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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原作衍生丨松云山烟火实录
Stats:
Published:
2025-01-09
Completed:
2026-07-24
Words:
136,104
Chapters:
26/26
Comments:
13
Kudos:
43
Bookmarks:
4
Hits:
1,614

时差陷阱

Summary:

冬雪澄明,群山相送。而他能做的一切,只有旁观、珍重,和坦然接受。

Chapter 1: 门外札记

Chapter Text

>>> 前言

余因黄昏漫步于旧式书市,偶然拾此孤本,整理编纂,定为《门外札记》。文中所提松云、傀术云云,史料残缺,无可考据。又似有多重批注,观之文意,私以为乃“闻时”亲笔并删改而成;其序兼跋,盖为其师“尘不到”日后补出。观其大略,中有闺房淫靡之语,兼悲怆怅恸之迹,或情深至此而笔随心至,也未可知。因其行文斥杂旧历,今通理全文,更之以公元新历,以飨读者。另有笔者批注提示,切不可与原文混淆。若有缘人得见,或可当茶余饭后闲聊谈资,付诸一笑也足矣。

 

 

 

 

 

>>> 序

近来颇溺贪欢,前些日结束时闻时眼眶红肿,不知疲倦地吮我的舌头,我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扣进他的指缝,不叫情潮退去之后的冷意侵扰他半分。闻时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些气音,我不得不侧过头重新问一遍。

 

“你说什么?”我吻了吻他的额头。

 

“我,留了东西给你,”闻时小声说,吐字里还带着不均匀的喘息,“藏在,书橱。”

 

他继续喘息,胸口剧烈地起伏,这一晚我们都太不知分寸,为不知缘何而起的放纵,我们默契地不去深究,只在每一次拥吻中肆意交换口中的咸涩的味道。闻时的泪掺杂着我滴落下的汗水,像梅雨季节潮湿的空气,让人心头发闷。

 

他告诉我,给我留了东西,要我等他走了再去寻。书橱曾经布下过数个小阵,藏着他与我对弈撑不住困意沉沉睡去的画像,久未回山放心不下所以留给他的玉坠,还有初临帖时的每一幅字画…很多与他有关的记忆,都被我私心存在此地,等他偶然自己撞见。如今他也将赠予之物放在这里,一本与心经大小相去不远的书札,我将它抽出来握在手中,仿佛还能看见闻时最初落笔时郑重其事的模样。

 

这本札记有些不规则的褶皱,像是被打湿之后又晾干,我看见我的手指翻开的动作十分阻涩,还有一丝不明显的颤抖。

 

——12.27 18:00

 

 

>>> 8.23 0:00

从无相门出来的那一刹那,我隐约听见经文佛音空旷渺远的吟诵。

 

祂允我最后一次以六合之外的道路重回人间,但收取我经年累月最珍视的东西。作为补偿,祂允许我慢慢遗忘。

 

 

>>> 8.23 1:30

回廊是漫无天日的深渊,每一步都在虚空里踏出寂寥的回声,我走了很久,从不知来处到隐约想起我似乎是在等谁,一直到听见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在呼唤我。

 

“闻时…”

“雪人,我来接你回家。”

 

有人自虚空中撕开光亮,带着些许不属于这里的尘烟气打破了无相门内自成一体的静谧,我感到时间开始流动,过往种种如流云散逸,目不暇接里我只看到尽头那片灼目的红。

 

他抓住了我的手。

 

“还认得我吗?”

 

牵着我的手有春夏之交的温度,干燥温暖,没有时时张牙舞爪的黑雾,就像蹲身在我面前与我视线相平的这个人,气色略有些苍白,可仍然焕发着新生的光泽。

 

一切都好像没变,他还是如同一千年前一样。阵中无端掠过的风卷起他肩上的发丝,像繁茂的柳枝,令这件熟悉的外袍上的雪松香气也沾染上暖意。他盯着我的眼睛仔细观察,像要确证什么。

 

在喉咙被上涌的酸涩感堵住发声的可能之前,我努力回应他:

 

“尘不到。”

 

这声音喑哑难辨,还掺杂了身体从头长起的稚嫩,但尘不到一听就懂。他肩线明显地松懈下去,下一刻我被拥入他怀里,这过分年幼的身体恰好够躲在他臂弯,我听着尘不到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心脏才逐渐试探着跳动。

 

出门的那一瞬间我回头,尽处仍然是深渊般的浓黑,像星月无光的深夜,但我知道,有蛰伏其中的野兽在对我虎视眈眈。它或许长着一副狰狞面容,又或者慈眉善目,但已经与我做了绝不亏本的买卖。我不后悔,我只遗憾这样待在尘不到身边的时间就像越发逼近的阵门口一样越来越短,而我又要如何尽力掩饰或许在下一刻就将到来的分离。

 

“尘不到。”我埋在他颈间,贪婪地呼吸被染上他的气息的空气。他微微侧过头回应我,脉搏跳动的频率与我不相上下。距离太逼仄,那双浅色的红润双唇堪堪擦过我的耳根,留下一抹似是而非的亲昵。

 

“回去了再好好跟你算这个账。”

 

 

>>> 8.31 12:00

这一周我都留在松云山休息,尘不到说我生死里走一趟,无论如何每日要按着我在浴桶里泡半个时辰。我有些心急,担心这无谓的消磨会加快记忆的流逝,但他以为是我被刺鼻药剂熏得难以忍受,只是好声好气哄着我耐心,甚至坐在一旁牵着我的手给我念书。我的身体轮廓将将长大两个年头,他却仿佛已经做好了重新从头养一遍的准备。

 

“也不至于…”我别别扭扭抬手让他帮我脱去浸湿的外袍,他浑不在意似的调笑,手里的浴巾擦干我脑袋上的水珠,一边道:

“小时候也不是没帮你换过衣服,羞什么。”

 

我无言以对,他似乎对给我从三岁养大这事格外笃定,我因为幼年失怙又经无相门这么多年轮回,早已记不清零散细节,他既如此笃定,或许便是真的罢。

 

只是他那时一定不会借着擦身的由头刻意揉捏我的腰。思及此我抓住他乱动的手,瞪眼无声谴责他。

 

尘不到起初装看不懂,没一会儿就败下阵,笑着亲了亲我的额头:“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为我系上腰带之后他又说:“你师兄他们的灵相如今收在清心湖中,若是重塑肉身,除开你,怕是天下再无人能做到。可我总担心你身体还未将养好,也不必着急这一时三刻,初冬后山白梅最是繁茂,用来做骨,也是极为恰当的。”

 

他很少一口气说这么长一段,我有些纳纳,脑子里在慢慢消化,但口中已先应道:“好,听你的。”

 

尘不到于是又笑了,环着我的手又揽得近了些,温热胸膛时常让我觉得久违,皮肉下的心脏也似乎格外依恋我。耳根感到轻微湿润时我听见他说:“好孩子。”

 

 

>>> 9.6 21:00

我的身体近来似乎每天醒来都比前一晚有所生长,刚出无相门还只是五六岁的情状,今早尘不到握着我的腰虚虚一量,笃定这幅骨架刚好是十五岁。我不明白他怎么这般确信,但力道上我确实差他远了,且不论傀线总是罔顾我意志被反缠到我身上,哪怕是他单凭一只手就能牢牢握住我两只手腕叫我动弹不得,实在令人恼火。

 

他很会察言观色,看出我即将要生气马上就松了力气,跟我说张岱岳死后张家已大不如前,后世判官不知是谁做主,今天有人给夏樵送了一份拜帖,行文用字极妥帖周当,话里行间全是歉意和主动分责的恳切。

 

“为什么?”我问,“以前没叫他们担过半分,现在又来惺惺相惜,怕以后单打独斗没人活得下来吗?”

