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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梅希无差】鲸落记录

Chapter 4: 鲸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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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斯拉德是一具爱情的傀儡。

爱梅特赛尔克在他十五年来的工作记录的末尾写上这样一句话,随后永远地合上了它。

他接受了希斯拉德的告白。然后,就像赫尔墨斯所说的那样,他们恋爱的事实作为那一整段被消除的记忆中最重要最深刻的部分深深烙印在了他的灵魂上,在记忆构成的人格被冲淡的当下成为了希斯拉德本身的特质之一。爱梅特赛尔克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感觉,但毫无疑问这是不好受的。就像他从未从第三次献祭所作的教育改革中释然一样,他更加不能接受自己对生命中最亲近的人有这样的精神控制。

更可怕的是,他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搞错了希斯拉德献祭的真正目的。自己曾一度相信阿谢姆提出的“希斯拉德也是为了星球”这样的推测,但事实是希斯拉德的那句话印证的是另一个更加令人难以接受的事实——希斯拉德是为了他最爱的人,也就是自己。爱梅特赛尔克尚不知希斯拉德当时的想法如何,但这一决定或许也和灵魂上的记忆有关。如果真是如此,就算非他爱梅特赛尔克主动,希斯拉德都彻底成为了他的依附品。

先前爱梅特赛尔克询问希斯拉德在回忆录上写了什么时,他能感受到希斯拉德对这件事扭扭捏捏,但那本回忆录自完成后就一直放在希斯拉德的书桌上,仿佛时刻发出着信号:如果爱梅特赛尔克想看,他随时可以自顾自地将其拿过来。只是如今的爱梅特赛尔克不再想看那本东西上都写了些什么了——谁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成为虚假的不仅仅是那本回忆录。亲近、照顾、希斯拉德对他表现出来的所有,本质上和佐迪亚克的精神烙印没有任何区别。爱梅特赛尔克觉得这比先前还要难以接受,不因为别的,只因为对象是自己。

他开始不再让希斯拉德帮自己调出那些概念,连带着的还有那座“无用的设施”的关闭。他和希斯拉德的距离恢复到了从前那样,甚至于不如从前。过去与自己同居一屋的是自己的友人,与旧星历相比仅仅是对星球更在意一些,但现在站在那的仿佛是一个机器,和如今大街上走的任何一个都没什么两样,而他之所以还愿意和自己这个从旧星历遗留下来的愚蠢家伙对话,是因为他的程序被设定成了那样。每当他再次看见希斯拉德那张木讷的脸庞,那张隔了一层鲜血的鲜活的面容都会跨越一百多年再次来到他的眼前,驱使他失望地离开。我不想再接受这个哄人的玩具了。他对自己说,既然希斯拉德还有另一个信念,那就让他去追寻另一个,反正我是没有什么信念了。

于是,一种趋之若归的感觉随着解散十四人委员会的决议一同到来了。

委员会解散这件事连个流程都没走。这个曾经的星球最高机关只是一声不吭地消失了,唯一的通知是部分创造类席位的记忆水晶被公开,供大家自由使用以提高效率。爱梅特赛尔克知道这件事,还是拉哈布雷亚已经亲自来到自己家门口亲口告知。说实话,就连爱梅特赛尔克自己都已经许久没去议事堂上班了,因此他对这个决议毫无异议——十四人委员会存在与否,都早就已经不存在了。

但拉哈布雷亚的说法还是一如既往地令他火大。

“这其实是我提议的。调停者的回答也是解散委员会并非必需,但保留也确实起不到什么作用。其他人都没什么异议,创造那类工作自然是已经不需要领头人,教育和理法直到星球完美也不需要了。但我认为除了我和调停者的职位之外,监视冥界的职位还是有保留的必要的,尤其是你还是旧星历的人的情况下。”拉哈布雷亚说。

“那监视物质界的职位呢?”

“法丹尼尔表达了主动辞职的期望,他想要更沉浸地投入创造工作中去。”

“哦对,他不是赫尔墨斯。要是赫尔墨斯绝对不会……算了,我根本不了解他。”

明明他从一开始就辞职了。还有那种极端的结束生命的方式,虽然爱梅特赛尔克不理解,但或许是为了和那些被杀死的创造生物感同身受吧。他苦笑一声:“所以决定性的部分在于后一句,就像你依旧选择留下来一样。”

拉哈布雷亚只是板着脸看着他,看起来并不打算回答。

“你真的觉得这种姑息疗法有任何意义吗?”

哈迪斯,这个恐怕是历代爱梅特赛尔克中最守规矩的家伙,如今在打开房门时连面具都没有戴上。之所以要消除差异,是因为人们会在意差异,现在有谁还会在意这些?职位也是一样,发挥不了职责就只是个虚有其表的空壳,如果事到如今自己还执着于此,那才叫真的可笑。

拉哈布雷亚叹了口气:“是我高估了你的觉悟。”

“少说点冠冕堂皇的话吧,拉哈布雷亚。”哈迪斯满不在乎地呲了呲牙,“我到现在连你原本的名字都不知道。”

爱梅特赛尔克变回了哈迪斯。他自认为自己的态度已经表达得很明确了,便打算就此离开。在他伸手关门的前一刻,拉哈布雷亚按住了门框。无论是擅自关门还是擅自阻止都是相当不礼貌的事,哈迪斯再次看向对方,隔着面具看不出拉哈布雷亚的任何情绪,直到其再次开口:“你的职位确有存在的必要,冥界是星球的命脉,调停者也是这么说的。”

“不用了。如果你们还需要,麻烦再找合适的人吧。”哈迪斯犹豫了一下转过头去,“……我打算回归了。”

沉默在蔓延。哈迪斯不知道对方是震惊还是想劝说什么,总之过了许久,拉哈布雷亚才点了点头,随后便转过了身子,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些遗憾:“我知道了,那就祝你好运。”他走出两步,又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我的真名叫赫淮斯托斯。”

说罢,拉哈布雷亚便头也没回地离开了。哈迪斯想这可能是自己见议长的最后一面,虽然自己不喜欢他独断专行的处事态度,但再怎么样也曾是领导星球的一把手,总还是德高望重的,要不是在内心已经作出了破罐子破摔的决定,自己绝不会只顾着发泄情绪而在言语上如此冒犯。没关系的,这个固执的老头直到最后也会像离开时那样不被他人影响地沿着自己的职责走到最后。哈迪斯这样安慰自己道,他转过身去,看见希斯拉德就站在屋内的不远处,正愣怔地看着自己。

“你要回归星球了吗?”

