在街角了。只剩下樹影在陽光下搖晃,像是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知勳哥哥,你怎麼不彈了?」智恩歪著頭問。
「……沒事,我們繼續。」
他重新按下琴鍵,但心裡有個奇怪的感覺揮之不去。那個人的身影有點眼熟,但他確定自己沒有見過對方。那件白色T恤、那個帆布袋、還有那雙在對上眼的瞬間明顯驚慌了一下的眼睛——
他是不是認識我?
下課後李知勳站在孤兒院門口等朴家的司機來接他。夕陽把整條街染成橘紅色,他拿出手機想看一下時間,才發現自己解鎖螢幕之後什麼也沒做,只是盯著桌布發呆。
桌布是他養過的那盆多肉的照片,還沒死的時候拍的。
「……好奇怪的人。」
他小聲說了一句,把手機收進口袋。
車子來了,他上了車,靠著車窗看外面的街景往後退。經過超市的時候他無意識地看了一眼,然後坐直了身體——超市門口那個人,就是剛才站在窗外的那個人。
他穿著白色T恤,揹著帆布袋,手裡提著一個購物袋,正往另一個方向走。
李知勳隔著車窗看著那個背影,直到車子轉彎,看不見了。
他沒有告訴司機停車。他只是把額頭靠在冰涼的車窗玻璃上,感受著車子行駛時的微微震動。
回到家,阿姨問他想吃什麼,他說隨便。上了樓,他又把那本《挪威的森林》拿出來,翻到夾著便條紙的那一頁。
那個人說,喜歡他的鋼琴和歌聲。
今天站在窗外的那個人,也是來聽他彈琴的嗎?還是只是路過?
李知勳把便條紙拿出來,又看了一遍。字跡整整齊齊,語氣客客氣氣,署名是「住在隔壁的鄰居」。
住在隔壁的鄰居。
姓權的。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可笑——人家只是送了盒曲奇餅表達善意,他卻把這件事翻來覆去想了一週,還把那張紙條藏得跟什麼寶貝似的。
只是鄰居而已。
他把紙條夾回書裡,關上燈,閉上眼睛。
窗外隱約傳來什麼聲音,細細的,像是音樂。他睜開眼,側耳聽了一會兒——是隔壁的房子傳來的,音響播放的歌曲。一首他聽過的流行歌,節奏輕快,帶著一點俏皮的味道。
在那個旋律的背景音裡,他好像還聽見了什麼別的——像是腳步聲,規律地踩在木地板上,噠、噠、噠噠噠。
李知勳想,那個人可能在跳舞。
他沒有拉開窗簾去看,只是躺在床上,聽著隔壁傳來的音樂聲,慢慢地、慢慢地睡著了。
那是他搬進這棟房子以來,第一次沒有失眠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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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順榮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
那天他在超市買完日用品,提著購物袋往回走,經過孤兒院的時候聽見了熟悉的旋律。他停下腳步,隔著圍牆往裡面看——活動室的窗開著,鋼琴前面坐著一個人,側臉對著窗戶,正在彈一首他沒聽過的練習曲。
那個人看起來很年輕,皮膚很白,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頭髮柔順地垂在額前,彈琴的時候肩膀微微晃動,像是沉浸在旋律裡面。
權順榮認出那雙手的動作。那些音符從琴鍵上流出來的方式,和他這幾個禮拜從窗外聽見的一模一樣。
是那個鄰居。
他站在那裡看著,不知道過了多久。那個人彈完一首,又接了一首,中間停下來跟圍在身邊的孩子們說了什麼,嘴角微微上揚。那個笑容很淡,但權順榮覺得自己的心跳忽然變得很大聲。
就在這時,那個人抬起頭,往窗外看了一眼。
權順榮的視線和他對上了。
那雙眼睛很安靜,帶著一絲疑惑,像是不太確定自己看到了什麼。權順榮感覺自己的臉迅速發燙,腦袋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跑。
他真的跑了。
提著購物袋,像個白痴一樣在街上跑了好幾步,直到拐過街角才停下來,氣喘吁吁地靠在牆上。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購物袋,裡面裝著泡麵、洗髮精和一盒草莓牛奶,草莓牛奶因為剛才的奔跑被晃得起了泡泡。
權順榮閉上眼睛,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髒話。
完了。
完全完了。
他這輩子從來沒有這樣落荒而逃過。他權順榮從小到大都是那種在人群中游刃有餘的人,長得好看、會跳舞、性格開朗,追他的人從來沒斷過,他拒絕別人也拒絕得很坦然。但剛才那個人只是看了他一眼,他就跑了。
那個人有丈夫。
權順榮想起警衛大叔說的話,心裡沉了一下。但他又想了想——他搬來這裡快一年了,從來沒有在那棟房子附近見過其他男人的身影。沒有車子進出的聲音,沒有說話的聲音,連燈都只有二樓那一盞亮著。
那個所謂的「丈夫」,到底存不存在?
