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靈鹿山不是一座常規意義上的山,它只是位於西楚境內的一座小山寨。
西楚地勢平坦,雖不似中原那般有豐富的資源,但想容納一個小山寨的人,卻也綽綽有餘。
山寨內,大大小小約有五十多所木屋,山寨中央還有一口水井,確保大家平日裏能輕而易舉地就獲得清涼的水源。
溫暖的旭日驅散昨夜的寒冷,為這一隅之地帶來今日的生機。
男人在耕田之餘的談笑風生和雞、豬、牛等家畜的叫聲交織在一起。
而在更遠處,還有牧馬人正在悉心照料這裡的幾十匹馬,他用水給它們刷鼻子,時不時還會撫摸它們的馬鬃神神叨叨的,彷彿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細心。
而在被劃分為居所的區域,有人席地而坐,用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教孩童們識字。有衣著樸素的婦女三三兩兩走在路上,準備給在農田努力的漢子送上一餐,大家彷彿尋常的農村人家,和睦且安寧。
要不是被那被稱為演武場的地方不斷傳來刀劍相撞的聲音,這裡確實會讓大家誤以為這只是一個尋常的村莊。
「齊爺爺,你說你年輕時騎過馬,是真的嗎?」在一間小木屋前,一名小孩瞪大眼睛兩眼放光地問道。
在他的面前,一名被稱為齊爺爺的花甲老人一臉悠哉地坐在自己打造的凳子上。他拿起一旁的碗,一口將涼水一飲而盡,接著長吁一聲,彷彿一碗涼水也被他喝出了馬踏山河的氣概。
老人混濁的雙眼透露出對往事的留念,他望向末尾那間有些與眾不同的木屋。片刻後,才慢悠悠地開口道:「你爺爺我啊,當年可是跟過王爺一同東征西戰的第一號人物!當時我們打贏了好幾場勝仗,把東越都給打下來。在兄弟幾個和王爺回城時,爺爺還替王爺牽過馬…」
「行了行了,齊老頭,這裡的誰還沒跟王爺一起騎馬打仗過,不就是牽了王爺的馬嗎?老子當年還餵過王爺的馬喝水呢!」
齊老頭話音未落,另一名同樣一頭白髮的老人忍不住捏起鼻子開口譏諷道。
他和齊老頭都是最早追隨王爺一同南征北伐的老卒之一,當時的琅琊王軍還不叫做琅琊王軍,而是更為久遠,放到如今只有寥寥數人還記得的名字——「周家軍」。
「林老頭,要不要我現在告訴這群娃娃,你當初喝醉酒和別人大打出手後,被王爺扒光衣服綁在馬背上巡營的事情?!」
「齊老頭你敢?!」
「老子有什麼不敢的?!」
兩名加起來有百餘歲的老人倏地起身,吹鬍子瞪眼,誰也不服氣誰,眼看兩人走上前去就要掐架,他們的兒媳婦和孫子哭笑不得地把兩人拉開,各自勸說自家老頭別在小孩面前丟了面子。
相似的劇情在這裡天天都在上演,齊老頭和林老頭看似冤家,但是當初在攻伐西夏時,齊老頭就曾經背著替他擋了三刀的林老頭一步一步撤離戰場。
齊老頭走到氣呼呼的林老頭身邊,他小心翼翼地把辛苦藏好的黃酒放在林老頭的身旁,接著他再掏出兩隻碗,分別用黃酒滿上。
林老頭冷哼一聲,他刻意不去看齊老頭,但是滾動的喉嚨顯然抵抗不住那放在這裡絕對可謂是喝一壺少一壺的黃湯。
「喝不喝?」齊老頭拿起林老頭的那一隻碗,在他眼前晃了晃。
「哼。」林老頭瞟了在碗中搖晃的酒水,他冷哼一聲,還是接過那一隻碗,仰頭就將裡面的黃酒一飲而盡,嗆辣的酒勁讓他渾身一哆嗦,體內的寒意被暖意取代。
畢竟吵歸吵,總不能跟一碗酒賭氣不是?
