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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新世界从他面前缓缓展开。”汉尼斯翻过一页,喃喃地念着手上破笔记本里的最后一句,然后慢慢合上了这个巴掌大小的玩意。
随着他合上的动作,纸张发出咔嚓咔嚓的摩擦声,泛黄的封面和内页透出长期浸在潮湿空气中的味道。
他抬起头看着柜台前站着的绿眼睛的小鬼,想起五分钟前他风风火火地拿着这个小本子闯进来,大声打了招呼之后便开门见山道:“汉尼斯叔叔,帮我看看这个能不能当点钱吧。”
然后就开始仔细地描述自己是怎么从坏了锁的旧床头柜中找到这个东西的——“自我有记忆起,那个床头柜就是坏的,可能是木头断在里面了,也可能是锁芯锈了……总之无论如何也打不开。今天我心血来潮,想着无论如何都要把它修好,结果打开之后就看见了这个东西。”
“——而且这里面的人和我同名诶!”他补充道,然后随便翻了一页,指尖在上面划了一下,停留在“艾伦”二字上面。
汉尼斯来了些兴趣,勉为其难地把小本子拿起来仔细瞧。在他看来,这个东西可能是某些人的恶作剧,如果不是因为这种纸张的质感和黄化根本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做出来的,他大概会以为这是艾伦自己做出来糊弄他的。
他放下本子,瞥了一眼这张每次都让他想起卡露拉的脸,对这个小子的最终目的心知肚明。
这个铺子在小镇的最外围,每日伴着火车鸣笛和铁轨击打声营业,同时也是离开这里的必经之地。汉尼斯拉开抽屉,抽出一沓现金,又数出几张——正好是两张票的钱数。他想了想,又加了几张,提醒道:“记得买回程的票,别再逼得你爸把你抓回来了……”
但艾伦已经把头扭向了门口的方向,那里传来摩托车马达的轰鸣声和急停之下轮胎和地面摩擦的锐响,继而是弹簧拉长和侧支架打在水泥地面的混音。
一个人拉开了铺子的大门。
1
此刻的风就像两人之间的沉默一般无情地刮着,利威尔唯一能感受到的温度来自背后的重量——艾伦用额头抵着他的背,干净的上衣散发着洗衣液的香味。他偷偷把手伸进利威尔的口袋里,张开手掌贴近他的身体,做出一个近似环抱的姿势。
没过多久,他们在一栋居民楼前停下,转弯和刹车的时机恰好,稳稳地停在了一溜横七竖八的电动车最前面。
艾伦恋恋不舍地把手从利威尔的口袋里拿出来,抬头观察着面前的这栋有点年代感的住宅楼:面朝阳光的一面晾着各种颜色的衣服,像是飘摇的旗帜;曾经可能是白色的墙泛出被岁月侵蚀过的黄色和梅雨季带来的灰色斑纹——他将视线向下移,饶有兴味地观察着放在单元口的牛奶报纸箱。
在一排褪色、生锈,以及被各种广告覆盖的小小窗口中,有一个异常干净:银色的锁扣闪闪发光,像是刚刚被擦拭过;绿色的箱面虽然不可避免地有划痕和漆面掉落的痕迹,但仍然宛如一个小小的隔绝空间一般,没有一张读不懂空气的字条粘在上面。
艾伦瞬间明白了这户的主人是谁,顺便又觉得自己可能是太长时间没见到利威尔了,以至于看到任何和他相关的东西都觉得非常可爱。
利威尔停好车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眼神的方向望过去,发出一声不屑的鼻音,然后伸手薅走顶在他头上的头盔,一手拎着一个走到前面带路。从上升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水洗牛仔裤和深色的T恤,然后是一如既往被剃得很短的黑发,白皙的脖子和后脑的衔接的底切下隐隐透出头皮的颜色。奇怪的是,刚刚还黯淡的背景色,在利威尔走入视野之后突然就变得流动起来——一切景观被虚化,就连四周的嘈杂声也变得模糊,世界渐渐褪去,艾伦差点以为自己落入了一个被精心安排的电影时刻。
楼梯一转接着一转,不知转了多少圈,利威尔终于停下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在钥匙哗啦哗啦的声音中,艾伦抽空向侧边看去,只见利威尔门前的栏杆上挂着一盆绿植,长长的叶从花盆里垂下来,叶片摇摆着,轻轻蹭着地面。
突然,一股大力扳过艾伦的肩膀,将他生生转了个面,而后他的后背贴上一个温暖的手掌——下一刻,他被一股推力搡进门里,趔趄了一下。艾伦迅速反应过来,直起身,迫不及待地去捉利威尔的手,将他扣在刚刚关上的门板上。
利威尔向上瞥着眼,看艾伦的时候甚至懒得抬头,灰蓝色的眼珠向上翻,眼眶中剩下一半的眼白和一半的瞳孔。但艾伦觉得他这样可爱得要命,急急地拿嘴去吻他的唇。利威尔本来紧闭着齿关抵抗着他的入侵,但最终还是拗不过,只得伸出舌和他交缠。两个人分开的时候都气喘吁吁地,艾伦看着他终于抬起头看自己,知道他暂且不闹脾气了。
“你一直不说话,我以为你还在生我的气。”
利威尔白了他一眼,把他推开,径直走向里面的房间:“那你刚刚又在发什么呆?”
