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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清除神舆里的沉积数据，荒坂公司决定将久远的、不重要的、无人认领的人格印记进行陆续下载清除。请注意，请爱护您唯一的身体，神舆里已经没有您的备份数据了。”空洞机械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V的视线还是花的，手脚还不受控制，就被塞进来听这段信息量极大的语言，他费力抬手使劲揉眼睛才看清是个经典荒坂配色的仿人机器人在跟他说话，冰冷的仿真皮笑的比性偶都甜。他刚张嘴，喉咙一阵干痒，他就开始猛烈咳嗽：“咳咳咳！呃...操！”喘了好一会才适应呼吸，气喘吁吁，“我说...可以再来点情报吗？比如这是哪？现在是几几年？”
它不急不躁微微鞠躬：“日本东京市荒坂生物塔总部，2190年。”
“哈？”V一听，顿时脑子充血，一阵头晕目眩，重新倒回床上。
机器人温柔地摇晃V：“先生先生，别睡了，您没有购买滞留时间，您必须离开了。”
V睁开眼睛做最后的努力：“有什么学习资料能帮助我这位一百多年前的老人适应新时代吗？”
“有的，500欧一份，但是您的资产早在113年前全部归于荒坂公司所有。”机器人启动服务微笑，“请问需要贷款服务吗？目前利息是10%。”
V选择逃避现实：“我要回神舆。”
“您真幽默。”
“那为什么不删除我销毁我？”
“人道主义和坚持初心，我们尽力安排数据完整的客户进行重生下载。”机器人嘴巴一张一合，能看见精美的牙齿，“这才是支持荒坂走过数百年的核心思想。”
伪善。V坐起来，他的四肢还有些僵，需要一点时间再才能彻底适应。
“对了先生，”机器人刚走到门边又折回来，“刚刚得到的消息，系统检测到50年前竹村五郎先生将死后的遗产全部过继到您名下。扣除完50年的保管费、遗产税、过继费和货币贬值后，您还剩下257万3403欧元和3套房产，房产分别在东京市、千叶市和美国夜之城。”机器人的语气里出现一丝为难，“可在2148年夜之城的房产因爆炸而毁，因无人签署保险赔偿，现在已过时效期。接下来是一些竹村的个人物品和您在神舆的113年间其他人邮给您的物品和留言...”
V被这消息砸懵了，脑子一片空白地接过机械臂递来的厚厚一沓物品清单。因为他的新身体没有安装脑机接口（那是另外的价格）机器人只能选择最古老的方式。
它保持微笑服务：“打印费50欧元。”
V深呼吸，再重重叹气：“...从遗产里扣。”
“祝您新生活愉快。”
V紧紧捏着唯一的希望，一沓数额不一的金钱芯片。他提上简陋到掉渣的行李包，穿着荒坂统一标配的朴素实验服，站在陌生广袤但空无一人的像似街边或者广场上的地方茫然来回张望。周边什么都没有，没有暴躁的公司狗没有其他竞争公司的建筑，当然，更没有出租车。V转身回望庞大高耸的荒坂生物塔，机器人在门前挥手跟他告别。他不知道他该去哪该干嘛该找谁，哇哦...他连手机一类的东西都没有，一种飘荡在无边宇宙的孤独感渗入V心中。
“喂！”他因此往回跑，喊道，“我觉得我有必要买一份现代学习资料！带讲解的那种！”
一百多年后的城市空旷的过于寂静，摩天大厦上的绚丽广告在近乎无人的都市里播放，震荡起的回音砸地V耳膜难受。但有个好消息，现在看上哪个没人的房子进去收拾收拾就是自己的新家了，再也不用为房租发愁了。V还是喜欢有人烟的地方，循着雇佣兵找人的本领在城市里穿梭，终于赶在天黑前找到了有人类聚集的城市角落，围在高楼之间，各种街区间必有的商贩酒吧，很像夜之城的歌舞伎区。
他们看见V衣服上的荒坂标志时目光充满警惕和戒备。V闪进一家服装店随便搭身衣服和荒坂划分界线，然后装模做样坐在地摊上呼噜呼噜吃完一碗热汤面后才有重新回到人间的感觉。
——然后他吐了，抱着马桶全吐了，他新身体的原生肠胃无法适应原料不明的地摊食物。
操。V虚弱地趴回旅馆床上，订购好些纯净水喝下去才压制住恶心。好贵的...比2077年还贵。今天花太多钱了，资料、借荒坂的车、吃饭、水，如果要安义体...两百多万的遗产听起来很多，但稍微一不注意就花完了。
感谢竹村。
稍微恢复些精神的V慢吞吞爬起来，将那一沓物品清单拿出来摊在桌上。他现在有足够的时间去梳理过去，他计划明天先去看看竹村在东京留下的房产，这样就不用重头开始了，还能省一笔钱。V掏出刚买的二手手机输入地址查找，地图显示竹村的房子在东京的边缘，距离目前的人类居住范围而言，他需要一辆车...
