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的生活和其他那些精灵不算特别相同。
我也决斗,但更多是作为工具而不是热爱。我和人群走得不是特别近,多少有点离群索居的味道。不过我有几个友人时常联系,所以精灵界的大小事,我也知道一点。
总之,那个所谓的突然出现的“霸王”,把精灵界搅得变天的时候,要说我不知情,是不可能的。
但是知情了又怎么样呢。我自认决斗水平很强,但没有强到能和这样的人打的程度。我外出偶尔也要躲着霸王军,真是让人烦闷。
所以那天我在白色荒原捡到一个小孩的时候,我没多少犹豫就打算把他带回来。
对,霸王是被打败了没错,但霸王好歹维持了精灵界的秩序。现在霸王战败了,这个世界反而乱糟糟的。
说是捡也不准确,但是白色荒原的风很大,那个小孩穿着很单薄。我先是看见了他一次,他在抬胳膊抵御着无穷的风。第二次看见他的时候,他就坐在背风处喘气了。
我走了过去。
他大概十七十八岁,穿着红外套,腿很长,外套很短,盖在身上堪堪到腰。
他的衣服似乎有点偏小,袖子之类的有点短,露出一小截腕骨。看样子是个误入异世界的人类,而且在这里度过了一小段时间,甚至在这段时间里,身体在慢慢发育成长。
……要不然人类不会一开始就穿不合身的衣服吧?
他一个人抱着胳膊缩在角落。连我走过去都没有注意到。我在他面前蹲下,他才勉勉强强抬头来看我,眼睛半睁着,睫毛被泪水打湿,一簇一簇的。
我以为他在哭,但是脸上没有泪痕。他的表情有点空,就像一个不舒服的人下意识被灯晃了一下,所以抬起头,仅此而已。
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哪怕没有精神,也是明亮的琥珀瞳。他的嘴唇很干燥,脸色苍白,脸上又带着不正常的红晕。我下意识伸手贴了过去……好烫。
好烫。
这是发烧了吧?
他看着我,下一秒眼睛一闭,往旁边栽了过去。我赶紧扶住他,手摸到他的腰上。外套下的身子非常瘦弱,甚至能摸到一点肋骨。
我听到远处有些声音,心说会不会又是那群已经无主但更嚣张的霸王军,有点担忧地把他一背,带回了家。
我有一座小木屋。
壁炉里总是烧着火。有柔软的床,蓬松的枕头。我想了想,帮他脱了外套,让他躺了上去。他烧得滚烫,我倒是没什么处理这种事的经验,拿着勺子蘸了点蜂蜜水喂给他,除此之外就是拿着冰毛巾,给他换一换。每次放上去没多久,拿下来就很烫。
他似乎昏睡得非常不安稳。
我在客厅做点别的,偶尔能听到他呢喃着喊“不要……”“对不起”,还有几个人名,比如“吉姆”“约翰”“万…”“翔”之类的。声音其实不算大,他烧成这样,估计也没力气喊,但是我把房间门开着,所以总能听到。
我刚开始听还觉得正常,发烧做噩梦嘛。但是他喊的频率太高了,声音又太抖了,我下意识还是起身,走了进去。
他的表情很痛苦,脸烧得通红。棕色的刘海被毛巾濡湿,软趴趴粘在毛巾上。毛巾的水拧得并不干,从他的脸侧往下淌出一条水痕,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觉得是泪痕。
他整个人在发抖。
这是经历了什么?