艾伦不听他的牢骚,掐着他的腰就把他往床上带。利威尔也懒得装矜持,在后背触及床单的一刻便迅速翻身,将艾伦牢牢地压在床上,挑着眉挑衅地看着他。艾伦懒得和他争,一只手在前面单手解开他的皮带和拉链,另一只手则顺着他背部曲线向下,来到腰臀相接的地方——那一块已经被利威尔自己的体温捂得温热,紧实的肌肉的触感仿佛要将手吸住,不自然的红晕也从那里向上晕染到胸膛和脸颊。
许久没有被抚慰过的身体格外敏感,利威尔扯开紧紧贴在自己身体上的手,抓住艾伦的衬衣下摆,从下往上一下子提起。一个半身赤裸着的艾伦刚从衣物中挣脱出来,就又将手放回了利威尔身上。这次的位置更加靠下,顺着敞开的裤腰往下探去,刚刚沾上润滑剂的手指向臀缝中间抹去,将那里涂得滑腻一片,却迟迟不进入正题。
利威尔只得动着腰,磨蹭他早已硬起来的器官。而艾伦看着他,每一寸皮肤都被情欲蒸透,流出满溢醇厚的美——他终于还是败在这幅绝景之下,掐着他的腰往自己身上按。利威尔则如同被刺穿一般痛叫出声,钝痛和酸麻感一共鞭在他的神经上。
在艾伦一刻不停的顶弄中,他只能收紧腿,更加用力地夹住对方的腰,用放在他温暖的腰腹上的手感受着身下肌肉的起伏和生命力。他时而觉得自己被困在一片浪潮中,被冲刷得不得起身;时而觉得是自己驯服了一匹烈马,与其共乘。痉挛的内壁和似痛非痛的喘息是高潮的前兆,久别重逢的喜悦如同大雨兜头淋下。
他们就在这样一片潮湿中如同动物一般做爱。
等粗重的呼吸声和黏腻的水声都歇了,两个人都做够了,终于就能说些过脑子的话了。
从性爱中脱离的艾伦仿佛改头换面,温顺地搂着利威尔的腰,似乎胴体上的痕迹与自己毫无干系。他把脸贴在他的胸口,说话的时候还能听见嗡嗡的共鸣声。
“我之前有段时间非常想你,但又不知道你在哪里,就去电台点歌,说‘点给我亲爱的L先生’,然后就开着广播等这句话,再听完那首歌。”
利威尔沉默了一会儿,含含糊糊地说:“我从来不听那玩意。”
“我知道你不听,不过这么做会让我有种把等待缩短了的感觉。我知道只要一直等,就能等到那首歌,但不知道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
“……我没想通过这种方式找到你,真要想找你的话,还不如在每一个路口贴寻人启事。虽然不知道你会路过哪条路,但只要贴得够多,肯定有一天会被你或认识你的人看见。”
但谁也没想到,他们再一次相遇会和第一次一样仓促。
他今天出门的时候还以为今天只是普通的一天——他普通地穿衣洗漱、吃饭、坐公交,困意让他大脑空白,什么都无法思考,自然也没有想利威尔。
实际上,他们分别的日子早已比在一起的时间多了,本应早已习惯这种状态。但或许是他们终于自己独自一人走了足够长的距离,于是绕了整整一圈,终于得以重见。
一阵暧昧的沉默晕染开来。不知何时,外面下起了雨,厚重的雨滴沉沉地落在铁制的栏杆上,发出类似心跳的声音。不知道哪个窗口真的传出了广播的声音,重复的旋律配上简单的歌词,竟然意外地耐听。
“我想幸福地歌唱/任凭世界如何改变/都只想为你……”
利威尔用两根手指捻着艾伦的头发,想起四年前他将自己从四处都在兴建摩天大楼的城市中解放出来,用全身的积蓄换了一辆摩托车,然后沿着火车前行的方向逃离。
最开始的一周,他几乎每天都有十几个小时在路上,不知疲惫地奔跑,直到身体的酸痛找上他,才渐渐放缓了行程。而就在他路过不知道第多少个镇子的时候,走进了一个建在铁轨边的小当铺问路——从那一刻起,他命运的丝线便被系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命运实在无常,说事事都能预料,必然是痴人说梦。但每一个选择,竟都将他引向未知的道路,而他除了感慨,显然也做不了任何事情。
