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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定是在跟我开玩笑，”克里斯看着被放到面前的一纸遗嘱，干巴巴地说。他母亲的律师，一个叫森姆尔的中年人类，抬了抬眼镜，一脸平静。“我在工作的时候从不开玩笑，派克上将。你需要和一个麦考伊结婚，并且提供证据表明这段婚姻有感情基础，才能继承你母亲的遗产。”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并且只有一半——这都已经是二十三世纪了，为什么包办婚姻还是合法的？”
“因为这桩婚姻并非强制，”森姆尔耐心回答，“你完全可以不接受，只要你放弃继承权。哦，鉴于你母亲还继承了你父亲的全部遗产……”
“我知道，我知道，”克里斯揉了揉额头。他操纵轮椅转向书房宽阔的落地窗。草坪上有一个棕色的斑点在来回移动，那是探戈三世在玩耍。给她接生是他在纳拉达之前休过最长的一次假期。
“如果我放弃继承，这些遗产会怎么处理？”
“会进行公证，然后拍卖。”
“动物呢？”克里斯凝视着远处的马厩。
“会统一安乐死。”
“什么？！”克里斯转过身来，受限于轮椅，动作幅度无法表现出他的激烈心情，“但这都是些很健康的动物——我知道那些马儿不是什么血统马——”
“抱歉，规定如此，”森姆尔那张平静的脸上全无歉意。“公证的流程相当漫长，在没有人能照顾动物的情况下，安乐死是最人道的做法。”
“但我可以照顾它们！”
“如果你继承了这份遗产。”
克里斯再次深吸一口气。
“就不能把它们送到什么动物福利中心之类的地方去吗？或者，我也可以找人收养它们……”
森姆尔摇摇头。“抱歉，但它们是你母亲的资产，而她生前没有额外安排这些动物的去路。”
克里斯抹了把脸，再次看向窗外。探戈三世对她可能骤然终结的未来一无所觉，仍然在自由自在地漫步。
“好吧，至少告诉我你有麦考伊的联系方式，”他摇着头说。
事实证明，森姆尔有一百一十三个麦考伊的联系方式。
“这是个大家族，”律师解释道，“我已经把未成年的都过滤掉了。”
克里斯发现自己又在捏眉心。“你就不能顺便把已婚的也过滤掉吗？”
“但那是可以改变的，”森姆尔一脸平常地说。“我确实把未婚的放在了最前面，按年龄排序——顺便一提，这都算在工作时间内。”
克里斯挥了挥手。“既然你都做到这个地步了，你能不能帮我挨个联系一遍？”
“你确定吗？我是按钟点计费的。友情提示，我很贵。”
克里斯很希望他能痛快地说出“我不缺钱”，但星舰的福利虽然不错，津贴却算不上丰厚。他叹了口气。“好吧。不过，在我打电话期间，这些动物谁照顾呢？”
“在你明确放弃继承之前，你可以代持这笔遗产，”在克里斯来得及钻空子之前，森姆尔补充道：“不过，你必须在六十天内作出继承或放弃的决定。”
“六十天，”克里斯喃喃重复，“我要怎么在六十天内变出一段有感情基础的婚姻来？”
“我会建议你从找到一个结婚对象开始，”森姆尔告诉他。
克里斯低头看了看多达五页的麦考伊联系方式。他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但这看起来越来越像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了。
“我会给未婚的麦考伊打电话，”他咕哝，至少这个名单只有二十多人，“如果不行，那我也尽力了。”
“祝你好运，”森姆尔拍拍他的肩膀，起身离去。
打电话的进展比他想象得快很多——大部分人都会在他表明来意时直接挂断电话。他利用晚饭时间透了会儿气，给探戈三世喂了几个苹果。“好女孩，”他伸手抚摸探戈三世的脖颈。“但愿你运气好点吧。”他叹息。
回到房间后，他继续照着列表打电话。这是他看到的第四个麦考伊医生，看起来麦考伊家的人不仅特别喜欢生孩子，还特别喜欢当医生。铃声响了四遍，几乎是在自动挂断的边缘，通话才被接起。投影的成像质量非常差劲，麦考伊医生面目模糊，动作卡顿。
“我是莱纳德·麦考伊医生，有什么紧急情况吗？”他开口说话，声音倒还算流畅。
“你好，麦考伊医生，我是克里斯托弗·派克，我是一名星联上将，”克里斯克制住没叹气。两帧后，医生四号偏了偏头：“我该开始担心了吗？”
“别担心，没有紧急情况。我只是……你看，我的母亲是伊莲娜·麦考伊的朋友。安·派克，本姓珀森。安·珀森。也许你听说过她？”
他并未料到麦考伊医生会点头。“我有点印象。伊莲娜是我母亲。我小的时候她提到过安阿姨。安阿姨还好吗？”
“喔，”克里斯眨了眨眼睛，他本来以为伊莲娜的孩子会和他差不多大，但资料显示这个麦考伊医生只有三十二岁。“她过世了。”
“节哀，”麦考伊医生说。“需要我参加葬礼吗？”
“不，不，葬礼已经结束，我是为了别的事。”克里斯不自觉地抬起手来，捏了捏眉心。“一言以蔽之，我需要和你结婚来继承我的马，要不然它们都会被安乐死，”不管说几次，这句话听起来一样天方夜谭。
通讯那段显然和他心情一样，漫长的沉默过后，麦考伊医生说道：“哇哦。我更喜欢传统一点的求婚，有单膝下跪和钻石戒指的那种，你知道。”