我不知道,但这似乎远远超出了一般噩梦的范畴。
我坐在床边,床被压得微微下陷。他在洁白柔软的被子团簇里很不安分,眼皮底下的眼珠子一直在转动。不知道是不是做了噩梦,如果做了,估计醒不来。
我想了想,又去拿了点蜂蜜水。
我拿着木勺,轻轻点在他的嘴边。
他的嘴唇看上去非常柔软,因为高烧而干燥,有些起皮。我把蜂蜜水一点一点滴在上面,希望他能喝进去一点,好歹能在噩梦里尝到一点甜味。但他死死咬着牙,蜂蜜水甚至没办法进去。
我想了想,把他半抱起来。
他的身体被迫舒展了一点。我让他的脑袋靠着我的胳膊,然后再给他喂蜂蜜水。
这种姿势似乎打破了一点什么。
水喂进去了。
他很乖巧,呼吸很深,从我这个角度看下去,能看到他起伏的胸口,柔软的发顶,湿润贴在额前的刘海。他的胸口鼓动幅度很小,但又很急,就像里面里藏了一只扑着羽毛的小鸟。
他的睫毛在颤抖,又有点湿润了,黏成一簇一簇的。
不知道他的泪水是什么时候来的,是因为毛巾,还是刚刚被怀抱起来。
但是他在我怀里安静了很多。
他不再喊着那些陌生的人名。我以为他要在我怀里一直安静下去的时候,他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我有点诧异。
他的手指蜷缩起来,好像还想抓住什么。
我低头看着他。壁炉的火噼啪作响,偶尔爆裂一声,屋外是风雪声。我抱着他的位置靠近床尾,火光很温暖,照得他苍白的脸也有了点暖意。他的手流畅修长,手指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圆润,看上去有一些柔软的茧子,是一双少年的手。
此时在蜷缩着,就像想抓点什么。
我抱着他,没来由地加大了一点点力度。其实我自己也没意识到,但是他感觉到了。他被抱得紧了,鼻子里闷哼一声,轻轻颤抖起来。
我赶紧松开了点。
所以那个晚上,我是把他搂在怀里睡的。
他一直在做噩梦。但是被紧紧禁锢着,似乎会好一点。他的身子实在太瘦,我毫不费力地可以整个抱住,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膛的鼓动,他肋骨的痕迹。他的肚子似乎还有点肉,但再这样烧下去也会掉干净的。我睡着睡着,不自觉把脸凑到了他的肩附近。
他的黑色内搭领子有点高,松松垮垮堆了起来,因为侧躺,轻轻压在皮肤上,棕栗色的头发暖洋洋的,也差不多落到脖子上。但是这不影响。他还有一片皮肤是露出来的,不知道为什么,靠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他脖子底下血管的跳动。
一下一下,温热稳定,像小鸟的脉搏。
第二天,他的烧退了一点。
我下床之后,去做了早餐,再端回房间,才发现他也醒了。
他坐在柔软洁白的被子中间,闷声不吭,抬脸看着我。
我被这样一看有点心虚,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醒的,在我怀里的时候,还是我出去做饭的时候。
“你醒了?”我尴尬地说。
他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
他的琥珀瞳其实好像没什么情绪,但是被这样的眼睛盯着,就会觉得什么阴暗的想法都被看穿了。我其实也没有什么阴暗的想法…但面对这种澄澈的目光,还是不由得解释道:“你在白色荒原晕倒了……”
他还什么都没表示,我就上赶着自己说了。
这种感觉让我不太舒服,甚至是有点烦闷,所以我声音一顿,想起细节,下意识反过来开始怪他:“你看到我就晕了,也不怕我对你怎么样……陌生人是那么好相信的吗。而且你也太会挑地方了,那地方很危险……”
我还没怪完他,他就说:“…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昏昏沉沉的无力感。他已经低下眼了,可能实在没有力气抬起眼皮看我。
我一时语塞,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对。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
他抱着自己,把脸趴在胳膊上,轻轻喘了口气。那种昏热劲似乎又上来了,他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我怎么反过来在怪一个病人。
“你叫什么?”我问。
“……”过了一会,他像才听清了一样,说,“十代,游城十代。谢谢你。”
“十代。”我说,“是个好名字呢。你的包我没动过,我收起来了。不管怎么样,你先在这里等烧退了。这段时间我会照顾你,可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