“你心跳好快,艾伦。”
艾伦看着窗户,蜿蜒的雨水把远处的霓虹灯影混得红绿一片,凉凉地附在玻璃上。
他不由得把利威尔搂得更紧些。他的脚贴着自己的小腿,肌肤相贴的温暖在两具身体间流动,继而双双沉入浅灰色的梦境。
2
利威尔从警局出来的时候,艾伦正倚着墙,百无聊赖地用鞋底蹭着石子,在地上划出一道一道白线。
利威尔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低着头盯着那些线,一横、一竖,像是交错的铁轨。
顷刻之后,艾伦才如梦方醒,看到站在旁边的利威尔,问道:“办好了?”
“嗯,早就该来了。”
“那你是不是打算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
利威尔给了他一个“再说吧”的表情,反问道:“刚刚想什么呢?那么出神。”
“没什么。”艾伦说,半晌之后又补了一句,“等会儿去干吗?”
“工作啊,不然钱从哪来?”
“你可以住我家。”
“那像什么样?再说你爸不还住着呢,能答应你吗?”
“那就让他滚出去。”
利威尔发出像被口水呛了的声音,拽着艾伦脑后的头发强迫他看向自己:“我知道你现在还有点迷糊,虽然我也是。但是我们总要学会把不相关的事分开,好吗?”
艾伦把头发从利威尔的手下解救出来——兵长,不,利威尔说得对,他刚刚确实又迷糊了。
他看着身边的人,利威尔穿着一身压风的夹克,后腰的布料因长时间和车体摩擦而微微发亮——他看起来和以前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但他是谁?我又是谁?艾伦闭上眼,记忆中的一草一木都能清晰地浮现,但他不论翻开哪一张地图,都找不到那个岛屿。
自那以后过了多少年,或许岛屿早已被水淹没,被岩浆埋在哪一片土地下。可是文字呢,也没有留下吗?那么存在于我脑海中的究竟是什么,难道是谁恶作剧般地将一盘胶卷放进去了吗?
他们沉默地并肩,内心的耿耿不安如出一辙。如同发生着相同波长的共振,让他们情不自禁地相互吸引,也不由自主地扩大着振动。到了地方,艾伦捏了一下利威尔的手,意思是“等会来找你”。因为要说再见就得吻别,而没有吻的话就说明还得再见。
夕阳西下的时候,利威尔回到了自己临时落脚的地方——一间难以得到阳光的朝向的屋子。而想要真正到达,还得经过一段长长的阴暗的走廊,尽头的楼梯摇摇欲坠地挂在墙壁上,扶手已经生锈,握住它的话,红色的铁锈就会跑到手心里。而此刻艾伦就站在门口,用手指扣着那片裸露的伤疤,血色簌簌落下。
利威尔接过艾伦落在脸颊上的吻,顺便打开他顺势摸过来的手,反手抓住手腕,举起一瞧——指甲缝里果然留着一弯红艳艳的粉末。
利威尔示意他弄干净了再来牵自己。
黄昏仅在一瞬之间——前一刻仍有隐约的影,一刻间,夜色就笼了下来。平原上高耸的树木和繁茂的麦苗相互交错,斜斜的光下打出黑影映在地上。这个时候,鸟雀也尽皆归巢,在外游荡的人必然另有所求。利威尔想起身处人群时被怪异的眼神灼烧着的钝痛,他不信艾伦没有察觉,刚想说些重话,一转头却又撞进他的怀里。
一瞬间,树叶被风吹得瑟瑟响动,空气中弥漫起雨即将到来的味道,一阵寒意陡然蹿升。利威尔似不胜寒一般回抱住他,不知不觉有泪意上涌——往日种种或许确如过眼云烟,但这熟悉的世界一夜之间变得陌生却是事实。而自己心中满腔的爱意究竟是往日的残魂,还是由自己的意志所产生的感情?
