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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nd our way home.
埃利耶特警局位於安卡羅街與斯科特街。
作為埃利耶特鎮上唯一親民的執法機構,喬杰特·洛梅羅的職責範圍從證物室拓展到外勤巡邏。
埃利耶特警局本就人手不足,拉普拉斯作為期間限定商品早就不在埃利耶特,在貝克曼警官住在醫院的半年裡,他們剩下僅存的人手——甚至包括坐在辦公室裡嗑甜甜圈慢性步向死亡的奇普曼局長也不得不經常加入巡邏的行列。警局人手短缺的情況在艾倫退院之後好轉了許多,但如同艾倫·貝克曼入職第一天起就被預示好的自立自覺的規劃與道路和他給周遭的人設印象來看,貝克曼警官在初入職場待滿兩年——累積實則一年半的工作經驗後,便像電玩遊戲破關似的,將埃利耶特變成了經驗值關卡。
生活在繼續,他越走越遠,走出了埃利耶特。埃利耶特留不住像貝克曼警官這樣的人。喬杰特想,留在埃利耶特的人或多或少都有點毛病,不知道是因為他們出生於埃利耶特,還是有病才待在埃利耶特,但埃利耶特早就或多或少地滲入每個毛細孔內,脫也脫不掉。讀再多的書,見過再多的荒唐無稽,埃利耶特也會像表皮的細胞膜一樣,無時無刻不黏附之上。鎮南的沼澤臭氣溶於每個人的體內,在你出其不意時提醒你:
你忘記你在哪了嗎?這裡可是埃利耶特。
直到弗雷德·索雷穿著警服在二〇一七年下半年報到,人手短缺的情況才獲得了緩解。不過喬杰特不是因為膚色意識到弗雷德大概有什麼「毛病」,而是因為他是莫里·拉貝爾的表弟——兩年前涉事人的相關關係人。一言以蔽之:他是巫毒教相關人士的相關人士。在他加入之初,警局的每個人不約而同地替弗雷德添加了各種標籤:黑人警察、繼鎮長後埃利耶特警局出了個黑條子、鎮民打電話通報的概率不知道會不會提高、豐富警局多樣性、喜不喜歡釣魚、當警察是個人志向嗎,還是因為你身在巫毒教……開口閉口都是巫毒教巫毒教,弗雷德索雷本人作何感想?
他先是哦了一聲,絲毫不意外這些白人會這樣覺得。畢竟在埃利耶特的黑人或多或少都與安卡羅街東北角的微型廣場上的洗衣店有聯繫,而他的表姐是兩年前的受害人家屬,在外人看來,尤其作為鎮裡的條子來看,這也有很高概率是讓他下定決心進入埃利耶特警局的其中一個要素。
「我多少也做了很多想像自己穿警服還被鎮里居民噴口水的心理建設。」雖然現在是二十一世紀,他補充。弗雷德在報到的第三天時在午休時間統一回復了眾人的困惑。
聽聞這番發言,安德莉亞首先挑起眉頭,有種是否未雨綢繆太過嚴重的訝異。她安慰地拍了拍弗雷德的肩膀,接著開始引用聖經裡的言論,主的教誨一二三四五六七,換來弗雷德很明顯地走神後說了句謝謝麥卡錫警官。貝爾笑著跟弗雷德說沒事那些人還好,馬什蘭以南的那群魚型生物才是會讓你寫檢討書的常客。身為警司的哈里森·史密斯倒是最正經的,他告訴他這裡的人腦袋都不太清醒或是頭上長窟窿,只要沒做出什麼重大犯罪就都是寫寫報告書的程度,就當他們在夢遊。而喬杰特·洛梅羅警官則是遞給他一份報告。兩天前有戶人家因為另一家剛買了監視器,拍攝範圍劃到自家門前侵犯了個人隱私而揚言要告另一方。兩人就這樣打了起來,連同看熱鬧好心勸架的紅脖子市民都攔不住,甚至其中一人還拿槍威脅。下場就是在警司的「勸告」下,他們達成了和解。接下來的任務是不要再讓警司接到關於這兩個人的調度通知。
