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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平二十八年冬。大梁北垂,雍州境内。
寒冬节候,一场晚雪飘荡荡笼罩天地。均水汤汤,轻易将浩渺落雪吞噬。然江岸侧畔,义成郡城已覆上薄薄白羽,半掩了城门。
傍晚时分,各路船只纷纷入港避雪,或渔或商,鳞次栉比泊满城下江头。其中,夹着一艘颇考究的大船。
那船宽有数丈、长近十丈,起楼连桅,却非官制建造。船身装点素雅,头尾悬挂写有“廊州”二字的油纸灯笼,遥望便知乃途经此处的他乡士绅门第家下私船。
那船上,一年轻男子裹着极厚的狐裘天青大氅,打帘步出舱室透气。他面目清癯文弱,举止隐含飘逸淡远,江湖气息。
男子站上船头甲板,远眺这日暮江津,天地间徐徐雪落。只是江雪阴寒,不出片刻,他便止不住咳嗽起来。
身边一脸忠厚的汉子忙上前扶助:“宗主,船头风硬,还是进去吧。”
被唤作宗主的男子叹息一声,只得从善如流,却不想低眸转身间,蓦然瞥见船舷下方、江岸上经年未见的一抹身影。
大船侧舷下不远处,一袭江湖装扮的列战英正满面焦急游走岸边,轮番向那些船家讨请,却无奈屡屡碰壁。
半晌,他只得无功而返,向候在城下的主公复命。
“大人。”铩羽而归的列战英于马下恭敬一揖,低声道,“……没有船家应允。”
他年轻的主公一袭雪氅银冠,端坐马上,轩昂气宇掩不住连日赶路满面风尘。闻言,那剑眉星目更深锁了几分,望向满江泊船点点渔火。
均水多峡湾,两岸绝壁连绵,暗流湍涌。即便千金相诱,也难有船主甘冒一险雪夜搭载。若非行程不能再稍耽搁,即便他自己也不会择此下策。
“罢了。”萧景琰掷地有声道,收回目光,拨转马头,“上马,继续赶路。”
“殿——大人!” 列战英情急之下险些错呼敬称露了行迹,“此地距襄阳水路尚有两百里。陆路翻山过岭,道阻且长,一日之内断难到达。何况冒雪行山路,湿滑苦寒,危险重重。您……千金贵体,怎能涉此绝险?”
若说在这天气行水路是下策,那改行山路则可谓九死一生的下下之选。
“依你之见,要在这郡城停留一宿?”萧景琰抬眸望向城门上方斗大“义成”二字,未做思虑便断然道,“不可。已误了两日,不宜再多逗留。况且若这雪势缠绵,怕是过了今夜,路上只会更难行进。”
“大人……!”
“大人且留步!”正此时,忽有一陌生人赶上前来,朝这主从二人恭谨一揖,“惊扰尊驾,还望见谅。”
萧景琰勒马打量,来人三十岁上下,面貌忠厚,蓄着短髭须,一介布衣装扮,言谈却颇显体面,仿佛大户人家上等侍从模样。
“敢问大人可是打算夜下襄阳?”
列战英上前回拜一礼:“正是如此。不知阁下有何见教?”
“不敢当不敢当。小人代家主有请。”那人回身指向江边悬有“廊州”灯笼的大船,“我家主人此程回往廊州。酉时起航,明早可达襄阳。听闻大人也是往襄阳去,主人便说,江湖相逢缘分难得,若蒙大人不弃,幸愿与您夜船同行。”
皇七子萧景琰这一年二十有四,虽从未得机会真正仗剑江湖,但常年征战在外、四境辗转,远比一般贵胄更懂得江湖规矩、武林掌故。
治军之人,谈不上武功高绝,可也算得中等之上好手修为。因此甫一踏上甲板,萧景琰便察觉这船上竟连船员、杂役在内过半人丁都身怀武艺。
“你家主人不凡。”靖王殿下貌似直白地赞叹,又打量船舱格局,“还未请教尊上郡望?”
本只欲旁敲侧击投石问路,谁知那接引侍从倒敏察直爽,答得坦然:“家主姓苏,廊州人士,并非习武之人。只因远行在外难免凶险,才带了这些家丁护卫。望大人误生疑虑。”
他将萧景琰主从二人引入舱内两间头等客室便退下了。
列战英跟进靖王舱室,自内侧闭紧门,旋至主君跟前低声探询:“殿下,可有何不妥?”
