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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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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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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米|万尼亚,我的爱

Summary:

年轻的俄国在离家出走时,遇到了来自未来的天使,直到1945年,他才知道那位天使的名字。

Notes:

是前几年的文,cpsp那篇印错的,还有人记得吗?

是OE!

Work Text:

 

APH-露米

#国设

莫斯科公国的那些年

露西亚第一人称

 

 

 

 

 

万尼亚是见过天使的。

 

我不知道天使是不是都喜欢藏着秘密,我遇到天使的那天,他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他说他是恶魔,他用手比出犄角的形状,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坏。可长了犄角的也不一定是恶魔,起码宗教与神话中的恶魔不会长着天空之境一般的眼睛。

冬天里,我在树林找到了一个小房子,是个很久没有人住的木屋。

一开始在木屋里的时候,我喜欢盖着前任王公送的厚毯睡觉,我不太懂皮毛来自什么动物,但这是他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有的国家看见我,要蹲下来才能和我平视,说我过于弱小,一定会被欺负的,会有人打我的头,用火炬驱赶我。

不光是其他国家,我捡到的天使也这么说。

他和我住在一起,房子里只能住下我们两个,它小得可怜,只能塞得下一张床和一个柜子,墙上有个能烧火的壁炉。

“你这样会被欺负的啊。”天使一边点火一边说。

“所以万尼亚选择逃出来住。”

“你们的总统……不对,你们的国王?总之你的现任统治者不会来找你吗?”

“他不想看见我。”

天使想了想,他沉默的时候比他说话时好看,大概就叫物以稀为贵吧。

“万尼亚,他们不想看见你,你会难过吗?”

……有一点点。”

这句话是假的,我总是难受得哭。

“抹杀这一点点吧,这个世上有一半人的爱都是一文不值的,他们对爱的诚恳度还不如突发善意时的施舍。”

 

我现任的王公不喜欢我,他很年轻,也很争强好胜,上任后一直不满公国的领地,虽然公国条件并不差。他说话总是很大声,眼睛也睁得很大,像个会怪叫的大猫头鹰,每次靠近我,我都会下意识变成小老鼠溜走。

一开始我不想离开城区,一直想办法解决他的偏见,我朝他微笑,对每个人都柔软,我想要通过些和平的方式得到别人的认同。但那是个严厉的大人,比我高了两个头,他不明白为什么我会是个小小的孩子,所以对我一直都有着成年人对待幼儿时常出现的轻视。

他不会打我,他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资格,深知自己缺少这项权力后他更恨我了,恨到想要把我推进火里,这不是空穴来风,他不止一次想杀了我。而我不愿意在这样的人的眼中生活,所以选择在冬天到来前逃亡。

但是我低估了莫斯科的冬天,冬风想要把我揉进雪里。快被冻死前找到的小屋让我如鱼得水,在确定柴火能用后我更是欣喜若狂。

至于天使,他是在我快饿疯的时候出现的。

如果你愿意想象,在寂静如神域的苍茫大地上,一个长相漂亮的异乡人,脸颊被冻得微红,怀里抱着篮奶酪和面包,像是为你而来的,我相信你也会认为他是天使。

他被冻坏了,头上脸上都是雪,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起来很久没有合眼。我把他拉到炉火边,用毯子擦掉了雪水,再翻过来把另一面盖在他身上。

大概过了一分钟,他才从寒冷中复苏过来,眼睛有了光泽,可还是没什么反应。我很累,深夜里我累得像颗失去生命的星星,而他的身体有温度,暖暖的像春天的日光。

我的体温会害他着凉,因此放弃了靠着他睡的想法,而是躺在了床的另一个角落。今天有场暴雪,它无情地摧残山岭中的桦树,这么多年它每次降临都会撕裂美好,涌入我的梦里。

但今晚我出奇地没有做噩梦,我梦见我在寒风中找到了一只从太阳上掉下来的小鸟,它张开翅膀把我抱在怀里,拍着我的背,哄我入睡。

醒来之后,我发现原本躲在角落的自己,不知何时滚到了这个流浪天使的身边,原本给他盖的毯子也回到了我的身上。

“早上好,万尼亚。”

我终于听见了他的声音,那样慵懒却温柔的声音。

 

 

我问他为什么他知道我的名字,他说他是恶魔,所以什么都知道。我不像外貌表现的那样年幼,没那么好骗,他根本不是恶魔,恶魔应该有发红的眼睛,走路会有火在地上燃烧,应该沾满鲜血……起码不会是这个样子。

“我是恶魔。”天使说,“真的,而且是暴食的恶魔,hero现在饿得不像话,这个面包真是太难吃了!”

“但是……万尼亚觉得还不错。”

我回味了一下刚才咽下的那块干巴巴的东西,比雪水美味多了。但他不喜欢,说要给我做汤喝,或者肉卷,他带了蔬菜和肉,还有一些果酱。

“我们可以做饭。”我说,“我早就该学这个了。”

“诶?难道你不会做吗?”天使诧异地看着我,像在看着久违的好友。他的语气有些理所应当,仿佛我应该会做饭那样,这让我不太高兴。

“万尼亚不会做饭。”

“奇怪了……苏联是怎么学会的。”他小声嘀咕着,我听不懂他在说谁,“哼,果然是有什么旧情人教他了吧!呃……那个,万尼亚,我来做给你吃。”

“苏联是什么?”我问。

“一个混蛋的代称。”

天使给我展示了他的厨艺,一碗汤和两块饼,不是很好,但比我厉害很多。他说要我好好看着学,这样没有人陪我的时候才能自己爱自己。

“天使,你怎么知道万尼亚总是一个人?”