 

哈迪斯感到没来由地烦躁。

在哈迪斯再一次主动疏远之后,希斯拉德也从来没停止过接近他的尝试。这种主动的接近是从哈迪斯请他帮忙之后才出现的,现在想来,或许是旧星历的概念激发了刻在希斯拉德灵魂上的那部分记忆,就像打开了某种执行程序的开关一样。这样一来,那期间曾让哈迪斯欣慰的东西都变成了程序的一部分,而造成这一切的又是哈迪斯自己。

一旦陷入这种循环就没完没了。每天过审的概念已经达到了250件,哈迪斯却依旧没有学会从思维的漩涡里逃离出来。放弃那件事后,他整日都想着那些得不到答案的事情,以前他可以把第三次献祭当作一个尽头,但现在呢?尽头在哪儿?要么回归星球,要么星球完美后再回归星球。既然这样,还不如现在就回归算了。本来他已经得出了这个答案,但一个麻烦的家伙摆到了面前,当然如果他想也可以无视,可他就是无法无视。

他想抽自己两巴掌,质问自己为什么没在门口站着的时候就下定决心地肯定希斯拉德的询问,非要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看希斯拉德坐在桌子的另一侧,戴着一副失落的假面具望着自己。

房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哈迪斯感觉自己像被按在座位上交代什么事情,却没法说服自己做错了。更糟糕的是,就算他沉默得再久,希斯拉德也会永远等下去,美其名曰是尊重,实则是一种异常的自我束缚。

如果是过去的希斯拉德,应该会主动用话语引导自己吧。自从见过记忆里的希斯拉德,哈迪斯总是忍不住在脑海里遐想各种关于原本的那个希斯拉德的可能性,然后在现实的违和感中愈发焦躁。于是时间拖得越长越折磨,哈迪斯试图把注意力聚焦回问题上,但最终还是希斯拉德将话题继续了下去,只不过是以一个过分极端的方式:

“如果你要回归星球的话,我想要和你一起。”

哈迪斯的身体因希斯拉德的突然发言而颤了一下。焦虑抓住了他的心脏,他抬起头,问道:“为什么?”

希斯拉德不好意思地食指相点。

“回归星球的话,冥界会洗去一切的污秽对吧?”

“我在想或许你还能在冥界再见一次真实的我……之类的。”

不会的,因为那些记忆已经从你的身上脱离了,就算有一部分留下也只是些零碎的了。哈迪斯在内心回答道。而且你怎么知道人去了冥界还会不会有意识存在?不过哈迪斯知道把这些问题真的抛出去是没有意义的,操纵希斯拉德的并非理性,而是自精神烙印而来的冲动。

“你不是还想帮助星球达到完美吗?”

哈迪斯没有太多的把握能用另一个精神烙印来打败它,但这是他唯一能够挣扎的。可惜的是,希斯拉德低下头,很快作出了他意料之中的答复。

“我也在纠结这件事……虽然很遗憾,但是我相信其他人,他们足以有能力让星球达到完美,我一个人并不是必要的。而且把灵魂回归给星球作为能源,也不失为一种贡献星球的方式不是吗?”

我就是不想听你说出这样的话才要离开的。哈迪斯悲哀地想。他知道这话实在是太伤人了,事到如今,就算他已经不愿承认坐在那里的是自己所认识的希斯拉德,他也无法对其说出这样的话,就像再怎么提醒自己,希斯拉德那副失落的模样是被操控的,哈迪斯也依旧会心软。他又何尝不爱希斯拉德呢?他清楚如果让自己再选一万遍,自己对那次告白的回答都会是一样的,他仅仅是顺从了本心,可偏偏这酿成了惨剧,助纣为虐的还有他在那之前之后一直默不作声的怯懦。说到底,他对那个不像希斯拉德的希斯拉德抱有的并非完全的否定,他只是害怕靠近之后被伤害罢了。

但希斯拉德还是一如既往地通透——通透于当下的情况,通透于自己的想法。哈迪斯曾经爱这样的希斯拉德,理性、智慧,能够帮自己看透一些对自己来说朦胧的事情,但现在哈迪斯只感到无力——面对一个在抛出观点前就已经自行填平所有缝隙的人,你要如何击败他的逻辑?

“只要我选择回归,你就一定会一起吗?”

希斯拉德的牙在拇指的指甲上划来划去:喀嗒、喀嗒,像时钟的秒针。这意味着希斯拉德思考了很久,但最终还是引领向一个哈迪斯不想要的结局:“我已经尝试说服自己很久了……”

“但是对不起,哈迪斯。如果你不在这里,星球于我再重要也会黯淡无光。”

希斯拉德诚恳地看向哈迪斯:“所以只有这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没法退让。”

因为我在你心里被设定成高于星球。哈迪斯替他回答道,随后放弃了。现在他站在抉择的路口上,这里只有两条路,一条路是和希斯拉德一起回归星球,另一条路是等到最后星球完美时和希斯拉德一起回归星球。希斯拉德曾对他说过,当你抛出那枚决策币的一瞬间,你想要的答案就会出现在心里,那么哈迪斯此刻得到的答案就是他无法说服自己选择前者。他都没法接受自己是希斯拉德灵魂上的一块烫伤,怎么可能接受自己又成了拉希斯拉德下水的那个人?

