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 公路旅行
阿姆罗第一次意识到违和感是他发现NT似乎不存在。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硬是卸下了他的一块传感器。
接受了这个前提,那便可以不费功夫地得出另一个结论,眼下是夏亚的反乱之后,阿姆罗猜测自己已经死了。
这里是他建造的世界,以及……他创造的夏亚。
阿姆罗侧头望过去,夏亚的前发被风吹乱了,没有像总帅那样好好地固定住。他的手臂随意地搁在车窗上撑着脑袋,另一个则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
我创造的夏亚,阿姆罗重复道。
这个夏亚是纯粹且放松的,不像丢下阿克西斯的前夕,仿佛一根绷紧的弦,只待人将其轻轻拨断。
阿姆罗打开收音机,里面正播放着他从未听过的民谣。
他想起了在地球上居住过的地方,夏季午后时分,热气由地面升腾而起,远处的风景扭曲着好像一副廉价油画,空气中充斥着干泥土的味道。
和夏亚的公路旅行……是汽车皮革的味道,柏油路面的味道,以及夏亚身上似有似无的香水味道。
阿姆罗脑海里闪过“库瓦托罗”,他们在舰桥上并肩走着,这种香味就藏在他头脑的角落里,如今潜意识又把这个设定拽了出来。
夏亚注意到阿姆罗的视线,将头小角度地侧了过来,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
阿姆罗不好意思,找了一会儿词句:“换我开一会吧。”
“唔?我没有觉得累。”
“…好吧……”
他摸了摸鼻子,强迫自己注意力转到窗外的风景上,但不知为什么视线转了一个圈,又飘了回来。
夏亚注意到了之后也往阿姆罗瞟了一眼,他们四目相对,夏亚的嘴角扬了起来,露出他很陌生的微笑,像是真心被逗乐了一般。
“在意的话就换你来开吧。”
阿姆罗的双眼死死地焊在夏亚的身上,被发现的难堪瞬息而过,留在原地的是一种他并不熟悉的感情。
他随口答应道:“下一个加油站。”
阿姆罗以为这段对话已经结束,刚准备自顾自地闭眼休息时,夏亚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你就这么信不过我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在看他,目光聚焦在前方的道路上,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阿姆罗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确实并非完全信任夏亚,但也知道自己内心对他并无顾虑。
很多年以来,质疑夏亚已经成为了一种反射。只要他想到夏亚的存在,就必然是先挑一番刺,再去推敲对方哪里做错了。
阿姆罗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做法,直到有一次他对用被人形容为“恐怖”的表情,盯着电视新闻里的新吉恩总帅。
“我觉得他讲得没有错呀!”,酒吧里的醉汉凑过来,向阿姆罗喷着酒气,对眼前这人就是白色恶魔一无所知,“你说说,他前面那段话问题在那里。”
那是些谈不上过激的演讲片段,漂亮话的剪辑,完美地展示着夏亚的各种角度,地球上可收不到这样的频道。阿姆罗刚刚喝了酒,大脑还没进行到梳理问题的那一阶段,匆匆停留在“虚伪可恨”上,一时竟被问得答不上话。
他后面究竟是更醉了,还是清醒了,记忆早已不甚明晰。
阿姆罗只记得自己的胸口充满了无据可循的行为的惊讶。
事实一直如此,原来比起夏亚的所作所为,更让他恼火的是夏亚的“存在”。
如今他们旧时的立场不再,成了在没有战争的世界中,漫无目的地沿着公路旅行的人。
阿姆罗内心以为达成和解这一行为是不必要的,但他同时也认为既然创造了夏亚,未尝不是一种探访根源问题的机会。
为此他搜寻着回答夏亚的表达,这不难回复,只是很难精准地去诉诸言语。
“我想、尝试与你共同参与这次旅行…?”
话到了最后还是拐了个弯,成了一种阿姆罗自己都不确定地语调。
“啊,是这样”,金发的男人停顿了一会儿,“……也不晚,下一个加油站怎样?”