萧景琰寻思片刻,摆手道:“无妨。”
江湖行走,隐姓埋名实在寻常。何况目前看来,这满船上下规矩周全,不见煞气诡行。萧景琰素来待人赤诚,便直觉相信对方亦是仗义援手的良正之士。
至少,明后日该能赶回军中了。旁的不多虑也罢。
萧景琰生性方正,自小养成的规矩,克己慎行,不逾越礼义国法,更不会违逆军规条律。这一遭,十余日,怕是他一生中不会再有的纵情狂行了。
驻军在外擅离职守,亲赴梅岭私祭逆犯,又因大雪封山回程迟延——靖王殿下此番已犯遍军纪皇威、担着塌天的风险,实是已不遑顾忌这点微不足道的路途安危。
此时,大船已启航驶离义成江津。
桅高帆满、船身沉稳,又颇得一干深谙江道的船工,虽遇水深流湍、风雪相加,大船仍在夜色中行得四平八稳。舱室内几乎未有波浪摇曳之感。
由义成郡望去,不过片刻,那船舷上点点“廊州”灯火,已转过江湾,隐没于漆黑夜色。
不多会儿,便有人次第将盥洗热水、精致饭食送入客舱。
萧景琰虽贵为皇子,但行军在外简便惯了,也无需人伺候,自行洗去风尘、换了衣衫,又叫来列战英同席用膳。
连日快马赶路,原积了一身疲惫。膳后,列战英面露倦色。倒是萧景琰经沐浴更衣已洗去困乏,这会儿放下了紧绷数日的精神,反觉舷窗侧畔江风雪气凛冽清爽。
戌初二刻,夜色渐浓。
此前接引二人上船的侍从又于舱外请安,代他家主人询问贵客可觉困乏,若有雅兴赏脸,想邀贵客会面一叙。
承蒙搭载解围、盛情款待,理应当面致谢。这船主人先来约请,于情于理,萧景琰都不能推辞。
细观下来,这船上下使役礼度得当,陈设用具亦皆选用清雅。萧景琰想那苏姓主人大抵亦是文质规矩之人,便吩咐列战英不必随侍了。走到舱门口,靖王沉思一二,旋又解下腰间佩剑,搁置案头。
“殿下…!”无人随侍,又不带兵刃护身,列战英深觉不妥。
萧景琰且按住他道:“于礼不合。”
大梁的皇七子、堂堂靖王殿下除去金殿面圣,这天下还未有需他解去兵刃晋见的人物。但微服在外,身份不便表露。既在此为客,便也该遵为客之礼。
外间天寒。
萧景琰肩披雪氅,只身随那侍从引介,前往船楼正中一间舱室。
那室内陈设亦是素雅,更有半室简牍文册,壁间悬着书画,想来是这船主人日常起居之所。
萧景琰举步入内,便见室内远端主位前,一名青衫男子轻纱覆面,揖手立拜相迎。
那人白玉为冠,墨发垂肩,端的一副清雅行止,不似寻常士族儒生,倒飘逸更似江湖中人。只是轻纱相掩,看不清面目,叫人疑惑。
萧景琰怔愣一瞬,才也站定揖手还礼。
“在下苏哲,有失远迎。”那人语调和缓,淡淡惭道,“苏某面目丑陋,恐惊扰贵客,只得以纱覆面。多有失礼,望请见谅。”
“结缘为友,观心不观貌。苏先生多虑了。”萧景琰略一沉吟,报上自己微服惯用的化名,“在下荆州抚军将军,梁靖。”
大梁的梁,靖王的靖。
对面苏哲亦顿了片刻,方道:“原来是梁将军,失敬失敬。”
室内早已设好座席。主宾相对,中间隔着半丈余距离。
两人相让落座。萧景琰见自己眼前桌案摆满酒饮梅果并各色糕点,而苏哲面前仅一壶清茶、一只玉盏。
“原当与将军把酒共欢。奈何苏某体弱不宜饮酒,只得以茶相代。再望将军海涵。”苏哲说着,自饮一盏为敬。
萧景琰倒并不计较这些,举觞回敬。酒润唇喉。他并非着意风花雪月之人,也立时品出杯中实乃上好名酿。