希斯拉德又陷入了安静之中——他在等待哈迪斯给出回答,但哈迪斯走进了死胡同,一面是不愿顺从,一面是不愿不顺从,还有一面是不愿承认自己顺从。他想要求救,向那个曾经每一次他走进这种地方,都能为他打开另一条路的希斯拉德求救,但那个人如今已经不存在了,成为了一个执拗的人偶。愤怒和委屈的情绪一同涌上了哈迪斯的心头:凭什么我走的哪条路都是错的?在厄尔庇斯,错过了;希斯拉德献祭的原因,搞错了;推进第三次献祭,换回的是错的人;在星球和文明之间徘徊,选择了错误的没有未来的一边。直到最后他想要去死,一切的恶果都缠了上来,将他最后的自由都给束缚了。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

他把脸埋进手心,迟到了不知多久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了出来。流泪本不是一件丢人的事,可他总是无法接受自己是脆弱的,因此末日时他没有哭,希斯拉德离开时、以那样扭曲的姿态回来时他没有哭,人类变得无药可救时他没有哭,但这一次他再也无法忍受了,无措与思念、自责与不平,所有的所有都在这一刻将他拖进泪水的深渊。他清楚这一切怪不得现在还活着的任何人,他、希斯拉德、所有人,都只是命运的受害者罢了,但他现在只想找一处来发泄那些积聚在他即将崩溃的身体里的情绪——那个最合适的人选很快就到来了。哈迪斯感到希斯拉德身体的阴影从上笼罩了下来,然后一双熟悉的臂弯环绕上来,揽住了他瑟瑟发抖的身体。

哈迪斯在濡湿的指间细语:“就不能顺从我一次吗?”

“我一直愿意顺从你。”

“那就别跟着我啊!!”

哈迪斯怒吼着,将拥抱自己的那双手臂甩了开。他抬起头,望见希斯拉德并没有退后,而是无可奈何地蹲了下来,轻轻捧住了自己湿漉漉的脸颊。近在咫尺的是一副不应该出现在希斯拉德脸上的表情,他明明应该知道如何用温柔的话语安慰自己,如何抓住自己的手引导自己从情绪的漩涡里走出来的!钻进了牛角尖里,无名的怒火又从哈迪斯的心口烧了起来,他刚欲再次将对方推开,希斯拉德却用力抓住他的手腕,抢先一步开了口。

“想报复我吗?”

哈迪斯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庞说出不熟悉的话语而愣住了,他感到希斯拉德抓着自己的那只手在发抖。

“把我从管理局开除怎么样?"

希斯拉德睁大眼睛看着他。哈迪斯几欲否定,可他震惊地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你知道现在的我最在意什么。”希斯拉德继续劝说着,他似乎在尽力使自己的表情柔和一些,却反倒让脸上的肌肉变得扭作一团,与哈迪斯记忆里的希斯拉德相去得越来越远。与此同时,他所说的话像一把锤子,一锤一锤地将念头钉进哈迪斯的大脑:“如果这能让你好受一些,这是我能拿出的最好的筹码。”

虽然希斯拉德把这种事当作损失本身已经证明了一些事情,但这正是自己想要的不是吗?他意识到在他明白真相之后的日子里,令他愈发难受的不仅仅是希斯拉德身上被捏造的爱,还有得知希斯拉德献祭并非为了星球后每时每刻存在于这个星球信徒身上的违和感。希斯拉德每一天的作息都令他作呕。去管理局工作,跟着热情的员工一起去阿尼德罗帮忙研究,然后回到家里倒头就睡,睡醒了再继续工作……这并非他厌恶为了星球而工作的信念,而是因为这根本就不是希斯拉德。每天准时响起的开门和关门声和假意的亲近一样对他来说都是折磨,如果非要他留下的话,这两者之间至少有一个不能再持续下去。

“如果是这样的话,”哈迪斯低下头,他在脑中重放着那张像被黑洞扭曲了的脸,一时间竟抛却了他是希斯拉德的事实,“我要你连研究工作都别参与。”

“好,我答应你。”希斯拉德毫不犹豫地回答。

哈迪斯反过来抓住希斯拉德的手腕,将对方的另一只手心从自己脸颊上挪开。他闭上眼,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呼吸和混乱的心绪一同平复下来。渐渐地,他变得能感受到希斯拉德腕处的脉搏在他的手心涌动。在他重抬视线的一瞬间,一张雨后天晴的笑容兀地出现在他眼前,与过去的某一个时间点重合了——告白得到了肯定的希斯拉德,他的笑容并不像平时那样只是淡淡地扬起嘴角。哈迪斯清楚地记得那张笑容的生动之处:刚才因紧张而干涸的嘴唇微张,露出其后欢快地咬合着的白色齿关;尚还湿漉漉的眼尾向上扬起,视线则躲藏在眯起的眼皮后面,显得有些青涩的害羞,却又和通红的脸颊一起直白地表达着无比喜悦的事实。哈迪斯冰冷的心脏伴着一声响亮的鼓动荡开一阵暖流,他一时间不知如何安放表情,直到感到干涸的泪痕拉扯着自己的脸,才终于回到当下的现实,重新想起了呼吸。