夏亚说的这句话当中夹了三个字,让他不得不多想了些言外之意。
阿姆罗用嗓子发出了很小的赞同声,一时间车里只剩乡村音乐在欢快地唱:
跳吧 笑吧 我的小强尼
明天你就要远赴他乡 没有母亲为你缝衣 也没有女人为你暖床
祖国负责诉说梦想 刀枪则交到你们手上
跳吧 笑吧 我的小强尼
如人所说世间有更好的地方
成片的麦田间满是阳光的芳香
跳吧 笑吧 我的小强尼
直到你也成为那个无名士兵
无人问津地倒在地上
节奏是欢快的,阿姆罗没有在听歌词。
广播不知何时被夏亚关掉了,阿姆罗在寂静中沉沉地闭上了双眼。
他刚刚意识到自己将眼下的共同行动形容为“旅行”,也就是说他们可以是放松而漫无目,却终将迎来结尾。
世界不曾松动,“我需要得到满足才能从这里出去”,阿姆罗迷糊地推敲道。
因为人们时常溺死在无法成就的梦里。
1. 黑暗中的鹿
黑夜已经降临了,可惜他们没有导航,也自然不知道途中是否会有旅馆,最终只好沿着公路继续开下去。广播里不曾报时,阿姆罗的手上也没有手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不存在显示时间的东西,像是怕把他猛地拉回现实。
眼睛的前方只有车前灯照亮的一片,左右则是不断向后延伸的黑暗,衬得公路深不见底又没有尽头。
副驾驶座位上的夏亚倒似乎睡得很安稳。阿姆罗忍不住三五不时地看向他,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没有其他值得他去在意的。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夏亚规律的呼吸声让他安心,当他悄悄用指腹触碰对方的脸颊时,夏亚的喉咙底发出了一声轻哼。
阿姆罗心底里冒出一种奇怪的情愫。
他可能是觉得这很可爱,然而对方是个三十几岁想要毁灭地球环境的男人,这个前置条件使得这一切变得无逻辑可循。
可惜想法终究在无尽的黑暗中四处扩散开来,阿姆罗每次用眼睛瞟对方的时候,这两个字就会不给他反应时间地出现。
他恼怒地用手指按压着太阳穴,意图将乱七八糟的思绪赶出脑海。
当阿姆罗下一秒抬起头,正与站在黑暗公路中央的雄鹿对上双眼。
尖利的刹车声划开黑夜,阿姆罗那一刻在心中骂道:“该死的夏亚!”
车头无可挽回地撞在了公鹿身上,他被惯力向前甩去,又被保险带勒住身体,让阿姆罗有种自己正在驾驶MS的错觉。
碰撞似乎不算严重,安全气囊并没有弹出来,但身边的那个男人发出了吃痛的声音。
阿姆罗耳边嗡嗡作响。
车已经彻底停稳了,他急切地用手去推夏亚的肩膀。
“喂!没事吧。”
夏亚应该是刚刚睡醒,大脑处理信息的功能还慢上一拍,他撑着额头问,“什么情况?”
