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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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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7-10
Words:
4,001
Chapters:
1/1
Kudos:
1
Hits:
7

【拉波×提提亚 无差】千层挞

Summary:

原来声音不止存在于他脑海中,还停留于耳膜之上。

Work Text:

千层挞

“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还很年轻。穿着短裙,露出腰肢和手臂,肌肉线条十分圆润,像一枚几乎没有棱角的海螺。我没去过海边,只在海洋主题的纪念品商店里见过它们——五光十色,釉面洁净而光滑。展柜的灯光打下来,显出一份我高攀不起的模样。可我只是个孩子,又不是真的乞丐。总有一天,我会买下那里所有的海螺。”男人陷入了对过往的狂热追忆,明显没有注意到提提亚窘迫的脸色。他接着眉飞色舞地形容:“我早就能那么做了。可紧接着,我发现海螺没什么稀奇的,这个世界上有真正的艺术品。”

“一些……金钱买不到的东西。”男人的指尖爬上提提亚手臂,沿路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于是,那根手指马上像碰到什么脏东西一般——缩了回去。好似乌龟的头。就连裹着指节的皮肤皱褶都和乌龟脖颈处一模一样。想到这里,提提亚觉得这个老男人有点可怜。

他很长寿,很苍老,却不再英俊。为了活下去做过多少违心事,入土之前便要加倍地、拼命地补偿自己。听说他的结发妻子死得很早,第二任妻子因为产后抑郁自杀,第三位没过门——姑且也算“他的妻子”吧——是一位嗜酒成性的风流女人,比他年轻三十四岁。

而我比他小整整年轻五十岁。提提亚在心里估算,一边想一边转动面前奶昔杯里的搅拌棒。半凝固的浮沫被搅成漩涡,中心不断有新气泡产生。破裂的过程转瞬即逝。

一切都太短暂了。

提提亚感到无聊,这个念头又令她心生抱歉。女孩想,是时候离开了。男人或许舍得花钱,但他的欲望拿再多金钱都没法填满——那些用金钱换来的女人也是。“饮鸩尚且止渴,壮阳药却不能充饥。”——这是干她们这行的教条,也是“妈妈”说过的、她最喜欢的一句话。提提亚没吃过“壮阳药”,因此并不认为自己真的懂这句话,倒是很多客人喜欢让她吃“避孕药”。

他们曾经进入她身体的时候像发疯的、受伤的野兽。越挣扎,提提亚就能看见那些心灵上的伤口更撕裂几分。然后,客人们便开始说些颠来倒去的情话,谎话连篇。

“我爱你。”是最让她生理不适的措辞。提提亚听的出来——这些逢场作戏的表白是多么熟练、讨巧、荒谬、懈怠,是多么的……亵渎这三个字。

“我爱你。”男人说话时,提提亚的大脑和胃同时传来痛感,仿佛有形的黑洞正在身体里生成。那个黑洞有着电锯的边缘,先是把一切砍得乱七八糟,再把所剩的残骸统统吸进另一重空间。大脑消失了,胃部和肠道消失了,声带也消失了。

提提亚不知自己该不该拒绝,不知道怎样拒绝,更不明白如何去消化这份感受。唯一盘桓在身体里、还在左冲右撞的念头是:“他在说谎。”

她该不该告诉他——“你在撒谎,你在欺骗自己。”

“提提亚。”是男人的声音,却不是刚刚那个男人的声音。女孩回头,循声望去,一张从未见过的年轻脸庞印入眼帘,径直坠入了空洞的脑海,砸出一圈圈破碎的涟漪。

男人……还是男孩?总之,来者顶着一头藻绿色、略显糟乱的中长发,捆出一条马尾辫甩在脑后,随着向前行走的动作不断摇动。他的虹膜颜色很奇异,乍看不像微弱的烛光,反而像承载着烛光的黄金烛台——用料严苛、做工精细。眼波流转、起伏,宛如烛台上雕刻的纹饰凸起,在桌布投下一片阴影。男孩眨眨眼睛,将阴影扫开,变成积雨的乌云,重新降落在提提亚脸上。

湿润的感觉于眼角漫开。男孩凑近提提亚侧脸,喃喃说着什么,随后亲吻了她的耳廓。

他说的是:“跟我走吧。”

提提亚主动牵起那只手,一面能摸到几枚稚嫩的茧,她对茧的主人说:“带我走吧。”

老鸨教导她们,抛下客人独自离开乃是大忌。可是,“妈妈”也总谈起她年少时与男人们私奔的故事。

“你就这么和我走了?那个老家伙是你的客人吧,这样不要紧吗?”男孩用魔鬼蛊惑凡人的语气,温柔而不容置喙地——拷问着她的选择。她听不出话中好恶,只得思考如何回答更能取悦对方。

“你在想怎么讨好我?”