好吧。哈迪斯不得不承认,在某一些时候,他还是会为这个糟糕的利己人偶而心动,要不然他之前也不会沉溺于此了。……不如说正因如此,他在得知真相后才惧怕于靠近这个家伙。可都已经到这样的地步了就放过我吧。他在心里下跪乞求了一下自己的自尊心,至于正面对希斯拉德的那边,则是慌忙地移开了视线,在脑海里翻找刚才的记忆寻找别的话题:“……你是从哪里知道报复和开除这种词的啊。”

希斯拉德眨了眨眼:“你书架上的那些古书呀,之前我问你能不能看来着。”

哈迪斯从刚才起一直紧张到耸起的肩膀随着放松慢慢落下:“没想到你真的看了。”

希斯拉德放开了笑容:“当然了,因为我想了解你。”

哈迪斯感到自己的自尊心没出息地点了点头。他抓紧了希斯拉德的手。

 

自己究竟为何会答应如此荒唐的交换呢?由希斯拉德亲自提出的委屈和牺牲,真的能被称作是"报复"吗?但哈迪斯想,至少他为自己走对了一步,如果他在这方面至少有一点运气和天赋,那不如就从现在开始换一条路走。那一个夜晚,哈迪斯睡得前所未有地安稳,等到第二天醒来,他向拉哈布雷亚申请回到了爱梅特赛尔克的席位上,并且发出了提议卸任希斯拉德局长职务的报告。虽然爱梅特赛尔克针对希斯拉德的精神现状进行了一些阐述,诸如过去由于帮助自己而产生了动摇之类,但拉哈布雷亚能够勉强同意,还是因为他知道未来冥界将要面临大量的灵魂回归,才格外珍惜这个适合爱梅特赛尔克席的人才。

在撰写完卸任通知,按爱梅特赛尔克的意愿交由那只鸟类使魔送出之后,拉哈布雷亚站在过来人的角度深思熟虑了一番,开口劝诫他道:“我很高兴你留下了,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把将来的人生依附在某个别人身上。”

“少随便揣测别人了,老爷子。”爱梅特赛尔克在面具之后冷笑了一声,“不如说从现在开始,我才是真正的只为自己而活。”

爱梅特赛尔克过去的人生被无数的疑问堆满了,如今命数已定,当没有答案的疑问都失去了意义,似乎活着都成为了一件过于轻松的事情。在家无所事事地翻阅了一番近50年来的一些创造物和研究报告之后,爱梅特赛尔克决定也重新投入到工作中去,只不过他会以他自己的方式和节奏为先,比如他就任爱梅特赛尔克席之前主修的术式类。新星历的大部分工作都以生物学的创造为主,很少有人再钻研魔法术式了。他构建了一些增加生活便利的术式:定时给植物浇水的水以太术式、更加能根据阳光情况调整室内明亮度的光以太术式……之类,其中的一些竟也能鱼目混珠地让新的创造管理局局长点头过审,后来他才知道,是希斯拉德对此附加了一些口条,包装了其对星球的贡献才成功的。

说到希斯拉德。只要佐迪亚克的信仰和对自己过分的依附依旧存在,爱梅特赛尔克就依然不认为他能够和过去的那个他称之为同一人。起初他其实觉得自己让希斯拉德卸任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因为希斯拉德不再工作意味着他将整日呆在家里,但希斯拉德的那两项特质依旧存在,并且就像抚摸不平整的木头边缘一样,经常偶然刺痛爱梅特赛尔克的心。不过当爱梅特赛尔克把精力更多地投入到创造中去,这一部分的影响就被逐渐冲淡了——很多事情在真正发生之后都不如想象的那样糟,时间一长,一切都可以被习惯解决。

有一天,希斯拉德在他趁着灵感起早工作的早晨端来一杯饮料。爱梅特赛尔克喝了一口,发现这是一杯久违的咖啡,而且味道很新奇,带有一股他没有尝到过的醇香。过去亚马乌罗提有很多咖啡厅,但现在已经没有人喝这种饮料了,一切精力的降低都可以用良好的作息来解决。他问希斯拉德这是从哪儿来的,希斯拉德说,许多研究员们开始陷入一些创造瓶颈,他趁机用热带地区的生物需求取食的多样性说服他们重启了咖啡豆的培育工作,这是他们培育的最吸引椰子猫的一种。

“你不是喜欢喝咖啡嘛。”希斯拉德说。爱梅特赛尔克常常去管理局调出咖啡豆的概念,希斯拉德作为室友当然是知道的。

爱梅特赛尔克闻着那杯咖啡独特的醇香,内心升腾起一丝动摇。虽然他曾经要求希斯拉德不再参与研究,但那一天他邀请了希斯拉德一起,并且自此让其重新加入了研究的行列。这件事进行得意外地顺利,没有让爱梅特赛尔克感到后悔甚至一点的不适,有时爱梅特赛尔克还会在这种纯粹的研究活动里产生他们回到了一起在阿尼德罗留校研究的那段日子的错觉,只是现在他们的观点常常倒错过来,爱梅特赛尔克所做的更加倾向于对人的实用性,而希斯拉德会提出更加对星球有益的方案。当然,希斯拉德总还是以爱梅特赛尔克的意愿为先的,而且由于他相当执着于把概念提交入库,无论爱梅特赛尔克做出如何没有考虑星球的作品,他也总是要想尽办法让其过审。本来爱梅特赛尔克是不想听的,但是希斯拉德太会钻空子,一旦爱梅特赛尔克漏出一点愿意听的空档,希斯拉德立马挤进去说他给出的理由,什么对咖啡豆的深烘焙工艺还原了自然雷电劈燃树木造成火灾后附近洞穴中的环境,有助于研究灾害的影响从而平衡存在类似地理结构的地区的生物数量……之类的,配上一个相当戏剧性的“过审”的红戳。爱梅特赛尔克听了他想出的扯淡理由实在忍不住笑,几次之后爱梅特赛尔克倒也乐意让他自顾自地说,偶尔也会加以评价和“夸赞”几句,然后希斯拉德就会以一种得意的姿态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一整天——