阿姆罗见他没有大碍,匆匆将抚在他肩膀上的手缩了回来。他的手里还留着隔着白色衬衫传来的体温。
阿姆罗胡乱地扯着保险带,“撞到什么动物了,我下车看看。”
他走上前去,靠着车前灯找到地上的一团黑影,又蹲下来辨认,确实是一头公鹿。
施救行为明显已是无意义的,鲜血在它的身下蔓延开来,挡在阿姆罗为车灯拉长的阴影之下。
夏亚也下车了,影子一同投下来,与阿姆罗并肩见证着生命不可逆转地流逝。
虽然说在战争时期已经夺走了很多人的生命,但真正面对自己杀死的生物,还是不由得让阿姆罗感到一种超脱的现实。
夏亚提议要把鹿搬到后备箱避免后续车祸,并已自如地拎起了鹿的后腿。
阿姆罗也跟着伏下身,他握住了鹿另一边的双足,皮毛温热的触感让人短暂地遗忘其生命正走向终结。
就在此刻,很不可思议地,阿姆罗想起将夏亚的驾驶舱推向阿克西斯。他瞄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自己正隔着手套向前推操作杆,却又仿佛正捏着夏亚的尚有温度的后颈,将他死死地按在那片石面上。
血液在耳膜上轰隆而过,各种各样的感情交织,分不清究竟是谁的。他像着了魔一般,奋力地掌控对方的命运。
公鹿已经安然地躺进了后备箱,如今它是一具尸体。
阿姆罗仍在出神。他的脑子还停留在他与夏亚最终交战那会儿。这像在感情剧烈浮动时听到的一首歌,此后按下播放键就总能轻而易举地带他回到当初的场景。
阿姆罗意图将这些赶出脑海,却忍不住无自觉地喃喃,“为什么站在那里。”
夏亚自然当作阿姆罗是在问他的想法:“嗯,鹿这种生物就是……。”
“不”,他烦躁地打断道,“我的意思是它为什么会这样站在我创造的世界里。”
夏亚听完转过头来,阿姆罗望回去,见对方脸上满是惊讶的神色。
他心底一动,下意识地感到危机,他不该让这个夏亚意识到异样的,于是又随口纠正:“没什么……”。这句话说出口的效果很是奇妙,不精确的言语混合在一起,成了欲盖弥彰的味道,听得他自己都忍不住皱眉。
“环境令他碰巧出现在那里,阿姆罗,没有什么值得深究的。”
对方还是抓到了他的表达,不出所料。他们俩没头没尾的对话像以前一样展开,即使这个世界并不存在什么新人类。
阿姆罗听着不置可否,他不想正面回答,只是有些轻蔑地哼了一声。
夏亚也不再多说什么,他走向了驾驶座那侧,车子似乎顺利发动了。
阿姆罗准备合上后备箱前对上了鹿的眼睛,深不见底的瞳孔中写满纯粹,死亡带来的则是无上的安心感。
“这个世界真的是你创造的话,换一部好开一些的车吧,英雄先生。”
夏亚尝试缓和气氛,他朝着副驾驶座上那位不知还要一起呆多久的人语气轻松地打趣。
阿姆罗还在思考夏亚的话,一来二去,心下更是不想回应。
“如果我有选择的权利,我根本不会创造出你。”
他的重音恶狠狠地摆在最后那个音节,语毕黑暗中只有马达轰隆的响声
他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夏亚正侧过头来看着他,然而阿姆罗却不想望回去。
虚空中两人的情绪在拉扯,双方都在互相试探另一个人的想法。
阿姆罗叹了口气,不明白为何会如此与幻想中的人如此较真。
“……抱歉。”
……
“不,我没有在意。”,夏亚顿了一会儿答道。
他似乎还有什么想说的,但又确实没往心里去,还伸手调了两下收音机,
那句“不在意”反而使阿姆罗情绪更加复杂,他东想西想地希望抓住这种交杂着恼怒与烦躁的源头,最终忽然被四面八方涌来的困意击沉了。
他在这个梦的世界里又做起了梦。
夏亚走向新吉恩总帅的位置,脸上带着笑意,眼神却与那头已死的公鹿重叠,无悔地投入深渊。
阿姆罗第二天醒来时阳光很好,夏亚正靠在车外吃三明治,太阳给他的侧面勾了一圈金边。
他的身上披着一件有淡淡香水味的外套,阿姆罗眯起眼睛,鼻腔里充满了阳光与夏亚的气息,仿佛预示着愉快的一天。
他向前看去,车头已经完好如初。阿姆罗又走下车打开后备箱,里面理所当然地没有什么鹿的尸体。公鹿的使命在那个对话结束时就已完成了,他想。
他握了握自己的右手,希望能借此牢牢记住这个世界的不真切性。
阿姆罗合上车盖,夏亚迎面向他递来三明治与咖啡。
“早安。”
对方似乎刚洗漱了一番,刘海乱糟糟地耷拉下来。
夏亚这样很…可爱。
阿姆罗自我放弃了,认命地从男人手中接过东西。
“早。”
他觉得自己并不是把对方意识为一种情感对象的夸赞,阿姆罗自我探索道。
这是一种,对于一个多年来只会让他心生愤怒的人的小小改观。
在他心里张牙舞爪的人难得露出柔软的一面,领略到这种反差的可爱之处也是一种必然。
没错,他自我赞同。阿姆罗抬起头来时正对上夏亚的双眼,里面有真切的笑意。
和自己在一起的夏亚真的会这么高兴吗?还是说仅仅是从那个理不清善恶的世界里逃离后的解脱?
