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第二天早上,高途醒得很早。
他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呼吸的频率,他下意识抬手去摸后颈。
指腹触到一小块发热的皮肤,微微的刺痛藏在热里,是昨天被沈文琅咬破的伤口。高途的动作停在半空,他闻到自己的鼠尾草信息素中的味道已经参杂了一丝淡淡鸢尾的气息,耳朵默默地红了起来。
他把手收回来,掌心里全是自己的汗。
高途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像在确认自己到底有没有做梦。确认到最后,他的视线落到床边的拖鞋上。拖鞋摆得很正,旁边还有一杯水,杯口盖着盖子,杯壁外侧贴了一张便签:醒了先喝。
字迹很熟,写得也很“沈文琅”,无论做什么都像在给执行方案。
高途盯着那张便签,忽然想笑。他坐起来,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像提前被人算过他起床的时间。
他把杯子放回去,脚踩进拖鞋里,走出卧室。
客厅灯没开,厨房里却亮着一盏小灯。沈文琅站在灶台前,背影直得像一条线,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听见脚步声,侧头看了高途一眼,目光扫过他的脸色和走路的节奏,像在做晨检。
“醒了。”沈文琅说。
高途“嗯”了一声,站在厨房门口没进来。空气里也有一点淡淡的焚香鸢尾的味,跟昨晚不一样,昨晚是压迫式的铺天盖地,现在更像贴在皮肤上的一层薄膜,存在感清晰,却不逼人。
高途感觉自己现在对沈文琅的味道更敏感了,闻到他的一丝残留信息素都有些情动。他赶紧把已经湿漉漉的眼睛转开,怕被某人发现。
沈文琅把火关小,端着碗出来,放在餐桌上:“吃点。”
碗里是粥,粥面上飘着细细的葱花,旁边还放了一小碟咸菜。高途看着那碗粥,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你等会还要出去。”沈文琅把勺子推到他手边,语气很平,“吃。”
高途坐下,捧着勺子搅了搅粥,热气扑到脸上,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饿了。昨天那种被焦躁和羞耻塞满的胃口,在临时标记之后像被人挪开了石头,空得很坦然。
他吃了两口,抬眼看沈文琅。
沈文琅没坐,他靠在餐桌边,手里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动,像在看行程。高途看见他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心口轻轻动了一下——昨晚临时标记完沈文琅只是抱着自己亲了一会就走了,可他到底有没有真的“降温”,高途现在也不敢猜。
“你今天要去上课吗。”沈文琅问。
高途“嗯”:“上午两节。”
“我送你。”沈文琅说得很自然。
高途舀粥的手顿了一下:“你不是也要——”
“我把会推了。”沈文琅打断他,“晚点再开。”
高途抬眼:“你干嘛总推你的事。”
沈文琅看着他,眼神很淡:“你今天状态要观察。”
高途噎了一下,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变成:“我现在好多了。”
沈文琅像没听见那句“好多了”,只说:“上完课别去打工。”
高途把勺子放下,声音也放慢:“我尽量缩短时间好吗?毕竟是之前已经答应了人家的事。”
沈文琅没有立刻顶回去。他的视线落在高途后颈那一小片被衣领遮住的皮肤上,停了一瞬,像把昨晚的事重新在脑内过了一遍。然后他说:“你去可以。时长减半。”
高途:“我不是去兼职玩。”
沈文琅:“我也不是在跟你商量kpi。”
高途差点被他这句噎笑。他低头喝了一口粥,把笑意压住:“你现在说话怎么越来越像……像你自己以前那套。”
“以前那套?”沈文琅挑眉,“我哪套。”
高途没说。他心里想的是:以前那套是沈总时期的“管控”“效率”“风险”,现在也还是,可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藏在话尾的紧张,像他不肯承认的在意。