陌生的环境和对未知的恐惧使V陷入焦虑。他把手机一撇，站在唯一的窗户前唉声叹气。
“取东西。”V将手按在识别屏上。
荒坂寄存处修建的像一座古老的坟墓，一排排柜体成林般矗立在办事窗口后面，里面存放着遗物、骨灰或者多年无人收取之物。
“哦...你就是V。”V才意识到这位是活人不是机器人，她抬起金属脸，“50年保管费总计5千欧元。”
“居然还算合理。”V付了钱。
“算是竹村五郎先生终身为荒坂服务的员工福利吧，寄存物因时间跨度久远还请稍等片刻。”工作人员输入调货指令，随后一个机械臂从柜体上弹出往坟墓深处滑去。
听起来真别扭，V抿着嘴靠在沙发上安静等待。这两天他一直在逃避去想竹村的事，2077年在上传神舆前他对竹村表白了，竹村当时的反应...很微妙，他立马错开视线，看着手中的协议，一句话没说。V早忘了自己当时怎么想的，他还笑着对竹村说：“到时你可得来接我啊，只有你知道我进神舆了。”
V不满地啧一声。他不相信荒坂没办法攻克基因问题，再不济还有克隆体...下载到机器人仿生人里也行啊，荒坂就是单纯的把他遗忘了，也不知道竹村那样正经的人提出申请时同事是用什么理由驳回的，或者竹村可能一次申请都没提交过？他总是过分压抑自己的心和感受，交给时间，执着的相信终有一天荒坂会给V一副新身体。
“V先生，您的东西。”
V惊讶地看着不大的箱子，东西比他想象的要少要轻便，他单手接过箱子，驱车回到旅馆。
打开箱子，首先看见里面收拾整齐一个个根据字母排序人名整理好的小盒子。V想了想，选择拿起标着米斯蒂那盒打开，里面是一排排只读芯片和一些小玩意。V抽出日期标注最早的一个芯片插进二手电脑里，是视频留言：“嘿V，轨道通话实在贵的离谱，那我就长话短说了。我正好想起你来，所以就用塔罗牌算了算...天呐...愚者、月亮、女祭司。这些，这些都不是好兆头，要小心你的新朋友，V，我说真的。”
某种程度上米斯蒂说对了。V苦笑地抽出第二块芯片插进电脑：米斯蒂坐在椅子上摆弄香薰，她看上去是平静的：“嗨V，一个月不见了，他们都说你成大人物了。但是...我感觉不太对劲，为什么你从不回电话？我们都很想你，尤其是维克多和威尔斯太太，再忙至少给他们回一个消息好吗？”
V身体发冷，他定定神开了罐啤酒一口喝尽才有勇气拿起第三块芯片，时间标注是在第二块三个月后发来的。屏幕里的米斯蒂看上去很颓丧：“嘿V...最近我们不太顺利，泽塔科技想买下这块铺面，我和维克多肯定不同意，但是你和杰克都不在了，我时常在想我守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所以我擅自联系了竹村先生，毕竟我最后跟你告别时你是和他一起离开的。他说你在神舆里......（米斯蒂擦了下眼睛）新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做好。我不想责怪你，毕竟这是你的决定，但是我该如何跟维克多说？天哪...这太残忍了，我们可能永远等不到你。”
V坐在电脑前久久不动，目光定在屏幕上。彭——最终他用力合上电脑，滚到床上抱住被子把脸深深埋进去，喉咙里发出些不连贯的声音。
还有很多其他人的留言芯片，他暂时没有继续看下去的勇气了。新身体新生活，想要开始新生活往往需要为它付出高昂的代价。可这种新生活又有什么意义？没有期盼，没有干劲，难道只为了活着而活着吗？是悔恨吗？好像也算不上，他并没有想回一百多年前抽自己几巴掌的念头。竹村？得了吧，他...他......V踹一脚墙，自己都这样了怎么还是没有勇气去恨他怪他？好吧，至少竹村留了遗产帮他兜底未来不确定的生活。那就去恨荒坂吧！恶魔的承诺，活下来了，可惜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烦闷的V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好披上衣服，出门开上自己便宜买来的小破车往东京市区边缘、竹村留给他的房子那开去。