三明治包装袋的反射着阳光,把刚睡醒的阿姆罗晃的有些眩晕。
恍惚之间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既然鹿已经不见了,那么这个夏亚,又是否还是昨晚与自己发生过对话的夏亚呢?
2. 将炙热的银河怀抱于胸口
“哎”,加油站遇到的小女孩拍拍阿姆罗,凑到他耳边有些扭捏地,“您身边那位是夏亚总帅吗?”
阿姆罗刚弯下的腰绷紧了,他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问题的关键点在于,这个世界的夏亚是否是新吉恩的人?自己又是否有说明的义务?
阿姆罗犹豫之间,夏亚已经被吸引了过来,女孩则害羞地朝阿姆罗身后躲了躲。
“怎么了?”,夏亚问道,声音中有一些蛊惑人心的味道,是阿姆罗现场听到过一次的语气。
他想起葵丝,夏亚并能没有对她多说什么就拉着她的手就这样离开了。。
她终于鼓起勇气:“请问您是夏亚总帅吗?”
阿姆罗见夏亚也明显为这个难题动摇了。阿姆罗理解这种感受,像是在寒冷的天气里,把头窝在温暖的被子中呼呼大睡,却突然来了个人将它整个掀开来。
与此同时夏亚的脸上又戴上了熟悉的面具,“是的”,他微笑着正视那个女孩回答。
女孩听完一下站直了,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迅速跑开。
“她去拿铁棍了”,阿姆罗看到了那女孩明显瞬间红透的脸不爽地想。
夏亚则站在原地没有动弹,肩膀微垂下来,大概是因为女孩的反应而放松了些。
没过一会儿,女孩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五六个姑娘,都画着淡妆,连衣裙随着她们小跑时飘荡,身上是青春洋溢,充满希望的气息。
那个女孩整理了一下头发才继续向这边走了过来,其他人紧凑成一堆,跟在她身后。
“夏亚总帅”,她开口,右手向夏亚伸去,阿姆罗条件反射地想要挡开,但已经来不及了。
女孩的手已经到了夏亚面前,那里绽放着一朵鲜红的玫瑰。
“吉克--吉恩--!”,女孩涨红着脸喊道。
“吉克吉恩!”,她身后的传来了响亮坚定的女声。
他看向夏亚,被称为总帅的男人将神色掩藏在前发的阴影之下,阿姆罗不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
在他们站着的地方,秒针只是向前行进了十个小格子,没有值得在这个微小瞬间发生的大事,也不足以让她们唱一曲新吉恩的国歌。
将希望寄托于星光,将炽热银河拥抱于胸口。
阿姆罗在心中默默回忆,夏亚用这两句的时间接下了玫瑰。
他把玫瑰拿在手上,又将其端正地放在胸前,声音平稳地致谢。
玫瑰衬在他的白衬衫前显得格外鲜红,阿姆罗心想他确实是很适合红色的男人,浮夸的颜色,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毁坏的艳丽。
阿姆罗又看了一眼那些女孩们,她们已经默默退开一些,新吉恩的总帅虽说亲民,但总不该自以为是地靠近。
夏亚和那几个女孩笑着道别,身上的气质令人感到熟悉又疏远。
阿姆罗不想再看下去了,自顾自地转身就往驾驶座走去。要是夏亚和那些女生说个没完,他大可以选择直接驱车离开。
然而夏亚并没有多做停留,他的余光似乎一直都粘在阿姆罗身上。