“我是恶魔,我什么都知道。有的家伙就是因为从小缺少陪伴,长大了才那么爱控制人。”他一边给我擦嘴,一边抱怨着。

他总是喜欢提到他心里的人,很可惜我并不认识那位先生,但是可以看出来,他真的很讨厌所谓的“苏联”。和他认识的第一天,我对他一无所知,只知道他开朗得不像话,看见他的时候我以为春天来了。

他说我可以喊他哥哥,恶魔哥哥、天使哥哥。万尼亚,看见天上的月亮了吗?他是月亮上来的,思念与过往都是月亮给的,它给了我们思念的寄托和无声之言。

听他说完如此童话的来路后,我说我死后想去月亮上,他却笑起来了,边笑边拍我的头:“不,亲爱的,你不会死的。”

“那你会回到月亮上吗?”

“会吧,可能过几天,或是几周。”他想了想回答,夜让他有些困了,“但这不重要,你冷吗?好孩子,让我抱着你睡觉。”

暴雪已经停止了,窗外只有无尽的宁静。这里可能有野兽,但它们已经冬眠了,现在醒着的只有我们,这座山现在是我们两个的。

“天使,你为什么要从月亮上下来?”

“太高的地方总是很危险,可每个人都不得不爬上去,但站在顶端久了,人都是会累的,会累得想要下来。”

“你可以带我去月亮上吗?”

“你会站那么高的。”

“月亮上有什么?”

“百合花,饼干,果酱,石头……

“你可以带我去吗?”我问。

他停下了摸我脑袋的手。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是不能进入童话的人,国家应该为权力存在,而不是为了我能不能得到幸福。所以,无论他怎么回答我——

“哈哈!当然可以,我带你去百合花里。”

这是第一次有人给我承诺,想着,便偷偷流泪,我一直都很容易哭,有的时候会被人斥责软绵绵。所以我尽量不让他发现,暴露弱点是最致命的,我会被打击得体无完肤,即使他如此友善。

于是我开始哭,他心疼地抱着我,慌乱摸我的头发。

 

 

我们认识才三天,寒夜却长得可怕。

天亮后他把我拉到湖边,我才知道原来这片无人区有湖,结了厚厚一层冰。以前有个国家说我像冬天,因为我像冰层那样隔绝世外,如水的灵魂淹没在湖底。不是的,我从来没有拒绝过别人走近我的心,可我不说,谁会这样做呢?

hero昨天试过了,它很厚,不会碎的。”天使想的东西很少,每天吃什么干什么,怎么安慰我个子矮,一天就结束了。或许是这样的时候对他来说相当无趣,才将我也拉了出来。

两个人,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湖,漫天的飞雪。天使对着冰面犹犹豫豫,一直不肯对手。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如果他想溜冰的话,我一定会劝阻他。

好在他没有那样做,而是带着我荒唐地在冰面上凿地,要钓水里的鱼。这种事情我以前跟着国民做过,所以比较擅长,但我没有鱼竿,用的是他深夜一个人砍树枝做的。

相比于我,天使就有些笨拙了,他先是轻蔑地砸了两下,发现莫斯科的冰面比他想象的还要厚,于是又开始了小声嘀咕,语气里尽显失落。(我猜他来人间前一定是个怪力天使,不然不会因为变成人类而这般困扰。)

我们的口中呼出白气,他说我们在冒烟,马上就要被煮熟了。我听完后笑出了声,这真是个我没想到的方向,他听见我的笑声后也高兴起来,一边因寒风发抖,一边说:“哈哈!你终于愿意笑了!你该多笑。”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于是我努力地挤出笑,希望自己能笑得和他一样好看,可他才是天使啊,我没有办法比得过他。

天使余光不知瞥见了什么,他抬起手指着一块冰层:“万尼亚,那是尸体吗?”

我顺着看过去,透明的冰层下可以清晰地看见一块像大枯木的怪异物体,虽然像大枯木,但一定不是枯木,它以诡异的姿态立在冰中,规则排列的木枝,仔细一看竟是尸体的肋骨。

“像只鹿,看那漂亮的鹿角。”

“看来死了很久了。”我有些悲伤,因为我最讨厌看见尸体,死亡是孤独的,它会独自腐烂,再被遗忘,我很容易透过它们看见死去的自己。我总是对别人诉说这份担心,我问:“万尼亚死后会孤独吗?”

而所有人的回答都如此一致:“千万不要这样想,你将永生繁荣。”

这些都不是我想的答案,说实话,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一个国家能走多久。我是见过国家消失的,他死去时所有人都在四散而逃,留下他一具尸体。

“天使大人,万尼亚死后会孤独吗?”

“你?”

我这话把天使吓了一跳,他看我的眼神闪过恐惧。每次谈论死亡时他都会犹豫,这样的言语可能让他心情变差了,我果然不该随便聊这些……

“万尼亚,很多国家的死都是孤独的,尤其是在孤立无援后依然拼命保持自信的人。”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说,“只要有哪怕一个人会因为你的死亡而哭泣,你就不孤独了哦。”

“可哭泣是懦弱的。”

“没用的东西早就在我们发展成文明前退化了,眼泪从来没有被淘汰,说明哭是被允许的。”他反驳说,“还有,再说这些丧气话我就生气了。”

“我没有想惹你生气,不要丢下我。”我又开始哭。

 

我和他的冬天特别长,每天都长得一模一样,没有什么值得记录的插曲。天使,他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是一千朵玫瑰中微不足道的一朵,但没有玫瑰爱我,而他最爱我。

往后的日子我们经常会来钓鱼,但不是每天都有收获。有的时候他睡过头了,到中午才起床。有的时候他坐在我身边直到睡着都没有钓上来一条鱼,直到傍晚的时候他才会醒来。我们披着同一条毯子慢悠悠地走回家,惨淡的夕阳就这样打在我们脸上。

“天使……你叫什么名字?”