高途把粥吃完,抽了张纸巾擦嘴:“我可以把晚班换成白班,这样不站那么久,也不会太晚回。”
沈文琅看着他,像在判断这是不是一个能执行的折中方案。片刻,他“嗯”了一声:“今天先这样。你自己去谈。”
高途点头,心里松了一口气。松完又警惕——他不能把沈文琅的“嗯”当成完全的放行,沈文琅的“嗯”更像“暂时通过,后续再审”。
他站起来去拿书包,走到玄关换鞋时,沈文琅把车钥匙抛到掌心:“外套穿厚点。”
“穿啦。”高途拍拍自己的厚外套。
“水带了?”沈文琅问。
“带了。”高途举了举杯子。
“饼干?”沈文琅又问。
高途从口袋里摸出来,晃了一下:“带了。”他忍不住抬眼,“你怎么跟我妹一样。”
沈文琅的动作停了一下,视线很快挪开:“你妹比你听话。”
高途弯腰系鞋带,嘴角翘了一点:“那你要认她当妹妹吗。”
沈文琅:“我不缺弟弟妹妹。”
高途系好鞋带,他抬手把围巾绕了一圈,遮得更严实些。
沈文琅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把门打开,自己先出去。
楼道里有风,冷得人清醒。沈文琅走在前面,高途跟在后面半步,步伐很稳。到楼下时,银灰色的车停在熟悉的位置,车窗上结了一层薄雾,像它一早就在等人。
上车后,高途系安全带,习惯性地摸了摸副驾边上的储物格——里面果然也有苏打饼干。只是这次多了一小包坚果,还有一盒温热的牛奶。
高途看着那盒牛奶,突然有点想叹气。
沈文琅把车开出去,语气平平:“别空腹喝咖啡。”
高途:“我没打算喝。”
沈文琅:“你会。”
高途偏头看他:“你怎么什么都觉得我会。”
沈文琅盯着前方路况,声音很稳:“我观察你不是一天两天。”
高途心里微微一麻。若是平常他会把那点麻压下去,但今天…今天却好像管不住它的疯长。
车停在校门口时,沈文琅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把人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他把车停在拐角的树荫下,等高途下车前,把围巾又往他脖子上拢了一下,动作很轻,指节擦过高途的腮边。
高途僵了一瞬。
沈文琅像没察觉他的僵,只说:“下课给我发消息。”
高途“嗯”了一声,推门下车。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见沈文琅还坐在车里。车窗没降,隔着玻璃,高途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好像仅仅是看到他的轮廓就已经足够让自己安心。
高途转回头,进校门。
他以为自己会不自在,会被那道印记烫得慌。可真正走进人群时,他才发现自己变得更泰然了。像有人在他背后绑了一根看不见的绳,绳不紧,却让他知道自己不会飘走,知道自己有地方可去。
他竟也有一些乐在其中。
上午的课照常进行。老师讲到一半,高途却走神了两次。不是因为困,也不是因为焦虑,而是因为他突然听见身旁同学们散发的复杂信息素的问道,不同来源的复杂气味刺激着他孕期脆弱的腺体。换作前几天,他大概会立刻心浮、胸闷、想逃。可今天那股鸢尾花像贴在他身体里,轻轻把别人的味道隔开了。
他低头写笔记,写着写着,笔尖停住。
他忽然发现临时标记不仅是“安抚”,还是一种宣告。宣告他身上有“归属”,宣告他不是完全自由的个体。以前他最怕这种东西,怕被任何人贴上标签,现在他却靠着它呼吸顺畅。
高途把笔握紧,握到指节发白,又松开。
下课铃响时,他才发现手机屏幕亮了两次。是沈文琅发来的消息:
【下课了吗。】
【中午想吃什么。】
高途盯着那两句,心里那点紧绷松了一点。他回:
【下课了。随便。】
发出去后他又后悔“随便”太敷衍,补了一句:
【想吃热的。】
沈文琅很快回:
【好。】
一个“好”,干净利落,像一颗钉子钉进木板里,让人心里踏实。
中午,沈文琅果然把车开到校门口。高途上车时,发现后座放着一只纸袋,纸袋上印着和慈医院附近那家粥铺的标志。沈文琅把纸袋递给他:“拿着,回宿舍吃也行。”
高途看了他一眼:“你不吃?”