夏亚见他上车坐稳,便伸出手和女孩们打招呼。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放在女孩的手心里。
阿姆罗见到这幕,手已经不经大脑操控地按上了汽车喇叭。
声音划破了天空,阿姆罗不知道升腾而起的怒意从何而来。也许是讨厌这样假情假意的夏亚,又或是为了那些相信他这副嘴脸的女孩们不平。
但夏亚果断地和女孩们道别,直接往车子走过来,急急忙忙地,金发都在他的肩上跳跃。阿姆罗对此结果心满意足,乱七八糟的情绪搅在一起,成了他不想去理清的东西。
夏亚拉开副驾驶的门,游刃有余的样子,脑袋却死死地僵直着,没有回头看女孩们一眼。
他将玫瑰插在放易拉罐的凹槽里,就在CD插口的上面一些的地方,车子的正中央,无时无刻都能看见。
阿姆罗驶离停车场,夏亚还是笔直看向前方,等再开得远了些,他才逐渐放松下来,腰却仍然挺得笔直,双手端正地交握着放在大腿上。
阿姆罗认识这样的夏亚,他在电视上见过新吉恩总帅演讲,头发整齐地梳到后面,最大程度地向观众们展示着自己额头上的疤。
那个疤成了新吉恩总帅丑角的一部分,提醒人们这个好看的男人也在一线打仗,而并非像电影里常见的什么帅什么官那样,在沙盘上推动几个小子,就带走数万人的生命。
阿姆罗对此感到恶心与不快,他所造成的伤痕的意义本只是存在于他们两人之间,但如今却成了与所有追随他的人共享的标志。他的这波怒火来得很陌生,阿姆罗想自己是厌恶夏亚未经同意就对他的东西加以利用。
然而什么是他的“东西”?
阿姆罗有意无意地瞟向玫瑰,这是人们赠与给总帅的花朵,它提醒道,总帅属于人民,总帅不是一个人,它是一个形象,是一种寄托思想的合成体。
阿姆罗的“夏亚”不是这样扁平的存在,而是包含这部分的弱小人类,有血有肉,会沉迷复仇也会迷茫逃避。
阿姆罗看着鲜红的玫瑰尝试正视那些情感。
他也许,仅仅是也许,是希望对方能意识到“夏亚”是被打了印的,有他参与制作的“东西”。
可惜身边的人还在那种“作秀”的状态,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在纠结些什么。
他思考着,把玫瑰拿起来端详。
玫瑰最大程度地绽放,尖刺尚未被剃去,让人分不清美丽与威胁,哪边才是虚张声势。
阿姆罗轻轻一挥,将玫瑰扔出了窗外。
身边的人总算将头转过来了,满脸惊讶地看着他。几秒后,他拿拳头掩着嘴,发出了低笑声。
阿姆罗解释不清自己的举动,又意识到夏亚兴许是喜欢的,因此心情畅快,忍不住一同笑了起来。
公路上的风在他们之间轻轻穿过,阿姆罗注意到夏亚的腰又陷回座椅里。
“阿姆罗。”
阿姆罗闻声将头转过去,撞上夏亚还带有笑意的双眼。
夏亚只是叫了他的名字,对方想表达什么也不甚明晰,但看着这样的夏亚自己心情就会很好。
这又成了他的“夏亚”。
夏亚再喊了他一声,随后用右手抚上了他的手臂。阿姆罗今天只穿了短袖,夏亚的手直接钻进了他的袖子里。阿姆罗总觉得对方的摸法暧昧,想要退缩又觉得小题大做,只好假装平静地继续驾驶。
夏亚摸了一会儿,又改为到处乱按,他的指尖意外地柔软,阿姆罗能感受到每一个按下与抬起的瞬间,痒痒地从他的皮肤上掠过。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去抓夏亚的手腕,严严实实地握在手里。
“你在干什么?”
夏亚并没有要挣开的样子。
“嗯?在找我给你留下的疤痕。”
阿姆罗只觉得气血往上涌:“它们在另一边!”