「算了,」他自言自語,把購物袋換到另一隻手,「反正當交個朋友也行。只是認識一下而已,又不會怎樣。」
他說服了自己。
隔天他就去了孤兒院。
「您好,我想問一下,你們這裡有在招募義工嗎?我可以教小朋友跳舞。」
院長是個和藹的中年女人,一聽就很高興:「當然當然!我們一直缺才藝課的老師呢。不過課表已經排得比較滿了,只剩週四下午的時段……」
「週四下午可以。」權順榮說得太快,自己都心虛了一下。
「太好了,那您下週四可以來試教一堂課嗎?剛好排在音樂課之後,小朋友們上完音樂課就可以接著上跳舞課。」
「好,謝謝您。」
權順榮走出孤兒院的時候,嘴角的笑忍都忍不住。
週四下午。
音樂課之後。
他記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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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週四,權順榮提前半小時就到了。他站在活動室外面,看著李知勳——他現在知道這個名字了,從院長給他的課表上看到的——坐在鋼琴前面,一個音一個音地帶著孩子們唱音階。
他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袖子稍微長了一點,蓋住了半個手背。彈琴的時候那截袖子會輕輕晃動,像一隻小鳥的翅膀。
權順榮在窗外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進去,在活動室最後排的角落坐下來。
李知勳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就被孩子們的吵鬧聲蓋過去了。他低下頭繼續教課,沒有說什麼。
課結束後,孩子們圍上來跟李知勳說再見。權順榮站起來,走到鋼琴旁邊。
「你好,」他揚起一個他最拿手的陽光笑容,「我是新的舞蹈義教老師,我叫權順榮。」
李知勳抬起頭看他。
距離近了,權順榮才發現他的睫毛很長,眼睛是那種很乾淨的單眼皮,看人的時候會微微瞇起來,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戒備。
「你好,我叫李知勳。」他頓了頓,語氣淡淡的,「剛才你坐在後面,我有看到你。」
「啊,抱歉,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上課了?」
「沒有。」李知勳把琴譜收進袋子裡,沒有看他,「只是有點奇怪而已。」
「什麼奇怪?」
「一個大人坐在小朋友的椅子上,膝蓋都快頂到桌子了。」
權順榮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這個笑是真心的,不是那種社交場合上掛出來的面具。
「你這個人,」他笑著說,「嘴巴滿利的嘛。」
李知勳沒有接話,但他收琴譜的動作慢了一點。
權順榮覺得那可能就是一個好的開始。
第二週,第三週,第四週。
權順榮的舞蹈課在音樂課之後,所以他每週四都會提前到,坐在最後排聽完李知勳整堂課。一開始他只是安靜地坐著,後來開始幫一些小忙——把跑出去的孩子抓回來,幫忘記帶課本的小朋友找隔壁同學一起看,在李知勳雙手都在忙的時候幫忙翻琴譜。
「你翻太快了,」李知勳有一次說,「我還沒彈到那裡。」
「抱歉抱歉,」權順榮摸摸後腦杓,「我對五線譜不太熟。」
「你是舞蹈老師,看不懂五線譜很正常。」
「那你可以教我嗎?」
李知勳看了他一眼,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但下一週權順榮又坐到他旁邊幫忙翻譜的時候,他沒有拒絕。
課與課之間有十五分鐘的休息時間。孩子們通常會跑去外面的小操場玩,活動室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權順榮發現李知勳不是不愛說話,他只是不太會主動開口。但只要問對問題,他就會認真地回答,語氣依然淡淡的,但話比一開始多了很多。
「你為什麼來這裡義教?」權順榮問他。
「不是我自己要來的。」
「那是——」
「家裡安排的。」李知勳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權順榮沒有追問下去。他在李知勳那句話的尾音裡,聽到了某種他不該碰的東西。
「你呢?」李知勳反問,「你是自己來的吧。」
「嗯,」權順榮笑了一下,「我家又沒人會安排我去做公益。」
「那你為什麼要來?」
「因為——」因為你。「因為我喜歡小孩啊,而且最近課不多,閒著也是閒著。」
