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you! oh dear you…
六盏无影灯完全无视了你的眼睑的存在,无情地使你的瞳孔收缩。她们呈优美的六边形排列,似乎正在缓慢而庄严地旋转。你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称呼这些明亮的圆盘为她们。
含氯消毒水的气息让你安心,包括乳胶手套、酒精和麻醉剂。空调压缩机的嗡嗡声使你回到了熟悉的过去。更像是前世。
好了,透过布满血管的眼睑你仍然看得见无影灯的光辉。那么一步步来,我是谁?斯蒂芬·斯特兰奇,不错,自己现在在哪?手术台上,这是废话。算了,为什么非要是这里,你想不出来。
你坐起来,深灰色皮革质的办公椅,不能随意旋转的款式。一台看不清品牌的录像机正对着你,侧放的补光灯你没法直视。
失去面孔的对方在会议桌对面,干咳两声。又一个讨人厌的采访,绝对是的。你想拿出你惯有的傲慢姿态草草了事,好让浑身散发的ego迫使对面不得不早点收场。
和以往的采访有点不同,没有喧哗的闪光灯和惹人烦的记者,你想说这是私人性质,独家采访。但周遭仍然给你一种微妙的不适感,你厌恶被审讯。
面前的人,银发背头,没戴眼镜,上了点年纪,右手的婚戒松得有些不合适。他没睡好,能看得出眼袋很重,并不是很善于和人打交道的类型,他不想看你的眼睛。天,你才意识到你看得清来人的面孔了,从没见过他,但又异常地眼熟。
自己今天也出了点问题,目空一切的你什么时候有了观察外人的习惯,你可以算作天才,但不得不承认所涉的也是早已落灰的外科范畴,high-functioning sociopath,冒出来了这么一个词。反社会?倒还不至于,这个社会还做不到不需要超英的存在。
灯光在对方的头顶泛出一圈乳白的光晕,你感觉会议桌没有第一次见时那么宽大了,但在噩梦里,这些都是合理的,对吧。
"Dr Strange, " 他并没有从几张文件上抬头,"很高兴见到你。" 客套话,absolutely。
"感觉怎么样。我是说,你胸口…" 他抬头,但没和你对视,你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身上。未经充分处理的枪伤,较小的创面证明是近身手枪的杰作,血还在戏剧性地往外冒,不过你很平静,有些东西阻断了痛觉。
吗啡一直在起效。一场有吗啡的噩梦坏不到哪里去,是不是?
"还行。" 你说,又稍微坐正了点。你的医学素养告诉你中枪后会失血过多,会休克。但看样子这些东西并不适用于这里。
对方又低下头,看样子毫不在意。
"不准备介绍一下自己吗?" 你仍然保持那个傲人的姿态,说出口的声音比你预想的更低哑。
"Everett Ross." 见鬼,他的声音好耳熟。
他甚至都不愿意看着你的眼睛。
你毫无顾忌地审视面前这个人,试图从他身上看出些破绽。你想说就算我们俩是来自同一宇宙,也根本没有见过面。这样的一个人,从未在你的人生中出现。
"我们能开始了吗?" 你知道他实际上想说什么,他想说,你看够了吗。
"Oh, yeah. Of course." 你收回目光。你是在害怕吗?怎么可能。
"为什么你选择了学医?" 他盯着纸笔,抬眉。他拥有伦敦蓝调时刻的眼睛。
真是一个莫名其妙的比喻。
而你的注意力完全失焦到这位Mr Ross身上。
"救人。"
医生存在的意义还能是什么,为媒体而生的答案不经思索就能轻易流出。
"这是后果,不是原因。你清楚这一点。"
为什么自己根本想不出来者何人,这让你略微抓狂。
"为了救我家人,这是真实答案。" 你将重心移到另一侧身体,毫无感情地说出这句。目光右移,徘徊不定。
"但是你的愿望并没有成真,对吧?" 他往纸上草草记了些什么。看不太清。
"既然你知道,还有必要问我的意见吗?" 你的血液在腿上留下一条粘滑温热的痕迹。但你不会因此而死。"——我还有任何瞒着的必要吗?"
"为了准确性,以及更加鼓舞人心。"
你想表示不屑,嗤之以鼻。抬头盯着天花板,天花板的材质和手术室过分相似。又转为端详自己满是瘢痕的双手,你其实不怎么情愿。
"后悔过吗?"
"For what?"
"没有选择回归正常人的生活。"
"可能吧。不过我本来就不算个正常人。" 你听到对方干笑了几声。
指尖轻敲扶手的频率加快,上好的黑色小牛皮,手感不错。你甚至能闻到它的气味。
口干舌燥,少许的坐立不安。你舔了舔嘴唇。
"Afghanistan or Iraq?" 你如此冒昧地问出了这句。
"Afghanistan." 他没抬头,停顿了片刻。"空军,很早就退役了。"
妈的,为什么我能问出这句话?