“哦,是这样的”,夏亚的语气里带了笑意,阿姆罗这才意识到被对方戏弄了。
经过这一系列的起伏,他方才整理出一些头绪的想法又被搅得乱七八糟,但其中大比例的还是自己不愿直视的愉悦。
他仍然抓着夏亚的手,车平稳地向前行驶,夏亚没有要挣开的意思。
他们又这样无言地“肌肤相亲”了一会儿,当阿姆罗放开他时,夏亚不发一言地将手收回去了。阿姆罗用大拇指撵了撵手心,夏亚皮肤的触感很好,幻觉般附在他手腕上的夏亚后颈的残留温度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地则是刚刚的手感,这一切让阿姆罗忍不住想继续触碰对方。
他最终决定放任这些情绪去了。
与夏亚有关的事情,经常无论如何思考都得不出结果,阿姆罗习惯将这些东西都汇成一团,同以前穿不下的联邦制服一起,乱糟糟地压在衣柜的角落里。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夏亚的指节不小心敲到了自己的左腕,发出轻微的金属声,不是很清晰,又像是打在玻璃板上的声音。
藏在金发下的目光沉了沉,夏亚将左手的袖子整理了下,再检查了一遍袖口的扣子,这才安心地伸了个懒腰,假装悠然自得地欣赏起窗外一尘不变的公路风景。
3. 金色沙滩
“是大海。”
阿姆罗从席卷全身的困顿感中醒来,听到夏亚这么说。
他打了一个哈欠,空气里湿润的海潮味道就钻进了他的身体里。阿姆罗这次睡觉戴了夏亚的墨镜,如今一脱下来,被四处乱窜的光斑晃得头疼。
他不知道对方是从哪里掏出这些时髦的小物件,夏亚已经换了几套样式的衣服,而自己却一直穿着牛仔裤和飞行夹克,夹克是黑色的,和他里面短袖一样,没有任何装饰的标记。有一次阿姆罗靠在车边等夏亚,将双手插在口袋里,后视镜把他照得像个在等女友的摇滚青年。
夏亚倒很喜欢他这副小年轻的打扮,也喜欢他睁不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还未长成的小虎般的样子,毫不掩饰地朝他这边瞥了好几眼。
自从上次以来,他与夏亚之间的气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可以被称之为温和的状态。又或者由旁人看了,该纠正成“暧昧”。
与此同时,阿姆罗也越睡越多,可能构建一整个世界花了他太多力气,每一天都变得像是要成为最后一天。
睡意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开车对他而言已经过于冒险。幸好夏亚一直在他身边,只要阿姆罗愿意出声,对方总会第一时间回应。这种经历莫名灌溉了一部分他根源上的渴望,反而使他不得不分出更多精力和逐渐崩塌的世界竭力搏斗。
阿姆罗的眼睛终于缓过来了,他越过夏亚从右边的车窗望出去。海面在闪闪发光,细沙也像是金黄色的,他不知道自己的大脑是如何造出这样的场景。海岸线很长,只有零零散散地几组人在玩闹,仿佛地球从未遭遇过任何危机,世上也并没有理不清对错的战争。
“下去走走?”
夏亚的声音里明显带着欣喜,不等阿姆罗回答就将车开进停车场。
他们并肩穿过马路,又在棕榈树下的小篷子里买了个冰激凌,像是来体验极其普通的高中男孩生活。
两人在海边逛了一圈,冰激凌也正好吃完了。阿姆罗吃到最后奶油流了一手,夏亚又不知从那个口袋里拿出手帕帮他擦拭。
阿姆罗这下又忍不住想打瞌睡,他们在走回停车场的途中经过了一块防水垫,上面铺着野餐布甚至还打了遮阳伞,装备齐全舒适,不知是谁遗忘在这儿的,或者说,也许是阿姆罗想在大海边多呆上一会儿而紧急捏造出来的。
他和夏亚一言不发地坐到了地上,垫子没被伞遮住的部分烫得阿姆罗一个激灵。阿姆罗试图躺在遮阳伞以内的范围中,又觉得怎么都难受,翻来覆去几次,夏亚就把他的头按上了自己的大腿。
男人的大腿算不上柔软,但轻轻揉着他脑袋的手却很舒服。阿姆罗总觉得在公开场合这样贴着有点尴尬,却又抵不住海浪声与睡意,逐渐放松下来。