——这一晃,就是四百年。

随着日月如梭,研究员们开始陷入创造力的死局。就算有佐迪亚克曾经将他们的记忆和灵魂联结起来,但人和人之间的能力和领域倾向依旧有一些少量的参差。基于单一目的的创造是有限的。概念的数量已经逼近当初所设的“一亿个”,在创造逐渐走向枯竭的档口,有人开始递交回归星球的申请——这意味着爱梅特赛尔克真正的工作开始了。回归申请很快就激增起来,前一天未能及时处理,后一天就会堆起两倍高的小山。爱梅特赛尔克虽然对此十分遗憾,但他已经尝过苦头,所以清楚地知道当每一滴海水都向着同一个方向奔流,海啸就是无法阻止的。他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他因离开太久而几乎陌生的办公室,重新忙碌起来。

和希斯拉德再一次整日分离的同时,他发觉自己回到家时看希斯拉德的眼神也开始变化——如果没有那份记忆,自己没有在对方的思想上绑上那根红绳,现在的希斯拉德会选择在什么时候回归呢?再如果末日一开始就没有到来呢?爱梅特赛尔克忍不住想。虽然过去希斯拉德也提到过一起回归的事,但那时候的他们对星球还有无尽的留恋,从没有真正思考过这件事。现在想来,原本与现在的希斯拉德一定会站在两个极端:一个的决定与星球无关,只要有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就会一直保持乐天地留下,而另一个则是在星球完美的那一刻离开。希斯拉德是那样执着又自我的一个人,不会在意任何人的看法,仅仅是按照自己的想法作决定,正因如此他才那样痛心于那把精神枷锁的存在……

爱梅特赛尔克手中批阅回归申请的笔尖停滞在空中。他以为自己已经释然了,在那样长久的时间里保持着固定的生活节奏,他感到每一天都在比前一天更加缩短。希斯拉德身上那些曾经无数次刺痛他的木刺也因每一日的抚摸被打磨得光滑圆润,他常常已经分不清希斯拉德和希斯拉德的区别——那个人好像就是希斯拉德,希斯拉德好像从来就是这样。可到了现在,当爱梅特赛尔克和希斯拉德一起逐渐走近悬崖的边缘,那具人偶的真身似乎又再一次显现出来了。爱梅特赛尔克发现“他不是他”的概念从来未曾从自己的心里消失过,刻在希斯拉德灵魂上的是告白成立的事实,与之相对的,刻在爱梅特赛尔克灵魂上的就是真正的希斯拉德向自己告白时那一幕的鲜活。眉眼稍弯的局促、脸颊发烫、眼里滴溜溜转着的水光盛着的是深邃的爱意……那并非输入一句“爱我”的指令就能制造出来的。仅凭那一幕在记忆中按下的凹陷就能在爱梅特赛尔克的心里构成一个完整的人,而他永远无法说服自己,那个人与那个被自己的意志扭曲过的人是同一个人。

在这条走向结局的道路上,一颗早已埋下的种子在爱梅特赛尔克的内心萌芽。

 

附件:关于进行最后一场集体回归的通知

星球的最后一场集体回归定在新星历500年1日0时举行。在这之前,星球上除了爱梅特赛尔克和希斯拉德以外的所有人都已经递交了回归申请。以集体的形式统一回归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仅仅是为了降低观测的工作量。爱梅特赛尔克也想过顺带办个星球达到完美的庆典之类,不过大部分人都认为回归就是最好的庆祝,他自己本来也不爱热闹,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当然,除了他们两人之外,阿谢姆也尚未回归,只有爱梅特赛尔克知道他的行踪——他在爱梅特赛尔克放弃后不久也停止了尝试,寄来信件说自己决定重新开始游历星球。“人们已经向环境投放了相当多的新概念,我都还没有见识过,说不定已经自然分化出了不少有趣的分支呢?要是有比火山下的葡萄更适合酿酒的果实就好了!”之后他便隔些日子发来一些见闻,询问两位挚友的情况。爱梅特赛尔克也会回以信件,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再不提文明存续相关的话题,只不过爱梅特赛尔克的回复常常因为使魔找不到阿谢姆的行踪而寄送不到。诚然,爱梅特赛尔克可以拜托希斯拉德用眼睛找到阿谢姆的位置,但他知道阿谢姆并不执念于收到他的信。相比他和希斯拉德,阿谢姆自我的人格不受束于任何人,无论是永不间断的冒险和社交,还是末日时信念不合就愤而离席的冲动行径,以及无力延续文明便重拾初心的豁达,都是这位挚友曾经让爱梅特赛尔克既爱又恨的孤高特质。再说了,他和希斯拉德在如今的亚马乌罗提能有什么事呢?所以他宁可让信件的到达成为一种惊喜,或许反倒能让这个任自己性子飞得太高太远的雄鹰能多惦记他俩一些。

不过这个期望到后来也成了奢望。因为当爱梅特赛尔克在信件中告知了阿谢姆集体回归的日期之后,阿谢姆说他也基本看完了亚伊太利斯的风景,打算想办法前往别的星球继续冒险了。虽然很可惜不再能见到他了,但由于不久后自己应当也会和希斯拉德一起回归,爱梅特赛尔克也只是回以祝福,同时爱梅特赛尔克也没有告诉阿谢姆梅蒂恩曾经带来的消息——或许以阿谢姆的能力和执念,能比那个小使魔飞得更远,找到活着的其他文明也说不定呢?而他是绝不会被那些所谓的绝望影响的。爱梅特赛尔克这样想着,将最后一封信递给站在阳台扶手上的大鸟,随后戴上胸前的面具,转身与等待在门口的希斯拉德并肩,踏上了前往回归现场的路。

