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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了,整个世界都疯了。
他从前来过很多次釜山,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公务。进出口,贸易,美国军队……这是港口,飘扬各国彩旗的万吨轮停泊靠港,晚风带着海的咸腥,油污的焦苦。
但现在,这里是地狱。……不,这种暴乱他从前也不是没见过。身在二十世纪的亚洲政治界打滚,基本上就是上半辈子组织战争,下半辈子镇压民众。在庆尚南道那些穷乡僻壤,老百姓冬天买不起煤球上街遛弯,管用作法就是先抓两个带头的进去蹲监狱,喊口号的那个拉出去打靶。然后,附近的地主大户,工厂财团,怎么不能先掏点钱,随手一撒——决不能平分——让街上那些人自己捡去?
从下午开始变了天,冷得要命。擦黑的时候又开始起盐雾,靠海的地方风大,树枝横着飞。眼镜上都蒙了一层水。擦到第四次,懒得理了,就这样吧。
他只是觉得累,从美国回来后各种繁杂事情。天天从东到西,不光有公务往来,还得去应付阁下的私事……唉,在金正濂辞职之后,车室长也和从前不一样了。这么快就要把枪口调转,向着自己曾经的战友和同志了吗?
“部长,多穿件衣服吧,您的手一直在抖。”肩上压来沉甸甸的重量,秘书为他披上大衣。不,不用,我不冷……其实还是冷的,他捏紧拳头,指尖接触到掌心,冻得快要失去知觉。他只是不想再给自己加负担,哪怕是一件能让他温暖的冬衣……唉,还是只能往前走啊。没有回头路,曾经一起并肩前行的人已经死得差不多了,他们的坟墓,都在哪里呢?
就好像他曾经读过的书。没有通读,有时间的时候就抽着看几页。书脊一排大理石图拉真柱,逐渐剥离,倾圮,倒塌。这个设计师肯定没有在政治体制内混过,不是的,王朝的崩塌比你想象的远要迅速很多。往往是上个月还一切正常,仪典庄严,一切看起来都好好的样子……突然的,一夜过去,整个政权就好像扔在火炉边的雪团,没了,甚至连留下的水渍都已经蒸发殆尽!
这件大衣似乎有一千斤重,他几乎要迈不开腿。秘书也跟了他很多年,觉察到他疲乏,不动声色地靠过来,准备一手圈住他腰后,带着继续向前走。他只是重喘了两口气。“没事,我自己来。”
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了。“时间还早……今晚先,先回到汉城去,你回家吧,我在宫井洞安家睡一会儿,明天是二十四号,阁下早晨要召集内防长官开会。”抬腕看表,天似乎也不是真的黑了,浓云,或者硝烟,在头顶徘徊不去。
下午本地的民意代表也拒绝谈判,公开讲话也数次被打断。甚至暴民抢夺了驻防部队的武器,零零星星能听到枪声。不仅是游行,还有抢劫和强暴。哪怕许久不在军队里,他也能感到丝丝些许恐惧:釜山已经不安全了。哪怕有军警保护,这稀稀拉拉百十来人,根本架不住成千上万的暴民一次冲击。同样,这场暴乱也不仅仅是简单的对话,给点蝇头小利就能平息,能洗掉血迹的只有更多鲜血。
秘书只是简单应了声,直接一把薅住他,几乎是整个人拎起来,塞进轿车后门。见鬼,暖风也开得太大了,眼镜片一下子全蒙了雾。视界阻隔,明明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偏偏恐惧感一路上涌。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喉咙里一阵反酸。
连眼泪都差点涌出来,他现在明显地软弱了,甚至很多地方也不严谨了。作为在权力中心辗转腾挪的二把手,还有一个死敌,任何一点微小的错误都接近致命。但,没办法,没有时间了……那个家伙不会放过他的,大概率也是要在他把釜马这些地方的民间平息以后,想个办法给整死。说不定哪天早晨,秘书就会发现他躺在自己床上已经凉透了。警卫室早已经把通稿发给东亚日报主编:没什么大不了,心脏病而已!
至于“那位阁下”,人影早就已经远了,淡了,曾经疯狂地吞食权力,现在却作茧自缚。在那间大办公室里,凤凰无穷花徽章宝座上,他还能听到一两句真实的话语吗?
“开一点窗,太热了,头晕。”
潮湿水气冲淡了烦躁的暖意,人清醒起来,刚才涌上来的困倦又被冲淡。他抬手扶扶眼镜,迅速擦掉眼角一星泪痕。明天……明天的会议,提案在今天早晨到釜山的车上写好了,回去的路上如果不想睡可以再熟悉几遍。召回金泳三……阁下会怎么想?我和金泳三主席同是金宁本贯,就算曾经把里面的利益分合,详详细细拆解分明。但信任一旦失去了,就好像冰块融化了,你双手握得再紧,怎么能抓住流水呢?