“恶魔就是恶魔,没有名字。”

我有些失落,但还是问:“谁都会有名字的。像万尼亚,哪怕是个国家,也是有名字的。”

“嗯……”他很苦恼地思索了一下,“那就叫我麦欧索提斯吧。”

这可有些难读了,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名字,我记了一晚上都没有记住。天使是个有趣又狡猾的人,这并不是贬义,他总在开些想让我开心的玩笑,亦或是故意不告诉我他的名字,仿佛生怕我会永远记住一般。

后来我得知“麦欧索提斯”并不是瞎编,但这一切都是百年以后的事了,而这百年之后的他,一直没有亲口肯定我的猜想,我也不想永远存放在心里,这件事也将永远在我记忆里沉淀。

至于我会选择把什么浮在心头回味呢?那大概是我们钓鱼第一天的时候,他在回去的路上突然拉着我的手开始向前跑,我没反应过来,手放开了。

我们甩掉了那张老旧的毯子,把它甩在身后的枝桠上。他是蓝色的,像水晶或宝石那样透明,他跑在雪地上,我眼里满是太阳照射他时散发的光。

为了追上他我拼命地去牵他的手,这是我们认识的第23天了,我开始肆无忌惮地把他当作至亲挚爱,我心里喊着:“我爱你!我爱你啊!”渴望他飞回我的心里,我越跑越快,拼尽全力要去抓到这只美丽的小鸟——

然后,我终于把他扑进了雪里。

扑倒时我的嘴不小心吻到了他的鼻尖,以为他会拿这个意外打趣,不曾想他居然一下子站起来,拍拍屁股,拉着我的手快步回了小屋,一句话也不说。

哦不,他生气了。

“万尼亚不是故意的!”

“我不会介意。”

“可你为什么走那么快?”

……我饿了。”

“天使,你真的不生气吗?”

“不生气!”

“可你脸在发红,人生气的时候脸会红……

“不是!”

这是值得被我铭记的一天,天使难能可贵地害羞了,他害羞起来比平时可爱一些,蓝色眼睛里流露出小鹿的慌乱,可性格不允许他有这样的反应,只好保持某种倔强的矜持。

如果我再亲吻一次,他可能会生气,说我是个坏孩子,怎么能这样戏弄一个对他好的大哥哥呢?这是轻浮的,是错误的!万尼亚,你以后千万不能再这样了!

如我刚刚所说,天使自由潇洒却保守纯情,他说对待喜爱的人就要亲吻对方,永远不能遗忘唇齿间的香甜。可当我说我想亲吻他时,他又要说:“这些都是夫妻才能做的。”

如果我爱上他,他也爱我,这些都能迎刃而解了。

这里有人应该发现了,其实我爱他。这不可避免,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许是刚才,昨天,前天,也许是见他的第一眼。

一开始我将这份情愫归结为感激,在离家出走的时候有人愿意和我一起生活,甚至比我遇到的大部分人都爱我,换作谁都会心怀感激。后来我发现并不是这样,尤其是在我开始想要亲吻他的时候,我想象着平时看过的歌剧,里面那些美好的爱情,那些堕落于夜烛之下躯体。

于是我在深夜里陶醉,醉得不省人事,无法醒来。

 

 

 

已经快冬末了,天使问我是不是长高了。

我和他站在一起对比了一下,好像确实如此。我很高兴,只是过了两个月就生长了这么多呢,原本是个10岁孩子的模样,现在看起来有16岁。原本天使还能抱起我,现在都抱不动了,他说:“你可真重,是成长的分量。”

“以后我就可以抱起你了。”

“我可是很重的哦。”

我成长的缘由我能感受到,是皇室在改变。我很久没有离开这里,也没有人回来找我,他们一定忙得不可开交,无暇顾忌一个离家出走也不会死的人。所以我和天使的相处很安宁,我不介意这样的生活永远持续下去。

但既然国家变天了,我还是该回去看看的。

莫斯科公国被升格为沙皇俄国,加冕礼在教堂举行。

这样一看,确实是值得庆祝的大事,但是我走上街道时,许多人都还在过着自己的日子。城镇没有什么变化,除了一部分人在高谈阔论,其他人都在扫商铺门前的雪,看起来和我逃亡前没有两样。

往热闹的地方走了几步后,听见的才是热闹的乐器声和人声。很久没有被喧闹所打搅过,一时间还不太习惯。

“你在这里!”冬妮娅姐姐突然冒了出来,把我抱在怀里,她也很温柔,只是很少和我在一起。

“我们找了你好久!那些人说他们翻遍了每个角落,连熊冬眠的洞穴都检查过了,没有发现你。可真是吓坏我了!”

她着急地抱着我,完全没有发现她要仰视才能看见我的眼睛。很显然,她认为我在被认真寻找,其实没有,我和天使住在一个偏远却显眼的屋子里,这比棕熊洞穴还容易被发现。

我不想把笔墨花费在加冕礼多么隆重上,我的心思全在“这里的所有人都开始爱戴我”上,从前的他们说爱我,现在他们也说爱我,但这两种给我的感觉完全不同。后者带有着我梦寐以求的真心与期待,仿佛在透过我看未来的风景,是国家走上璀璨的序幕。

“要我陪着你吗?”姐姐又从人群中找到了我,我注意到她手里的一捧花,是冬天没有的花,“如果你紧张的话我可以在加冕礼开始之前拉着你的手。”