你又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你到底是谁。" 耐心是有限的,对于你这种人来说更是这样。你试图死死盯着对方,但梦里的人总是看不真切。
Everett Ross--"不,不是这个。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我的噩梦里?
他停下笔,合上笔帽,抬头,终于愿意和你的双眼对视。你哑口无言。熟悉到违和的感觉再次溺亡了你。他肯定认识你,或者自己肯定认识过他。但你想不起来,曾经引以为傲的、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在此刻显得太过无力。这让你有点愠怒。
你的瞳孔开始恢复正常大小,但这里过分明亮。光明,光明,哪里都该死地太亮了。血红的眼睑下垂摩挲抚慰受损的、饱经折磨的眼球。
永恒的光辉……你打了个冷战。
吗啡开始退去,妈的,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
我需要吗啡,你想说,求求你了。
双腿开始不受控地颤抖,谵妄来临之际。God's sake,不该有谵妄的,单纯的吗啡怎么可能带来谵妄。一定是又碰了点不该碰的东西。
深紫色的小药瓶,吗啡。戒断发作的你从某个亲爱的医生的急救箱里偷出来过,这件事你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是吗。
深紫色,那种眼睛被强光刺激后会留下的颜色。
天,哪来的什么医生,你自己就是个医生!
你想念神经外科的确定性,所有病征都能轻易地用数个医学名词完美描述。如此合理、可靠,富有逻辑性。你想念那种可控的感觉,然而这种时候只会让你更加反感如此恶心、毫无逻辑、失控的现状。
请给我吗啡,否则我们都不会好过。
事不过三,你低声说,咬牙切齿。
但你只能勉强坐在这该死的办公椅上,呼吸急促,自毁倾向开始萌生。
自己是什么时候染上毒瘾的,作为一个狂妄自大的瘾君子活在自己的噩梦里。It's intolerable, 你揉着额角,这太糟了。正确的生活不该是这样。
"你清楚我是谁。" 他藏蓝的西装和银发很是般配。
"NO. NO, I've never seen YOU! " 你开始不安,狂躁。你觉得自己很可悲。扶手上留下余温尚存的水渍,你的手在疯狂地出汗。
"Dr Strange, 再想想。"
"你该认真想想,你是谁。"
Who Am I? …I don't know.
Stephen Strange? 卓尔不凡的神经外科医生。你的柳叶刀下拯救了无数本该死去的生命,包括你自己。
然而寻求刺激是你的本能。作为一个医生的你却走上了战场。几周前还属于主刀医师的手却如此轻易地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这是怎样一种感觉?你本就不满于平淡无味的生活。有这样一种可能,每一个宇宙的你都无法避免这样的结局。你自己清楚,本性难移。
"IN my LIFE, I've NEVER seen--话哽在嘴边。幻觉是戒断反应带来的吗?带着愤慨语气的i don't love you. 你的直觉告诉你这句话正是出自自己口中,但你的眼睛说,这不是真的,从来就没有你,你从未参与这件事情,你把这样的事实反反复复念给自己听。
你在爱谁?又在恨谁?浓烈刺鼻的情感使你呛咳。
你穷极一生想要达成什么目的。另一个宇宙的你也逃不过命运。傲慢、富有野心的你,终于跪倒在宿命的脚下。
这对你来说太难了。所以你开始变得易怒。
怒火支撑你站起身来,双臂撑着玻璃材质的桌面。冷汗淋漓,双手盘曲的旧伤在跳痛,指节发白。然而看着这一切发生的Everett Ross,穿着得体的CIA探员,似乎认为你,斯特兰奇,毫无威胁。
他笑着说,不要再逃避了。
当铃声响起。
你的双腿开始发软,短绒的酒红色地毯摸起来是什么感觉?会议桌如此光滑,你无法违抗地向后倒去,像只猫一样软弱无力。地板开始上升,触碰到的酒红比想象的更加柔软…
可卡因被针管推入静脉,双手的抽搐愈发明显。针尖抽出,一颗血珠缀在原处。再来点,海洛因。可惜你还没来得及够到那可爱的小玻璃瓶,地球的引力就骤然翻倍,漫长而无可避免的坠落。虚掩的窗后风声阵阵,你听到了母亲的声音。I do want to go, very much. 你悄声说,丝绒的地毯包围了你冰凉的脸。
胸前的弹孔到底属于谁?你不想因为失血过多而亡,所以在中弹的瞬间选择了向左倒去。视野开始模糊,肾上腺素让你不再害怕疼痛。你在永恒的喧嚣里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周遭的一切开始震动,冰块在玻璃杯中彼此碰撞碎裂。极远又极近的地方铃声从未停歇。
他的皮鞋踏在地毯上声音微弱,你的视野里,靛青的西装下摆、熨好的衬衫、银色丝质的领带以及如此令人安心的微笑。
"做的不错,你可以回去睡了。" 他轻声说。
"嘿,我一直就没醒过," 汗水划过潮湿的眼角,"不是吗?"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