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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带伍六一回家前，高城已打点过。高筑不回家，胡稼玉外出，只有梅姨留下来为他们做晚饭。
高城停在自家门前，看看两边灯火通明的别墅，冲伍六一介绍：“左边，老王家，右边，老李家。”
伍六一一边艰难的下车，一边打趣：“为了这司务长，高哥找的是老王，还是老李啊？”
“都不是。”高城咧嘴笑，站在草坪上，等伍六一自己一点点挪下来：“找老刘。老刘人虽然精得很，但是做事特靠谱。”
“多谢了。”伍六一再次低下头。
“啰嗦什么！”高城大声的，转身离去：“快点进来，别让我久等。”
梅姨来开门，看见伍六一，眼睛一亮：“城城可算带朋友回来了！夫人早上还念叨呀，你要是提前讲，伊就推脱脱不出去了。”
高城嘟囔：“吾是故意趁伊勿在家才回来的，侬可别告密！”
伍六一没听懂梅姨的口音。看到这名中年女性，愣了下，立刻想用伤腿站直敬礼：“阿姨好！”——那是见连长母亲时才能用到的礼仪。
高城眼一红，立刻上来搀他：“这不是，这不是我妈。你瞅你，伤腿哪是这么用的……”梅姨也道：“小伙子你勿要慌张呀，吾不是军长夫人呀。”
伍六一卸力时疼的呲牙咧嘴，艰难挤出一个笑：“我这礼不仅是给军长夫人的，是给每一个养过你的人，连长。”
梅姨连忙摆手，眼圈也跟着红了：“勿要客气呀……快进来，汤要凉脱了。”
晚饭过后，高城向伍六一展示自己的地盘。
高城的房间共有两进，然而布置简单。一切陈设如他本人般直白易懂，同军营相比，几乎别无二致。只是一排景品柜占满墙面，上面放着他从小到大精心收藏的模型。
各种型号的装甲车、步战车、坦克车、罐头车模型……一个步兵生涯所浓缩的一切，都在这里。当然不止这些，还有军舰、航母、直升机、飞机、重型武器、步枪模型。
伍六一呼吸停滞，目光在战车间流连忘返
“有的是买的，有的是手工的……大部分都是收的。你挑一件走吧。给当兵生涯，留个纪念。”高城一边观察伍六一的表情，一边又有些伤感。
伍六一想说‘能不要吗’，但他显然说不出口。
“什么都可以吗？”伍六一问。
“什么都可以。”高城故作轻松。
“谢了。”伍六一仔细的看过这些模型：“这份情谊，我会牢牢记住。未来有天，一定还你。”
这同样是高城不能说‘不要行吗’的句子。
“挑吧。”他背过脸：“挑自己喜欢的，挑最贵的……都行。”
伍六一没再说话，他朝圣般的看过每一个自己认识或不认识的模型。在接近书桌的那个架子上，他看到了一枚摆在红绒布上的黄铜打火机，眼神突然一亮
打火机呈一个扁块的四方形状，边角磨的锃亮，外壳雕刻着他刚刚看到的城门、五角星、国徽，极有年代感。
“连长，这个……”伍六一叫高城，指指那枚打火机，没说什么。
高城看着那火机，脸色却蹭的发红。他走过去，匆匆拿下那枚火机，支支吾吾：“这个……这个都用旧了。没什么好的，六一。”
“就是要旧的好。”伍六一看着高城掌心：“我从没见过这样子的打火机，实用，也有纪念意义。”
“这个、这个，”高城脸红了又白，虽然那家伙让自己拿去送人，口吻轻飘的好像送出块铁疙瘩……他脸白了又红：“这、这是个混蛋的，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留下……”
“不舍得就算啦。”伍六一大度的笑，瞟了眼打火机，重新把目光挪回架子上：“我又不横刀夺爱。”
“谁爱了！”高城脸更红，却把绒布攥得更紧：“留着这玩意儿，是等着以后找他算账……”
“找谁算账啊？”伍六一从没见过高城这幅遮遮掩掩、还不敢正眼瞧人的样子：“…说起来，连长你也老大不小了，真没瞒着我们解决个人问题？”
“解决个锤子！”见伍六一不再追问，他嗖的把打火机攥起来，揣回裤兜，动作行云流水：“天天搁营里面陪你们……以前是你们，你哪只眼看我像考虑过这种问题的？”
“想想吧。”伍六一说。此刻这个比他年轻的士兵竞端出一副比他老成的模样：“我们走了，您不能只把重心放带兵上了。想想人生大事。”他目光划过那排架子：“班长说你啊，内心孤独。空虚。”
听着高城百口莫辩的嚷嚷，他又转过来赔笑：“是，空虚是我编的。可孤独是他原话。人不能一辈子指着流水的兵活，得找个伴儿，这也他说的。”
伍六一走的那天高城没去送，他在师侦营看着士兵训练，知道他带着一盒弹壳走了。
那是还在七连时，高城随手为他们攒的一盒弹壳。
伍六一带走了这份沉甸甸的回忆，而高城望着远处练习场上的兵，也开始认真考虑他的提议。
或许自己的心神不宁，真的是由于……孤独？
钢七连还在时，他的世界是满的。士兵的喧哗、训练场的尘土、飞扬的号子……那些具体而微的琐碎填满了每一秒。现在，那些声音消失了，只剩下过于宽敞的办公室和窗外识得却陌生的建筑。
他太空虚了？
那些莫名升高的体温，那些心跳加速，头晕目眩，那种冲破内心的渴望和悸动……
高城下意识的去捂自己胸口，打火机残留的重量仿佛还在那里，沉甸甸的。