寒江雪。
这苏先生可真是知景用心的风雅人。
两人遥相对坐,畅谈风物山河。原来这苏先生方自上游武当寻仙访道归来,此程顺江而下,拟经襄阳、江夏,回往廊州方向。
此人文才风流,胸中大有丘壑。萧景琰听他漫谈武当山水、西境风土一时入神,半晌才觉察自己背上频频溽热,这室内格外保暖憋闷。
习武之人气息刚正纯阳,不畏寒暑。靖王殿下于行军营帐中都素来少生炉火,更何况此时周身兼有酒热护持。
“将军可是觉得热了?”苏哲恍然觉察,赧然道,“苏某素来畏寒,倒忘了照顾将军。不妨敞窗通风片刻罢。”
萧景琰这才注意到那苏先生席间亦拥着狐裘,近身处还摆有炭盆。
这间房内铺的是火龙暖席,本就比其他舱室更热些。却还需拥裘围炉?想来苏先生所谓畏寒已非一般的怕冷,而是内中亏损、病势缠绵了。
“不碍事。先生身体要紧。”萧景琰客随主便,解去雪氅搁在席边,心下不觉一叹。
苏先生这般人物风华,年纪轻轻,却摧折如此,实在可惜。
想那闻名天下的琅琊阁,年年张榜品评江湖公子美人。听闻今年有初入公子榜既登榜首者,是为人称“江左梅郎”的新晋帮派江左盟宗主。
萧景琰暗忖,眼前这苏先生若非容貌有损,一朝出世,也定是能进那公子榜的世间一等品格罢。
“说起来,将军既驻军荆州,何以单人匹马到雍州来?”
雍州在荆州西北,已是大梁北境边塞。将帅擅离驻地是军中大忌。一位荆州守将只带一名副将便到雍州境内,路途迁延却不求请于当地水军官船,其中隐情耐人寻味。
萧景琰从不是巧言令色、随口扯谎之人。何况方才与苏先生对谈几许,莫名自心底觉得亲切投缘。见此问,他沉吟稍许,实情相告:
“不瞒先生,在下此行……自北境梅岭而来。”
梅岭二字一出,对面苏哲瞿然色变。
手中玉盏翻洒在地,武夷茶香顿将暖席浸透。
“先生可烫着了?”萧景琰连忙欠身关切,当是杯盏烫热致人失手。
苏哲自觉失态,轻轻摆手,旋取过炭火上烧滚的提梁壶,拾起玉盏以沸水于茶盘前细细冲刷,一并低眉避过对面人探究的目光:“此时节那梅岭,想必雪虐风饕。”
见他无恙,萧景琰落座重稳心神:“先生四海游历,也到过梅岭吗?”
那苏哲着实默然片刻才答:“未曾到过。尽是听闻。苏某病躯拖累,虽心向往之,终不得缘。”
“是了。先生畏寒。”萧景琰暗恼自己忘性,转念忆起梅岭风刀霜剑,讷讷低叹,“凄煞之地,不去也好。”
当年,亦是在这冬雪深寒时节,因卷入祁王逆案,赤焰军七万将士尽数遭屠于北境雪窟。皇威昭彰,大梁四境万万生民谁人不知?那一役后,梅岭上下尸山血海,天地泣红。
“那将军又为何要去?”苏哲这一问亦惑亦叹,吐息之轻,连面上薄纱都未吹拂。
萧景琰自将寒江雪斟了满盏,扬首痛饮:“祭奠故人。”
“将军故旧是赤焰中人?” 苏哲似是讶然。
“是。”萧景琰郑重认承,毫未避忌。
赤焰之罪,欺君叛国,怒犯滔天。五度寒暑往复,天下哪还得一人胆敢公然凭吊这干逆犯?
苏哲俊眉轻蹙,知此事不宜追之过深:“无怪。军中换防调动,戎马倥偬。将军有袍泽效力于他军帐下,实属常情。”
天子秉雷霆之怒严惩赤焰。五年来,这天下未有无惧受其牵连者。萧景琰听出苏哲话中好意,然酒热愁肠、又逢萍水知己,多年积郁于胸的孤愤实难再行掩藏:
“先生觉得,赤焰军确有叛逆吗?”