 

“你也太刻薄了些,”尘不到笑,却没斥责我,只伸手在我脸上蹭了蹭,“先去看看再说。”

 

我还是不爽,拖拖拉拉推诿衣服还没换好,又是早上起得太晚桂花糕都凉了,还要监督老毛把清心湖里的万年王八喂完。老毛在一旁止言又欲,梗着鸟脖子终于没忍住吞吞吐吐:

 

“还不出门,我让大小召准备午饭了?”

 

鸟脖子上顶的神经确实还是单薄了些。我没好气翻了他一眼,尘不到忍住笑朝我伸手,站起来之后随手开了道阵门。或许因为终点是一片云山雾罩又涤荡心神的灵气浩荡之所,阵门口连卷起的微风都泛着青草香。我跟在尘不到身后,十指像契合的锁扣那样交握在一起,一时觉得熟悉又陌生。

 

百翠山疏疏密密的林翳间藏着数十脉不同的判官派系。这很好认,只要看星团一样的聚落大概分了几丛就明白了。中心或是最靠里的一定是提议的那几家元老,而最外围眼神飘忽全然一副被拉来凑人头表决心的小辈灵相看起来倒有几分纯净,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蠢。

 

“又想什么呢?”尘不到捏了捏我的手。我现在这副样子离与他视线相平还差得远,仰起头瞪人也实在没气势,搞不好还会让人误解,于是我选择沉默,些微落后半个身形等他去应付场面话。

 

“我们这些小辈做不了什么,但能担一些是一些…”

“付林,快和祖师爷问好。”

“前些日子我路过武威,原本听说那里还有两个笼涡,等我到的时候已经变成普通的笼,我让我家孙儿练练手,竟也十分顺畅地解了。”

“孩子年纪小,灵相纯净,如今又没有妖人作祟,自然解得快。”

“还是要多谢祖师爷…”

 

说来说去总归恨不得给尘不到供起来,我听得耳朵生茧,转头去寻夏樵的影子。这二百五自从我回松云山休养之后每天都要托老毛飞一根鸟毛上来,这会儿怎么突然又不见了。

 

正到处留神,忽听远处一声惊呼:“周煦!”

 

我再顾不得听人寒暄,拽了尘不到就往人群里奔。众人自动分开一条清净小路,尽头坐着昏昏沉沉的周煦,只消一眼我便看出端倪,原来是灵相磨损又临近生辰所致。

 

我偏头去看尘不到,他点了点头,旋即朝众人露出一个安抚的笑:“不要紧,是好事情。”

 

三言两语解释过后我要夏樵将周煦扶回名华府。庄冶和钟思的灵相在清心湖沉眠千年有余,想必也十分寂寞了。隐约听见卜宁与周煦约定来年冬天见面,我想这大约正是重逢的预兆。百翠山今天的晴空分外惹眼,也许算是个好兆头,一切都在缓慢又稳重地走上正确的轨道。

 

“只是哥,”夏樵挠了挠头,一脸困惑看着我,“卜宁老祖之前说你当年写过一本塑傀的笔记,你还用得上吗?”

 

我…写过这种东西?

 

我在夏樵的眼睛里看到如出一辙的茫然。片刻之后仿佛远在山海之外的惊雷才悠悠然落进我的大脑,某些本就模糊的碎片悄无声息地化为粉末,而我一无所知。

 

比这更危险的是,尘不到同样发现纰漏。

 

自我出门以来他第一次皱眉看向我,甚至按在我肩上的两手也加重了力道。

 

“你…不记得这件事?”

 

 

>>> 9.7 1:22

“几岁被我带回来的?”

“三岁…三岁多一点。”

“几岁被我带进第一个笼?”

“六岁。”

“差两个月。”

“…那也没差吧…”

“我第一次教你塑的傀是?”

“螣蛇。”

 

我坐在床上,尘不到忽地伸手过来扯开被我攥在掌心的被单,平整的布料被我无意识地拧成皱巴巴的馒头,还沾着沁出的汗。他表情仍未放松,从抓着我回来开始就是这样,目光沉沉地提问我与他共有的过往,仿佛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趁他不注意偷天换日的恶鬼。

 

我将口腔里凝聚出的水汽努力吞咽下去,碰了碰他的手背:“别问了。”

 

良久,他叹口气,倾身贴在我额头上,温热的呼吸打在我鼻尖上,像一朵颤颤巍巍的花。

 

“对不起闻时,”他低声说,“我发现得太迟。”

 

我试着环绕住他的后背,一时语塞。他没做错什么,我本来以为要靠指骨才能再见他一面,现在想来,已经算是恩赐。

 

“…没关系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与我分开了些距离,尾音甚至有些模糊,好像怕惊扰了更多摇摇欲坠的记忆。

 

“从出门开始。”我缓缓地说。

 

我告诉他自无相门中醒来听到的禅音,事实上那些经文我并没能分辨清楚,甚至现在回想更是连只言片语都无法复述。我想这大概是六合与尘不到博弈之后的让步。祂准许我最后以超脱轮回的形式从头来过,却又吝啬给我凡尘意义的圆满。于是一千年前我是一具空壳,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地行走于生死之际,一千年后这具身体不允许承载如此丰盈的灵魂,我只好将它抵押,以换取最后一段时日的安稳。

 

“你把这个叫做安稳?”尘不到蓦地抬头,眼里是很多让我感到陌生的情绪。他以前从不这样看我,仿佛我做了让他无比失望的错事。

 

我试着张口,可是组不成词句,很多个念头如同海鸟在头脑里盘旋,但最终无力抵抗汹涌的潮汐,化作一片缄默。我不知道祂会不会让我意识到遗忘的过程,但就目前来看我还记得煮干他的茶,记得他第一次手把手教我把身体里的尘缘化作一片白梅,记得他腕上的青鸟翠羽来自我的妄念。这么想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没关系的,”我说,“还有时间。”

 

“会有办法的。”他抚上我的脸庞笃定道。

 

我很愿意相信他。

 

 

>>> 9.12 10:22

给师兄造一个新的身体仍然是我目前最重要的事情,但尘不到近来总是长久停留在他房间里,大概是在查阅古书。我不想提醒他连判官祖师都罕见的事情,古书又怎么可能有记载。

 

但他总是表现得平静,每次我推门而入看见他手捧一本卷轴,下一秒他都会合上书朝我走来,熟练地把手搭上我的腰,随便一握,然后无比笃定地推测我今天的骨相又长到了几岁。

 

“没怎么长啊,”他喃喃道,“还在十六岁。”

 

“怎么可能天天长,”我瞪了他一眼,“这么急着让我变回二十七吗?”

 

“又在胡说什么,”他笑起来,“我还担心你长得太快晚上睡觉又叫腿疼。”

 

“我没有。”他说话真的很欠,再说我什么时候叫过腿疼。

 

“好,那便没有。”尘不到说。语毕牵着我到桌前,刚刚他在翻看的书就平躺在那里,其中两页折痕更明显一些,或许就是他最近在寻找的东西。

 

“无相门最早出现那一次应该是一千年前,我近来在旧书里找到些蛛丝马迹,但还须问问你。”

 

他仍旧面色如常,但抓着我的手力道更紧,像是怕我会临阵脱逃一样。

 

“你还是否记得听到的梵音?与往生咒像吗?”