然后,她牵起了我的手。

整个过程相当顺利,年轻的伊凡四世站在殿堂中央,戴上了沉重到能压断脖子的皇冠,红毯从教堂铺到了室外,长到像一条血河。

“我的祖国,您只会越发强盛,您必势不可挡。我将用一生向您证明我配得上如此辉煌。”他转过身,对着一旁见证改变的我如是说道。

不过,这样的话我听过很多。

偶然间,我往壁画上看去,那些被创造出来的圣徒,耀眼而璀璨。可当我仔细观察他们时,没有生命的艺术品,竟然流下了一滴泪水。

哭泣是懦弱的。

加冕礼结束后姐姐就遛回去了,她说她很开心,脸色红彤彤的,心情很好,还手忙脚乱地要给我她做的烤饼。

“他们希望你今天可以回来。”

“真的吗?我想我要等一段时间……”我从不提起我遇到的天使,“我要回去一趟。”

“哦!太好了,你现在愿意回来,他们会特别高兴的。我还以为把你劝回来要很久。”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你离家出走很久了,他们都很担心。看见你已经长大了,可太好了。”

“请问,这束花为什么能在冬天开?”我终于问出了这个疑问。

“花?是位贵族送给我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开。可能……它是神赐予人间的珍宝?开在冬天就是开在错误的时间,让本见不到它的人能欣赏到它的美貌?可能真的是这样呢。”

她还是那么美丽,和手里的花一样美丽。

 

 

说到花,我听的关于爱情的故事里,总是一方在人群中一眼选择了对方,此次无法忘怀,朝思暮想。不仅如此,还常有些让人喜爱的莽撞傻话,会在夜里想念对方是从床上滚下来。

但表白是要礼物的,我花了很久的时间才在回小屋的路上找到一朵漂亮的花。我敢这么做一定是因为加冕礼后的忘乎所以,不然我永远没有这样的勇气。

这一路我走得格外慢,不再是单纯地想要去见他,而是因为要将心捧出来给他看,这可真是考验。我该怎么说呢?我们一起回到皇宫里?一起度过余生?我是国家你是天使,我们完全可以走向永远?

“我爱你,天使。”

“我也很喜欢你,万尼亚。”天使听完我笨拙的告白后,微笑着回答我。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说,连我手上拿着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什么?”

“这份爱是我从没想到的。”他端着一些面包,尽力做到看起来正常,“但是我想到你饿了,还记得我教你怎么煮汤吗?我们该一起把晚餐做好,真是的,加冕礼晚餐一定很丰盛啊,我还幻想了你能带回来一些呢……

“不要……不要这样。”花束从手中滑落,只要现在他的声音再大一点点就能打碎我的美梦。

“当然要这样!hero可不会让别人饿着。”

“我说的不是这个。”

……

他紧紧盯着我,一般不知所措的人都有咽口水的习惯,他同样也是。那双闪烁的眼睛此刻正试图将我抽丝剥茧,只为得到“我其实是在开玩笑”的结果。

“万尼亚,我没有办法和你走。”

“我的爱一文不值吗?”

“不!不是的!”他立刻打断了我,“只是我不能自私地爱上它,这是错误的。”

“可你自私地留下了,你留在我的世界里,和我的灵魂在一起,我们度过了一整个冬天……你不明白吗?我爱你!我的灵魂我的生命都在爱你,为什么爱会让人痛苦?”

我看到了,来自他双眼的水光,如果只是想拒绝我,只是惊讶,他怎么可能哭泣?这比任何言语都更残忍地印证着我的爱并非独角戏。

我的天使,为什么要一边爱我,一边流泪?

他伸出手,似乎想像往常一样抚摸我的头发,安慰我,但指尖在空中停滞了片刻,又无力地垂落。

“万尼亚,对不起。”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散发着我难以理解的无奈说,“我无法解释,我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我啊……真不可理喻。”

对不起。他在道歉。为什么要道歉?为什么我永远解读不了爱呢?我看不懂,为什么当我认为我已明了爱情为何物之后,又有人告诉我我的想法并不正确呢?

那朵花静静地躺在那里,成了我自以为是的无望爱恋的第一个祭品。而我在加冕礼后刚刚重建起来的光,又一次熄灭了,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时的噼啪声。

这一夜他睡着了,但是我没有睡着。

深夜里我试图打开门去看看月亮,坐起来时却看见了他做噩梦的样子,抱着送我的围巾,嗅上面的味道。于是我又只好折返回来,像他抱我那样抱着他睡觉。

他说了一整夜的梦话,一直在喊我的大名,完全不是平时对待我的语气,是在喊一个真正的情人。他来自一个错误的时间,可能是未来的某一天,为了某个深爱的人,回到过去见我。这是我所知道的唯一关于他的生命的故事。

 

 

天亮之前我离开了,回皇宫吓醒了瞌睡的太阳,它慢吞吞地爬起来照耀在街道上,送我回那个冰冷高贵的牢房。

回到皇宫后我得到了相当隆重的接见,许久未见的菜肴都放在了我面前。但我知道我并不是来享福的,作为祖国我往后要开始接见各种各样的人,他们不会再把我当孩子,他们要仰望我,要欣羨我,要为了国家争夺一切。

我猜天使不会同意我这么做。但如果能变强的话,如果能因为变强而明白那些我永远不明白的道理的话,可以。我相信他想要我变强,在无数次提到“未来”时,他都会用欣慰的眼神看着我。

今天大部分事情都不需要我做,所以白天的工作很快就结束了。统治者难得愿意把我当前辈一样对待,虚心地问了我很多问题,说实话很多我也不会回答,以前的人从来不让我碰这些。但我居然惊奇地发现我全都能答得上来,即便我一直离家出走。果然每个时间段我的意识就会被国家本身所影响。

“祖国大人,我的余生……

“我相信你,不必再担心了。”

“往后的生活,会有多少人想杀我于无形?我又该如何扩大自己的领土?我的祖国,我想只有你能明白我的担忧。”