萧景琰犹记当年乍闻祁王赐死、林氏全军覆没于梅岭时自己的愤怒与绝望。那是他敬崇的兄长,过命的挚友,曾并肩出征的袍泽。
那桩案后,因坚信皇长兄与林氏清白,萧景琰几次三番顶撞父皇,遭冷遇打压、朝野避忌。靖王殿下从无畏将自己陷至绝境,但逝者已去,这世上终究还有令他心软、不忍连累之人。
祁王死,宸妃薨。
萧景琰很快便明白,自己这个靖王必须安生听话地活着,宫中母妃才可得平安善养。于是三年前西南部族袭扰梁境,萧景琰请旨边关镇肃,从此远离金陵,辗转军旅。
没有高门外戚,无心介入朝局,不实掌军权却又军威堂堂、于国有用。靖王如今的情状,终于令父皇与朝中诸人能放下戒心、安枕无忧。
他们终于信了,他不会异动。
半年前,萧景琰接旨自青州军换防至荆州驻守。可叹堪称国之悍将的靖王殿下,只得携府兵亲随数十骑,轻装简从,由东海之滨奔袭西北边关。
萧景琰到任荆州军尚值夏季。接掌营防、整顿军威,待一切稳妥,他在荆州站稳脚跟,已是数月过去,时至隆冬。
十余日前,荆州落了今冬头场雪。
点将台上,俯瞰校场内万千将士铠甲肩头积聚不化的冰霜,萧景琰心中千回百转、渴望去梅岭看一看的念头再难平息。
荆州再往北便是雍州。朔江而上、一路北行,快马只四五日便可抵大梁直面大渝的北境边关。
离恨五载,他第一次来到距那惨烈战场如此之近的地方。故人埋骨之处,他早该亲去祭奠一番。
是夜,萧景琰便携列战英驰离荆州,军中对外称病不出,实则暗托亲信暂代执掌。
奔赴北境的一路,天沉欲雪。待到梅岭脚下,阴寒更甚。
五年前的战场,如今尸骸难觅,亦不再遍地焦土。主从二人马蹄踏踏,茫然徘徊山道。道旁梅枝于凄风中飘摇,红白花瓣纷纷漫天,似血若雪,拂去还来。
七万将士湮没百草,落得白茫茫满目皆空。纵是萧景琰这般见惯杀戮的铁胆宿将,立马山巅,亦感无尽悲凉。
皇长兄真的会反吗?赤焰军真的会叛吗?
萧景琰不信。
“赤焰叛与不叛,将军都不该私下非议,空惹悖逆之嫌。”见他哀思如潮,苏哲沉沉相慰。
“纵是金殿陈对、刀斧胁身又何妨?”萧景琰凄然一笑,“赤焰之叛,我不信。”
断然笃定,掷地有声。
苏哲于暖裘深处指节紧握,眉目动容。
萧景琰抬望画梁空处,满腔孤愤似与冥冥中神鬼诉说:“我不信这世上…只我一个坚信他们的清白。”
室内片刻肃穆,席间寂然。
旋而,苏哲起身端立,向萧景琰揖手深躬:“将军赤诚,苏某愧敬。”
萧景琰赧受一礼,惶然亦起身回拜。
苏哲取过玉瓯一盏,将寒江雪满斟,郑重向西北梅岭方位遥敬:“相信祁王与赤焰军的,绝非将军一人。”
“苏先生……”
不待萧景琰相劝,苏哲已侧掩面纱,利落满饮一瓯。那举止间英气凛然,全不似时方才羸弱文生模样。
萧景琰心下喟叹相逢恨晚。却不想须臾间,苏哲便撕心裂肺咳喘起来。
心知他体弱绝非虚辞,萧景琰自责不已,忙上前扶将苏哲落座。
近身相搀,这船主人堂堂七尺男儿,手腕竟纤细不盈一握。见惯行伍粗人的萧景琰不由暗叹,再细观苏哲体貌:形销骨立,气缕虚浮,当真没有半分习过武的痕迹。
“在下酒后多思,缠扰先生了。”萧景琰歉疚道。
苏哲咳喘中连连摆手:“……不碍事。”
酒烈勾起的一番不适延绵半晌,又顺下半盏温水才渐平息。
长夜未央。
舱室暖席随船行破浪微摆浮沉。主宾对坐默然良久,唯听窗下阵阵水拍舷板,江雪无声。
一味枯坐也是无趣。苏哲忽想起什么,向身侧书架旁抻出一张方几:“将军可会下棋?不如你我手谈一局。”
那正是张棋盘,上面仍摆着半壁残局,似是苏哲闲来依棋谱独弈所留。