 

“应该不是。”我想了想道。

 

说不上来那是哪里出现的声音,我努力回想醒来的那一刻,只记得满目漆黑与意识混沌的茫然。等发觉耳边有陌生絮语时,那个声音似乎已经到了末尾。

 

尘不到与我掌心相贴,不知是否因为此刻记忆尚且齐全,我并没有太多惊慌的实感,甚至暗暗猜测那段经咒会不会只是梦魇,又或者万一无相门忘记这一茬,哪怕没有半仙之躯,和尘不到过完这一世,对我来说也足够了。

 

“不要紧,”他低头捧住我的手。十六岁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成年,和他比起来显得瘦弱很多,我不由自主蜷起手心,又被他仔细打开。

 

尘不到抚过我的掌纹,浅淡交错的纹路像被固定在手心的白烟。山下人常有扯面布匹就能掐指一算为人指点迷津的生意,我从不信这些,但此刻尘不到垂眸在看,不知道能从这纷乱的走向中看出几分未来的预告。

 

“明天…去后山挑一些白梅枝吧。”趁着我还能够自如地使用他教给我的傀术。

 

 

>>> 9.20 8:30

我还记得年少时尘不到曾经与我闲聊时提到古书中的一句话,他说,仙无以塑人,鬼无以塑人,唯有人方能成人。我当时不明白,而现在,傀线从我无名指第二个指节绕到食指根,每一个关窍都像虔诚叩拜的信徒,我以前仗着那点或许在尘不到看来昭然若揭的心思,找他要了无数例外和特许,还要求他的包容和偏爱。十二傀兽练成不出半年便被我解了傀锁,穿云破月吞风凌雨,我只靠强劲灵神控住它们再折返我身边,偏头去看尘不到,希冀从他眼里得出一分赞许和赏识,这样我也算不愧对他有求必应的纵容。

 

我那时太过骄傲,总以为自己灵神强盛,于是傀线从来都不好好缠,哪怕因此多费了些力气绞毁秽物也不肯承认。尘不到看得分明,但从来不指责,只在我不小心伤到手腕时收起淡笑,轻飘飘斥一句“改日叫这傀线缠你12时辰解不开,看你记不记得住”便过了。后来深夜他敲门进我卧房,带着袖笼里清苦的药香,我不肯低头,只说这么晚了要休息了,一旁的老毛吊在竹竿上翻白眼。

 

“手伸出来,”他叹气,坐在我床榻边,不由分说将药油细细涂抹匀,口中还不得闲,“知道你灵力充沛,在我面前还倔什么?”

 

“没有。”

“没有什么?灵神不充沛,还是没跟我倔?”

“……没有倔。”

“那下次受伤了要好好照顾自己,记住了?”

“…嗯。”

 

印象里最后还是被他抓着涂药的次数多,但傀线的关窍要诀无非就那么几个,控傀、化散、捆缚,剩下练的都是精准度。我自知自己不算天赋过人,灵神稳固只是学傀术的机缘,练久了,什么时候该朝哪个方向发力总也形成了些肢体记忆,于是便没再分毫不差地像初学者那样扎扎实实地绕线。但这次塑傀却不同。

 

我明白师兄们如今只剩一具单薄灵相,就躺在清心湖底,等着有人接他们回家。傀线细如蚕丝,却又藏着削铁如泥的力量,我丝毫不敢怠慢,真正如同初拜进山门的学生那样,因知晓与天道与命理而言我都太过渺小,所希求的却又是太过磅礴贪婪的心愿,于是傀线在我指间绵延盘旋,像一条俯首诵经的龙,虔诚端正地、无声祈求来自上天的悲悯。

 

往日的悲欢吵嚷与纵情声笑已经静谧太久,我看着指间角度周正缠绕熨贴的傀线,似乎终于明白最初用它来尝试着造出活物的那个人的心情。

 

松云山寂寞太久,如有可能,让它再活一次吧。

 

 

晚上尘不到在房间里的长颈瓶中摆了三支梅花,瘦削的根骨看起来极适合塑傀。我伸手探了探,摸到一阵凉气和温润。尘不到说见它们开得很好,没忍住带回来了。

 

“再过些日子,估计就有梅花香了。”

“……”

“怎么了?”他朝我走来,捧起我的脸,于是我被迫与他对视。

“没什么。”我挣脱开,绕过他身侧走到床边随手拿起他看了一半的书,里面无非是在讲些因果轮回五蕴皆空。我不知道留给我的时间还有多少,祂会连同生命取走我的一切,还是留给我一具只剩生命的躯壳。这是连尘不到都无法掌控的事情,我不想他在无谓的猜测里浪费太多时间。月亮终究会被清晨的太阳取代,如果舍不得它,难道要在新月初生的时候就开始悲戚吗。

 

“陪我下山吧。”我说。

 

 

>>> 9.27 1:00

晚饭是在名华府吃的,夏樵和周煦前些日子组团去了成都,寄回来一整箱火锅底料。恰巧今天下午暴雨降温,两个人一合计,拦住我和尘不到,做了整整一桌满江红。尘不到进了餐厅就开始笑,一边笑一边拿那双狭长眼睛揶揄地看我,看得人心口发堵。

 

“你多吃点,别饿坏了。”我没好气道。

 

 

“到底是谁没吃饱。”尘不到跟在我身后娴熟地结账,手里还攥着两张质感不太好的纸。我握着一根草莓冰糖山楂一口气咬下来两个,冰凉甜蜜足以安抚被折磨一晚上的舌头。

 

“没吃的人没有资格说我。”我含混不清地睨他。这人多少年不吃饭都死不了,晚上对着那一桌子辣椒花椒八角全程当观众,偏偏闲着一张嘴还要跟着夏樵周煦两个二百五一起撺掇,存心看笑话。

 

“我错了,”他近来道歉也越发行云流水,顺手又买了一杯冰椰汁递给我,“少喝一点,天气凉了。”

 

我难得与他这样闲行,从十里灯火长街慢慢走到可以开阵门的僻静角落。这条街原本是亟待拆迁的旧时代遗物,上次我经过是领着沈桥,听夏樵说最近十年改建成了复古的商业街区,于是危楼颤颤巍巍变成了徽式村落,乍一看竟还有些笨拙的熟悉。

 

街道很窄,被两侧小摊再一挤占堪堪可通行两三个成年人,尘不到避让来回穿梭的小孩子,于是不可避免地一次又一次擦过我的手背,手指和骨节像蜻蜓点水,留下隐约的温度。

 

不知道是谁主动,又一串捧着糖葫芦的小孩儿穿过我们面前后,尘不到紧紧握住我的手,手指像灵活的竹节那样从我指缝间挤进去,交叠的空气把我的手捂得发热,连带着耳根也很烫。

 

而另一只手握着冰镇椰汁,融化的冰块沁出的水汽在我掌心印下透骨的凉,又滑又腻,一边不愿放,一边不能放。我看向远处摇摇挂起的风幡,没来由地说:

 

“你走慢点。”

 

 

>>> 10.12 14:20

松云山第一枝白梅绽开花骨朵时,我将供奉魂火的炉鼎移到山腰小屋。晨起时尘不到盯着我看了许久,我有些不自在,伸手要去挡他的眼睛:“看什么?”