喬杰特見他一臉不解,解釋道:「我們該去看監視器有沒有處理好了,還要去看路牌有沒有被風吹倒,不然局長要發瘋了。」
「跟什麼發瘋?」
「颶風。」
颶風。上岸的魚。
兩年前表姐姐夫失蹤後警方找到了「嫌疑人」,警方說他們面對的是一條食人魚,所有人都在那魚肚子裡。
那倆拖車營地的白人母女倒留下了蹤跡,不像其他黑人,死無全屍。受害者名單上只有那個白人小姑娘。表姐說她不熟,孩子死了很可憐,但從來沒有人跟他們說未被提起公訴的受害者家屬要怎麼活下去,就連地方檢察機構的窗口都在打發他們。文化標籤裡的膚色就那麼一回事。他想,二〇一七年了,哪有明文規定黑人不能當警察。但膚色就那麼一回事,表姐說。
膚色確實就是那麼一回事。
弗雷德想,黑人在路易斯安那當警察,不就那麼一回事?加上老喬治已死,原本不贊成他當警察的現在都贊成了,弗雷德就這樣成了條子。他身為條子的第一課便是在颶風過境後報到,然後跟著明顯應該是文職人員的洛梅羅警官一同來到馬什蘭街。
枝葉紛亂凌亂,蘆葦地的高草東倒西歪,標示距離鎮中心的路牌率先從摔跤場倒下。
弗雷德問說:「是這支嗎?」洛梅羅警官在他身邊照了個相,答道不是,這支歷經五年以上的大風考驗,只是時候到了。他們繼續往前,發現了本次目標,「當心野鹿」路牌。
八成是物價上漲原物料短缺諸如此類的理由,新的告示牌壽命遠比前者短上許多。
「索雷警官。」
他接過量尺,從杆座上拉至陳屍處,喀嚓,洛梅羅警官拍了一張照後他便自動自發拖著路牌陷進路肩,放置三角錐。洛梅羅警官說:「本次報告就交給你了,需要我再次過目嗎?」
弗雷德眨了眨眼,拉上副駕駛安全帶,開口:「需要換新的?」
「嗯,不過建議你還是不要寫。交給局長決定吧,」喬杰特頓了頓,「雖然局長沒有特別表示什麼,不過歡迎你加入警局,索雷警官。」
「謝謝。」弗雷德答道。
洛梅羅警官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安靜,安靜卻充滿存在感。或許是因為證物室的守門員是她,又或許是人人都在說:「可以找喬杰特。」
文件歸檔後不知道存在哪裡?找喬杰特。民眾打來電話說警局門口的海報有問題?找喬杰特。報告記錄及證物在哪兒?找喬杰特。
看,哪兒都是洛梅羅警官你,弗雷德說。
「所以我以為警官你不怎麼出外勤。」
「相反。」喬杰特趁著紅燈指了指他放在腿邊的檔案夾,「索雷警官應該也知道埃利耶特警局就這麼幾個人,所以大家都樣樣精通。」
「⋯⋯我被分配到埃利耶特警局的時候,考官說我是這裡第一名黑人警察,再加上從兩年前奈倫・費舍的案子開始陸陸續續有人離開警局,所以派我回到警局再適合不過了。」
「你不喜歡?」
「物以稀為貴。既然洛梅羅警官說警局就這麼幾個人,大家都很稀有。」弗雷德說這話時沒有看向她,他只是望著窗外,看著自己身為平民時不會來到的區域一一於身後呼嘯而過。
「稀有也沒什麼不好。」他說。
生於埃利耶特的人或多或少都有點毛病,膚色興許是最不嚇人的問題。於是喬杰特讓這個話題隨著油門踩下拋至車尾,還不忘提醒弗雷德待會兒去看民眾的監視器的時候記得要留意周遭。
弗雷德想問說該不會是因為膚⋯⋯話還沒說出口,喬杰特淡淡地陳述前兩天打架那兩人其中一個還被送到地方社區醫院的急診,而警司就是在急診停車場門口對人恐嚇後他才消停的。