“你……你怎么知道?”

“想知道?”

“嗯!”

那就牵好我的手,跟着我走吧。滚烫的烛泪落在烛台之上,光芒更加闪耀了。

“提提亚,不能跟他走,你是我的!”
老人因急躁而颤抖的嗓音来得快,消失得也快,类似午夜十二点、南瓜马车车窗外的钟声。敲响意味着结束。

男孩带着提提亚走了一条偏路,穿越违章建筑间的缝隙,拐过无数小巷,他们来到男孩的住处。比起想象中的“家”,这里更像一座储存着充足水和食物的“据点”。所有物资都堆放在房间中央的水泥空地上,角落则摆放着——那是什么——一尊石膏像。

男孩走向玄关,左手越过提提亚侧腰,握住背后的门把手,用力关上。另一只手插进提提亚的指缝,迫使她十指相扣。四目相对。

“你很好奇……我为何知道你在想什么,对吧?”

“嗯……嗯。”

“是它告诉我的。”男孩点了点太阳穴的位置,似乎是担心提提亚不能理解,又主动把手指拔出,改为握紧的姿势,撵着提提亚的手来捏自己耳垂,“我能听见你们的思绪。”

“你的思绪很奇怪。”

“谄媚,却并不开心。”

“甜蜜,但是没法掩盖苦涩。”

提提亚低头吻住仍在开合的唇瓣,将全身的重量压在那幅唇舌上,然后开始解自己的衣服,扯散裙子背后的系带,撩起下摆。层叠的布料太累赘繁重,她不得不胡乱塞作一团、抱在胸前。

绿发男孩偏过头,直瞪着她,气喘吁吁地抱怨道:“我没打算和你做爱。请你过来,是有别的事情。”

提提亚完全不觉羞愧——男孩的身体有反应,还没发育成熟的性器官正杵在她腿间,像一只跷跷板。她骑上去,试图再次向男孩索吻。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拒绝……算了,刚啄开蛋壳的鸟想必也不知道来到世上的理由。

提提亚继续用舌头纠缠他。

男孩扶住额头:“提提亚,你确定要和一个还不知道名字的人做爱吗?”

“那……你能告诉我吗?”

男孩擅长微笑,姣好的皮相为这一动作赋予了广阔解读空间。“妈妈”说过,真正的美丽是一种叠加态——活人里面,越像死人的越好看;而尸体又以刚死不久的面色红润者为上上等。

他无情地坦言:“不行。如果你考虑帮我一个忙,我也可以考虑你的诉求。”

“我昨天梦见了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梦见你。”

“梦境的主人告诉我,你会为我带来一件作品。”

“准确来说,是你的肉身会成为我的作品。”

提提亚笑了:“所以这就是你想要的——我的肉体?”她不太懂,身体真就那么重要吗,比一颗真挚的、因爱情充血的心脏更重要吗?如果是的,那就请拿走它吧。

如果不是,也没必要留给我了,谢谢。她如此想。

“那我要怎么做?才能成为你的作品呢。”女人主动朝悬崖跨出一步,走近,再走近一点。她因献身的预谋而脚趾蜷缩,因紧张而发汗。悬崖边没有多余的景色,只有一颗风中摇曳的枯树。

男孩为她穿好衣服、整理着装,却酿跄着将她抵在墙上,又腾挪去床边。他的声音劈开了枯树的树枝,劈作适合燃烧的木柴形状,以确保火苗能够攀附其上。他正用声音、舌头、吻四处点火,床铺成了祭坛,又像是一座与世隔绝的烽火台。

没有人能来救她。

提提亚当然会做梦,梦见“白马王子”骑着一匹并没有那么白、那么漂亮的马,找到她,带走她。马鞍是破旧的,马嚼子是锈迹斑斑的。就连王子本人,长得也堪称歪瓜裂枣。但他鞘中那把宝剑就和男人的阴茎一样威武,神挡杀神。在杀了所有拦路的盗贼,也了结“妈妈”之后,王子揽着她的腰,策马扬鞭,同乘离去。

她再次询问:“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哪怕没有那么动听、那么宏大,我们也可以一起默默无名地活着。她朝他张开双臂,环过薄薄一层背肌,亲昵地搂着后颈,揉乱那头本就不服帖的绿发。

“拉波劳斯——我的名字。”为什么真的要告诉她呢?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会死的明明是她。

“现在,我要割开你的手腕,挑断里面的筋。有点痛,不过很快的。”

“然后我会切开你的喉管。”

“等到你几乎失去体征后,就会正式开始创作。”

“你要做什么?”她假装瑟瑟发抖,身体却开始发热、变软。

“看见那边的石膏像了吗?它会长出你的脸,拥有你的身体,复制你身上每一寸细节。”

“当然,我不会满足于制造一个赝品。”

拉波劳斯擦拭着器具,那是一把餐刀:“无数人会因为美的存在而落泪,却没什么人知道你的故事。我不去断言,究竟哪一方才是赝品。”

提提亚:“也许……都是?”
这句话显然激怒了拉波,他挤出一丝讥笑:“那就要看我的才能了。”

“拉波先生。”提提亚又喊了一遍,像是在斟酌、衡量什么,“拉波……先生。”回应她的只有绸布擦过刀锋的窸窣声。她接着说:“我知道了你的名字,现在,我可以和你做爱了。”

“你在求饶?”