 

他虚虚抓着我的手往下按了按:“瞧你像是快要及冠了,在想送你什么礼物比较好。”

 

我垂下眼不去看他,那双眼睛里时常盛着让我难以承接的炽热与情意,浓稠如化不开的积雪,我招架不住,总是在对视间隙败下阵来。

 

“…什么都好。”话虽如此,我还记得当年师兄们揣度等我及冠后便能一同下山,于是顺带着也好奇尘不到会送什么。印象里大概是件法器,似乎还有些特别的功用,最近大概一直在思考为师兄们塑傀的事,一时竟有些想不起来。

 

他的手仍搭在我肩上,一种无可名状的如水一般的空气在缓缓流淌,心脏像被蜜虫不知疲倦地啃噬,让人恋痛又着迷。他眼里是我的倒影,直白不加掩饰,仿佛在期待着些什么。

 

一个吻。

 

它轻轻印在我的眉心,甚至短暂到能被误以为是瞬息的错觉。

 

“你想要什么?”尘不到问。

 

我喉结不自觉地吞咽,一时无言,像被那个不知名的吻夺去思考的能力。

 

我听见自己说—— ◼️◼️◼️◼️◼️

【此处被墨汁完全侵染,像是被刻意涂抹掉,字迹无法辨识】

『回看的时候我不明白当时为什么要这样说,我真的这样说的吗?日记不会骗人,可我已经无法理解我当时的所思所想。我警告自己不可以否定从前,可当我回神时,未干的墨汁已经重重叠叠滴在纸上,泅湿了整整12张。』

 

 

>>> 10.16 8:00

早上睡醒时小腿隐约有些疼,像是筋骨拉伸得

太仓促而又缺少适应空间,我坐在榻上揉捏,竹门被轻轻推开,尘不到的红袍比太阳还耀眼,就这样徐徐铺了进来。

 

“怎么了?”

“…腿疼。”

“在长身体吧,昨天夜里还在说梦话呢,什么‘腿疼难受’的。”他一听就笑了,也坐在榻边伸手在我小腿上煞有介事地揉按。

“我哪有。”我感到鼻子皱了两下,不敢相信。

“好,没有,是我在说梦话。”尘不到手不停,被他碰过的地方酸胀感逐渐舒缓,我动了动脚,把小腿从他掌心抽出来,觉得腿肚也发烫,

“…可以了。”

 

“今天是要塑傀了是吗?”

“嗯。”

 

尘不到很少卜算,前些日子却突然说16日是个好天气,不等我回应又转头去看后山云一样华茂的白梅,我猜想他大概是看到了什么,于是便定在今日为师兄们塑身。

 

书上说,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每个人生来灵相都是一片空无纯净的气韵,随着年岁增长和自我修习,才或多或少沾染上尘缘,因此又影响到各人诸种外相。一旦没有作为凭依的躯壳,再丰盈的灵神也会在时间冲刷后逐渐淡薄,乃至化散为附诸万物的执念或回响。

 

松云山灵气丰润,清心湖是半山腰凹陷处的湖泊,本身可充当一座储存灵相的天然器皿。前些日子我路过湖边,隐约还看见钟思的灵相似乎有细微的挪动,也许在那里躺了太久,他也有些着急了。

 

塑傀时尘不到不在我身边,因为这是傀师与傀独一无二不可介入的牵系,我在山腰小屋设下法阵,透明的屏障从碧海青天缓缓垂落,像一个宽大的拥抱,将这座小屋揽在心口。我仍然没有十成把握,但法阵绵延至我脚下完成闭合的那一瞬间,我忽地想起当年卜宁第一次教我落成此阵时沉声在我耳边说:

 

“守护阵与其他阵诀不同,它不受外力影响,除非阵主身死,只要你还有一丝清醒,它便能替你承担一半屏障。”

 

那三枝白梅并排躺在我们曾经习字的木桌上,中间一枝笔挺俊秀,根骨疏朗,右侧那枝若蛟龙盘踞,藏着零星的花骨朵,左侧则已经缀上一朵红梅,鲜艳欲滴生机逼人。旁边是我惯用的白棉线,我隐约感到一种冥冥可察的牵绊,一头通向记忆深处,连着年少时期所有的天真、机敏与不知天高地厚,另一头则奔向一扇厚重的门,附着着我五感的傀线伸出手轻轻推开门,在一片纯洁豁朗的原初之境里,见到久别重逢的故人。

 

于是一切步骤有若浑然天成,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我将傀线沿着梅花枝的茎脉次第缠绕。手里的花枝不再是傀的本貌,我看到钟思眼尾一颗小痣,还有卜宁永远君子端方的温沉微笑,庄冶的杏眼炯炯有神,每次遇上难解的阵局总轻微蹙眉。

 

他们从未离开。我手上动作逐渐不受控制,我在凝神倾听来自某个地方的絮语,祂告诉我要耐心,要沉静,于是那絮语越发清晰可辨。

 

“师弟!”

“师弟。”

“好师弟——”

 

“你瞧,这个阵局与师父之前教我的缚灵阵虽然大面相同,但阵石的摆放和落成之后捻诀的顺序是对称的,所以效用也有所不同…”

“好师弟,陪我练会儿功嘛!我用我的符咒去追你的傀线,半个时辰为限,最后一手输了的人请吃酒,怎么样?”

“师弟,我瞧见山下人今年扎了新样式的宫灯,买了几个回来,咱们也挂在山路上,若是师父回来,也好给他照个亮,你说呢?”

 

久远的记忆纷至沓来,我站在时间的洪流中仿佛置身事外,一切都历历在目,一切又如零珠碎玉无法连贯成时空的断面。上一秒钟思酩酊大醉,十二张符咒落地,整座松云山冬雪幻作孟春光景,漫山遍野的杜鹃花如同黄昏时刻燃烧的云霞;下一刻庄冶打翻整整一炉新茶,流淌至我脚边的碧绿清泉倏忽间生长出亭亭玉立的新荷,其蕊仍有茶香。转眼是卜宁放下笔墨开始出神,连尘不到在外讲话都不曾入耳。

 

如此种种,诸相万千,因缘际会,所有记忆穿过我流泻灌注至指尖。我看到自己倾尽所有,比世间最负盛名的能工巧匠还要游刃有余地拼合出阔别尘世已久的三枝鲜活生命。有什么流逝过我,以新的形态凝聚于另一端,我无法忘怀,也不再想起,手中的三枝梅花终于不再是冷冰冰的温度。会成功吗?有希望吗?我不知道我在期盼什么,我只剩下某个强烈的执念,一个堪比生剜灵相挽留尘不到的心愿。

 

——如果你们可以听见。

 

——回家吧。

 

 

>>> 10.26 17:00

夏樵和周煦近来搬到了山上,因为我嘱咐他们要看顾好魂火。眼下那炉鼎燃得正旺,橙红的火焰像平稳的呼吸一收一放。夏樵看得入神,我便没再打扰,带上门去找尘不到。近日在松云山待得久了,山下还有些余祟未清扫干净,尘不到意欲从宁州一路下至江北,再折道而返,时间也就差不多了。

 

他原本不愿带我,因为一连塑三具傀身是史无前例的事情,对身体灵神的消耗也都无法在短期内恢复。但我不想在山顶白白耗时间,有夏樵周煦守着,又留了灵符。他拗不过我,只得要我答应进笼可以,但须时时跟在他身侧,也不许唤傀。

 

这次的笼像一座迷宫,里面的房间布局也不似以往。尘不到牵着我的手从最大的房间路过,我探头看了一眼,里面摆着各色各样的座钟。往前再走几步路是一扇雕花侧门,匾额上悬着四个小篆,写的是“崇德报功”,里面仍旧金碧辉煌,珠玉翡翠镶嵌在汉白玉墙壁上,正中心串联着精致小巧的圆钟。看不见笼主踪迹,倒是有种没来由的熟悉感。

 

“幻境吗?”我低声问。尘不到握着我的手紧了紧,在一盏翡翠玻璃窗扇前停住。

 

“这是…”我凑近了去瞧,里面影影绰绰,像走马灯一般流淌着水晶球样的光景,仿佛一个不同于现世的异乡。壁上的灯笼一路连着地上的青石板路,有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山间竹林里,前面那个人披着眼熟的红袍。

 

我愣在原地。

 

耳边忽然充斥着钟表的滴答声,所有古旧的时间的护卫在这一瞬间苏醒,长长短短、锈迹斑斑,却又努力挣扎着发出喑哑的嘶鸣。静止的时间开始流动,所有的场景随之鲜活,仿佛那些沉睡着的标本就在等待这一刻的复生,好重新上演一次或许已经走过无数遍的青石板路。