恐嚇?他問。通常,你可以說這是關心。警司會說這是關心,喬杰特說。「我的評價是恐嚇,你會知道這有什麼差別的。」
她朝他淡淡一笑,說開個玩笑,但弗雷德暗自留了個心眼,畢竟掌管證物室的警官開的玩笑實際上都不怎麼好笑。
——接著下一秒,布魯薩德警官來醫院接他,邊揶揄邊夸;弗雷德沒料到自己好聲好氣地照*規矩*走程序關懷民眾還能得到對方一句「你這小子穿了警服就開始仗勢欺人啊?!」的評價,對方甚至開始威懾兩個不速之客(原話再放送)。喬杰特同樣跟著依法行事勸誡了對方,只可惜火上澆油。
弗雷德眼疾手快地擋在同事面前,壓低身軀向著腹部俯衝試圖制住對方,豈料家中的玻璃矮桌的桌腳年久失修維護保養,輕易地被兩個大男人掀翻,連同桌上的玻璃杯與馬克杯碎裂在地。他們在米黃色的聚酯纖維地毯翻滾,雙方背部染上茶色的液體,最後以雙手反扣於肩胛骨宣告了弗雷德的勝利。
「你小子不錯啊,下手還知輕重,但凡你今天穿便服就不是這副德行了。」
「我可不想那麼快被勒令退職。」
「那叫妨礙公務執行。哎,你挺好樣的啊。聽說你是巫毒教徒?」
「⋯⋯算是。」
他思考了三秒要不要反駁貝爾·布魯薩德。鑑於時常在警局裡聽見貝爾對馬什蘭以南的各種心情抒發與人生感慨,弗雷德決定不再解釋更多細節。一時半會也說不清是因為親緣關係的複雜,還是刻板印象只局限於巫毒教徒以外的人,在南部路易斯安那州的埃利耶特鎮,多數人更在乎日子能不能過下去,在乎生存空間是否逐漸被汙染。好比二〇一四年從新英格蘭來的新住民,隨著年代更迭,膚色不再作為主流標籤明晃晃地區分自我與他者,常識外的生物規格被排在非我族類排斥與陌生的詭譎之後,*這裡的鎮民們*自然不會那麼在意是黑是白是黃是棕。
你們同仇敵愾。
自一年前起颶風頻發,身在密西西比河三角地帶的路易斯安那州總是繃緊神經,沒人想再復刻二〇〇五年的卡特琳娜風災。新奧爾良附近的龐恰特雷恩湖被當地市政府設置了很多設施防止災害發生,埃利耶特鎮的位置只要風眼跟雨帶範圍不籠罩上空,原則上只會有高草跟棚屋的雜草廢木吹落半空(——對,不包括那些破爛發臭的腐朽小屋,不像你們要做好防災準備。某鯰魚臉如是說)。
颶風已過境一個月,但埃利耶特地廣人稀。顯然,預算不足的埃利耶特做不到聘請環保人員,過了一個月還有人在街上到處收拾。依靠鎮民自行組建的清潔隊自主自發地修整小鎮儀容,讓埃利耶特看起來沒那麼悽慘。
那天早上,弗雷德包裡塞著給自家窗戶強化的膠帶就出門了。途經清潔隊,一眼看到多數穿著整齊乾淨、精心打扮、戴好遮陽帽和遮陽袖套的退休民眾正在朝氣勃勃地清理狼狽的街道。
當他提起這事,同行的貝爾說:「哦,住在埃利耶特鎮北靠近國道的那群人,安卡羅街和哈切森路再過去的中年退休人士。」在家閒著沒事做所以上街打掃衛生。
他們就應該一路掃向南邊,貝爾碎念。弗雷德沒有表示太多意見,他在那群人裡或多或少瞧見了前陣子很常拜訪洗衣店的幾幢身影。坐在副駕駛座,逡巡過今日早班巡邏的小鎮風景。相比鎮北那群人,越往南邊越少駐紮群聚的木屋。拖車營地更不用說,租金高得很,安德森母女的拖車房至今還沒有人接手只能空著。
他們拜訪了幾個日夜作息顛倒的住戶,關心他們有沒有因為嗑嗨了或是喝嗨了倒在睡在昏在任何離譜的地方:廁所跟拖車地板算優等生,接著是拖車背面的草叢,最後是柏油皸裂、高高低低起伏的路面。颶風過後還會從塌陷的坑洞升級到自助型潤透護膚面膜,敷個一整天才叫划算。本日又一期槓龜(*注1),畢竟大家沒有搶著購買臨近青壯至中年便中風動彈不得的樂透。