克里斯厉声喝道：“如果你不打算接受，直说就好；我还有大概一百个麦考伊要确认。”
麦考伊医生嗤笑一声。“没错，我们麦考伊枝繁叶茂，”他听起来洋洋得意。
混账。克里斯默默想道。“你这是在拒绝我吗？”
“不是，”麦考伊医生说。克里斯伸向挂断键的手一顿。“不好意思，再说一遍？”
麦考伊医生的肩膀上下动了动，大概是个耸肩。也可能是在笑。“拯救马儿免于安乐死听起来是个不错的结婚理由。”
克里斯狐疑地看着他。不管怎么说，这也算个进展。“好吧。我……谢谢你。根据母亲的遗嘱，你也能继承一半的财产。”
“更多结婚的理由，”麦考伊听起来并不热切，“我记得遗产继承是有期限的？”
他听起来像是经历过这种事。“六十天。”克里斯没有多问。“我需要在六十天内继承遗产。当然，这事越早结束越好。”
“我三周后回地球，”啊，这就解释了这糟糕的通讯质量。“你那时候有安排吗？”
“没有，我……我在休假。”
“噢，”屏幕上的麦考伊看了看画外，语气变得更加敷衍。“我得走了。给我个地址，我到地球以后去找你。”
他挂断了电话。克里斯握着通讯器，仍然没回过神来。他看了看剩下的未婚麦考伊，没有一个超过三十岁。麦考伊家的人到底有什么问题，都这么急着结婚？
他叹了口气，决定这件事到此打住，无论医生四号是不是在开玩笑。
麦考伊医生在两天后才回了他信息。恰巧他从旧金山空港回地球，克里斯主动提出去接他。
他很不明智地把这件事告诉了乌娜，后者立即把这当作不顺生活中的一大乐事，坚持陪同前往。
她对这整件事抱有一种无由的乐观，认为这是一部浪漫喜剧的开端。尤其是在网上找到了麦考伊医生的照片后。克里斯告诉她没有浪漫喜剧的主人公会年过半百，并且身有残疾。
“拜托，浪漫喜剧什么设定都有。再说，你的那位麦考伊不是个医生吗？”
“他不会比星舰的医生更好，”他说，只是为了反驳她。乌娜轻轻哼了一声。自从星联开始对拉安进行调查[1]以来，乌娜对星联的态度相当微妙。克里斯无意自讨苦吃，主动转移了话题。
在麦考伊的穿梭机抵达前，他们短暂地聊了乌娜的新职位（不错），克里斯的理疗（不错），斯波克的新舰长（不错）。在那之后是一片沉默。
“你知道你可以把她带过来吧？我很乐意多了解她。”克里斯小心地说。
“她还在软禁中，但是谢了，”乌娜没有透露任何情绪。克里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说更多；他知道他本来可以留在星联，用自己的影响力推动释放拉安，不过……
“我想那是你的医生的穿梭机，”乌娜指向开始闪动的告示牌。那确实是；她举起写着医生名字的牌子，充分利用身高优势审视骤然稠密的人群。半个小时无果的搜寻后，她问克里斯：“你确定这是正确的航班号？”
“这是他发给我的……”克里斯调出信息界面，确定自己没看错。“谢天谢地，我还以为我的脑子也一起坏了。”
“派克上将？”一个南方口音问道。克里斯和乌娜一起抬头看去。站在他们面前的男人穿一件有些年头的皮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同样饱经沧桑的行李包，看起来有一段时间没刮胡子了，头发倒是剃得很短。他眼睛通红，整张脸融化似地往下垮。要仔细看，才能看出他和照片上的人五官差不多。
“是我，”克里斯最先开口，“这是乌娜·琴-莱利少校。”
“很高兴认识你，少校，”麦考伊把行李包换到左手，挨个和他们握手。克里斯注意到他的手冰冷潮湿。“谢谢你们的服务——从这里到你家要多久？”
“大概两个小时。”
“不保证我中途清醒，”麦考伊说，“我累透了。”
“让我来拿行李，”乌娜主动道。麦考伊躲了一下，“不，不，我不能让女士这么做。”
乌娜紧抿着嘴唇微笑了一下。“那就让我来，”克里斯主动打岔。麦考伊看了他一眼，如果他对克里斯的轮椅有什么看法，反正他也没说出来。他的包不是很重，克里斯把它放在腿上，也并不碍事。
乌娜率先迈步出发。克里斯落后了一点，和麦考伊并排。医生没再说任何话，不过在看到车内没有适配轮椅的空间后，他很自然地握住轮椅扶手。克里斯和乌娜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也能感知到彼此的烦躁。
看在自己有求于人的份上，克里斯深吸一口气，爬上后座。他坐下的姿势不对，拉到了错误的肌肉，一阵剧痛飞窜而过，很快又泥牛入海。事情发生太快，克里斯甚至没有反应过来，更无从压抑本能的痛呼。
他调整好双腿和心态。抬起头时，他有点惊讶地发现麦考伊熟练地折起轮椅，和行李一起放进后备箱；也许他确实只是做顺手了。医生从另一边上了车，拉上安全带，没忘记瞄了眼克里斯。确认他的安全带也系好后，他往后一靠，一秒钟都不用就昏睡过去。
乌娜从后视镜里看向克里斯。克里斯情不自禁地揉了揉眉心。
“你还好吗？”她问道。
“这都是为了探戈，”他避重就轻。
“我确实想念她，”她回答，点火起飞。
克里斯靠在后座上。他本不打算小睡，但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听着麦考伊轻柔的鼾声，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