“不。”提提亚坚定地摇头,“只是想体验和真正倾心的对象做这种事。如果过程中你觉得不快……或过于快乐,你随时可以终结性事,以及我的生命。”提提亚知道这种说法过于圆滑,但起码有百分之八十是真话——这应该不算撒谎吧?

活着无所谓,死了也无所谓。但如果能和眼前人多待上一会儿,闻闻他的呼吸……提提亚是很愿意的。

“你让我想起了我夭折的孩子。”她嗅着拉波发梢的味道。绿色的水藻正一点点析出人类赖以生存的氧气。

“他是那么幼小,那么脆弱,还不到学会撒谎的年纪。奇怪,拉波先生你明明比他高大、成熟那么多,却也同样笨拙、不善谎言。”

“我是个不称职的母亲。什么也做不好,奶水不充足,他好几天都吃不上饭。我想,我将来一定要学会做蛋糕,这样我的孩子就能吃上比母乳更美味一百倍的东西。”

“我的上一个愿望是成为一名医生——在我像他这么大时。”

“我的成绩还不错,考上了心仪的医学院。不过后来,出了一点事。虽然改变了我的一生,但那其实是件小事。”

“世上所有的谎言都是小事。”

“我从监狱逃出来的时候,天很冷,身上没有钱。有个男人问我能不能跟他回家。我以为他是位卖火柴的商人,想着去了那里起码可以熬过一个冬夜。”

“没想到,一熬就是这么些年。时至今日,我依然不会做蛋糕。拉波先生,我能看出来,你的手很巧,和我不一样。”

提提亚的哀鸣,就像千层挞被一口咬碎的声响。她很快不再嚎叫,只是喘息着抽噎,拉波劳斯从没听过这么吵的动静,这让他烦躁,甚至于不安。男孩倾听过太多思绪,流泻的、跳跃的、激昂的、婉转的,它们有些组成了乐曲,有些只是单纯的噪音。而提提亚——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崩溃时的啜泣,组成了另一种回音。拉波想:“原来这就是天堂向地狱开战的号角。”原来声音不止存在于他脑海中,还停留于耳膜之上。雷电的见证者不止视网膜,还有被撕裂的、漆黑而低矮的天穹。

眼前的女人不是他的作品,而是一个……女人。一个被怀孕的女人生下来的——另一个女人。

拉波的使命是去创造美,而这一刻他开始思考:这样一个人,即使经他的手成为作品,便能变成“美”吗?

求知欲、探索欲和好奇心驱使着他,走向提提亚躺倒的、凌乱的床榻。女人还在哭泣,她的眼泪在被单上晕开,长出灰色尘埃般的花骨朵。拉波将餐刀插在开得最妖冶的那朵花上。

“逃吧。”他将她的双手反绑于背后,扯开裙摆,脱去仅剩的内裤。进入她的身体,那里并不紧致,尚且干燥。曾经,这具身体里孕育过一个答案,现在——拉波想再次见证这个答案。他没有给她逃跑的机会与动机。

他在通向深处的甬道里律动,试图逼出一星半点悦耳的呻吟。不对,不对,不够尖锐,不够疯狂。远远不够吵闹。那让他感到犹豫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而不论是什么,它都没有再出现。

“我不会逃的。”提提亚指尖通红,指节却绷得发白,“拉波先生,我会保护你。”那根手指死死勾挂着拉波袖口的纽扣缝,不是挽留,倒像是上吊。

夜晚漫漫,白日不可抵达。当拉波从一片狼藉的睡梦中转醒时,提提亚已经离开了。拉波捧起没有脸的石膏像,一笔一划刻下了她的样子。

他得到了想象中的东西,从此女人再也没有出现在梦里。这是他留给后世为数不多作品中最不特殊的一件。

看客们评价:这是一件没有灵魂的作品,没有血,没有泪,没有生命应有的厚度和棱角。不像是那位克莱蒂尼先生的作品。四十岁的拉波劳斯·克莱蒂尼对这句话不屑一顾,嗓音还保留着少年人的锐气:“艺术往往并非人们肉眼看上去那样,没那么简单,也没那么复杂。”他接着补充道:“正如千层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