「聽氣象預報說下禮拜又有颶風要登陸了。」
「是啊。真煩人。」
他們將警車停回斯科特街,前前後後下車回到警局,不約而同解開最上方的扣子後一同擦汗。埃利耶特平常的氣候潮濕高溫悶熱,還好警局內的冷氣跟他們一樣勤奮。弗雷德轉了一圈,喬杰特依然待在證物室登記資料,麥卡錫警官跟著局長出門接替第二班巡邏,沒看到警司的人影。
待他第三次經過證物室門口,從雜物間走到警局後門的垃圾桶,從拘留房走到審訊室,他左顧右盼,對上從縫隙裡呼喚他的喬杰特的視線。
「巡邏如何?」
「很好,今天挺安分的。」
「大概是知道喝了颶風會拉肚子吧。」
他對那則拜訪記錄有印象,麥卡錫警官跟喬杰特拜訪時苦主正坐在馬桶上拉肚子,並發誓再也不回購產自柏油路面的保濕面膜。
「……警司呢?」
「大概人在雜物間,不然就是跑去買防災用品了。」
他將自己從細小的門縫中撥回走廊,進行第四次的走廊遊蕩。回到辦公室內時貝爾自動撿起今日早班日誌撰寫,他頭也不抬,光頭在這種時候亮得能反射白燈管熾熱強勁的光源。弗雷德面無表情地加重步伐的力道,布魯薩德警官反手抬起,大拇指朝著正門口的方向。「新兵,去幫警司。」資歷最淺,你還能怎樣,領著那點美金幹的活堪比萬事屋。埃利耶特警局的人民保姆若退休去日本幫人各種跑腿打雜,說不定能過上優渥的退休生活。
弗雷德半認命地來到警局門口,哈里森正從梯子上下來。他將停車場內東北面的外側固定上藍色PVC夾網篷布以免警局的車窗被來路不明的任何東西砸碎造成車子報銷。見到弗雷德飄來,哈里森讓他給窗戶都貼上膠帶,將幾扇與窗框間因磨耗脆裂的地方用密封條補好,免得拍打進室內變成小型魚池——卷宗的魚池。
「其實我們可以貼防爆膜在玻璃上的。」
他搬來矮凳,一腳踩在狹長的方形木頭平面,一腳支著自身與地板,小腿至膝蓋附近的重心倚在下方。哈里森沒有對他的提議有回應,於是弗雷德沉默著,繼續完成手上的工作。
「三個月試用期結束的心情如何?」哈里森冷不防地問道。
「我在這裡長大的,小鎮警察見過太多了,跟預想的差不多。」
「你沒想過離開嗎?」
「沒有。」
他幾乎是下意識回答,也說不出理由。年輕人沒有一個不嚮往大城市的便利,但離開路易斯安那州可能要天時地利人和,光是抵達侯馬或是新奧爾良足以稱之為外面的世界。他的朋友不少人為了取得這個成就往外地謀生,所以,問題不是你為什麼要當警察,而是埃利耶特鎮為什麼吸引你個土生土長的人留在這裡。「家人吧,我的家在這兒。」
弗雷德回答,但同時在他腦中深思熟慮後的首個念頭是:不離開的理由跟當警察的理由相同,他沒想那麼多,或是說正好不知道做什麼,拿個穩定帶薪有保障的工作可以溫飽,留不留在埃利耶特倒也沒什麼影響……好吧,大概還是有點影響,比如說他可以接受當萬事屋,卻不想領著這點薪資在路上追擊犯人或是進行槍戰。
能者多勞,你去大城市就又太過勞了。至少這裡的人加班都很自願,比如眼前這位警司,比如裡面奮筆疾書的警官。
至少你的白人同事們都很和善。
「警司才是,你不是本地人吧。」
「我時間很多。還有這裡是埃利耶特。」
弗雷德閉上了嘴,埃利耶特像個巨大牢籠一樣困住了所有人,所以一不小心就會栽進水裡跌進沼澤裡被茂盛的蘆葦絆住腳,一不小心就會人間蒸發消散於沼澤之中。
你還沒遇過,但你見過了,所以不曾主動去招惹。
「弗雷德,你喜歡海嗎?喜歡魚嗎?」