“当然,我明白。”我学着天使安慰人时的样子牵起他的手,“你会是个好领导者,你会有无尽的未来。”

……

终于,夜里又剩我一个人了。

床是柔软的被褥,地毯温暖舒适,床边还有个很大的阳台,可以直接看见天空,相比之下小屋的窗户就小多了,都是我和天使挤在一起看的。如果天使和我住在这里,他一定不会再做噩梦,我对环境没有什么要求,但不可否认高贵总会给人好心情。

我还记得他做噩梦时的样子,尤其是前几天。我到这个时候才明白,他不是个懂得照顾人的天使,需要由我抱着他,他才能睡好,他是该被保护着的存在。可我现在不在他身边,他又该怎样度过夜晚呢?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了。

咚,咚,咚。

敲得很迟疑,不像宫廷里任何人会有的礼节。我紧张地听着门外的动静,把自己裹在被子里。那个人没有继续敲门,但我知道他没走。

这里每天晚上都会有人巡逻,是谁这么大胆?如果被绑架了可就难办了。而就在我犹豫要不要躲进柜子里的时候,我听见了天使的声音。

“万尼亚?你在里面吗?”

……

“我偷偷来看你了呢,没有经过你的同意。昨天的事情,我希望你不要难过,你的爱不是一文不值,它是我遇到的最…………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只好放弃了。

“你睡着了是不是?不过!这里的装修比那个破房子好看多了呢,即便还没到春天也很暖和啊,就是侍卫不太近人情,你回来真是个好选择哦,连走廊都有香味。不过,你得好好休息,得好好休息,把自己逼迫成囚徒是很危险的。”

我一句话都没有回复,我知道他在我面前说不出重感情的话,我们只能一墙之隔,如同我们的心脏被彼此的灵魂隔断。

他又问我喜不喜欢这里,晚餐好不好吃,是不是比他教我的做得更好?我当然没有这样认为,世上所有美食加起来都比不上你的一条连内脏都不清的烤鱼。

“我明天大概还会来,想再看看你,对不起。或许有的话你现在听很奇怪,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你该讨厌我,这是应该的。以后如果遇见长得像我的人,哪怕他再开朗,都不要选择和他相爱,他的爱一定一文不值,你一定会受伤的,无论是以什么名义拥抱他。”

夜间漆黑一片,星空月亮都是被它吞在肚子里的灿烂。我想的是,如果一会月亮被云挡住,就以怕黑为理由,放下倔强冲出去见他,告诉他我根本没有睡着。

“万尼亚,我多希望你幸福,我多希望你以后能得到幸福。你真是个好孩子啊,苏联还从来没有拿着花朵,说他爱我呢。”

可这一夜,月亮一直又亮又圆。

 

 

在这之后他就离开了,他如我的那朵花一样被风吹向远方。

然后春天到了,以前他说他从来没有见过莫斯科雪融的样子,因为这里即便在春天也可能下雪。到了这个我们最喜欢聊的季节,我还是没遇见他。我跑去那个屋子,他不在,我跑去那片湖,他也不在。他就像我的一场幻觉,在我面对现实后消失在了大地上。

天使走后,萦绕在我耳畔的承诺不再是带我去月亮上,而是“祖国大人,你会看到我的热忱”。

我并不厌恶沙皇对我说这样的话,相反,我会欣慰国家拥有一个极具掌控力的统治者。但有利也有弊,他提出的话是绝对的不容置疑,如山的压力总是让我难以呼吸,深夜辗转难眠。

然后,终于有人开始刺杀他。

精美的晚宴也危机四伏,同样我也深受其害,在沙皇盛夏的婚礼中被刺死了一次。当时,一把刀从人群中伸出,直接划开了我的喉咙,鲜血四溅,所有人都被吓得躲了起来。四周很快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双眼模糊之前,我居然还在幻想,这帮四散而逃的人里,有一个能过来看看我。

“万尼亚!万尼亚!”我又听见天使的声音了。

这是我第不知道几次的死亡,和前几次没什么不一样,好歹不是饿死冻死。醒来后我获得了新的身体,它和原本的一模一样,只是少了些东西。每次死亡都会伤害到我的意识,这次也不例外——我记不清那片山林在哪里了。

沙皇成婚时,他们肩并肩站立的模样长期围绕着我。他们的婚姻是结缘的坟墓,他们要相伴对方至终老。所谓的爱,亲吻,再一次入侵我的大脑。

宫廷的花园是我幻想的天堂。因为总有人说嘴唇如同花瓣,于是我摘下赤红的玫瑰,将花瓣花蕊死死贴紧我的双唇,我幻想这是一场爱恋,直到我羞耻地发现我不停地念着天使给我的假名。

当夜我就做了春梦,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梦里的我是如何可悲地亲吻他的身体,舔舐他的眼泪,双手如何抚摸他的腰身。我贪婪地掠夺玫瑰的呼吸,一边乞求他回到我身边。

“万尼亚……”他的声音多么脆弱,“万尼亚,我的爱……

梦中苏醒,被褥已然一塌糊涂。这太荒唐了,往后我再也没有做这样的梦。梦里他的脸多么清晰,醒来后却是模糊一片,记忆是最深刻也是最松动的,思念或淡忘皆在时间流逝之中。

“祖国,您在里面吗?”彬彬有礼的来人敲响了我的门。

“当然,不过我不方便开门,你有事直接说吧。”

“我收到了我们的画家的倾诉,当然,他并没有责怪您的意思……只是,他想辞退他的职务,原因是……他实在配不让祖国您的思维。”

“哦?那我知道了。”我低着头看着由我造成的满地狼藉,“我只是想让他创造一位人物画像,或许我有些苛刻了。”