“在下棋艺实在粗浅,不足与先生一搏。”
“怡情而已,何必过谦。”
苏哲自觉这提议甚好,兴致勃勃将那残局中黑白子粒粒分拣归位,力邀贵客起手。
萧景琰执意推拒自知失当,不得已道出隐衷:“在下少时有一挚友,总角之交,相与莫逆。他自幼颖悟绝伦,精于棋艺。而在下素来驽钝,不善此道,总不肖半个时辰便被他杀得片甲不留。彼时挚友笑谑,常说凭在下棋力与旁人对弈必落笑柄,也便只有他与我交情笃深,才不会将此作笑谈传扬。挚友劝诫在下,日后只得与他对弈。后来……数年前,他战死沙场。在下便不碰这棋盘了。”
苏哲原本轻巧拾子的指尖随他一番追忆沉落,轻纱中面色惨然。
压下五内酸涩,苏哲将棋盘旁撤,捧过身后瑶琴:“那苏某抚琴与将军听罢。”
萧景琰不嗜闲逸,于名仕雅好上大多不通,但先生雅兴不忍再扫,便端坐洗耳恭听。
沉吟稍许,苏哲择了伤别古曲《少年游》,抚来琴音杳渺,曲意怆然,教离人入耳,悲从中来。
对面人琴艺卓绝,指挑心弦,伤情袅袅不绝如缕。萧景琰听来兀自苦饮,曲至长亭送别一阙,忽脱口问道:“先生可听说过赤焰军少帅…林殊?”
弦音猝停。
苏哲屏息道:“略有耳闻。”
萧景琰失神似的点点头,不再搭话。
这琴、这曲,无不令他想起小殊。
那时,少年靖王头次独当一面,奉旨领兵东海操练。林殊为他践行,策马直送至金陵城外十里。赤焰军不日亦将开赴北境。小殊不能同往东海,懊恼之余,便与他作击掌约:来日双双奏凯班师,要到靖王府上彻夜醉饮。
诸名酿中,林殊尤喜照殿红。萧景琰于东海修书回府,还格外嘱咐家丁提早备办。谁曾想,那十数坛迄今仍于靖王府窖深藏,尘满泥封。
五年了。
无人再敢提起赤焰军,亦无人再传颂那银鞍白马、飒沓都邑的林氏少年。
萧景琰却都还记得。
记得更早些年,他们头次并肩出征,小殊于阵前银枪纵横,赤羽营旌旗猎猎。
年少万兜鍪。
微醺中,萧景琰极欲与苏哲倾谈自己这挚友,却又想起此刻自身正假托“梁靖”名姓,不过籍籍无名一边关守将,又如何与赤焰少帅攀附?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终究千钧离恨,难与旁人诉说。
苏哲低眉弄弦,曲声复起。
漏夜寒江上,瑞雪、雅韵悠远不绝。
月近中天。
萧景琰在琴乐缥缈中熏然沉睡,经年故人忽入梦来。
那仿佛仍是他早年常留居祁王府邸的岁月。
皇长兄历来着意养教他这七弟,府中专辟别院供萧景琰起居。那时候,赤焰少帅与皇七子一天到头黏在一处,读书习武,片刻不分。
那年萧景琰将满十七,小有战功,封爵在即,祁王已张罗着替他甄选府第。
那日小寒,晨起便茫茫雪落,至晚间屋脊已压了尺余厚积雪。林殊借口道路难行,又赖在祁王府上,与萧景琰抵足而眠。
祁王对幼弟素来疼宠,居处拨足地龙、银炭。外间天寒地冻,小院卧房内却十足暖意融融。
可林殊仍叠声叫冷,偏要扯大被与萧景琰裹成一个,双脚光着,一个劲儿顺裤管往皇七子小腿暖和皮肉上焐。
萧景琰嫌他粘人得难受,反复挣避。林殊不依不饶纠缠。两人竟就在被窝里追逐较起劲来,未几便双双满头大汗。
最后终是萧景琰先疲了,林殊占住上风,制着他恣意揉搓。
从小这样玩大,此情景原极常有。可如今两人已介舞象之年,尤其大一些的萧景琰,近来愈发懂事有了避忌。
“咱们日后可不能总这般。”
萧景琰作势讲这话时,身侧一只爪子刚探进他衣摆,正要寻暖和地儿焐手。
林殊心虚得一激灵。景琰向来懵懂,怎就忽然对这亲昵较起真了?