李知勳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點不明顯的審視。權順榮維持著臉上的笑容,心裡卻在想——這個人比他想像中難騙。
但他們還是一點一點地熟了起來。
權順榮發現李知勳其實很有趣。他對很多事情都有一套自己的看法,只是不常說出來。有一次他們聊到喜歡的音樂類型,李知勳說他最近在聽爵士,權順榮說他聽不懂爵士,覺得節奏很亂。
「那是因為你聽不懂,才會覺得亂。」李知勳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權順榮聽出了一點嫌棄的意思。
「那你推薦一首聽得懂的給我。」
李知勳想了想,在手機上翻了一會兒,遞給他一支耳機。權順榮接過來戴上,是一首鋼琴爵士,旋律很柔和,節奏確實比他想像中清晰很多。
「怎麼樣?」
「好像……還不錯。」
「『好像』,」李知勳重複了一遍,嘴角動了動,「勉強算你及格。」
權順榮看著那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心跳漏了一拍。
就是這樣的小事,一件一件累積起來。
有一天雨下得很大,李知勳坐在鋼琴前面等著孩子們到齊。他低頭按了幾個音,彈的不是今天要教的曲子,而是一首權順榮沒聽過的慢歌。彈到一半,他開始小聲地唱,聲音被雨聲襯得很輕很遠。
權順榮坐在最後排,沒有翻譜,沒有幫忙,只是聽著。他忽然覺得自己可能會這樣聽一輩子都不會膩。
李知勳彈完最後一個音,抬起頭,發現權順榮在看他。
「你幹嘛一直看這裡。」
「好聽啊,」權順榮誠實地說,「不能看嗎?」
「……隨便你。」
李知勳低下頭,把手放回琴鍵上。但權順榮看見了——他的耳朵,從耳垂到耳廓,浮起了一層很淡很淡的粉紅色。
那天回家的路上,權順榮在車裡坐了很久。
他拿出手機,打開和李知勳的聊天室——他們上週交換了聯絡方式,但聊得不多,大多是關於孤兒院排課的瑣事。
他打字,刪掉,又打字,又刪掉。
最後發出去的只有一句:
「今天那首是什麼歌?」
過了五分鐘,李知勳回覆了。
「自己寫的。大學時候隨便寫的,沒有名字。」
權順榮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這個人會寫歌。他寫了一首沒有名字的歌,在一個下雨的午後,對著一群聽不懂歌詞的孩子彈唱出來。而他權順榮是這個世界上,除了李知勳自己以外,唯一一個知道這件事的人。
他放下手機,把額頭抵在方向盤上。
「……我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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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週,那件事發生在課間休息的時候。
孩子們都跑出去玩了,活動室裡只剩下權順榮和李知勳。李知勳坐在琴椅上翻著下一堂課要用的教材,權順榮靠在鋼琴旁邊喝著水。
「你的頭髮,」權順榮忽然開口。
「嗯?」李知勳抬起頭。
「這裡,」權順榮指了指自己耳側的位置,「翹起來了。」
李知勳伸手去摸,但摸錯了方向。
「不是那裡,」權順榮笑了笑,很自然地伸出手,「這裡。」
他的手指碰到李知勳耳際那幾根不聽話的碎髮,把它們輕輕撥到耳後。指尖在收回來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耳垂。
那一瞬間兩個人都愣住了。
李知勳的耳朵很軟,溫溫的,像一塊被太陽曬過的玉。權順榮的手停在半空中,發現自己忘了收回來。
李知勳看著他。
他看著李知勳。
活動室裡的空氣像是忽然被人按了暫停鍵。
「抱歉,」權順榮先反應過來,收回手,聲音難得有一點不穩,「我只是——」
「沒關係。」
李知勳比他更快恢復鎮定,低下頭繼續翻教材,動作和語氣都和之前一模一樣。但權順榮注意到,他翻頁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還有他的耳朵,比剛才更紅了。
權順榮轉過身,走到活動室另一頭去整理等一下上課要用的音響。他背對著李知勳,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心跳快得不像話。
他剛才沒有多想就伸出手了,那個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一百次一樣。但碰到李知勳的那一秒,他忽然意識到——這不對。普通朋友不會這樣,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一個「普通朋友」做過這種事。
更糟糕的是,李知勳的反應。
他沒有躲開。
他愣在那裡,臉紅了,耳朵也紅了,但他沒有躲開。