由于最后留下的大多是厄尔庇斯的研究员,也方便爱梅特赛尔克利用忘海辅助进行灵魂的整合,集体回归的地点被定在极北造物院前。爱梅特赛尔克和希斯拉德到达的时候,拉哈布雷亚,这个到了此时仍留在这里的除了爱梅特赛尔克以外唯一的旧星历人,也是唯一一个提前来到这里的人,正背手眺望星球未来将有的景色。其余的人应当会在约定的时间点准时赶到,据希斯拉德所说,他们自拿到通知之后就陷入了长久的沉睡。

“恭喜你完满地完成了夙愿。”爱梅特赛尔克走上前去。

拉哈布雷亚听见声音后转身,看起来并没有半点放松的样子:“还没有,在冥界转生之后,我们还有作为以太能量进一步充盈星球的使命。”

“是、是。”

爱梅特赛尔克点了点头。他能理解这个老头总是放不下那副架子的,再怎么说,这也是持续了至少上千年的习惯了。

拉哈布雷亚看向爱梅特赛尔克身侧的希斯拉德,希斯拉德则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距离爱梅特赛尔克复职也已经过去了四百年的时间,就算拉哈布雷亚和希斯拉德的交集再少,也差不多早解除了当初的误会,更是知道他们的现况——实际上他没什么话要说了,正因如此,他只是站在这里直勾勾地看着两人的行为略微显出一丝莫名来。

爱梅特赛尔克看着他仍旧板正的模样却一言不发,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抬手拍了拍他故作严肃而僵硬的肩膀:“好了,不打扰你了,你看风景的时间可比我还要少那么一会儿——”

“——趁此再多欣赏一下全人类努力的成果吧,赫淮斯托斯。”

大抵是很久没被这样对待过,拉哈布雷亚被拍上肩膀时的姿势有些僵硬。不过,在听到爱梅特赛尔克所说的话后,他在一瞬间露出了震惊的神色,随后长出了一口气,挺直的身子也慢慢松懈下去。虽然从宽松的长袍外侧看不出太多的端倪,但爱梅特赛尔克能感受得到那股倾泻而出的释然。

爱梅特赛尔克欣然地收回手来。希斯拉德向拉哈布雷亚摆了摆手表示道别,拉哈布雷亚犹豫了一下,也摆了摆手。

两个人向着远处走了几步。希斯拉德先抬起头,随后爱梅特赛尔克也一起,眺望起厄尔庇斯美满的景色。如今星球的大部分地方都是如此,万物生机勃发,光是他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壤,就包含数万种微生物以丰盈土壤,将草丛栽培得有过膝高。这样复杂却严密的生态系统无疑是美丽的,它将支撑星球未来数以亿年的存续,直至赖以生存的那颗恒星坍缩而死亡——人们认为这就是星球最终的命数,就像人类的命数是将其护送到此处一样,一个被宇宙从一开始就定下的完美的结局。

爱梅特赛尔克回想起鲸落:基于一头鲸鱼的死亡,它的尸体足以产生原本需要4000年才能积累的营养,从而哺育一个海洋生态圈长达数百年。人类文明的灭亡是一场巨大的鲸落。

人群一个个从远方的地平线上冒出头来。爱梅特赛尔克知道时间到了。

 

这是全人类都在期待的时刻。自此以后,星球上不再有人类,但他们的灵魂将随着生物的繁衍再次轮回到星球上,无论扮演生态系统的哪一环,都以一种绝对纯粹的方式为星球提供养分。这里的每个人都期待着这样的未来,他们肩并着肩远望着未来的归处,整齐划一地张开双臂,从嘴里吟唱出回归的咒文……这个过程是那样出乎意料地短暂,伴随着以太视野中一道道闪亮飞向天际,划过一条弧线落入另一座浮岛之上的忘海,爱梅特赛尔克目送着那些成群的灵魂,直到属于艾里迪布斯和拉哈布雷亚两道一暗一亮的灵魂最终离去,星球霎时间陷入了寂静。

徒留下万物生长的声音。

爱梅特赛尔克感到呼吸在夜风中凝滞。他好像失去了自出生起第一个学会的技能——语言。

文明的基础。

如果没有文明,语言还有什么意义?

但是小小的文明还存在于希斯拉德和爱梅特赛尔克之间。希斯拉德看着那些灵魂欢快地从忘海的瀑布飞流直下,直至隐没在大地之中,他不知何时已经摘下了兜帽和面具,两步靠近了爱梅特赛尔克,将爱梅特赛尔克的兜帽也拉了下来。夜风立刻把爱梅特赛尔克的鬓发吹起,他迟钝地将视野切换回物质界,转过头,为了看清希斯拉德的模样,他也跟着摘下了面具。

“差不多轮到我们了?”希斯拉德说。

爱梅特赛尔克从迷失中缓慢地脱离,他感觉像从一罐粘稠的蜂蜜里爬出来,朦胧的感觉拖着他的双腿。他内心一沉,凭着直觉脱口而出:

“你很焦急吗?”