“那么他的事情……

“他回家吧,送行礼不要亏待他。”

这一年我越来越偏爱安静,不允许任何人进入我的房间,我将天使的画像铺在每个的角落,可它们不像他,总是不够像,和我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于是我一张又一张,面无表情到放肆大笑,画家被我压榨得体无完肤,直到现在向我投降。

他画得最像的那张被我摆在了桌上,唯一的不足是右眼被颜料划出了一道蓝色的泪痕。我害怕他哭,总想去擦掉那滴眼泪,可怎么擦都擦不掉。

我梦见他快去月亮上了,可他在对我道歉。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道歉。还说了些我听不懂的话。我安慰他,我哭着让他不要道歉。

“万尼亚,我们都会好起来的……”话音未落,他就离开了。

安静得像片落叶,孤独地,缓慢地,被一阵风吹到月亮上了。原本我想和他道别,我想说我会永远记住你,我会永远等你回来,我爱你,谢谢你陪着我。

你的名字,你的样子,你的声音,好歹让我留下一个吧。

 

 

一场战争接着一场,我为战火伤痛,也在其中成长。这几年我的变化格外快,已经比沙皇还要高。我们打通西伯利亚,吞并其他国家,势力迅速膨胀,势不可挡。

这样一看,我们似乎在往好的方向发展,领土,权力,除了爱情我都拥有了个遍。我像个富商一样戴上了一枚戒指,蔚蓝色的宝石熠熠生辉。

这些年我试图爱过人,也有人爱过我,我要爱些什么东西才能存活下去。但到头来,我能做的只有倾听她们的喜爱,然后答应在她们临终时送行。

她们长得都如此貌美,有的会文学,有的会音乐,爱上我的原因格外相似,不同于这个国家的统治者,我待人相当真诚友善,甚至会因为共情而流泪。

而沙皇,他的性情我早有发现,敏感多疑又控制欲强,他心里总有蠢蠢欲动的怒火,但我没有想到会在某一天以这种方式爆发——他的妻子,他的皇后去世了。

他的精神从此迅速恶化,她的死抽走了沙皇生命中最后一丝柔软的余地。悲伤没有让他流泪,而是凝固成了坚冰和猜疑。他变得阴鸷易怒,将鋭利的目光投向四周。他开始怀疑一切,怀疑或许心存嫉妒的贵族,怀疑看望过皇后的医生,甚至怀疑我。

“我的祖国。”他声音低沉而沙哑,眼神却灼灼地盯着我,“为何灾难总是降临于我?是命运对沙皇俄国的不公,还是……某种来自更高意志的惩罚?您知晓一切吗?您为何没有预示?”

他的质疑刺穿了我与他之间那层本就脆弱的信任,可我无法回答,我感受得到土地的哀伤与人民的苦难,却无法感知个体的生死。然而我的沉默,在他眼中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疏远或隐瞒。

“我不知道,沙皇大人。”我如是回答。

“为什么,你的房间满是西欧人的画?”他将那副蓝色泪痕的画像递到我面前,“请原谅我擅自进入了你的房间,我需要你的发言。”

我努力不表露出自己的情绪,尽量假装不在乎有人随意碰我的天使。我移开看着他手的眼睛……该死,要是再摩挲那张画我真的要发怒了。

我压制着所有的情绪,向他解释道:“这是我的同伴,曾经在冬天帮过我。”

“但是祖国,我或许没有与你说过。”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我,压迫感随之而来,“我记得每一个威胁,他们最后的声音我也永远不会忘记。然而,大概在几年前,皇宫里就出现过长这样的入侵者……这个我记得最清楚了,因为他是我遇见的第一个威胁。”

“入侵者?不,那一定是个误会。”我意识到了什么,辩解道,“他不会做这样的事。”

“您那时已经睡着了,为了不打扰你,我们很小心地才将他拖远您的房间。他不属于这里,花了一晚上也不愿意透露他的来意。所以,祖国,我干脆要求他该去的地方。”

他的语气不妙到了极点,连看都不再看我。如果他猜疑到极致时,连我都不愿意信任的话,我无法想象他面对别人时内心的声音,以及他对天使是什么样子。

那时我真想大喊,我说你们全都不明白,天使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想来看看我,想让我能开门原谅他。他是无辜的,比所有人都无辜,或许在我睡着后他还坐了很久,听我的呼吸声,是啊,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

“既然是您的阻碍,铲除是正确的抉择。”我说。

这是我该说的话,他也很满意。

 

我终于找到了那个小屋,在不知第几百个没有天使的冬天里。

当时远远地看见一座眼熟的房子,下意识想走近看看,发现和以前天使住的有些像。两百年没有人来,一大半的墙已经坍塌了,木头也腐朽不堪,只剩下倔强的石砖。薄薄的一层墙,小得只放的下一张床和桌子。门不见了,门框上有为我身高刻下的痕迹,是在第一次发现我长高时天使用石头划的,现在这些划痕都比我矮得多。

最不一样的是,这次里面住了别人。

我靠近时,露天的废墟有个满脸是雪的人蹲,在地上给围巾扇风,似乎是想要它快点干起来。看背影,是个纤细的女孩,衣裙下摆被雪水浸湿,鞋子被扔在了一边。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继续扇起了围巾。

“你的国家吞并了我,我只能先逃出来。那些人太无礼了!”她说。

“抱歉,有些人疏于礼仪,我会同他们讲的。”

“被我打断骨头后,他露出那样的表情,确实无礼至极,我只是不想他们靠近我,为什么要像看见了强盗那般恐惧?”

……”我深吸一口气,为骨折的士兵所哀悼。

少女仍然在喋喋不休,她知道我是沙俄,却一点也不怕我,而是简单地问了一句:“你也会像他们那样无礼吗?”