在连“我”是什么都搞不清楚的当下,这个问题的出发点可谓摇摇欲坠。
突然,远处传来草枝折断的声音,他们受惊一般向声音的来源看去。远处的光已经先行消散,目光所至处确有一个如人一般的身影,看不清楚的面孔的朝向和不知晓是否存在的瞳孔中的视线,都毫无疑问地指向这边。
一瞬间,惶怖和愤怒齐齐上涌,将先前一刻的忧郁压了下去。
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平原适合赛跑吗?他们跑着跑着,黑夜就落了下来,坠在人头上。前面的黑影似乎怎么也追不上,你快它便快,你慢它便慢,不远不近地坠在前方,让人不得停歇,甚至让人疑心那只是视网膜上的一块癞疤。
远处传来轰鸣的雷声,持续数秒后反而越来越近。继而是闪电在那黑影前方掠过,下一刻就被吞没似的消失——原来那雷声和闪电是火车的到来,可那消失的黑影呢?
酝酿多时的大雨顷刻落下。他们停止了追逐,因为目标已经消失不见。没有遮蔽物,他们便只能将手紧紧地扣在一起慢慢走,保持最后这贴紧的一隅的温暖。湿润的野草戳刺着他们的脚踝,火车刚刚呼啸而过,黑影消失的地方就在眼前。然而,全然灰白的枕木仿佛在嘲笑他们一般,整齐地排列在并行的两条铁轨中间,雨水冲刷之下,甚至显露出莹莹的光。
或许这一切都太快了,利威尔想。和艾伦见面,那奇怪的黑影,以及飞驰而过的列车……一切都发生得那么迅速,将他猝不及防扔进激流的漩涡,不等他抓紧任何一根救命稻草,就又是一浪袭来,将他击入其中,更遑论插入一些仔细思索的空间。
一整条的铁轨望不见尽头,如果沿着走下去的话,说不定可以走到亮堂堂的白天,然后太阳落下再升起,像是首尾相连的衔尾蛇。
这究竟是上一个轮回的重复,还是真正在向前呢?
“你说,我们见面之后恢复了记忆,究竟是因为是我们,还是因为恰好是我们先相遇的?”
这一次他们没有接吻就分开了。
3
艾伦从梦中醒来的时候,距离早晨尚有段时间。他侧躺着,透过窗户看到天边一线的白。天还未醒,楼房也没有,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个房间之外按下了暂停键。
房间外传来细碎的声音,艾伦伸手摸到旁边还略有温热的被褥,翻了个身,趴在上面继续闭着眼睛。朦胧中,那些细响在他耳边放大:衣物摩擦的声音,各种瓶瓶罐罐互相碰撞的声音,然后是花洒被打开后流出水的声音。
他知道大抵是利威尔在夜里醒来,洁癖催着他起床洗澡。他想象着他在水流冲刷下的身体,每一滴都流淌在前夜他的手行走过的沟壑里。
没有太阳的时候,空气总是微微发凉。已经无法入睡的艾伦感觉到一阵寒冷,于是坐起来四下摸索,翻到了自己前夜脱下来后被随意扔在地上的衣服,拿起来仔细端详了一下,还是攥着衣服赤裸着身子走了出去。
他推开浴室的门,里面的蒸汽向他扑来——几个小时前带给他极强感官刺激的躯体现在全然展现在他的面前,氲在水汽中的利威尔仿佛漾在雾气中的远山。
利威尔瞥了他一眼,稍微向旁边让了一些地方,然后继续认真清洗自己。艾伦钻进朦胧的水雾中,被热水冲了个激灵,手却不老实地摸向身侧,从利威尔布满吻痕的肩颈,顺着平滑的背部往下——和臀部连接的地方还泛着被用力攥过的暗红色,艾伦将双手贴上去,丝毫不差地覆住了两边的痕迹。
利威尔抬着头,温顺地接受着抚摸,感受着艾伦的手从上至下逐渐加重的力度。
艾伦低下头去找他的嘴唇,热水和唾液混杂在一起相互吞咽,他的手也终于到达了那个翕张的小口——不久前被撑开着的地方加上热水的浸润,两根手指轻而易举地滑了进去,继而毫不吝啬地按压上那块微微肿起的敏感点。他先用力伸进去摩擦,按压下去之后抽出来,又故意将竖起的指尖狠狠地刮过。利威尔身体中本就还未消散的余波和这新鲜的刺激相互勾连,从外到内地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主动翘起屁股迎接又加入的一根手指,三根手指的宽度被艾伦用到极致,指根狠狠地抵住泛红敏感的穴口——从后脑到尾椎,这种带着酸痛的快感流动着,辐射到他的整个身体。利威尔受不了地踮起脚尖,想要逃离快感的冲刷,但又不由自主地将腿张得更开,以便手指的入侵。