希斯拉德愣了一下,有些难办地歪了歪头。

“如果你还想多待一会儿的话,我会等你。”

希斯拉德在渴望死亡。爱梅特赛尔克告诉自己。在这最后的时刻,压抑于他心底的违和感再度爆炸开来。他想,果然,我根本就没准备好,这不是我心中的结局。我没有找回希斯拉德,也没有让我自己心安,我仍旧只是在被绑架着往前走,还错过了那个可以闭上双眼强迫自己就这么一脚踏空的时机。而现在,光是在这一片寂静的星球看着希斯拉德,爱梅特赛尔克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走向下一步。事情仿佛回到了原点,存在于那个客厅的死局,只是这一次,是爱梅特赛尔克想留下。偏执再一次在爱梅特赛尔克的心中蔓延。他对自己说,我知道不是万事都能像我所想的那样如意的,但我总得给自己寻得一个终局的理由吧?

就在此时此刻,萌芽的种子终于找到了疯长的理由,等爱梅特赛尔克反应过来时,那个念头已然神奇却适时地将枝叶伸向爱梅特赛尔克面前。

“星球的概念,最终到达一亿个了吗?”爱梅特赛尔克恍然问道。

“很可惜,最后的数量是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他们曾绞尽脑汁,但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多创造出哪怕多一个概念了。”希斯拉德微笑着回答,“但是大家都认为这不重要。”

“不!这很重要!”爱梅特赛尔克紧抓住那根稻草执拗地说,“这代表星球还没有达到完美不是吗?而凭我——现在只有我,还可以创造出那剩下的一个!”

风突然变大了,把爱梅特赛尔克的鬓发吹得遮住了大半张脸。希斯拉德从发丝的缝隙中看得他坚定的面容,如同使命到来一般,嘴唇自顾自地翕动,将话恰到好处地接下去:“创造管理局的局长都回归了,谁来通过第一亿个概念?”

爱梅特赛尔克兀地了然了内心那冥冥之中的指引:“那就让创造管理局局长自己,成为第一亿个概念。”

随着一声响指落下,一个闪亮的人形在爱梅特赛尔克面前凝聚起来。他在脑中回想着那刻入灵魂的记忆,还有许许多多与那张面孔重合的记忆,即便找不到具体的时间,自那一天重现在眼前起就都从未褪色过,并且在爱梅特赛尔克夜晚的梦境里反反复复地放映。他一边想着,这就是自己最深处的渴望,渴望真正的希斯拉德帮他看清前路作出正确的决定,一边将以太注入进记忆构成的容器里。

面容、声音、手指的长度、步伐的大小、奔跑时长袍扬起的角度,最重要的是嘴角的弧度、心动时眼珠颤抖的频率。

——几百年过去,几种可能性像是同时发生一般叠加在一起。

然后是情绪,看到阿谢姆时、看到爱梅特赛尔克时、离开他们时。

——他究竟会是怎样的心情?应当并不只是兴奋,也并不只是悲伤。

最后是思想,会在电车难题里扳动拉杆吗?会如何看待忒休斯之船?爱自己吗?爱他吗?

爱他吗?爱他吗?……

当一个个构成节点从爱梅特赛尔克的眼前掠过,从毫不犹豫的肯定到沉思再到失去头绪,他的心情一步一步踏入焦躁的螺旋。他突然意识到创造一个人是一件如此复杂的事,诚然,他可以凭印象创造出一个仅仅是具有希斯拉德外形的,大致像希斯拉德的东西,就像大部分人创造使魔那样,但他不能接受这一点。爱梅特赛尔克曾经以为自己完全了解希斯拉德,才不断地对现在的希斯拉德作出评判,正如现在他也需要一场离开或是留下的评判。但如果他根本不了解,无法创造出那个所谓“原本的他”来,又如何去说自己的评判是正确的呢?

爱梅特赛尔克几乎是半途而废。与此一同的,还有自以为是的、对本应是真正的希斯拉德的亵渎的罪恶感。昭示着创造结束的一阵白光闪过,他以以太视野无措且悲哀地看着那团糟糕的造物,却在视野变白的前一刻,从摇晃着正在形成实体的术式之间窥见了他这一生中最难以置信的景象。

自新星历开始之后,爱梅特赛尔克就再没敢看过希斯拉德的灵魂。从希斯拉德回来的第一天起,爱梅特赛尔克就接受了那个令人悲痛的事实——希斯拉德的灵魂再也不会是他当初所见的色彩了。和艾里迪布斯一样,希斯拉德的灵魂不仅因为其他灵魂的融入而变得颜色混杂,还被佐迪亚克的暗属性以太侵蚀得污浊不堪。灵魂的色彩对持有受福的双眼的爱梅特赛尔克来说是过于本质的东西。如果得知了灵魂不再纯粹的事实,一定会进一步加深自己对现在的希斯拉德的偏见。他是如此想的,虽然后来他发觉,偏见早已在那一刻固定为了成见,但这反倒使他更加没有勇气再看一眼。

然而就在刚才,从摇晃的以太中,站在对侧的希斯拉德的灵魂以一种闪耀的形式穿透了白光,闯进了爱梅特赛尔克的视野。在被称为“局长”的概念尘埃落定的同时,爱梅特赛尔克的目光被那具灵魂定住了:虽然其中的颜色并非一尘不染,但大部分其它的颜色都被推挤到四周,希斯拉德原本灵魂的淡紫色,包裹着少许的浊色占据中央,且那些黑色的部分仍在不断地缩小,被通透的紫色所吞噬。意识到希斯拉德正在发生变化的爱梅特赛尔克将视野转换回物质界,他惊讶地看到,希斯拉德看着自己刚才所创造的失败品几乎凝固在原地,那张震颤而动情的面容逐渐与那日他在赫尔墨斯的小屋所见的一幕重合,正是他日思夜想难以抛却的那一人。

希斯拉德的视线缓缓移动过来,直至与爱梅特赛尔克碰在一起。他轻声说道:“原来你是这样思念我的。”