V打开车窗，夜晚的冷风灌进来，城市拥挤的味道逐渐远去。黑夜中借着稀稀落落的灯光隐约能看见错落有致的屋檐，显然这里曾经是一片日式古典别墅区，随着时间推移有钱人离开或者离世，部分建筑年久失修，凄惨地淹没在废墟里。
V把车停到院门前，呼出口热气暖暖手，看着近乎两米高的围墙，正考虑要不要翻进去时，门自动开了，机械的AI音：“欢迎回家，V先生，我是竹村先生的家庭AI。”
V吹声口哨，跟着亮起的暖色指引灯往里走：“这么多年房屋维护系统居然没坏？”
“竹村先生签了房屋永久维护协议。”
“他就不担心永远等不到我出来吗？”V来到正门前。
“竹村先生会等下去的，直到财产耗尽那天。”门开了，一道投影站在房屋玄关前，是竹村五郎。
V忍不住咧嘴笑，奇妙的心情压在舌尖，他难得规矩地拿出鞋柜里的拖鞋换上：“我就知道他喜欢我，太贴心了，死后还专门留个自己的AI陪我聊天。”
“V先生，根据我的观察和浅薄的理解，我自作主张的认为这不是喜欢而是愧疚。”
V笑容僵在脸上。
AI机敏地转移话题：“竹村先生还录了您的数据。”边说边又投出一道身影，是穿着和服的V，两道投影并肩站立同时对V鞠躬。
它可不像他，V在荒坂工作时都没如此齐整鞠躬过，再看看它脸上那毫无波澜的表情，V实在笑不出来了：“收起来，我不喜欢。”
他往屋里走去，全屋灯光随之亮起，是经典日式木制装修风格，舒适宜居收拾的井井有条，粗略看了看，一楼有客厅、厨房、和室，二楼是两间向阳的多功能卧室和观景阳台，但是太干净了，竹村过去私人生活的物件和痕迹都被时间抹除了，V靠在二楼阳台上望着夜色出神。
V怀疑此刻是自己在神舆里做噩梦。因为自己并不真正了解竹村，导致记忆里没有数据，神舆算力无法模拟出不存在的东西。
V问：“竹村有留下遗书语音视频记录一类的东西吗？”
“没有，先生。”
“我不信！”V下意识反驳，“竹村并不是什么都不说的人，相反他会用很多语言去填补谎言。”
AI投影深深鞠躬：“我无意欺瞒您，但我真的不能说。”
V锁好阳台往楼下走去：“那我将变卖竹村在日本的房产然后拿钱回夜之城。”
“它们现在归您所有，您有权利决定。”
“竹村带出来的AI怎么和他一个样。”V深深看一眼投影出的竹村五郎，“...我过几天再来。”
“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视频里的帕南气地额角直爆青筋，“我们要走了！我给你发了三次联络！三次！你他妈都没有回复！我问了罗格，她说她也不知道，我真的不想往最坏的方向去猜。最后一次，来营地喝喝酒唱唱歌，我就不计较你冷落我的事情！”
“第几次留言箱了？唉...V，我问了维克多，隐隐猜到了什么...如果你能活着回来，就来野狼酒吧吧，怎么说我也不能看着你在大街上流浪，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嗨V，前几天发你的我在水晶宫的演出视频你看了吗？我猜你肯定没看...反正我发你了，如果你以后有时间的话一定要记得看，超棒的！”克里沉默了好几秒才继续说，“我想不会再给你的电话留言了，强尼和你的出现像梦一样虚幻而短暂，我时常在想是不是我快死了才会看见你俩？唉...生活总得往前看不是吗？再见了V，保重。”