四个小时,现在刚刚天黑,路上四个小时多一些的车程,他大概能在午夜前后不久回到汉城,躺在自己床上。现在太累了,他在这个岁数,又偏偏赶在这时候老蚌生珠,加上这个活儿,身体根本撑不住。但,身处激流中心,如果不前进,那就是一溃千里。自己是辗转腾挪这么多年,早就疲乏了,累透了,甚至有点绝望了……但,孩子呢?还没落生,没有取名字,就注定死路一条吗?
幸好现在是冬天,衣服穿得多。但,已经到了十月底,再怎么用冬衣掩饰,再过几个周也要显怀。到那时候瞒不住了,警卫室那些人会怎么想?总不能闭着眼骗自己里面还有几个良善之辈吧?美国人,美国人也靠不住。就算你现在有身份上的政治正确,但政客也只有在韩国还值点钱,一跑了之的话,在美国人哪里就一文不值……
“部长,今天阁下在宫井洞安家,有小型活动,和女伴在一起。”秘书似乎是觉得他的情绪好了些,小声提醒。“要不,还是?”
“那是我家,我在外面奔了一天,难道连自己的家也不能回了么?”见鬼,怎么连这么一点喘息的功夫都不肯给他……车窗外雨丝已经变成暴雨,似乎夹着细冰,但愿公路今晚还能通行……“那,这样,你把我送到宫井洞南边街口,车不要进去。我有钥匙,下半夜门房也有警卫给我开门,不会惊扰阁下的。”
秘书眨眨眼睛,欲言又止。
“你也觉得,阁下不再信任我了么?”
“属下不敢这么想。”
他只能苦笑,眼泪沾在唇角,又咸又苦。
到汉城的时候雨反而停了,云开雾散,冰轮行空。他一路走到B栋外墙,晚上的栅栏门已经封闭,上锁。院子里停着两辆黑色轿车,司机在庭院西侧的服务处等候。这两米来高小砖墙,从前两步助跑一个引体向上就能翻上去。现在他只能拉拉线绳门铃,让警卫来开门。还特意手指竖在嘴唇前做了个噤声动作:阁下现在休息了,我们不要出声好不好……
月光匀层铺下来,庭院里树木建筑像镀了一层银,千万年前留下的废墟遗迹。
简单洗漱后他终于躺在自己床上,这一整天的折腾在脑海里来回晃荡,勾兑。各种气味在鼻端翻涌,硝烟,木头燃烧,砖墙燎烤。甚至——一种极端的暴烈的,苦涩臭气。这是灼烧人体的味道,头发烤焦,血肉剥离……他没忍住,喉头一阵发酸,在自己床上蜷缩起来。
“是我!”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把他揽进怀抱。要命,刚才肯定是睡着了。这里所有房间都可以关门但不上锁,有警卫和工作人员按期巡视,相应主人的要求。他刚才竟然没有听到汽车离开的引擎声,那女人肯定是送走了。但她的香水味,脂粉气,加上亲热后体液的腥臊……睡前不该喝那杯糖水的,现在胃里火烧火燎,一阵一阵冒酸水。
他只能缓慢挪动身体,把那颗衰老的头颅抱在怀里,轻拍后背,哄婴儿睡觉一样安慰。正如之前几十年,很多个深夜那样。——都办得妥当了吗?那当然,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在还有很多私人时间的时候,他会称呼阁下为“だんな”,丈夫,主人……随便你怎么想。我们的性命,前程,乃至理想,不都维系于阁下一身吗?他们走过了那座桥,世界上究竟是谁发明了桥这种东西?本来江河两岸,互相不来往,有了桥,突然就有了那么多的选择,那么多的可能……
走过那座桥之后,他就开始用阁下这个称呼了。公开场合,也绝不再讲日本话。一开始阁下还有点惊异于这突如其来的疏远和隔膜,但权力带来的甜,只要一口就能上瘾。他们都迅速习惯了这种身在云端的生活,连陆女史都数次感谢他,在辅佐阁下这件事上,您辛苦了……
阁下从前还会按照一首在军校里经常唱过的歌谣的词句,叫他明月。但这个称呼,也多久没有用了?部长,阁下,他们隐藏在一层一层的面具和谣言身后,互相不见面,时间多如恒河沙数。昔日金樽月影来,今朝桂树立断墙。他甚至没有对阁下说,釜山暴雨,但汉城月色很好……
荒城之月也已经落下去。天要亮了。
香港是个小地方,但如果住得习惯了,其实也并不觉得很挤。甚至,地处亚热带,气候也比汉城和东京要温暖湿润。
五年过去,他现在已经很习惯“李子成”这个名字了。甚至中文也学了不少,能听懂很多市井粤语。至于北方的报纸……这不就是把彦文都换成汉字么?