“不会的,好女孩。”我上前用手摸了摸她的头,“和我走吧。”

“难道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哥哥了吗?”

“会尽量是个好哥哥。”我承诺道。

因为她的领土归俄国所有,我自然担负起了她的生活。我把她的房间安排在我的隔壁,按照她的想法整理了房间。有时她会来找我聊天,想要我偷偷带她出去。虽然这是个任性的孩子,但很守规矩,没有我的允许不能离开这里。但在可行的范围内,她会把每个角落都翻一遍。

大部分时候我都很安心,除了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掉她的情书,以及她对沙俄历史的淡然。

“抱歉,哥哥,我现在不想学沙俄的历史。”她不肯拿起书,把脚抵在桌沿表示抗拒。

“没办法,娜塔莎,这是任务。”

“我宁愿学天文学,相比面对那些残酷的东西,看星星看月亮更美好。恕我直言,上堂课的内容真是暴戾又混蛋……”她话说到一半,又闭上了嘴。她是个直来直去的女孩子,总不小心说出不该说的话,及时止损对她而言是最佳选择。

“对不起,哥哥,我侮辱了你的统治者。”她住口了。

“不是你的错,许多人都不喜欢他,他太复杂了,只有亲眼见过的人才能理解他的状态。”我示意她把脚放下来,她也照做了。

“他惧怕失败与无意义的死亡,染血的双手征战沙场也亲手伤害了自己的孩子。他临走前只有我在身边,当时他的意识已经模糊到说什么我也听不清了,他可能在忏悔,在恐惧,在愤怒,可谁知道呢?至于我,我做的只有为他的逝去而流最虔诚的泪水。”

“他生前是那样残暴,为什么要为他流泪呢?”少女似乎有了些兴趣,连坐姿都端正起来。

“我不希望有人孤独地死去,我们需要有人为自己的逝去而流泪。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突然发现,这并不公平,有人出于怜悯,愿意为悲歌咏唱,可真正悲伤到极致的人偏偏哭不出来。”

少女好奇地眨眨眼,并没有理解我的话。她说人悲伤一定会哭,她说她会嚎啕大哭,哭到淹过大地海洋,恨不得自己也与对方一同死去!

她赶紧跑过来抱我。

“哥哥,你不要死!”

“不会的,我不会死。就算死了也会回来的。”我抱着她安慰,抚摸她的头发。可爱的少女,请不要因为我满面愁容。

“娜塔莎不是喜欢天文学吗?我哪天不在了,就是去月亮上了。”

 

时间的长河奔涌不息,冲刷着帝国的辉煌与腐朽。罗曼诺夫家族取代了留里克,彼得大帝将我推向西方,开窗迎入风雪与变革,我变得庞大强盛,令欧洲畏惧,背负着沉重的枷锁。

历史的车轮碾入二十世纪,积压的矛盾终于彻底爆发。大规模战争吞噬着我的青年,宫廷的腐朽与混乱达到了顶峰。最终,在我的又一夜深梦里,炮声轰响了旧世界的丧钟。旧的秩序,旧的信仰,皆在革命的烈火中被重塑,红色的浪潮席卷了我,沙皇俄国被群众瓦解冰消。

“我们要前进!我们要解放!”

这场梦遮住了我的眼睛,我捂着双眼跪倒在大地,湿润的液体黏在我的脸上,在疼痛中,我透过鲜红的视野看到眼前出现了日光。

我又死了,紧接着是新生。我在风雪中睁开双眼,血污还没有从我衣衫上褪去。这次重生,我的记忆再一次受到了伤害,这次失去的是——

“苏联先生!请换下你的围巾吧!”他们跑到我的面前,又一次信奉起了我。

我低头看,白色的围巾已是血色一片。

再一次静下心来去唱我的民谣,已经是1945年的事了。这首歌只有我会唱,我年轻的人民从来没有听过它,我夜里坐在篝火边一遍一遍让他们记忆,他们却因为自己可能会死于枪火而沮丧。

我安慰他们,他们抱着我喊祖国母亲,一开始还有些疑惑,最后意识到他们在寄思念于我,于是我说:“好吧,你们就这样当我是母亲吧。”

他们哭着将遗言留在我的记忆里,把我做成了一本厚重的书。我的思维也开始重组了,沙俄时的历史我没有淡忘,它们被埋在了角落里,时而想起前百年的故事,总觉得有什么被淡忘了。

于是,我问一个年长者:“请问,对于过往,我们是否淡忘了什么?”

“我淡忘的事情太多了,祖国。”他说,“我甚至不记得我父母的样子,您该向前看,毕竟我是人类,我会死去。”

我又一次明白了离去是什么。

“不,不,我的生命就是你们的生命。”我诚恳地拉着他枯木一般的手,可他却没有用力抓住我。

今天不一样,易北河的风景格外动人。

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拿下柏林,结束战争。一想到这里,许多人都幸福地睡不着觉。我从未见过他们笑,今天却都看见了,甚至要在与美国人会师时,他们想礼貌地亲吻那些同样年轻的美国士兵。

有几个美国人从我身旁走过,他们讲话的腔调与我们截然不同,青涩中带着热浪与自由。真的,我可以确保这个月不讨厌他们,不去讨厌我必须讨厌的资本。但是我没想过曾经躺在雪中等待春天的我自己,求明月允许我思念的自己,会再一次,又一次,去锁定梦里的这场春雨。

“我似乎没有见到你们的祖国。”我们围坐在篝火边,杂乱地实在木头上。这样和谐的画面在这一段时间里随处可见,短暂的乌托邦,大部分人梦中的景象。

“我们也很少见到他。”那帮孩子里有一个人说。

“什么!你很少见过吗?我可和他靠在一起睡觉过呢。”

“我可不会嫉妒你。”

“你该嫉妒的,他身体很舒服,像个暖炉!”