「老齊,你說咱找個日子,把我家那臭小子和你家閨女的婚事給辦了吧。」林老頭瞥了一眼正在劇烈咳嗽的齊老頭,他看向農田的方向,輕聲開口道。
「你騎馬打仗的本事都不如我,孩子倒是馬馬虎虎,還行。」齊老頭低下頭,好不容易緩過一口氣後,他隨口回答道。
「那是,我家那臭小子除了認死理,其他方面不得比老子強。」聽見鬥嘴鬥了許多年的老友稱讚自己的兒子,林老頭的內心頓時無比舒暢,他乾枯的手剛要摸上酒壺,就被齊老頭拍開。
齊老頭瞪了他一眼,拿起酒壺就給林老頭倒了小半碗。就在兩人坐在木屋前安靜喝酒時,一陣急促的刀劍相撞聲再次從演武場的方向傳來。
「殿下倒是和當年的王爺一樣啊,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兩名老頭望向演武場,兩雙渾濁的眼中不自覺流露出緬懷的情緒。
說是演武場,其實就只是在末尾那間木屋前空出一大塊地。在空地的邊緣處,木架上挂滿兵器。刀、槍、劍、棍等等應有盡有。
在空地的中央,一名女子手持長劍,紅撲撲的面孔正全神貫注盯著眼前的男人。
女人有這一張標緻的瓜子臉,一襲藍衣的她身段修長,黛眉如畫,杏眼帶著一絲單純,頭髮被她用黑色的髮帶紮成高馬尾,女人俊美非凡,不似人間俗物。
眼前的男人看起來年長許多,他橫刀護在身前,安靜等待女子的進攻。
男人濃眉大眼,左邊眉尾至下眼瞼處,一道刀疤看起來怵目驚心。不苟言笑的樣子讓他不怒自威,長繭的手和滿是傷疤的手無一不透露出眼前男子經歷過刀光劍影。
兩人僵持片刻後,女子無奈地率先開口道:「徐叔,你就不能手下留情嗎?」
被稱為徐叔的男人依舊板着一張臉,但還是耐心地解釋道:「殿下,刀劍不長眼,對敵之時,對手可不會對妳手下留情。」
周子瑜連忙抬起手制止徐天放的說教,爭取到休息時間的她重新舉起劍,一邊帶著怨氣小聲嘀咕道:「好好好,怎麼來來去去就這一套說詞啊…」
在短暫的交流後,演武場內再次陷入死寂。
周子瑜一個箭步上前,手中長劍鎖定徐天放周身各處要害,再也平凡不過的鐵劍在她手中化為銀色的網,好似要將徐天放籠罩住。
然而徐天放只是橫刀在身前,輕而易舉就格開劍鋒,空出來的另一隻手握拳,與周子瑜白皙的手掌對碰,發出沉重的碰撞聲。
踉蹌後退,周子瑜剛換上一口氣,凌厲的刀勢卻不肯給她喘息片刻的機會,直指面門而來!
周子瑜忙側身,從銀亮的刀面上看見自己模糊的倒影。徐天放雖使刀,但攻勢卻如風一般迅捷無比。
周子瑜剛避開一刀,徐天放刀鋒一轉,再度朝她的頸項橫斬而去!
女孩心底一驚,但卻從容不迫,柔韌的腰肢像一座鐵板橋般往後仰身。她長劍拄地,恰好看見勢大力沉的戰刀橫劈而來,被她堪堪躲閃過去。
用力撐起身體,周子瑜的長劍立馬朝刀勢老去的徐天放直追而去。
「好!」
徐天放低喝一聲,後撤的脚步急促卻不慌不亂,幾縷髮絲在他眼前飄落。
兩人站定後,再次朝著彼此衝去!
徐天放的刀尖向前,眼見勝負即將落定,但下一秒周子瑜卻一個下腰,從他的手臂下鑽了過去。徐天放愣了一下,下一秒冰冷的觸感抵在他的身後。
縱橫訣·避芒!
周子瑜舉起雙手歡呼,與剛才宛如出鞘利劍般的氣質判若兩人,此刻的她才帶有幾分妙齡少女的活潑。
「徐叔,這一次我勝了,你可要履行承諾。」周子瑜收起劍,她挽著徐天放的手臂,幾分撒嬌幾分得意的語氣讓徐天放無可奈何。
「小姐妳真是…唉!」徐天放沒想到平常從沒贏過她的小殿下在今天居然破天荒贏了一次,無可奈何的同時卻也有一絲欣慰。
王爺不在後,他們幾名琅琊王手下的親兵就成為了周子瑜的半個老師半個父親,其中尤以徐天放對周子瑜的武學修為最為上心。在演武場上,他就宛如一名嚴師,起初總是讓周子瑜吃盡苦頭,每一天離開演武場時都是一臉生無可戀。
但在踏出演武場後,徐天放又搖身一變成為了一名慈父,他對於周子瑜的各種要求可謂是儘量滿足,哪怕是再離譜的要求,他都會盡力完成。
畢竟王爺就只剩下這一子嗣了,他們不論如何,哪怕是拼上性命,也要護她一世周全。
雖然徐天放也預想過周子瑜某一天會提出要踏出靈鹿山,但他沒想到那一天來的如此之快,於是才有了以比武作為賭約,等周子瑜哪一天能打敗他,那他就會帶周子瑜踏出靈鹿山。
早知道就別答應了!
「殿下的劍法相較於半年前已經有所進步,但遠遠不夠。」
簡單的閑聊之後,徐天放臉上的笑意消失,神色嚴肅地進行復盤。
「剛才那一劍,殿下要是從這裏刺過來,那可以免去轉身這一步,還可以把我逼退。」
「再比如這一劍...」
徐天放滔滔不絕地説自己剛才如何浪費多餘的體力,又如何才能更精進。周子瑜的耳朵竪起,同時在腦海中演練一番。
年輕時的徐天放追隨過琅琊王四處征戰,甚至還見證過周子瑜第一次來軍營的那一天。
早年在江湖闖出過名聲的他,武學造詣可想而知。
「殿下姐姐來了!」
「殿下姐姐!」
「殿下姐姐是不是又被徐叔叔打得又哭又鬧了?」
周子瑜臉色一黑,伸出手敲在那虎頭虎腦的小屁孩頭上。
雖然被大家稱為殿下,但周子瑜卻是一點架子都沒有。她席地而坐,認真檢查孩童在地上寫的字后,才滿意地點點頭。
「殿下一早就在練武,辛苦了。」
一名婦女笑意溫暖,將手中的麵餅和榨菜遞給香汗淋漓的周子瑜。女孩也不矯情,接過麵餅就是開吃。見到餓壞了的女孩急促卻依然不狼吞虎嚥,婦女只是把一碗水遞給女孩,嘴裏不斷叮囑女孩慢點吃。
這就是屬於周子瑜的早晨,平凡卻讓她感到安心,哪怕一輩子在這裏扎根也願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