 

“是幻境,小心。”尘不到低声说,我却不可遏制地靠近那盏钟面,仔细去窥探隔着那层玻璃的景象。

 

钟面指向19:20,这是适合归家的时间,那两个人也逐渐隐去身影,像是遁入竹林深处。

 

我转过身,正对着我的是另一扇圆形拱门,像皇家园林的陈设,半圆形隐去藏在其后的风致,我走入其中,仍旧满处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名贵钟表。

 

但相同的是,里面困住的全都是那两个身影。

 

是尘不到和我。

 

这一尊红玛瑙与珊瑚石点缀的花钟,像一座中世纪城堡,尘不到和我坐在抄手游廊边,头上有两只雪白鹦鹉。我不知道这是幻境做出的心魔,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在这里重演。但花钟上显示的时间是14:35,放在以前,这或许确实是我和他在外游历的时候。

 

尘不到不知去了哪里。我揭开窗帘,后面是另一条长廊,尽头是一扇朱红色宫门,不等我伸手便主动朝我打开,里面只摆放一座自鸣过枝雀笼钟,四周的墙壁却散发着玉白色的微光。两个人在其中走动,浑然不觉那是个方寸可抵的世界。

 

一身白衣的那个人落后两步,不消多时前面的红衣人转过身等他,两人都面容模糊,但我却能听见隔着璧玉的低语。

 

“冷吗?”

“还好。”

“穿过这片雪境,对岸就是异邦了,到时找一处落脚地休整几日,瞧你这半个月出来又瘦了。”

“…没有。”

“…哎。”

 

我好像陷入了时间的漩涡,宫门叠着庭苑,琼楼隐着窗框,它们四散于头顶或手边,每一处都镶嵌着不同的钟表。午夜十分的梧桐树上玉佩挂穗从腰间垂落,随着分针走动轻微晃动。清晨六点的日光照在对角线的自鸣钟上,装饰在背后的假山上趴着一尊玉做的雪人。还有八匹马拉着的花轿,以及兵马俑抬着的宝箱,里面盛着黄金白银和珐琅琉璃,还有数不清的名贵怀表。那件夺目的红衣站在街市围观的人群外,手边牵着一个不及腰高的小孩儿,乌发黑眼,面色严肃。

 

很多个我跟在尘不到身旁,从六岁到十八,从及冠到二十七。有些十指相扣,有些被抱在他怀中,还有一些隔着似有若无的距离,可眼神总是克制隐秘又贪心地落在他身上。

 

我逐渐感到眩晕,无法清晰辨别哪一处才是真实。无数个我混杂着无知、依赖、抗拒和无法言说的心思汹涌而来,像一束野性又狂妄的藤蔓破开心口肆意生长。血液里流淌着原始的冲动,它催促我去触碰那些小小的身影,与他们分享这种恒定的安稳。

 

碰。

 

“闻时!”

 

一股不容置疑的蛮力将我拖出华贵的房间。我回头,对上一双满是惊慌不安的眼睛。

 

“谁教你的,不留傀线一个人就敢往空房间里钻?”他语气发沉,攥着我的手有点痛。

 

“我…”我一时语塞,一半是因为从未见过他这样情绪外露的紧绷,还有一半是说不清的郁涩,好像我犯了什么极其紧要的错误。

 

但也确实非常紧要,因为空房间一旦关闭就会变成死地,说不准这一趟对我而言就是有去无回了。

 

“对不起。”我垂下眼,回握住他的手。

 

尘不到愣住了,半晌没动静。我抬头,他只是沉沉将我望着。我没说过他的眼神总是如同一汪平静的湖,仿佛无论什么麻烦在他眼里都只是天道轮回环环相扣的一种因果。但此刻这汪湖变得锐利,像要迫切地从我身上洞察出什么。

 

但他只是轻轻抱住了我。

 

温暖又克制,若即若离又携着不可忽视的松木香,即使死地就在我身后也很难让我心慌。我就这样被他拥着,不明所以,但伸出手环抱住他的后背。

 

“怎么了?”

“没什么。”

 

他终于直起身,牵过我的手:“回家吧。”

 

“笼主是御前工匠,一生为皇家制作钟表器物,弥留之际最后一件作品没能完工,残念在此地久久未散才形成笼。”

 

他淡淡说道,一边抬手化出一个法阵。顷刻间那些幻影被他手中无形的引力攫取变形,墙上的尘不到,雕花栏上的我,还有假山上的雪人,充斥在笼里的一切回忆都在此刻扭曲成一道道黑雾冲入法阵,不多时袅袅青烟逸散出来,什么都没留下。

 

笼散时我们周围是一片荒草地,孤零零的一棵白梅倚在不远处的湖边。我刚想说要不要回松云山,忽觉心下异动。尘不到与我对视一眼,显然也感觉到了。

 

他再次开启阵门。

 

 

>>> 11.2 18:00

松云山下雪了。

 

老毛说以往这里的第一场雪,尘不到一定要赶回来的。大小召会烧上滚烫的吊锅,然后把腌制得非常入味的调料投进去,等到香气从小屋一路飘到山脚时,就要把集市上新鲜买来的牛羊肉放进去,然后就着清茶或是烈酒吃上一整晚。

 

“师弟,你看我们买了什么?!”还未见人即闻其声。钟思肩上挂了一串小灯笼,手里握着四五串冰糖葫芦,连蹦带跳窜进屋,后面跟进来卜宁和庄冶。老毛接过他们这一趟下山带回来的年货,三个人推搡挤在炉火处搓手,嘴也不闲着。

 

“山下已经摆出来好长一条街市,铃儿鼓啊平安扣还有面具什么的都出摊了,吃过饭咱们可以下山去逛一逛。”

 

我手搭在榻沿,他们距离苏醒回归将将一周,和身体的适应磨合不过三四天就渐趋熟悉。尘不到说是因为我和师兄们长久处在一处因此傀身也通了灵性,如今看起来,除了钟思偶尔抱怨我没给他捏够身高,其他一切似乎都圆满得再好不过。

 

“尘不到呢?”

“张家人说有点事情,应该快回来了。”

“说起来,师弟你如今看起来身形是要小一些,不知道按当年算现在是多少岁,可有23?”

“不知道,”我摇摇头,“但是捏傀的时候应该已经过了20了,这几天尘不到没说,我也感觉不出来。”

 

钟思大大咧咧在我旁边坐出一个坑来,下一秒手就要往我肩上搭,在我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之前,身体已经自发往里侧躲了躲。

 

我躲闪的幅度非常小。但我忘记了,几个师兄都是死而复生的判官老祖,再细微的动作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所以那一瞬间空气里的凝固不是错觉,好像被吊锅熏热的温度都冷静下来了。老毛不明所以,回过头第一时间看向我。

 

“呃…哈哈哈……”钟思的手不太高明地半路折去自己的后脑勺,“没事,没事,小师弟反应太快了,我本来还想给他贴个符逗他一下呢。”

 

“你少来,”卜宁也坐在我旁边冷声道,“刚活过来没几天又想被师弟收拾了。”

 

“来,吃甜枣。”庄冶把一颗青枣放在我手中,碧色果皮上还缀着新鲜水珠。

 

钟思转而又开始热热闹闹聊起山下复古的着装,还有耳朵边放一只长方形黑块就可以和远在天边的人讲话。老毛说那个叫智能手机,尘不到也有。

 

“诶,让师父也给我们买——闻时也有吗?”