權順榮把音響的電線插好,又拔出來,又插回去,做了好幾次毫無意義的動作才勉強穩住自己的表情。
他轉過身,李知勳已經坐在鋼琴前面開始彈下一首曲子了。一切看起來都和之前一模一樣,好像剛才那一秒鐘的停頓從來沒有發生過。
但他們都知道,發生過了。
——
那天之後,他們的相處模式沒有太大的改變,但多了一些微妙的細節。權順榮講話的時候李知勳會多看他一眼才回答;遞水的時候手指碰到會比之前慢半拍才縮回去;課間休息時權順榮坐到鋼琴旁邊的椅子上,兩人之間的距離從一公尺變成了半公尺。
沒有人說破。
誰都沒有說破。
但李知勳心裡有一個小小的疑問,一直沒有解開。
權順榮從來沒有問過他住在哪裡。
以他們現在這種每週見面、課後會聊幾句、互相交換了聯絡方式的關係來說,不知道對方住哪裡似乎也很正常——首爾這麼大,誰會沒事問一個孤兒院認識的同事家住哪個洞哪條街?但李知勳隱約覺得哪裡不太對。有好幾次,權順榮說的話讓他微微一頓——比如他說「你家那邊的巷子轉角那間咖啡廳不錯」,又比如有次下雨,他隨口說「你回家的方向好像會經過一間超市」。
他說得沒錯。但李知勳不記得自己跟他提過回家會經過什麼。
也許只是巧合。也許是在孤兒院門口看過他上車的方向。李知勳在心裡幫他找了好幾個理由,但那個隱約的疑問就像一根小小的刺,埋在皮膚底下,不痛不癢,卻沒有消失。
有一天晚上權順榮躺在床上,想到李知勳那雙在琴鍵上移動的手,想到他唱那首沒有名字的歌時的聲音,想到他耳朵紅起來的樣子。
他翻了個身,把手機拿起來,又打開了那篇幾個月前的舊新聞。
「朴氏集團三公子與李氏聯姻……」
他看著那行標題,和照片上那團模糊的光,想了很久。
「也沒聽說過那個朴先生回家啊。」他自言自語。
他把手機關掉,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過了一會兒,悶悶的聲音從枕頭裡傳出來:
「反正……當朋友也行。」
但他的心跳說,不是這樣的。
你知道不是這樣的。
而另一邊,隔著一排矮冬青的那棟房子裡,李知勳正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把手伸到床頭櫃上,摸到那本《挪威的森林》,翻到夾著便條紙的那一頁。
「希望能當面認識您。」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書蓋在臉上,發出一聲很小很小的嘆息。
他想起權順榮的手指碰到他耳朵時那一瞬間的觸感。溫溫的,很輕,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他想起權順榮轉過身去插音響電線的背影,耳朵尖紅紅的,手忙腳亂的,和平時那個從容不迫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他想起自己心臟在胸腔裡跳動的聲音,咚、咚、咚,比德布西《月光》的任何一個音符都要響亮。
二十幾年了,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心動過。他以為自己大概就是這樣的人了——被家裡安排著結婚,安排著生活,安排著過完這一生,像一顆棋子在棋盤上移動,從一個格子到另一個格子,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
但權順榮出現了。
以一個孤兒院舞蹈老師的身分,帶著一臉看似無害的笑容,和一種讓李知勳捉摸不透的從容。他總是出現在剛好需要幫忙的時候,總是說出剛好讓人無法反駁的話,總是用那種帶著一點狡黠的眼神看他,像是藏著什麼秘密。
李知勳把書從臉上拿開,翻了個身,把自己裹進棉被裡。棉被下面,他很小聲地說了一句話。
「……那個笨蛋。」
然後他又想到那張便條紙。那盒曲奇餅。那個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隔壁鄰居」。
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想起權順榮笑起來的樣子,和阿姨口中那個「長得可帥了、看著像大學生」的鄰居重疊了一秒。
他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
太巧了。不可能。
他把這個念頭按下去,閉上眼睛。
窗外的夜風吹過矮冬青,樹葉沙沙作響。隔壁那棟房子的二樓燈還亮著,音樂聲已經停了,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身影在窗簾後面踱來踱去,同樣睡不著。
兩個人都不知道,對方也在想著自己。
也都不確定,那些沒有說破的事,到底該不該說破。
(上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