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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荣是在胡建仁十八岁生日那天遇见他的。
其实周荣的记忆力并不好,在精神药物的作用下他很难记得太久远的事情,奈何那一天的胡建仁给他的印象太深刻了。
那年二十六岁周荣也算意气风发,他成立了荣城天下,刚刚买下了自己的第一块地,不再是上不得台面的混混头子了。他穿着花大价钱买来的名牌西装坐在枫林晚里办庆功宴,说实话那西装并不合身,他这个人本来就个子高大,西装偏偏还大了一号,里面的衬衫更是宽松,露出来半截袖子遮住他的半个手掌。
那个时候的周荣还不知道自己得了躁郁症,他觉得自己能穿上这身皮已经是最大的妥协了,为什么不能让自己更舒服一些呢?
他不会去管那些自己花钱雇来的精英私底下说自己是个土大款,他只在乎他们能不能给自己赚钱,让自己从土大款变成三江口的土皇帝。
那时候的枫林晚也不是什么高端会所,只能算一个精致一点的商K,他刚刚让陆一波来管。
宽敞的包厢里灯光昏暗,廉价的香薰和混乱的酒精味交织成一股纸醉金迷的味道,周荣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和旁边的下属碰了碰,溢出来的酒液沾湿了他的袖子。
旁边的女伴没眼色地和朗博文调情,周荣皱了皱眉。
算了,他不想在庆功宴上为这点小事发脾气,起身出了包厢,准备去洗手间清理一下。
等他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刚好看见朗博文晃晃悠悠从包厢里出来,对方刚关上门就换了一副神色,脚步清醒地往走廊深处去。
周荣往后退了退,掩住了自己的身形,想知道朗博文要做什么。
朗博文一路往里走,周荣跟着他从安全通道下了楼,一路走到了枫林晚的地下室。这里周荣很熟悉,是枫林晚见不得光的产业,专门接待一些寻求刺激的贵客。这个行业基本都有这样的隐藏项目,枫林晚已经算低调,不会弄得太过分,里面的服务生也都是自愿的,毕竟做这个如果不是自愿的,很容易把枫林晚点了。
但说是自愿的,大部分都是欠了钱过来还债的,如果不愿意来的话他们也有别的去处,那就不归枫林晚管了,梅东那边会帮这些人还上账,然后接手他们。
梅东的手段比枫林晚多,也比他们狠,落在他手里大概率没什么好结局,缺胳膊断腿已经是不错了。
相对来说,在枫林晚的地下室还账是一个不错的工作,尤其是在周荣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黑道上一直走下去,地下室从来没闹出过人命。
周荣看着朗博文走进了一间还账室,他有点好奇朗博文搞什么弄得这么神秘。
他把门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声音传出来。
“搞什么?”朗博文语气很冲。
“给我弄个未成年人过来?还是男的?”
周荣皱了皱眉,这时候一个低三下四的男声传来:“成年了,他成年了……”
朗博文不耐烦地打断:“你说有好货能抵债,我才给放的款,早知道……”
“他真的不一样,不信您看……”
周荣推开了门。
还账室很狭小,里面的灯光昏黄,是每次来“上班”的人“入职培训”的地方,威胁、殴打是最常见的培训手段。
墙上挂着鞭子、撬棍、砍刀,每个进来的人看见这些都会软了腿。
朗博文正流里流气地坐在桌子上,两边站着五大三粗的小弟,他的面前站着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面黄肌瘦双眼通红,周荣一眼就能认出来,是个毒虫。
地上躺着一个不停挣扎的少年,他穿着蓝白的校服,一身的脚印,像是刚被打过一顿。少年背对着周荣,手和脚被绑在背后,一根布条勒住了他的嘴,在他的脑后打了一个结,堵住了他嘴里呜呜地咒骂。
在场的人都因为周荣的到来吓了一跳,朗博文惊诧地从桌子上跳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心虚。
周荣大步走到他们面前,皱着眉看着面前的一切:“搞什么?”
朗博文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编,半天没出声。
周荣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转过头看着那个中年男人:“怎么回事?”
中年男人不认识他,但是也看得出他是这里的主事人,赶紧说:“我来还钱,用我儿子抵……”
躺着的少年挣扎得更用力了,嘴里呜呜叫着。
“你欠谁的钱?欠了多少?”