“少装听不懂。说的就是你!”萧景琰横眉瞪他。
“我、我怎么了?又没怎么你!”林殊面上一红,无辜状撤手撇清。
“你还能将我怎么?”原来萧景琰所指并非眼前,“我是想,你我这年纪都不算孩童了,出入也当有所避忌。日后你别再留宿了罢?万一冲撞到皇长兄府内女眷怕是不妥。”
几日前,萧景琰在穿廊与王妃嫂嫂母家未出阁的姊妹撞了个满怀,闹得彼此面红耳赤。那事想起便觉窘迫,萧景琰暗恼,翻个身趴在枕上:“我如今出入也担着小心。不过,若来年父皇赐我开府便不怕了。”
他脸上那一抹绯红稍纵即逝,被林殊敏锐捕捉。虽不明细由,但玲珑如他,怎猜不到这小皇子心下正过的是儿女情长?赤焰少帅心里别扭,气哼哼道:“我看你盼的不是开府,倒是选妃大婚罢?”
萧景琰脸红得发烫:“胡、你胡说!”
林殊愈发赌气:“不宿就不宿!谁稀罕和你睡!”说着翻身下床,跃窗而去。
萧景琰吃惊不小,呆了片刻才回神也跃起追出,暗道林殊真是胡闹,只着亵衣在皇兄府上乱跑成何体统?何况这夜里还下着雪!
才跃至屋外,萧景琰便觉出不对。
满院雪地没半个脚印。林殊的轻功可还没进益到这地步。
电光火石间,一股掌风带着十足劲道斜刺里袭来。
知是中了林殊算计,萧景琰亦毫不惜力运掌回击上去……
生人气息乍近。军中警醒惯的靖王敏捷按向腰侧剑鞘,手到半途想起佩剑并未随身,旋尔提臂化掌,向面前人影拍去。
咣啷啷一连串磕碰。
靖王梦中惊醒,只见自己一掌几乎就要劈上苏哲面门。千钧一发之际卸力撤手,心悸半晌,萧景琰才忆起今夕何夕。
咫尺面前,恐他沉睡受凉的苏哲踉跄绊倒于地,手中徒握着那一袭雪氅。
从别后,忆相逢。
故人旧事那般真切,到头却原来魂驰梦移,终究空惘。
次日天明,雪后初晴,郊邑飘瞥,林岫浩然。
大船泊入襄阳码头。
苏哲身裹狐裘、仍以轻纱遮面,直将萧景琰一行送至岸边。
庙堂与江湖天涯相隔,纵有离愁也只得从此路远。
萧景琰主从向船上再三拜谢过,才策马远去。
直到那一双骏骑全望不见了,伴在“苏哲”身旁的黎纲方敢做声:“宗主,船头风硬。”
梅长苏长叹一声,回身将面纱摘下,眉目清隽,哪有半点丑陋之态。
“其实您……容貌已大改,靖王殿下是认不出的。”
梅长苏听罢惨笑。
此番相遇意外而仓促。他已没有了林殊的面目,但过去林殊的神情仍未能尽褪。作陌生人去面对景琰,他还远未成竹在胸。不见,却又不甘。
见他神色郁郁,黎纲在旁慰道:“靖王殿下与您,迟早有重聚之日。”
那是自然。梅长苏心里亦笃定。只是来日相见,景琰或以谋士待他,怕还不及这萍水陌路人之间坦诚。
也罢。
既已在雪冤路上无法回头,便就盼这路途不致太长、太远罢。
离多总似水流西东,终当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