前面的阴茎也被温暖的手整个裹住,撸下去的时候,通红肿胀的龟头从艾伦的虎口间冒出来,下一刻就被挤进攥起的拳头里。利威尔在一片滑腻中绝望地喘息着,按在冰冷瓷砖上的手不住地打滑,在他将要跌倒的前一刻,高潮终于降临。
仅仅是艾伦的一双手,就将他弄得狼狈不堪。再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被那个结实的臂膀揽着腰,热水依然在毫不停息地冲刷着。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止,他被擦干放在铺着浴巾的台面上,半阖着眼看着艾伦收拾。他靠在冰冷的玻璃上给过热的身体降温,艾伦走过来用湿漉漉的手将他半遮住眼睛的刘海向后撩去,露出他水洗一般的眼睛,而后轻声问他想睡觉还是想出去。
地上零星地散着各色的夜光手环,那是周边学校的学生晚上出来“夜游”的必需品。有时候利威尔很晚才回家,便会看到他们,慢慢向前移动的一长条,起伏的手电筒的光和手环在空中游动,笑声和说话声被风传得很远。
艾伦停下车,在地上挑了一个尚且很用力地发着光的手环戴在手腕上,又拿起另外一个,在手上用力蹭了蹭之后递给利威尔。利威尔踌躇了几下,还是没有接过去,于是艾伦耸了耸肩,把手环戴在自己另一只手腕上。
利威尔不清楚艾伦带他来这种地方做什么,毕竟这种年纪的小鬼总是想很多。
“利威尔,来了!”
“什么?”
“火车,火车来了。”
他侧着耳朵听远方传来的声音,这才意识到这样的隆隆声是火车将至的前兆。
还没等火车停稳,艾伦就带着他跑了起来。脚下的道砟还在微微颤动,他们追着慢慢减速的火车,在将要停下的那一刻,踩着车厢边突出的钢筋攀上车顶。平板车厢的凹陷正好容得下他们躺下,货检员的说话声和手电筒光由远及近,然后又渐渐消失。他们被身下的钢板硌得生疼,但还是在侧着头对视的时候,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终于,信号灯开始闪烁,列车回以一声长鸣。空气的震动传回车身,轮碾过钢轨接缝的撞击声由疏转密,继而稳定在一个固定的频率中。
他们挣扎着起身,两边的山色仿佛按下快进键的胶片电影,泛出亘古又脆弱的青绿色。
黑暗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利威尔下意识地低了下头,继而发现完全没有必要——隧道很高,但一片黑暗,只有艾伦两只手腕上的手环在发光。利威尔看着那两个在自己身边的蓝色手环从下方慢慢相互远离,继而在同一水平线上——是一个拥抱的姿态,虽然在现在这种情况下,钻到艾伦怀里的大概只有风。
利威尔望向远处,出口的亮光尚且微弱,宛如闪着光亮的锁眼。他忽然感觉艾伦的手落在了他的肩上,被自己的凸出的肩峰烙了一下,然后顺着手臂慢慢地向下攀缘,直到尽头,然后擒住了他的手。利威尔在这不停呼啸的冷风中起了热度,艾伦似乎说了些什么,但面对着风来的方向,让他的声音含糊不清。
在天光降至的前一刻,利威尔闭上眼睛,却猝然感觉到一个像风一样轻的吻落在他的脸颊上。
一站的车程如同大部头著作中平淡的一个章节,还没琢磨出滋味,就已经结束。他们再次趁着火车刚刚停下的时候偷偷溜下车厢。艾伦跳到一边,去摆弄一个被人踢歪了的饮料贩卖机,然后不断地在上面戳戳点点。利威尔和他并排站着,发现上面的按键已经全部损坏,只是灯还顽强地亮着罢了。微弱的蓝光映得他们好像在水下,利威尔把目光移到艾伦脸上,看到他脸上仿佛潜游带来的脸红。利威尔反应了一下,突然意识到他在为刚刚那个纯情的吻感到不好意思,而艾伦也终于放弃了这种自欺欺人的掩饰行为。他无措地向前走了两步,又灰溜溜地走了回来。