“有的。”我点头,只不过不怎么用。

 

雪越来越大了,窗框上积了厚厚一层纯白丝绒,上面浮着细小的冰晶,热气在玻璃内侧贴上雾蒙蒙的一层。我却像被隔离在玻璃之外,有些百无聊赖地听他们提起千百年前喝醉酒后闹出的糗事。

 

“…是不是,小师弟?”

“啊。”

“怎么了?”

 

热气熏得我满眼水意,我抬手拭去,却又涌出来更多,像决堤的洪水似的,我只能归结于屋里温度太高,让我有些不适应。

 

“没事,”我说,水终于流完了,我抚平胸口下狂跳的心脏,“有点闷,等下就好了。”

 

 

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簇拥着我的几个人同时抬头去看,尘不到的声音由远及近,不知道为什么刚刚缓过气的胸口又开始发闷。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你们小师弟为了一口气给你们都带回来可费了不少力气,最近还没缓过劲儿,让他喘口气再逗吧。”

 

“我就说呢小师弟一下午看着都一脸不爽,我还以为他又琢磨着要收拾我…”钟思夸张地舒了口气,忙不迭去帮老毛摆放碗筷,顺手还勾肩搭背捞走了卜宁和庄冶。

 

“还好吗?”尘不到捏了捏我的耳垂。

 

我忽然意识到,我或许又忘记了什么。

 

而他早就明白这一切。

 

他眼中情绪藏得很好,我费力辨识,也只能勉强看出一些模糊的心疼。

 

“我…”我张口忘言,有很多问题一瞬间都要冲出口,却又在发声的那一刹那无力地坠入喉咙。

 

我忘了什么?

我要怎么办?

你会失望吗?

 

强烈的疲倦席卷了我,一个下午温温柔柔萦绕着小屋的香气此刻存在感突兀得让我几欲作呕。我浑身发冷,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尘不到抓住我的手腕:“闻时。”

 

“闻时…”

“放松,慢点呼吸,我在这里,我们都在这。”

“不要怕。”

 

我越过尘不到的肩膀,看见卜宁和老毛他们欲言又止的表情,还有不知是否能伸出的手。好像很多年前也有过这样的场景,我生病了,从骨缝和手掌里弥漫出的黑色雾气充斥整间小屋,没人敢靠近。可今天没有尘缘,我却仍然感到一种被剥离的疼痛,一股巨大的不可违抗的力量要从我的身体里撕扯走一些东西,已经一无所有的灵相也还有被生剐的价值吗?

 

视线停留的最后一秒,我想起来原来是因为我小时候最爱吃吊锅。

 

 

>>> 11.3 9:30

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

 

那是一个久远到有些古早的夏天,但松云山浓荫蔽日,因此空气都透着轻盈爽朗的光。游云乍起时我睁开眼,快速梳洗好之后穿过馥郁青草香与师兄们在后山练功台碰头。钟思总赖床,庄冶和卜宁打赌未来一年钟思不可能比我早起超过三次,我押一次。最后他终于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出现,一上来就整个人趴到我后背上先发制人,不准我用傀线偷袭他的符咒打乱捉兔子的轨迹。

 

那时正午太阳穿过树梢在庄冶脸上柔柔印下两个光斑,他眼里也浮着光,好似迷路的仙侍,他本就是老好人,我们戏称这下要超过尘不到脱胎成圣。庄冶只是笑,抬手真的捏了一串菩提花将我们坐的地方围绕起来,钟思最后也没捉到的那只灰兔此刻被吸引来,耳朵一颤一颤的,趴在菩提花海上,卜宁看呆了。

 

“又在这里偷懒呢?”

 

尘不到从背后那棵巨大的白玉兰树后拨开半人高的芦苇丛走来,腰间挂着青面獠牙的面具。我还愣在原地,其他三人忙不迭站起身恭恭敬敬问好。尘不到点头应了,视线随后落在我身上。

 

我忽然有一种感觉,他并不来自这一刻。那时头顶的游云还有我脚边的铃兰,这一切都只是一副异想天开的画,作为某种执念的回应。我只是附身在某一刻的“闻时”身上,看到了他最想看到的。

 

尘不到呢?尘不到也只是回忆里的幻觉吗?

 

夏天结束了。

 

太阳没入芦苇丛,浮云化作黑色巨兽,贪婪地吞咽所有的光。我的骨头变成了一根根冰锥,与肌肉交错的地方融化出寒凉的雪水,然后细细密密地从额头、脖颈处渗出来。菩提花海消失了,我摔在突兀的平地上,等了很久很久,五感仿佛已经失灵,好像无相门又出现了。

 

“嘘…”

 

尘不到吗?我昏昏沉沉地想,觉得身体没有那么冷了。好像陷入温暖湖水里,柔软的水草缠裹住我,我的心脏成了一片荒土,有一株白梅艰难地破土而出,从我的心口生出枝芽。昏黄的月色照见我赤裸的身体,白梅摇摇欲坠,眨眼间生出了幼嫩花苞,闪着珍珠贝母一样莹润的华彩光泽。

 

我身旁倚着一株松树,于是松香盖住了白梅的气息。人死前会滋养出一株幼苗吗?我的力气像要流失殆尽了,手指无法动弹,朦朦胧胧地看见白茫茫的雪境,身体逐渐变得湿润粘稠,像要与身下这片土地融为一体。意识也要化散了,仿佛被浸泡在温柔月色里,充盈着纷乱的迷醉与不知名的渴望。

 

那渴望从我的骨骼里生根发芽,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剧烈的翻涌,好像死亡来临前声嘶力竭的呼唤。我的灵相无法承受,于是被逼出身体,随月华照彻群山,然后看见一具耽溺梦酣的躯壳。

 

“嘘…”

 

我深陷在一个熟悉的怀抱里,无法醒来。直到梧桐树上的百灵鸟扑闪着翅膀落在窗外,随后意识回笼,睁眼看见尘不到清俊的下颌。

 

“醒了?”

 

我几乎窝在尘不到怀里,亲密的姿势一时让人不想离开。他拨了拨我的头发缓声道:

 

“不想起就再睡一会儿。”

 

他声音不知怎么有些低哑,我转过头,动作蹭到他的外袍,于是领口处直接露出一些星星点点的痕迹。

 

“那是什么?”

 

尘不到虚拢住我的手,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指,像是意料之中:“真的不记得了?”

 

我有些惊愕,刚要坐起身就觉得腰酸腿软。尘不到跟着调整了一下坐姿,又将我扶好靠在他身上,他的下巴抵在我肩窝,于是说话的声音就低低沉沉落进我耳中,像在讲睡前故事。

 

“昨天晚上,你告诉我,有预感遗忘的速度会越来越快。”

“你知道吗,你红眼圈的样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一点都没变。”

“我觉得你快要说不下去了,所以我吻了你。”

“夜里你做噩梦,叫不醒,而且浑身发抖,我抱着你缓了很久。”

 

尘不到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我又有些困了。即使知道他说的这一切我都完全没有印象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这似乎意味着我所拥有的一切都随着时间在逐渐消失。但这怀抱太过温暖,又让我不愿再去费力深想。

 

“我很困,好累。”我侧过头说。

 

“再睡会儿吧。”他贴了贴我的脸,帮我调整好枕头,等我躺下之后我抓住他的手,想要嘱咐些什么,却又觉得奇怪。

 

“我不走,你放心睡。”

 

 

>>> 11.4 8:30

我这一觉差不多睡了个对时。中间断断续续醒了几次,记不太清。尘不到似乎给我喝过几次水。睁眼时天光大亮,余光看见一根鸟毛鬼鬼祟祟从窗边路过,然后门被轻轻推开,原来是老毛。

 

“闻时醒了吗?要吃饭吗?”