朗博文瞪着中年男人,试图让他闭嘴,但是周荣一眼看过去,对方就全招了:“我欠朗总,两百万……”
周荣揉了揉额角:“两百万……欠朗博文?朗博文,你自己的账带到枫林晚来处理?”周荣看了看两边的小弟,想着给朗博文留点面子,让人都出去了。
“你是不是用公司的钱放贷了?”周荣死死盯着朗博文。
朗博文心虚地低下头。
“朗博文,你想当一辈子小混混是不是?你就那么缺钱?”周荣用手拍了拍朗博文的脸,恨不得打他一巴掌。
“你是不是又去赌了?”
周荣看着不说话的朗博文,头都要大了。
一旁的男人看他们两个说了半天,结结巴巴地插话:“我儿子能不能……”
周荣转过头看向对方,男人一脸蜡黄满眼血丝,一副被酒色财气掏空了的模样,而地上的那个男孩瘦得不成样子,如果不是他刚才听到,也会认为他是个未成年人。
周荣一拳头砸在了男人的脸上,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把对朗博文的火也发了出来。
男人被打的往后退了几步,一脸血的跌坐在地上,却胆怯的不敢有脾气。
“自己的账自己还。”周荣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关节,弯下腰去给少年解绳子。
他并不是什么好人,只是觉得少年身上还穿着校服,失踪了学校报警很麻烦,再加上很明显对方也不会自愿在这里上班,弄到最后万一搞伤客人就麻烦了。
趴在地上的少年人得了自由,但是他被捆了太久手脚都已经麻了,被周荣拖着才勉强站了起来。
周荣捏着对方的脸强迫他抬起头,隔着一副黑框眼镜对上了一双狼似的眼睛。
少年的眼尾下垂,短短的睫毛也顺着眼睛的形状直直的向下,眸子里的恨意像是野狼的凶光,因为被周荣捏住了脸颊,他的嘴不受控地张开,露出来参差的白牙,尖锐的犬牙像是随时都能咬断谁的喉咙。
狼崽子,周荣想。
他的手用上了力气,捏得少年的脸颊发红:“叫什么?”
少年的恨意不是对他,顺从地报上了名号:“胡建仁。”
周荣心里啧了一声,瞟向地上男人的目光更是嫌恶。
“我放你走,今天的事情到此为止,不许说出去一个字知道吗?”
周荣放开了少年,对方扶着墙缓了缓,抬起头问道:“他欠你们的钱呢?就这么算了?”
“你以为我们是做慈善的?”周荣觉得他很天真。
胡建仁深呼吸一口气,他很清楚,那个老畜生能卖他一次,就能卖他第二次。
他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问:“您叫什么?”
周荣歪着头看向对方,他总觉得这个叫胡建仁的少年很有意思。
“我叫周荣。”
胡建仁点了点头。
他听到了周荣刚才和朗博文的对话,大概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也猜到了一点为什么周荣会放他走。
周荣不想闹出事。
胡建仁看向面前周荣,发自内心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周荣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胡建仁转身冲向了那面刑具墙,他一瞬间瞳孔紧缩想阻止他,朗博文却挡在了他面前把他往外推。
“荣哥小心!”
周荣一边欣慰朗博文对自己还有点兄弟情,一边骂他蠢。
胡建仁不恨自己,他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于是周荣眼睁睁看着胡建仁拿起了一把砍刀,冲到地上的男人的面前,一刀捅进了对方的肚子里。
“艹!”朗博文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赶紧和周荣一起冲上去,一个拉人一个按手,阻止胡建仁捅第二刀。
胡建仁本来就手脚发麻,刀子捅得不深,被两个人轻易地就按住了。
中年人震惊地捂着肚子上的伤口,像是看到什么鬼似的看着胡建仁,嘴里咒骂:“疯子!敢杀你老子……”
他被胡建仁的行为激怒了,冲上来就要打他,被周荣一脚踹到肚子上的伤口,又惨叫着跌了回去。
胡建仁的脸上溅着血,看到他的惨状笑出了声:“我早就想杀你了,我恨我十六岁之前太弱了没杀得了你,那个时候杀了你多好,多好!连责任都不用负!”
周荣一脑袋官司,确认了这个小孩也是个法盲。
胡建仁挣扎着还想拿起刀,被周荣和朗博文按着重新绑了起来。
“这小孩是疯的!”朗博文气喘吁吁地骂。
周荣坐在地上踢了朗博文一脚:“谁招惹的?”朗博文自知理亏,不说话了。
守在门口的小弟听见动静冲了进来,在周荣吩咐下把中年男人拖下去包扎,胡建仁被扶起来放在了桌子上。
朗博文去处理那个男人,留下周荣和胡建仁在房间里。
一时间,这里安静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外面隐隐约约的女人尖叫和男人的笑声传了进来,胡建仁喘着气低下头,不愿意去听。
“挺聪明,知道在这杀人我会给你收拾。”周荣笑着过去,捏着对方的下巴让他抬起头。
“不怕我杀了你泄愤?”