利威尔瞅着他,看着他像那种碟片机里放的电影一样——可以暂停和倒放的那种。铁轨的灯罩下,空气中细微的粉尘像是舞动的银色细雨,背景的天空现出深邃而浓郁的蓝色,大地上的一切都是朦胧的剪影。他有些冷,心里却渐渐被膨胀的东西填满。他看着艾伦,想到几个小时前他醒来,看着还在沉睡的他,熹微的光从窗外透入,笼在他的脸上。
他赤身裸体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抬起一侧的膝盖,把脸靠上去,歪着头细细地端详这张脸。睡梦中,凌乱的栗色发丝黏在艾伦的脸上,往下,两撇浓眉舒展着。逃离了痛苦的磋磨,艾伦眉眼间的稚气被延长,但因为年龄,又不可避免地显现成年男性的魅力。他全身的肌肉线条清晰,单薄的被单虚虚地掩住他的半身,更让他想起刚刚激烈动作时绷紧的样子——在将理性的皮囊剥下之后,终于显露出这具身体潜藏的野性之美。
这样的时刻,万籁俱寂,五感也似乎变得敏感起来。他感受到若有若无的微风拂过,吹散了一房间温热的空气。
“你在想什么?”
他在想那一瞬间的风吹,宛若天授,将他吹回了四年前的那个雨夜。
如果现在再问出那个问题,会得到什么样的答案?他想,但已经没有必要再问了。时过境迁,他的心里已经有更加牢固的东西生根、生长,不再需要那个答案。
现在想来,他们完全是两个死脑筋的笨蛋,四年的时间可以让一个人从一个城市流落到另一个城市扎根,可以让曾经无话不谈的朋友变成手机上一个空白的对话框,让一个人体内大半的细胞被更新,而他们却用了这么长时间来思考一个答案昭然若揭的问题,看似背道而驰的路程最后兜兜转转,还是落到了相同的终点。
那天,等到后一乘顺道的火车再经过、他们回到起点的时候,灰败的天空已经开始发白,灯火和河流都退去。姗姗来迟的黎明由远及近地降临,街上近乎空无一人,空气、天空,味道黯淡,无论用鼻子闻还是用舌头尝,都品不出滋味。
艾伦和利威尔站在路边,身后是利威尔的摩托车。刚刚走路冒出的汗还黏在衣服上,风一吹过,冷得杀人。晨起遛狗的人目不斜视地从这两个莫名其妙的人面前走过,留下一串拖鞋沙拉沙拉地蹭地和大型犬啪嗒啪嗒走过的声音。
之后的日子还是四平八稳地走了下去。那一晚的记忆如同阵雨一般将艾伦淋得湿透,即便他身上的衣物在缓慢的时光里渐渐干透,心里却还残留着湿润的幻觉。他没事的时候就去找利威尔,在人流涌动最热烈的地方,利威尔双手抱胸,靠在他的摩托车上,擦得发亮的黑色护板和他的黑发有着相同的质感,远望过去,是如同旧菲林一般的浪漫。
这一切无论如何,都不会成为人生的重演。骤然落地的刺痛使得泪水难以自抑地从身体中涌上来,失焦的画面覆盖在他的眼前,他在一片斑驳的色块里蹲下来,将两只眼睛重重地抵在突起的膝盖上。远处,并着脚步声传来运动后轻轻喘气的声音。艾伦以为自己会从他身边越过,但下一秒,随着牛仔布料摩擦的声音,熟悉的温度渐渐靠近。他侧过头,眼泪从右眼出发,奔向左眼。利威尔和他并排蹲在一起,伸出右手抹开他的眼泪,从左边的眼尾到太阳穴停止,然后收手。他弯起膝盖,学着艾伦的姿势把侧脸轻轻靠在上面,拿灰蓝色的眼睛和他对视。
“艾伦。”
艾伦用手背擦了擦自己模糊的眼睛,看到远处商场的人造光。
天空随着黄昏的结束迅速地灰败下来,对面街道彩灯亮起,城市的灯光淹没天光。镜头向后拉,背景的一切渐渐从周边显露,而他们不断变小、变深,直到变成两个微小而难以辨认的像素点,直到如水般溶于水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