 

“我不太饿。”我睡了太久,嗓子发干,像年久失修亟待润滑的零部件。尘不到从外面进来,倒了一杯茶递给我,后面跟着三个陌生男人,看起来似乎与我年龄相仿。

 

“师弟你可算醒了!我们还说你再不起就——”为首的那个人冲到我面前,话说了一半突然卡住,眉飞色舞的表情也在脚步停在我榻前的那一刻淡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逐渐苍白的脸色和颤抖的嘴唇。

 

“你怎么了?”我问他。

 

“师弟…”只是这两个字,他眼圈已经红了。我才发现他眼尾有一颗小痣,很漂亮,显得眼睛格外灵动。

 

可对着初次见面的人掉眼泪太夸张。且不说我不记得尘不到什么时候趁我不在收了个师兄,为什么连他也一副怔愣的样子?

 

“没事。”尘不到接过被我喝空的茶杯,转身又去拿茶壶倒了一杯,青瓷的茶盏碰出来叮玲声响,我目不转睛地看碧色茶水灌进杯中,好像第一次见。

 

 

“所以眼尾有小痣的那个是钟思,鬓角有碎发但发髻梳得非常整齐的是卜宁,然后眼睛圆圆的是庄冶?”

“对。”

“他们都是我的师兄?”

“对,你被我带回来的时候最小。”

“可我为什么都不记得了…”

 

按尘不到的意思,我前不久进笼之后不小心受了伤,至今还没有修养好,所以会影响到记忆,但是再过一阵子就能恢复。

 

我们站在书橱前,这里藏了很多字画,甚至还有一些哄小孩儿的玩意儿。尘不到一幅一幅带着我看,从五岁我趴在他床上睡着,到六岁对着棋篓发呆,然后八岁蹲在池边喂鱼。很多个瞬间被定格在宣纸上,从婴儿肥的圆圆侧脸再到几笔白描但神韵全出的背影,数量多到让我从一开始的不好意思,到难以置信,终于逐渐麻木。

 

“这些都是你画的吗?”我问。

 

“大部分是,”尘不到一页页翻过,时不时脸上露出一些浅淡笑意,“还有些是你写的字。”

 

我凑过头去看,尘不到很配合地让开半个身子,他绕过我的肩把那个横七竖八歪歪扭扭间架结构也搭配得乱七八糟的“塵”指给我看:

 

“这个是你第一次写我的名字。”

 

再往后翻,明显笔力要稳重得多,出现在一页纸上的字也由少渐多。写字的人似乎隔段时间就换了新的风格,从蝇头小楷到怀素狂草,翻了几页又是中锋出笔的行书。我注意到几乎隔几页就会在角落里出现一句“塵不到”,像是学会了新的书写方式之后无言的练习与试探。

 

我抬头去看,尘不到似乎也是第一次翻开 看 到这些,表情又是一瞬间的空白,然后慢慢绽开一个温和的笑。

 

我忽然感到胸口有些喘不上气,就好像被迫窥探到别人的隐私,尤其是关于某些不可言说的心思。仅存的关于过去的记忆让我意识到我曾经对眼前这个人怀有某些深重的依恋与仰慕。而当他出现在我身边,环着我的肩告诉我我只是生病了。我仍然感到安心与宽慰。可是这不代表我现在仍然具备写下那些“塵不到”时同样厚重绵长的心情。

 

“我不想看了。”我说,然后合上了那本厚厚的字帖。

 

 

>>> 11.10 9:26

我在这个房间里发现了这本日记。他已经写了一半还多,看字迹应该是我写的,并且不像尘不到所说的只是生病导致的遗忘,我应该是拿自己的记忆去换了某种东西。就目前而言我没有发现对我的生活造成特别大的影响,师兄们和我相处还比较融洽,除了前几天因为我说要睡自己的房间和尘不到发生一点争执以外,一切都还好。

 

那场争执,现在想来仍然令我感到奇怪。

 

“没有人会成年了还要和自己师父睡一起的吧? 而且你昨天说了我已经23了。 ”

尘不到像是被我这句反问噎住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看着我说:“ 你从不叫我师父。 ”

“那又怎么样?”我更加不解,“被师兄们知道了也不好吧?”

我抱着被子,还有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留存在他房间里的外袍、发带、腰佩,要往门外走。老毛杵在门外想进又不敢进,欲言又止的,最后只帮我撑开门。

 

“谢谢你。”

 

那天一直到深夜我都没再见到尘不到。

 

 

>>> 11.11 02:36

我失眠了。

 

窗外的鸦雀不知什么时候都休息了,我却越发清醒。脑海里似乎有一片隐秘翻涌着的波澜,它嘶吼着咆哮着,试图向我揭橥什么,但最终被更强大的引力拖回平静,变成了浅淡的圈圈波纹。我在这种驳杂迷惘的较量里感到头痛,并且当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站在尘不到的门口。

 

他的房间还亮着昏黄的烛火,明明灭灭的,有时被他经过挡住,在窗前投下一片纤瘦挺拔的孤影。我恍惚有种错觉,好像我已经在这里凝望过许久。

 

所以尘不到推开门见到我时,我甚至感觉不到被发现的惊慌。

 

“怎么还不睡?”他有些惊讶,随即自然而然地退到一边让我进门。

 

我踏入这间年少时分自以为是半个主人、步入青春期又藏起千头万绪的房间。里面的陈设我闭着眼也能摹画出来,唯一不确定安放在何处的是我眼前的这个人。他站在哪里都是一道风景,除了他我再无法看向别处,也遑论留白与布局。

 

“我睡不着。”我看向挂在墙上的一幅画字,那是卜宁最初要画判官名谱图时动手起稿的草图,甫一完成就颇恭谨地送给尘不到看。

 

他当时是什么反应?我不记得了,但这幅图就在这里挂了这么多年。

 

“我睡不着。”我重复道。

 

我还想说很多,我想说白天那些话并非是我本意。我已经没有办法去控制记忆的流动,他时快时慢,有时让我对这一切都感到陌生,有时又看似怜悯地施舍给我回光返照般的通透。看我挣扎着无功而返,这就是无相门的代价吗。

 

睡眠于是成为一种冒险,一千年前空荡的躯壳里连梦都回荡着地狱的哀鸣,一千年后梦成为遗忘的预告。

 

“来下棋吧。”尘不到说。

 

 

我还是棋艺不精,破绽频出,也看不出尘不到看似毫无关系实则谋篇布局的走向。

 

“不对不对,”我临了把即将落下的子又撤回来,“我不要这样走。”

 

对上尘不到满眼笑意我才反应过来,这好像已经是我第三次悔棋了。而距离这盘棋像模像样地摆开还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我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又把黑子放回去:“…好吧,就这样吧。”

 

“不反悔了?”尘不到抿了一口茶,随口问道。

 

“…反正也赢不了。”

“我可以让你三子。”

“…你干脆自己跟自己下好了啊。”

“那有什么意思。”

“…”

 

“你笑什么?”

“没什么。”

“…”

“笑有些人从小耍赖坑人无法无天,现在居然知道事不过三。”

“不是说…落子无悔么…”

 

“…怎么还不睡?”