他想起自己有一段时间对外号称失眠。实际上是他想睡觉,又不愿见到一些故人。
于是有人给了他一个播放器,里面装满了所谓的“地球精选白噪音”。那两年很流行这个,宇宙出生的人插上耳机就开始比较,地球上的风是不规律的,夏季的蝉鸣太吵,但阵雨拍打树叶的声音却不错,听起来像是一定要分出个谁优谁次,话语间总是难以藏住嫉妒之情。
阿姆罗躺下后点击播放键,第一轨就是海浪在拍打岸沿。他试图闭上眼睛,舱外是寂静的宇宙,在这奇妙的体验间,他仿佛能隐隐理解所谓的“束缚”。
他的意识随着波浪起伏,带出了脑海深处那个男人的身影。那人安静地伏在沙滩上,海浪盖过了他的背,潮水褪去,贴着红色制服的肩胛骨清晰可见,他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可以任人宰割。
阿姆罗确实睡得很熟,可惜第二天他满身大汗地醒来,裤裆中的粘稠感让他忍不住低声咒骂。他快速地起身,将播放器一把塞进了储物箱的角落里。与此相对,在这个世界的睡眠总是很好,梦也很安稳,不会给他带来任何过度的情绪波动。
阿姆罗再次睁开双眼时,太阳已即将落入海面,他的周身被罩上了橙红色。
他的肚子上披着自己的夹克,夏亚并不在身边,阿姆罗来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阿姆罗有些急切地站起身来,又迅速地张望了一圈,他不恰时地想起了那个梦中倒在海滩上的画面。他的喉咙口发紧,双腿带动身体向着大海的方向跑去。
夏亚确实在那儿,只不过是静静地站着。他的皮鞋整齐地放在岸边,裤子卷到小腿,双脚踩在大海里,全神贯注地看着即将坠入海面地夕阳。
“夏亚!”,阿姆罗急切地喊了一声。
对方闻声回过头来,他的脸背着光,阿姆罗看不清表情。
“阿姆罗……”,夏亚只是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往岸边走了两步,随即又停下,站在仍能被海浪卷到脚腕的沙石上,向他伸出了右手。
夜晚已经有些降温了,夏亚的小臂被他白衬衫盖着,透出夕阳的鲜红色。
阿姆罗的冲动带领他果断地朝夏亚走去。他想把这个男人从海水里拽出来,给他买一杯热牛奶再用力包进毛毯里,或者干脆将他锁进无法胡作非为的房间……目前这两个想法各占了50%。
阿姆罗一伸手就握住对方的手心,他终于近到足以看清对方的表情。
夏亚的脸上是他未曾见过的复杂情绪,他读不懂,更不知道如何回应。第一次,阿姆罗面对着夏亚纯粹地慌张起来。
幸运的是下一秒夏亚就有所动作。
他用力拉过阿姆罗的手,带得他一个踉跄。
阿姆罗刚想发作,夏亚就将头微低,轻吻了下来。
他的嘴唇冰冷,带着一点湿气,阿姆罗不知道这人刚刚在大海里站了多久。
世界瞬间扭曲得迷幻,当他回过神来,自己正用力锢着夏亚的腰,而夏亚也将一只手自然地搭在他腰侧,他们尽情纠缠,耳朵里有不知道谁发出的低吟及喘息声。
阿姆罗将五指插进夏亚耳侧的金发里,熟悉的香水味与海潮的气息顺着漂过来。
他们的身体越贴越紧,磨蹭着的肢体让他意识到夏亚的体温正在逐渐回归正常。
夏亚的左手钩住了阿姆罗的后颈,将他的双唇更用力地按向自己。这在公众场合着实有点失控,但两人也不知在较什么劲,都不愿意当先停下来的那个。
就在此时,阿姆罗听见耳朵后方“咯啦”一声,他心中警铃大作,意识到那可能是个什么物件。
随着他理智的逐渐回流,正在分离的世界像按下倒带键的磁带般快速粘合回一起。
他推了一把夏亚,将对方的左腕从身后扯下来捏在手里。
“夏亚”,阿姆罗的声音沙哑,他尽可能冷静地将对方的袖子扯上去,“这是什么?”
夏亚的左腕上戴着一块精致的手表,也必然是世界里唯一的一块,表面反射着最后一点余晖。
如今太阳完全沉下,大海一下子失去了制造波浪声音的动力,阿姆罗的耳边恢复成宇宙般的宁静。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