他又忍不住打电话去催了调进来马小帅和甘小宁的进度。
流水的兵……谁说他不能指着流水的兵活了。
为了履行‘帮刘仪林美言几句’的承诺，在马小帅调来的那个周末，高城被高筑叫回家，参加隔壁李副司令为外孙调任回国举办的接风宴。
宴会完全是西式的，由李副司令的亲妹妹亲自操办。李小姐年逾六十，终身未嫁，但这使得她对年轻人的事更为上心。她叫来保姆周姨，小声嘱咐：
“去问问岗哨，有没有见军长公子的车回来。回来立刻告诉我。”
周姨点头出门，她走到帮忙布置场地的侄孙女李子玫旁，按住她的手：
“子玫呀，别忙活了，快去屋里补下妆。一会儿隔壁那位高家哥哥来了，你好好招待就是。”
“知道了，姑婆。”李子玫悄悄叹气。回国以来，这不知是第几次被安排相亲了。
政委夫人正好从室内出来，回头看着进屋的李子玫，对李小姐笑道：
“李姐姐，子玫还年轻呢，你就这么上心，怎么不关心关心麟斯的人生大事？”
“麟斯一直在海外，想管也管不了。”李小姐语气平淡，带着淡淡的骄傲：“如果王太太认识适合麟斯的姑娘，也不妨介绍介绍。”
政委夫人讪笑：“一定。”
李小姐走后，政委夫人看到树下的赵部长夫人，瞄着李小姐的背影走过去，小声嘀咕：“再有能耐有什么用？37了还不落地生根。独身基因也隔代遗传的啊？”
赵夫人两头都不想得罪，只装作腼腆的笑：“也不能这么说呀。听说朴公子从小性别分化特别，所以朴总才带着出国调养……现在不也挺好的？”
周姨从岗哨打听回来，喜滋滋地要去给女主人回话。路过紧闭的高家院门时，她脚步顿了顿，再次仰头朝二楼那扇亮灯的窗户望去——
她想确认存在的那人，此刻正在坐在房间里，对着床上的衣服出神。
高城尚未找到档口在父亲面前说上话，反倒被母亲准备的装束使了绊子。
“妈！”高城朝门外喊：“这都啥啊？还给我整个领带？我特意穿常服回来了，多帅！”
“帅的呀帅的呀。”梅姨在门外应。胡稼玉的声音很快传过来：“哎唷，弟弟肯定穿什么都帅的呀。你李爷爷家外孙是海归的呀，我们入乡随俗。”
“什么乡，这儿北京。”高城皱眉：“这领带，没必要吧？”
“呀，你这孩子，有小姑娘在的哇！”胡稼玉脱口而出，才猛一捂嘴。趁高城没反应过来，连忙改口：“妈妈想看弟弟打领带的呀，你不会打，出来妈妈给你打。”
高城别扭的换上那件灰色衬衫，对着展品柜的玻璃反光看自己。
一排排坦克、机枪、大炮上，浮现起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瘦溜又板正、看起来文邹邹的影子。
“真是驴粪蛋子上刷霜。”高城嘀咕，一脸不情不愿的把领带系上。
全部换好，他又看展示架里，仿佛想为这身装备挑选一件趁手的武器。
手枪，步枪，狙击枪……最后高城的目光落在架子末端那枚古董打火机上。
“人民卫士……”高城念叨着，脸上情不自禁浮出一抹笑。他缓步走过去，伸手把它拿在手心里。
他用手开合两次，火苗几乎在一瞬燃起。正如送出的人所言，打火好使。高城摸出自己的烟盒，揣进裤兜里，把打火机也塞进去。
走到门口，高城又回想起刘仪林摇头的表情……他都不敢用，自己跑去李副司令家用这个岂不是惹是生非？
高城又拿了个塑料打火机，把金属打火机揣进胸兜。
——不，这衬衫没有胸兜。
这是个他穿军服才有可能使用的打火机。他妈的……袁朗连这个都考虑到了？
“弟弟，好了伐？”胡稼玉催促的声音骤然在门外响起：“你爸爸要先过去了呀！”
“来了！”高城手一抖，放下打火机。
李家院子里，宾客已陆续到齐。
在外面的走动的，都是些年轻人。高城环顾四周，跟上高筑的脚步，同父母穿过草地和大厅，上里屋走去。
李副司令坐在茶桌前，见高筑走来，就要起身。赵部长连忙扶住他：“李老，您腿不方便，就别起来了！”
“无妨。”李副司令摆手，高筑先是郑重的向他敬礼，才上前同他双手握手：“李老，公务缠身，好久不登门。您身体还好？”
“还成。”他看到高筑身后依然站直敬礼的高城，笑着指指：“这是小高，我出门少，都长这么大了？”
“犬子高城。现在在T师装甲侦察营任副营长。”高筑放下手，坐在旁人置好的椅子上，“高城，喊爷爷。那边你赵伯、王伯、彭叔。”
高城挨个敬礼、打招呼。高城礼毕，高筑看看两侧：“麟斯还没到？”
“麟斯说公司那边也有接风宴，处理完就赶过来。”赵部长笑着添了口茶。彭参谋接话：“军长，尝尝这个。老王也真够呛，非要秘书过来送什么母树大红袍和古巴雪茄，说是不能亲自接风的谢罪礼…”
雪茄烟雾弥漫，高城默默退出茶厅。胡稼玉在一边的小客厅拦住他，往他嘴里塞了条蛋卷：“城城，外面好多年轻人，去玩呀。一会你爸爸走，妈妈喊你。”
小客厅里，政委夫人正和赵夫人低声说着什么。高城趁二人没抬头看，连忙仰头嚼着蛋卷走过。
进来的走廊，一个女孩站在门口，仿佛等待着什么。见高城出来，她突然抬头笑笑：
“您是——高副营长？我是李子玫，咱俩小时候上机关幼儿园，还一起玩过。或许你不记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