“不想睡。”

 

 

>>> 11.20 8:30

所以说,面前这个长相风流、举止温柔的男人是我师父。

 

据说我熬夜太久熬坏了脑子,一觉睡醒失忆到只记得我叫闻时,然后就是手边的日记。但我并不觉得这是我写出来的东西。

 

很怪,我不知道我能否表述清楚。我好像在看一本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传奇话本。并且字里行间完全无法共情——如果说主人公真的是我本人的话。

 

那个人——他说他叫谢问——姑且称之为师父,说我自小在这座山上长大。他还说我有很多只傀兽,用线就能唤出来,缠在手指间。

 

我的手指,我低头看着它们,骨节匀亭,看起来没吃过什么苦,实在不觉得这是一双有什么术法附着的手。

 

而且松云山太冷了,我每天夜里都睡不着觉。昨天师父说名华府有我们的房间,听起来是个小区,我跟他说我想搬去那边,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 11.22 9:06

我还是如愿搬来名华府了。师父可能发现我怕冷不是装的,答应我晚上在这边休息,但是他希望我白天可以和他一起在松云山呆着。说实话我不太想,我觉得那不是我该在的地方。

 

山腰小屋据说是我的师兄们住的地方,我问他们那我住哪里,他们居然不约而同露出很惊诧的表情,然后那个眼尾有小痣的师兄——我又忘记他的名字了——他说我和师父住在山顶。

 

可是山顶没有我的房间。我的意思是,其中一间是尘不到的,里面有开得明媚的一枝红梅,桌上摆着一局残败的棋,黑子走法感觉是个初学者,思路非常凌乱——倒不是我水平多么高,只是在白子对比下太过惨烈了些。除此之外床榻边还放着一本翻开一半的经文,我看不懂,也不想看。

 

另一个房间曾经有人住过。我在衣柜里无意间看到一顶面具,鬼气森森的,还有几幅画,都是师父。房梁上挂着一个鸟架,师父说这是我养过的金翅大鹏,我问他现在在哪,他说下山喂鱼了。好吧,就当他没在开玩笑。

 

有时候我会有一种错觉。我觉得谢问,那个人,我称之为师父的那个人,他似乎有一个非常在意的人。而且这个人碰巧长得和我一样。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他会长久地看着我走神。

 

写到这里我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因为前面重复过很多次要求我一定要事无巨细记录下每天发生的事,我不明白为什么,尤其关于尘不到。鉴于似乎都是我的字,我保留了这个习惯。

『关于尘不到,回看的时候我想了很久,他应该是谢问的另一个名字。但我不明白为什么落笔会写出这三个字。』

 

 

>>> 11.28 19:30

我叫闻时,我在三岁时被这个叫做谢问的男人捡回来。他是我名义上的师父,但我从没这么喊过。我住在名华府,这里有我的家人,虽然我对他们都没什么印象。

 

谢问说 他的积蓄 可以供我一辈子不出门工作,可我觉得这未免太游手好闲 ,而且我和他不熟,这样依赖一个陌生人终归不是办法。 最近我在网站上看到一个历史研究所在招聘,投了简历想去试一试,面试就在下周。谢问知道后没说什么,但今天下午带回来一本《判官通史》送给我。里面每个字我都认识,但是连起来无法理解,看了让人心生排斥,可能我和它八字不合。

 

谢问说我现在要做的是好好休息,因为前一阵子受伤体力消耗太大。并且我怀疑我有梦游症,经常每天醒来浑身酸软疼痛,但不记得做过的梦。

 

这本日记已经快要写完了, 我不知道要留给谁,也想不出还有什么需要特别记下来的。名华府后院的白梅最近次第开了,云雾一样浩荡的纯白,浅黄色花蕊像一层含蓄的碎金藏在其中,我很喜欢。

 

谢问似乎也喜欢,他在这里时经常靠在门边看着那片白梅出神。我想他大概触景生情,只是不知道想念的那个人是否听得见。

 

 

>>> 12.10 15:30

宁州最近很冷,一场雪迟迟未下。老毛已经拿“提前为我庆祝生日”“师兄复活满两个月”还有“夏樵期末考试进步一名”为理由做了三次火锅,甚至最近还在琢磨圣诞节要怎么过。他和大小召执着地调配一模一样的酱料,好吃是真的很好吃,但次数多了再看到那半旧的锅架起来,我感觉我的胃开始条件反射地自动充气。

 

谢问大概是有所察觉,半是正经半是玩笑地说再做下去以后我看到火锅扭头就要走了,老毛这才放弃,于是下午又磨磨蹭蹭挪到我面前说周末要不要一起去松云山吃顿饭。

 

“怕冷的话,晚上吃完再回这边呢?”

 

我本能地想拒绝。不仅因为那里天寒地冻,陌生又宏阔的松林一望无垠,踏入第一步的时候就像走进与世隔绝的另一处秘境,那串通向山顶的石阶旁生着幽绿的苔藓,我像一个突兀的不速之客,需要小心翼翼盯着脚下山道才不会滑倒,而反观谢问和老毛,还有那几位师兄,他们仿佛从不为这湿滑的山路困扰,行云流水健步如飞。

 

我跟在他们身后,觉得离他们那样远。

 

而这只是开始。山顶上的小屋我更不愿意停留。因为那里满满都是另一个人的痕迹。穿着蓝色外袍的半旧人偶冷脸靠在烛台边。衣橱拉开入眼就是镶了黑曜石的翡翠匣子,里面一把长命锁,一串九连环,很多枚玉饰和发带,缠绕在一起,像一本缄默又坦诚的自传,手指抚过那些或深或浅的纹路,像剖开一颗剔透细腻的心。

 

早在搬出谢问的房间时我就知道了,那个人在谢问心里占据不可动摇的分量。我和他有镜花水月般的相似样貌,我却不是他。

 

但我最终没能说出拒绝的话。

 

谢问偶尔会出门,有时候会来名华府,似乎只是过来看老毛和夏樵在做什么吃的,或者有没有去西屏园看店,大多数时候则是坐在客厅的长沙发上看书。我忙着给研究所的老师发简历,沟通线下见面的时间地点,恍惚间似乎觉得一道轻缓的目光落在我额头上,可是抬头谢问又只是在专注地看他手上的古书。可能只是错觉吧。

 

我们就这样默不作声地占据在沙发两侧,其间我去冰箱拿了一袋百醇分给他两根,他帮我续了一杯热茶。一直到天色慢慢被落日渲染成暗沉的绛色,我才意识到一个下午竟这样不知不觉地溜走。谢问还坐在我旁边,好像我们已经这样默契地同居很久。

 

电子屏幕看久了让人眼睛发酸,我闭上眼使劲揉了揉,分泌出的泪水很好地缓解了一个下午浸泡在琐碎信息里的疲倦。窗外呼啸的风声越来越大,谢问说,捡到我的那一年也很冷,都担心我能不能养活。

 

“闻时,下雪了。”

 

我猛地回头,脖子发出咔擦一声响。窗外漫天的雪花铺洒而来,好像无数匹丝帛被漫无目地扯碎丢下,为一场静默的死亡奉上声势浩大的 诔文 。

 

 

>>> 12.20 16:30

面试很顺利,我和老师约定圣诞过后年底入职。我们在松云山简单庆祝了一下,然后趁着酒意我又和房东砍价成功,定下了之后住处的租金。谢问笑着看我和房东据理力争,拦下了师兄们要灌我喝的酒,然后祝我圣诞快乐,祝我长长久久平安喜乐。

 

“还会见面吗?”

“会吧。”

 

 

 

 

 

 

>>> 跋

未时刚过他晒够了太阳,懒洋洋走进自己曾经的卧房,不多时又空落落一身地出来,无甚留恋朝我道:“东西太多路上也不方便,留在这里吧。”

 

或许是我脸上流露出让他诧异的不舍,他放缓了语气:“这样以后…我回来,也仍然有得住。”

 

语毕他不自知地拧眉看向别处,这点小动作仍然保留下来,坦诚地出卖了主人的违心之辞。我点头说好,一路平安。

 

于是他穿着与这里格格不入的靛蓝色衬衫,短发打理得清爽利落,发梢随着轻快脚步晃出雀跃的弧度,像一只被山林困缚已久的灵鸟。

 

他头也不回地路过清心台,仿佛松云山只是路过一抹注定飘摇的孤鸿。

 

——12.28 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