「普普通通。」
「那就好,埃利耶特什麼都沒有,就是奇特的胚胎在沼澤裡孵化的最多。」
警司說,你要當心點。弗雷德說,我知道,我的活動範圍最多也就到安卡羅街。
「所以你是巫毒教的?」
哈哈哈。弗雷德沒好氣地笑三聲,改了話題:「警司對這陣子的天氣怎麼看?」
「什麼怎麼看?」
「天氣異常?颶風也太多了吧時不時一直來,把埃利耶特當成自家客廳了嗎,時不時就串門拜訪。」
「如果只是颶風淹水倒也還好。」警司頓了頓,「總比空氣裡帶著枯草積雨,深呼吸吐氣都感覺自己快要窒息好很多。」
雨水至少暫時中和混合腐植、泥草滯悶於死水的咸腥發酵的潮臭味,讓你可以短暫呼吸,哈里森說。
他贊同警司的言論,繼續了手上的動作。
埃利耶特警局的弗雷德·索雷與弗雷德·索雷本人沒相差太多,在他做滿第三年警察後零零散散有了成就感,他的萬事屋業務範圍經過日復一日地訓練後也得到了拓展。巫毒教的標籤或許真有成效。埃利耶特警局純粹非惡意地將親屬關係將他與莫里·拉貝爾聯繫起來,「巫毒教」「臨機應變的B計劃」,「言語之中含有力量,魔法、咒語,靈魂」……他得再次重申,他真的不是巫毒教徒。
表姐不時會分享*不怎麼重要的知識*,那些知識多數時間被弗雷德當作機械重複音左耳進右耳出,直到非常偶然在生活的間隙裡想起。八成的時間是吐槽,剩下兩成的時間是真心領略到巫毒教的魔法煞有介事,就像路易斯安那人人知道瑪麗·拉沃——自由的有色人,黑人的領導者,守護者,新奧爾良的巫毒皇后。
他實在是記不得神神叨叨的信仰知識,但或許在巫毒教裡也有負責溝通語言的神祇(*注2)讓他對言靈的排斥感全然消失,或是因為B計劃的關係,他成了局裡最擅長處理走失孩童貓狗失竊大型家具的小鎮警察。
神靈保佑?運氣使然?不知道,反正「B計劃」的標籤除了黑皮膚還有其他,警司跟洛梅羅警官也對他找到了自己與其餘四人的不同定位而感到欣慰。弗雷德沒敢把這事拿出來炫耀,畢竟這鎮裡沒人會主動投身綠油油的黏沼迎接大自然的懷抱,自然也對表姐夫沒有太大的幫助。
B計劃本身的字面意思不言而喻,弗雷德早在埃利耶特警局的第一課時就做了總結:一、新兵蛋子聽話會做事就好;二、無可避免的矛盾就只能和諧相處;三、警局的人比想像中更好相處。
事實如此,plan B認定了這個綽號。至少他不是拉沃家的後代,也不是克里奧爾人,只是個普通的黑人,沒什麼發作的空間。弗雷德日復一日,安分守己地當著他的小鎮警察,提防警司說的任何魑魅魍魎自浮萍間顯露。
時間持續向前進。
上班下班,偶爾去表姐家做客。上班下班,今天輪到他輪勤最後一班巡邏。上輪的是警司,中途下起陣雨,因此弗雷德小跑至警局外的停車格附近,將雨傘斜放在窗格前傾倒,他又跑回簡易實驗室將開著通風的窗口關上。坐回電腦桌前,等待無線電傳來的任何調度。上班下班,最近工作多了一項:替民眾跟自來水公司調解。民眾不想喝到因水管鏽化導致飲用水溶析出金屬物質,便趁著人家職員來到鎮上時圍堵。弗雷德夾在兩方人馬間,推搡揉擠,覺得警察難幹也就這麼一次。
上班下班,局裡發生了大事,連州警都跑來支援他們了。
上班下班,他將警司的舊手機交給了千里迢迢南下的女人。
上班下班,希望莫奈先生也有地方可以回去。
上班下班,今天姐姐帶了個新男人跟他一起吃晚餐,聽說他是埃利耶特警局的,對方露出燦爛的笑容。
上班下班,今日無法出航。
上班下班,警局來了新人。
上班下班,颶風又來了。
