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太平兴国二年,春正月,新帝为大行皇帝上谥,庙号太祖。又一桩心事落定,丙子望日,帝幸大相国寺,夜还东华门之时,门外大街已万姓聚集,华灯初上。
今后,便不能说,上元张灯由三日延长至五日,是官家念四海太平,不妨弛禁,诏更旧制,而要说太祖皇帝了。
没有战乱与饥馑的阴霾,士民之乐变得十分简单。他们观的是彩灯,及歌舞、蹴鞠、走索等等百戏,皇帝观的是一年为数不多的与民同乐的体验,而伴驾之宗室、官员,观的是皇帝是否有一丝一毫的不悦,看似过关的升平气象是否有今年要加紧填补的漏洞……
唯独一人,腹部高高隆起,素手扶栏,寒风一吹更加白里透红。
你会出现在城楼之上,还是两日前,德昭来见你,“大姐,今年的灯会已经搭设好了,元夜一起去看吧?”
灯会?你愣愣地看着侍女为时已是武功郡王的德昭上茶,“爹爹不是尚未祔庙么……”这就可以张灯结彩了么?
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出这句话来,到底姐弟心意相通,德昭知晓你非为反对士民节庆,只是一时失口,便安抚道,“是,但不妨碍民间庆祝。”
你点点头,不知听没听进去。二人安静了一会儿,德昭又问,“元宵难得人齐,大姐就去吧?”
你移目向他,“你是叔父的说客?”
德昭看着你红肿的眼睛,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不,是我希望大姐出门走走。听说你常常一个人流泪,爹爹想必也不愿见到我们哀思伤身,尤其大姐,更要保重身体,以免伤了麟儿……”
爹爹……麟儿……你念着这几个词,垂下眼帘,恍惚间,手上一沉,大掌覆上你的手。
“天冷。”春夜寒冷,暖意徐徐传递。
你怔怔的,用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身侧之人的存在。呼吸一促,视线飘到远处,鱼龙漫舞,分不清,是巍巍皇宫下的灯火,还是如昼灯火下的皇宫。
转过脸,连礼仪都忘了,仰面视君。熟悉的白色常服,熟悉的脸庞,凑到一处,偏偏如此陌生……
赵光义剑眉星目依然,只是几分忧色难掩,“你想看,还有机会,未必如此勉强。”
“官家觉得我孱弱到连路都走不了?”
你即欲抽手,却被他按下,“好,既然无事,除夕家宴为何不来?”
你身体晃了晃,看着他,渐渐微笑。
你说,“……我以为我们和叔父早已不是一家人了。”
视线越过赵光义苍白的脸,紫衣官员三三两两倚栏,兴致盎然骋目。
国丧之后,新朝之初,这还是东京第一次举办元宵灯会。众人深感获准与官家共同登楼赏灯的殊遇之喜,虽然一旦有人回首,就会发现,帝王的白袍宽袖之中,二人的手交叠在一起。
赵光义和你,曾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你眨了一下眼,眼眶就滚满了晶莹泪水。他换了个话题,“再有些时日,你便该发动了。”
你闷道,“嗯。”
“回家吧?”
“是,赏完灯,就回去了。”
二人皆知你说的是郑国公主府,在景龙门外。
这个回答,并不令他满意。“皇宫就是你的家。”赵光义皱眉,又和缓表情,温声劝道,“留在宫中,我会……让孙掌院照顾你,到底比公主府周全。你也回去住了两个月了,就当为了。”
你打断他,“官家,我累了。”然后退后一步。
其乐融融的氛围之中,这一步显得十分突兀,周围投来无声视线。赵光义收回手,默然看着你用衣袖擦拭眼角,声音颤抖,呼唤着,驸马、驸马。
王承衍被同僚提醒,结束了攀谈,上前问安。之前,是你对他和德昭说,你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我想回家。”你说得恍惚,从他们中间穿过,步履艰难。
公主身边无人服侍,王承衍稍一犹豫,想要跟上。
“希甫。”
赵光义淡淡唤他。
众人看在眼中,一时无不屏息。王承衍停下脚步,他望着你被侍女搀扶远去的背影,身体明明因六甲而丰腴起来,看上去依旧似一片枯叶,摇摇欲坠。
赵光义道,“公主连月悲咽,你照拂辛苦,不曾入宫小聚。我看不妨今夜补上,叫祐之、国宝也来。”
此语说得温和,听来只觉官家今日兴致甚高,欲与三位驸马叙旧亲近罢了,王承衍却迟迟不动。
上位者的注视落在他身上,等待着那唯一的答案。
“臣领旨。”王承衍答道,恭敬一如既往。
白衣帝王颔首,背手朝灿烂灯海望去,但见星落如雨,地灿红莲,欢声鼎沸之中寂寞。
后次第闻旨意:郑国公主驸马王承衍迁应州观察使;虢国公主驸马魏咸信超授本州防御使。
前者得到了更高阶的寄禄官位,后者掌握了一州的政治得失,相比之下,许国公主驸马石保吉直到联袂从本州归来,才遥领同样的官职。众人有时议论,不知是否其性格狂放,不恤下属之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