黄昏六点半,下班时刻突如其来的骤雨,中环街面流动七色伞。又是一个港岛盛夏,广播里传来普通话和粤语的新闻,汉城奥运会。时间过得真快啊,真快啊,五年迅速就从指缝里流走了。他带着小静——在护照上改名叫朴恩秀。在香港这种现象很常见,没有父亲,只有爸爸的女孩儿也很多嘛。大家都好好的,都一样上学,就业,恋爱结婚,下班去看电影。
在香港,只要有些钱,此外也有些关系能保证人身安全,然后大家也都这么过,也都很好。至于有人问起来,他就只笑笑:小静是小名啦……
照片在墙上安安静静地挂着,不笑,也不动。真奇怪,金正道在他的印象中还是很开朗的,经常咧着嘴,和他从军队里一起带出来的那帮泥腿子连说带笑穿过走廊去等电梯。但为什么在照片上显得这么严肃?板着个脸,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好像在等你自己开口,把所有的事实都告诉他。
每天早晨出门前他都和亡人对视一眼,随即转过身去,迎接一天奔波。
他就这么来,也突然那么去。一场热带午后急雨,最后……最后还是他在LG收音机工厂流水线上当拉长的前妻来领走了骨灰。女人哭过一抱儿,擦干眼泪,仰着头走出门口,浑然不顾妆容斑驳,眼皮肿得像桃。
——你说,朴次长,这世上有亡魂吗?
他只是摇头:不知道。
很久之后——在来港以后,他和小静的关系奇迹般地好起来了,像亲父女一样——小静还叹口气:唉,老豆,你安慰人一下不会死掉啦!
他只是抿着嘴,平静地看着女孩儿,听她说在港岛大学校园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破事。她确实长大了,刚被同学忽悠着去烫了个阿梅式的爆炸头,比在东京时候见到的那个土里土气的黄毛丫头已经完全不是一个人。很奇怪地,比起那个时候希望有个女儿,他此时却更希望她能远走高飞,忘记那些曾经的经历。唉,他也不过四十岁,鬓边已经见了星星点点斑白。人,怎么这么快就老了呢?
今朝农历十五,又到月圆。他走进巷子收起伞,楼下传来师奶烧香气味。照片上亡人仍旧神情严肃,和记忆中慢慢重叠。
“回来啦。”
“真可惜,在美国这种地方,没有车就好像没长腿一样。只有到了晚上,回到自己家里才能喝点小酒。”
“我调的米汽也就和汽水完全一样,只放一成米酒,有个意思就行。总是做秘书活儿,喝醉了,容易误事。”
“谁能想到会来美国呢。”
“可说呢。——申姐。”
“少来!你又想忽悠我问……问那种事?回家自己写回忆录里去?稿费!拿稿费来,我心情好了讲给你。——反正这也是美国,人人平等的地方,我怕你不成?你老公还能给我抓三清教育队里去?”
“那你当时害怕么。”
“……也怕,好家伙,当时——当时总统阁下靠在矮座靠背上,那血啊,就和小喷泉一样,从胸口,不是往外流,是一股一股往外喷。沈小姐用手去按,我也用手按住,根本按不住啊!你能想象到吗,血流冲开了你的手掌,热的,不烫,就是温乎的,里面还带着血块。好像你用手堵不住水龙头一样……不过你是男的,力气大一些,如果你在场……”
“我当时——我当时还在保安司令部秘书室。不过当天也不值班,早就回家睡觉了,直到半夜十二点给我打电话薅起来。……姐,你们喝点小酒唱唱歌,我去干什么,像话吗,我陪谁?”
“然后,哦,沈小姐巨强,贼拉强,嘎嘎强!阁下脑浆子糊一地,她自己搁那看她的吉他,还说,太好了,吉他没脏也没弄坏,美国进口的呢……”
“那你不害怕呀,好家伙,我当时在越南第一次见到死人的时候,头发都竖起来了,原地站了足足一分钟。”
“就,很奇怪,我本来是害怕的,在金部长……对阁下开枪后,我本来吓得抱着沈小姐缩在墙角,但他突然回头看了一眼。看那一眼之后,我突然不害怕了,只觉得他可怜。”
“可怜。”
“后来我想过很多次,他带着手枪,这事情肯定是有预谋的,但他又劝了阁下那么久,心里也是不忍的。我虽然不懂他们的政治,但……唉,你懂吧?”
“我要是懂,那我现在还是第一首席呢!哪还用得着被赶来美国。然后呢,朴总统,就这么……就这么死了呀。”
“最后金部长在他面前站了很久,说话声音都带了哭腔。那时候我突然就不怕了,就好像,这是一场荒诞剧,我只不过是看他们在表演,很拙劣的表演……根本没有你们想象的那样,什么大义凛然,没有。金部长他甚至,在出门的时候还踩到血迹滑倒了,摔了一下,然后好半天都没站起来。一个男的,应该是他的秘书,我不认识,把他扶起来拖走了。”
“唉。”
“我瞬间就,就,就特么悟了,整个世界就是一个硕大的拙劣的戏班子!什么总统,什么部长,首席——”
“你骂街干嘛带上我啊。”
“唉,也没啥别的了,就这些,就这样。反正他们也都死了——雨停了,你老公接你来了,拎上你的烤肉包饭和雪浓汤走吧,晚上饭口到了,别耽误我做买卖!”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