數不清是弗雷德·索雷在警局遇到的第幾個熱帶氣旋,冬天下雨的次數一年比一年多。雨水洗滌了陸地,盤踞思緒角落的驚愕悔恨費解淹沒連日降水不斷的天氣,惦記加強你忍耐的極限;身上的肌肉不再維持基本功能,更加緊實、發達;體脂肪含量適中,壯碩到可以一人抵受傷後的布魯薩德警官與警司的承載量。
氣溫一年比一年低。
低到你就算穿上襯衫搭上毛衣背心,並在外面套上包有精緻車縫工藝的深藍混紡禮服外套,肩章與金環刺繡的意義仍時常讓你不由自主內到外全身發冷,甚至令人噁心想吐。你放棄了出航,你不知道科葉爾在哪裡,你對剩下三人的去向不知所以,領航的貝克曼警探沒有留下任何你能作為線索追查的資訊,僅存寥然落款於報告書、白紙黑字影印列舉的各種證據、法院指令上的簽名。
說到底你也不是那麼熟悉艾倫·貝克曼警探,你們白得黑得都各自可以參選不同時期的美國總統了。唯一令你印象深刻的是套用了你跟在身邊最久的警司的「哲學準則」(哈里森從汽車旅館回來持續使用該詞彙好一陣子):只要為了埃利耶特的公共安全,他都能夠在心裡打上評分並送出五顆星評價。
弗雷德無從知曉哈里森對艾倫的評價是否與他相同。除了執著將人逮捕*破案*以外,貝克曼警探更認為縹緲的科葉爾便是源頭,所有問題的答案都在那座島上。警探剛進警局時警司曾說過,貝克曼上學時人稱答案透視鏡。那他是為了去一探究竟才執意出航的嗎?還是如洛梅羅警官所說,她與警探的交談滿溢出無意的嗔念譫妄轉化成偏執?
他不知道,像個旁觀的第三人,鎮日徘徊於記憶,永遠得不到答案。曾一度引以為傲的走失專家稱號也不過如此,同僚的去向下落不明。弗雷德·索雷不過安分守己地當著他的小鎮警察,他是外置的發聲器官,所有權並非自身,他是以巫毒教為中心在埃利耶特鎮內的有色人種代表。
稱謂階級帶來的權力上交給他者,他從來就不是什麼執著的人。
真不愧是Plan B,弗雷德腹誹著,接過前方探員交還給他的證物袋,遵循喬杰特留下來的規矩與步驟確認好證物有無缺失,收進外套內袋,答道:「世上沒有叫這個名字的島。」
他跟在警局前輩們的身後學習,學習交涉,學習南部人際關係,學習擁有「力量」的說話藝術,學習成為警察的一切所需;他可以從腳步聲來判斷哪個警官提早抵達警局在各個門窗間來回透氣通風,可以從哈里森的臉上看出他的心情,並搶在拿槍衝動行事的前一刻及時阻斷,可以從喬杰特寫字速度的聲音判斷是否又在拿咖啡當燃料耗磨窩在實驗室,可以從貝爾吹口哨的節奏判斷他巡邏時有無碰上鯰魚臉,可以從安德莉亞帶的便當菜色與飯前祈禱中窺見最安穩平淡的生活被他們這間平頂單層的警局庇護至今,維護著埃利耶特鎮尚未下沉的和平。
弗雷德自入職以來一直適時應對防災措施,二〇二一年的夏天他差點忙不過來,幸好最後只是西側的走道玻璃碎了,後門的花花草草盆栽飛了,警局沒變魚池但成了卷宗的躲貓貓大賽。他自行宣布被奇普曼局長寫到一半廢棄的第三版小心野鹿的預算審核成了第一名,獨自將檔案歸檔整理好已是隔天下午。
警局安靜得他只聽得見冷氣送風的聲音。雨後甚少聞見沼澤難掩刺鼻草屑土木的濕臭,呼吸,吐氣。
海水的潮鹹味。下雨便無法呼吸,嗆出海水是垂死掙扎。
泰瑞伯尼教區哈丁治安官念叨外鄉人拖著所有人玩命找死,弗雷德選擇性無視*民意代表*的聲音,鎮警局是你為數不多會定期拿起擦拭反覆翻閱的收藏品,求真、安穩。你仍站在極化中心的鎮警局,向著非執法機構的外鄉人問道,你追尋的真相呢。治安官搶答,記者不置可否,退去政治黨派膚色階級利益,你想說,如果你們都是為了自己,那他可不可以跟著上島。