爱梅特赛尔克并不觉得希斯拉德刚才的那副表情又是用来哄自己的小把戏。他望着希斯拉德闪烁的眼睛,感到自己的呼吸停止了一瞬,随后难堪地转过头去:“对不起,是我太自以为是了……这根本就不是你。”

那个概念站在中间,闭着眼睛,像一只真正的娃娃,因为爱梅特赛尔克不想让他做出任何动作,他害怕失望。但爱梅特赛尔克确信希斯拉德看见了——看见了爱梅特赛尔克填充进其中的一切。简单的定义、不确定的推测,以及即便爱梅特赛尔克极力阻止,也依旧偷偷溜进去的思念。爱梅特赛尔克原本把精力全都放在创造那个概念上,以至于没有在乎那个被他冲动中下定义为虚假的希斯拉德,事到如今罪恶感反涌上来,他感到无地自容了。

“才没有呢。”希斯拉德牵起娃娃的一只手细细摩挲着,“托你的福,我好像知道为什么我那样执着于要和你一起回归了。”

爱梅特赛尔克将余光瞥了回去,望见的是希斯拉德欢喜得脸颊发红的表情。

“那天我也对此想了很久。过去的我似乎总是顺从你的想法,为什么在这件事上就非要违背你的意愿不可呢?”

爱梅特赛尔克想起,希斯拉德确实那样说过,但自己从未真的答应。要将另一人和自己的回归绑定实在是过于沉重了,无论是过去的他还是现在的他,一定都无法接受这件事。

“但就在刚才,我的灵魂在触碰到你的思念的时候告诉我,这是我和我自己的约定。”希斯拉德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安详地紧闭着的双眼说道,“过去的我或许就像现在这样,对着自己的灵魂深刻地许下了这个愿望。‘一定要和他一起回归星球’……所以当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即便被改变得不成样子,唯有这一点还依旧留存着。”

灵魂……深刻地……

回忆在爱梅特赛尔克的脑海中倒带。他翻找着那些存在于显示屏上的记忆,这句话却在其中毫无踪迹,那么答案只有一个——这是独属于希斯拉德的那份记忆,是那时的希斯拉德自己心里所想的、未曾说出口的话语。他明明知道爱梅特赛尔克不会答应,却依然任性地随着告白许下了这个约定,让它们一起刻进了灵魂里。这完全是他自己的意愿。

或许,爱本身也是?

不然要如何解释,重新铺满希斯拉德灵魂的是他自己的颜色,而非像爱梅特赛尔克所想的、自己打上的精神烙印呢?

爱梅特赛尔克再度看向希斯拉德的灵魂。当下闪闪发光的,尽是希斯拉德最纯粹的部分。他意识到那些过去他认为是自己答应了告白所造成的事情,换作是希斯拉德本就所想也依旧成立。因为即便两人没有建立过恋人的关系,希斯拉德依旧是以那样的方式对待他,永远温柔、永远将他放在第一位;与此同时又自私地执着于一些事情永不退让,比如推举他成为爱梅特赛尔克、比如献祭、比如回归。过去他所认为的,强加给自己的罪孽本就不存在,因为这根本就并非爱梅特赛尔克自己的意愿,是希斯拉德自己操纵了自己——希斯拉德确实是一具爱情的傀儡,但希斯拉德也从来都是希斯拉德

或许就是从那支风铃草的水笔开始,希斯拉德的灵魂就已经在逐渐反抗那些侵蚀,把自己变回原来的样子。只为了爱他。

只为了爱哈迪斯。

希斯拉德看着那位仍紧闭双眼的自己,他说:“我也想让他成为第一亿个概念。”

“为什么?”

“因为那样星球才完美,不是吗?”

爱梅特赛尔克闭上眼,用尽全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他本以为自己要为此花上很多时间,但事实是,几乎没过多久,他就成功让自己笑了出来。

他说:“那你可得好好帮帮忙了。”

“诶?我可以吗?”

“那不然呢?我都搞砸成这样了。”

“我可是很有信心你能做得更好的!”

“我可没有……”

创造再度开始了。爱梅特赛尔克不得不感叹,即便离开了创造管理局多年,希斯拉德依旧是创造的专家,每一处节点都调整得精巧绝伦。但希斯拉德说,有些东西一定要爱梅特赛尔克来创造,比如眼神、手指抚摸的力道、走在街上欢快的步子……那都是爱梅特赛尔克比现在的他更加熟悉的。爱梅特赛尔克想说,其实就按你的直觉来创造相信也不会有差错的,因为希斯拉德本就是希斯拉德,但他知道这是希斯拉德执着的事之一——毕竟他们现在创造的并非所谓的“旧星历的原本的创造管理局局长”,而是如今只存在于他们之间的、人类文明的证明,“爱”的证明。

星球确实在这一刻真正到达完美,因为星球并非不需要人类,星球需要这场“鲸落”。

于是当这一项概念真正完成的时候,爱梅特赛尔克也终于有了回归的念头,希斯拉德也同样。被创造出的那个“希斯拉德”有些好笑却也令人欣慰地给自己的概念文件批上过审,笑着向着他们挥手道别。这昭示着最后时刻的到来。未有互相确认的环节,爱梅特赛尔克和希斯拉德互相牵起了对方的手,吟诵起回归的咒文。冥界接受了他们,在独属于他们的以太视野里,灵魂自视角的起点散逸、拉长、飞向天际。

“你还有要说的话吧?”

就在此时,爱梅特赛尔克突然发起了存在于物质界的,文明最后的对话。

“如果到了冥界,我们不再拥有意识的话就没机会了。”

希斯拉德睁大了眼睛看着半具身体已然模糊的爱梅特赛尔克。从那释然且了然的笑中,他明白了一切,随后几乎没有犹豫地说道:

“我爱你,哈迪斯。”

“比星球还要更加爱你。”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