胡建仁开口:“我老师会找我。”
周荣气笑了,一巴掌扇过去把胡建仁的眼镜扇掉了。
“对不起。”胡建仁直愣愣地道歉。
“这么想让他死?”周荣问。
“嗯。”
周荣觉得太混乱了,这个少年实在是棘手,自己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总之,不能放他出去,他要是不死心真的杀了他爹,往上查到他这里很麻烦。
周荣想了想说:“两百万,你来还。”
胡建仁抬起头,一脸不服:“凭什么!”
周荣抬起手作势又要打他,胡建仁却一点都不怕,直愣愣地耿着脖子看他。
周荣本来就是吓唬他,抬起的手轻轻拍在了他的脸上。
“我帮你处理你爸。”
胡建仁的眼睛亮了。
“所以,两百万愿意还了?”
其实胡建仁不愿意,那个男人他不愿意称作父亲,他的命更不值两百万。
“你想好了,我两百万买的不是他的命,是你这个人。”
“我可以把他放出去,这两百万我也可以不要。你呢?你的未来值两百万吗?”
“你要是杀了他,你还有未来吗?”
胡建仁哽着的那口气,因为周荣的话散开了。
他想有未来。
“怎么还……”胡建仁艰难地开口。
周荣需要把他绑在身边,不让他闹幺蛾子,不让他影响自己做生意。
“给我当小弟吧,我给你发工资。”周荣随便给了他一个工作。
胡建仁那双倔强的眼第一次有点发愣。
“就这样?”
“你还想怎么样?”周荣捏了捏他的脸,一点肉都没有。
“你不会以为我要让你在这里卖身吧?”周荣打量着面前的小鸡仔。
“胡建仁,卖身也是有门槛的。”
胡建仁满脸通红,他觉得自己似乎被羞辱了,但是反驳的话显得更奇怪了。
“那你怎么处理那个老畜生?”他迫不及待地问。
“我呢,有个合作伙伴。”周荣想起梅东,“如果我把他送去那里,我的朋友会物尽其用的,你应该没机会再见到他了。”
“能不能先……把他弄哑?”胡建仁提议。
周荣看了看他,半天后了然:“他有你的把柄?”胡建仁难堪地点点头。
周荣想了想问:“很重要的把柄吗?”
“很重要,但是、但是,”胡建仁急切地证明自己:“只是和我有关,不会影响到你!”
“行。”周荣答应得很痛快。
胡建仁没想到他没有追问,一肚子的恳求没能说出来,只是讷讷地说:“谢、谢谢荣哥。”
周荣觉得被一个小孩叫荣哥挺有意思的,从地上把他的眼镜捡起来给他戴上问:“我给你解开绳子,别作妖了知道吗?”
胡建仁顺从地点点头。
周荣带着他去给那个男人灌了药,胡建仁看着对方痛苦地嘶吼,那双浑浊的眼睛充满怨毒,却一句话都再说不出来了,心里觉得畅快。
梅东的人很快来了,林凯戴着绿色的头巾从车上下来,拉开不停蠕动的黑色袋子,看了一眼里面的人,很嫌弃。
“这种毒虫可不值钱。”他看着周荣,想压压价。
“五万,拿回去试药,实在不行查吧拆吧。”周荣无所谓,只想处理掉人。
“行,周老板大气。”得了个便宜货,林凯笑嘻嘻地抱了抱拳,让小弟把人拖上了车。
胡建仁站在周荣的身边,看着他们轻而易举地把那个自己怨恨了多年的人带走,只觉得如梦似幻。
“这个就放我这里了。”周荣扬了扬胡建仁的身份证,这是他从那个男人身上搜出来的。
他随意地看了一眼,挑了挑眉。
“你真成年了啊。”
胡建仁太瘦了,个子也矮小,不怪周荣怀疑。
“荣哥……其实老师不会来找我。”鬼使神差的,胡建仁对周荣说了真话。
周荣没有惊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学习不好,那个老畜生昨天去给我办了退学。”胡建仁的心里有点忐忑。
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说出来,但是周荣帮他了太多,他觉得自己也许应该坦诚一点。
反正,他会努力给周荣当小弟还钱的。
周荣没有生气,他只是拍了拍胡建仁消瘦的肩膀。
“退学就退学吧,以后换种活法。”
“生日快乐,胡建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