你受夠這一切了。
你希冀自己不再是埃利耶特警局的索雷代理局長。你從來就不喜歡代理局長的位子,遵循本心與本分已足矣,你從來就不是什麼執著的人,你只是個普通的,單純活著的陸地人。
你同時還是個小鎮警察,所以你還是聽從了外來且更上級的,來自聯邦探員的建議。
靛藍色的海水湧上,拍於岸邊,濺起水花,白沫細散浮動打濕全身,往科葉爾的路凝聚分散重合,你抓不准航行路線。 耳邊熟稔的「辛苦了」理所當然地浮現於腦海,你應聲,在那裡看見了習以為常的背影,夏日夜裡土層綿軟濕黏的觸感、高空的花穗、悶雷、粗硬莖稈葉緣扁長鋒利、拉普拉斯的廣播,視線枯黃灰綠紅,槍聲,槍聲,鈷藍,石灰色。
plan B名副其實,所有人的B計劃。你駐留陸地自海岸侵蝕守住警局。
倘若便能回到那個高草茂盛、枯枝落葉埋於斷葉淤泥之下、蚊蟲鳥鳴作響的夏天。
貝爾在醫院昏迷,決戰前夜的第二個晚上他端來了相應人數的咖啡與奇普曼局長最愛的甜甜圈,一一發配至每人手裡,哈里森還在為受損的聽力而煩惱(事實證明他只是在思考案件而且什麼都聽不見),喬杰特正反覆檢閱報告確認時間線,拉普拉斯望著手中鰓肺的照片一言不發,而艾倫則在有規律有條理地宣讀、更正、分享自己的看法,局長反駁。他適時以甜品介入終結了火藥味發散。弗雷德問,貝克曼警探覺得一定逮得到塞梅爾?警探紫藤色的瞳孔顯得特別引人注目——可能是他太白了,淡得看不出顏色。
艾倫望著他,但弗雷德不確定艾倫的視線是否真的瞧著自己,或透過他注視其他深不可見的事物。
「我們一定可以逮捕歸案的,相信各位的能力,索雷警官。」
弗雷德不太確定自己是抱著警局下沉了,還是海浪衝垮警局,空氣裡是滿滿的鹽。
看著外鄉人跟著你們一同被捲入無機質無慈悲的島嶼,最後他們超過半數與他同留在了岸邊。他們終究守住了陸地。記憶的指向如霧氣般模糊抹去海的對面,那個晚上終於窺探全貌,鈷藍的盡頭被你劃分出來。
艾倫·貝克曼,安德莉亞·麥卡錫,喬杰特·洛梅羅的身影清晰可見,哈里森·史密斯跟拉普拉斯·莫奈在片段回憶裡的色塊與形象有了準確的型。所有人好整以暇,與他擦肩而過。
弗雷德還在穿他的防彈背心,回過神時更衣室只剩下他一人。
過往在一次次捫心自問裡讓道,追溯過去的身影找到意義、純粹的體驗節錄成章,在意識開疆拓土,記憶拼湊返鄉之路。
「弗雷德。」
他確認身上的裝備沒有遺漏,抬眼,警司隔著門縫露出四分之一的面容望向他。
「該走了。」
他感覺到自己在呼吸。
一聲叫喊一聲內線響起,他又穿上外套領著新人走向外頭的停車場。
埃利耶特向來一成不變的悶熱潮濕腐臭,氣味野生不羈,少去鹹濕及腥臭。
他搖下車窗,吸氣、吐氣,新人關上副駕駛座。
細雨飄落,空氣中瀰漫蘆葦地的高草味。他確實是跟上了警司的腳步。
往日的他們與回憶傾瀉而下,熟悉的味道、熟悉的警局、熟悉的口令、難以忘懷的記憶。
他升起車窗,發動警車。
弗雷德·索雷的一天才剛要開始。
注1:槓龜:樂透沒中
注2:Papa Legba是海地/路易斯安那巫毒教崇拜的神靈之一,居於活人世界與死後世界的交界處。一般認為他通曉所有人類的語言。可輔助溝通和理解。
注3:「鎮日」徘徊於記憶,非錯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