“我真的要嫉妒你了!”另一个人站起来。

“无论如何!”美国人面相我,眼里闪闪发光,“苏联先生,你一定会想见到他的。”

“是吗,那我很有兴趣呢。”

……

他们又叽叽喳喳起来,一窝小鸟,自顾自地聊着天,还不忘在一段话题结束后夸赞我的汤。他们不知道,我学会做饭已经几百年了,当然做得好了。

我很少能睡得安稳,晚上要站在桥上值岗,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轮班,远处有同伴在站岗,但他昏昏欲睡,所以严格讲,那一段路上只有我和另一个士兵。

从开始到现在,我一直没能看清这个士兵的样子,他对着河面洗自己的脸,四周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和他舀水的水声。听见我从后面走过来,他停下动作:“晚上好!”

“您在做什么呢?”

“在洗伤口呢,不过很快就好了。老兄,你的英文是我见过的俄国人里最好的,可我不能吓到你,这道伤口太瘆人了。”

“你受伤了?你需要纱布和酒精。”

“很快就好了,不要小看了美国的恢复能力呢。”他笑着拒绝道。

我才明白,这就是太平洋彼岸的美国。

他捂着额头,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夸我的发色好看,他笑得弯起眉眼,露出有些尖的牙齿,看起来不过十九岁,绝对不会超过二十。这样年轻的灵魂,居然已经是一个资本主义国家的化身了。

“你就是苏联吗?我的孩子们和我说过,你给他们做过汤,手艺像个妈妈。”他说,“我哥哥就没教过我这些,他是个固执的坏人。”

“如果我和柯克兰保持友谊,我会把这些话同他讲的。”

美国开始鬼哭狼嚎。

为了安慰他,我就讲起了汤的故事,我编了一个美轮美奂的童话,我说我迷失在大雪中,一个友善的天使出现了,他为了救我,给我做了温暖的汤食,然后他抱着我,像抱着自己的孩子……这是一个编的故事,因为我实在想不起来是谁教的了。

“请问你也可以教我怎么做吗?”

“可以。”

美国眨眨眼睛,大方地露出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当他知道我是苏联后,就不再担心我会害怕那道伤口了。

“你遇到了天使。”他重复了一遍,“你神隐啦?”

“你刚刚说的那个词语是……?”

“我从日本那里学到的。你在有一天忽然消失了,被神明带到一个新的地方,它把你藏了起来,不让你的家人找到你。这就是神隐。”

风又吹了过来,掠过水面,吹起了我们额前的头发。那件军服并不合身,对他来说有些大,他打了个哈欠,把衣服裹紧了一些,领口松松垮垮地敞开着。我把围巾解下来递给他。他愣了一下,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围到脖子上。

“这条围巾好旧了。”他低下头嗅了嗅,“有种很奇怪的味道,像枯木。”

“是很旧了。”

旧到我自己都不记得它是什么时候开始陪着我的,没次重生,我都发现它还在,于是继续围着,坏了就换一条一模一样的。

他倒是没嫌弃,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那双眼睛在夜里看起来很亮,让我想起冬天结冰的湖……

这晚我做了场深梦,梦见自己拉着别人,在湖上敲打冰面。什么都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从没握过这样温暖的手。我拿着什么花朵,塞到那只手里,听见了来自眼前模糊之人的笑声。

“我爱你……我爱你……”年轻的我一味地喊着,却在梦里怎么也使不出力,眼前的人就要丢下我了,他让我跟上他,我的脚冻在冰里。

我爱你,我爱你……

 

我见到了旭日,因为失眠早醒。

有时我多希望自己只是一个孩童,穿着儿时的衣服,走在草地上,有家人拉着我的手,带我去深林里,我只要说,妈妈,妈妈,你要去哪里?边走边唱歌。我还没有当过一个真正的孩子,怎么能算长大呢?我该追蝴蝶,跑得越远越好。

于是,整个上午,我都脱离人群,我要过一段只有自己的时光。

当我收回心情,回到原点时,远处的营地开始有人走动的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某个人的名字。河边是几个人围着美国,我昨晚的围巾被他叠起来抱在怀中。

他正在笨拙地说着什么俄文,这都是身边几个人教他的。我看到他胸前少了什么,明白他拿勋章换了一堂俄语课,还与老师们玩得不亦乐乎。他们有人看见我,对我说四月快乐,邀请我回到人群里。

“你的围巾我洗完了会给你!伊万先生。”美国跑过来。

“他们把我的名字告诉你们了?”

“是我主动问他们的,他们提你全名的时候很害羞。”他说,“昨天没能正式向你问好,真是遗憾!”

“现在已经很正式了。”

“请问……你今天会教我做汤对不对?”

我说,可以。他便以短暂同盟之友的名义上前拥抱了我,我又碰到了温暖的阳光,我忍不住去想,原来阳光是饼干和青草的味道。他在我怀里转了一圈,放开手等我说话。

而我终于有了询问他名字的权利。

 

 

 

 

 

 

 

END.

 

 

 

/

“英国,我的领土上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大人。”

“什么意思?”

“他有白白的头发,像老爷爷或者老奶奶。”

“那只是你的国民吧?阿尔弗雷德,等你长大了就会认识更多形形色色的家伙。”

“他问我能不能和他回家。”

“当然不行!你还小,他一定是图谋不轨,这些话不能听!”

“我说我已经有哥哥了,但是他说……

“他说什么?”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神隐吧……哦,你已经有哥哥了?柯克兰?看来我来晚了呢。”浅色头发的陌生人感到失落,“只好隔天干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