“V，好久不联络了。我有个好消息，对我而言的好消息，我要结婚了。”朱迪在笑，眼底的情绪却很微妙，“我会开启新生活，希望这次不会让我悲伤...当然，我还会继续超梦剪辑师的工作。所以你能来参加我的婚礼吗？你是我在夜之城唯一的朋友了，来吧，我给你路费。”
“哦V，嘿。最近怎么样？我这边还不错，事务所在老朋友的帮助下进展的还不错，只是我现在需要更多的钱，孩子们要买学习芯片，事务所需要武装不是吗？有空来吃个饭吧，我们都很想你。”
“V...好久不见，这段时间实在太忙了，很抱歉最后一条留言跟你说这些事，我和米斯蒂没有守住店铺被泽塔科技买走了，米斯蒂也因此离开了，他们还打算把我送到旧金山...他们不允许我工作时间喝酒，没你想象的那么糟糕，至少旧金山治安比夜之城好多了。”维克多看了看四周，“..如果你回来了记得来旧金山跟我打声招呼，别总想一个人抗下一切好么？”
百叶窗外透进一丝朝阳，V一天一夜没合眼，他看完了全部视频留言，桌上的烟灰缸插满抽完的烟头。V把最后一个烟头碾进烟灰缸里，然后站起来打开窗户，新鲜空气涌进来，他咳嗽了几声，阳光刺地眼睛发疼发涩。天际边是浓厚的乌云，他看了会，拿起早已生锈的子弹项链挂在脖子上，然后把自己所有东西都收拾进包里，再买杯廉价的黑咖啡，决定在暴雨前赶去千叶市。
竹村给他留的第二套房子是普通一室一厅标准公寓，楼体还算结实干净，门上有年久的掉漆痕迹。
V掏出老旧的钥匙打开门，进屋第一眼他看见在客厅中间醒目的古典绿的沙发和整齐叠放在上面的褪色毛毯，它应该是棕色的，V慢慢拿起来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是灰尘和毛织品放久的味道。他坐在沙发上，把毛毯盖在腿上像那些腿脚不方便的老人一样，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房子说话：“我一直想问，你叫什么？”他声音是哑的。
竹村千叶市的房子里也有家庭AI，是东京别墅里的子程序，就像老德和小德那样。它投下身影对V鞠躬：“V先生，竹村先生称呼我是V。”
“...那我给你改个名，现在你叫小不点，还有把我的投影收回去，第二次了。”
“我很抱歉。这是猫的名字。”
“他真跟你说了不少。”V打个哈欠，抱着毛毯躺在沙发上，“成年无毛猫，皮肤是灰色的，浅棕色眼睛，脸、耳朵尖还有四个爪子是深色，你录入数据。我得睡一会，醒来后我不想再看见我自己或者竹村的脸了...”
窗外顷刻间狂风骤雨，V听着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逐渐昏沉睡去，他竟意外感觉安心。
AI投影的小不点蹲在茶几上，它看起来不了解猫，耳朵和尾巴动都不动，肉嘟嘟的嘴边胡子更不会随着呼吸哈欠而颤动，一点都不可爱。
V睡了整整一天，这是他从神舆出来后睡地最舒服的一次。他从投影上挪开视线，转头盯着天花板灯带轨道里的投影孔。
“...我去过黑墙外面。如果说神舆是一团有边界的固定空间，那黑墙外的世界是无尽的宇宙，它乍一看很平静，细细观察会看见闪烁的大小不一的数据团，我不知道是否该称呼它们为生命，它们有的很凶残有的很谨慎，我跨越的一瞬间就感觉到它们或好奇或想吞噬我们的欲望，很像生命会有的感情情绪对吧？”
AI猫笨拙地摆了摆尾巴，不说话。
V揉揉眼睛，坐起来：“我不卖房子，我打算以后住在这里。”
“好的，”AI猫张开嘴，“已陆续恢复电器使用，需要购买食材预备晚餐吗？”
“希望如今还有芝士披萨。哦，你得跟我出趟远门。”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