沈文琅:“我不饿。”
高途知道他是懒得下车,或者是不想在学校附近露面。他没拆穿,只把纸袋抱在怀里:“你这样很像……”
沈文琅:“像什么。”
高途想说“像在养小兔子”,话到嘴边鬼使神差的换成:“像父亲。”
沈文琅的手在方向盘上轻轻一顿。
车厢里安静了一秒。高途心里一紧,立刻想把话收回去,可沈文琅没有发火。他只说:“像谁的父亲。”
高途低声:“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文琅没看他,声音很平:“我知道。”
高途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沈文琅会轻轻把刚才那一瞬的危险绕过去了。沈文琅的“厌恶omega”、厌恶信息素、厌恶家庭——这些东西从来不是一句话能掰开的。要掰开它们,需要时间,需要外力,需要一次次让他在现实里看到那些平凡的幸福并不遥远,也不可怕。
高途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纸袋的边缘。
他心里冒出一个非常清晰的念头:他要做的不是逼沈文琅表态,也不是用“我需要你”把人绑住。他要在沈文琅最擅长的领域里,一点点把人引出来——用生活、用琐碎、用不可避免的外力,让沈文琅自己走到那一步。
高途把这个念头压住,像压住一颗刚冒芽的种子。他不急着让它开花,他只要它先活着。
高途去便利店换班,跟店长谈好把晚班换成白班。本来就是勤勤恳恳的员工,了解了他的身体情况之后店长也很爽快的答应了他的要求。
从便利店出来时,天已经开始起风。高途刚走到街角,手机响了,是高晴的电话。
他接起来:“怎么了。”
高晴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虚,却努力装轻松:“哥,我下午复查,医生说我这个月可以出院了。”
高途脚步一顿,心里涌上来抑制不住的高兴,松了一口气:“真的?你没骗我?”
高晴笑了一下:“你怎么跟沈文琅一样,什么都怀疑。”
听见“沈文琅”三个字,他心口轻轻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也喜欢怀疑。”
高晴停了停,声音放轻:“你们这两周来医院的次数太多了。虽然他没进过病房,但护士站的小姑娘都认识你们了。他天天抓住医生问这问那都出了名了。”
高途攥紧手机:“也没有太多次吧。”
“哥。”高晴打断他,语气里有一点小心翼翼的心疼,“我没有要逼你说什么。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现在很好。”
高途喉咙发紧,低声应了一声:“我知道。”
高晴又说:“还有,家里那边……我今天听表弟说,舅舅舅妈最近在找你。”
高途的指尖一凉:“找我干嘛。”
高晴沉默了一下:“好像是……会不会是因为高明之前找借口想要借住院费,虽然没借到,但是他们可能听到风声了知道你在这里。”
高途眼前一黑,试图调出自己的记忆疯狂翻找。那些年他最擅长断联,断到家里找不到他;可现在他在学校、在医院、在兼职点,人活在明面上,想藏反而更难。
“我没欠他们的。”高途说得很平稳,“你别乱想。”
高晴小声:“我没乱想。我就是怕他们来找你麻烦。”
高途握着手机,指腹在机身边缘轻轻摩挲,他把呼吸压稳:“你先别跟他们说我在哪里。出院的事你也先别声张,我去医院看你,我们当面说。”
高晴“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哥……你来的话有人陪你吗?”
高途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看着街角那辆银灰色的车远远停着,像影子一样守着。他没有说“有”,也没有说“没有”。他只说:“我没事。”
挂了电话,高途站在风里,他忽然觉得自己很累也很没用。无论是现在还是十年后的自己好像都处理不好这些事情,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车门打开的声音把他从风里拉回。
沈文琅不知什么时候走近了,外套搭在臂弯,眉眼冷淡:“谁的电话。”
高途抬眼看他,嘴唇动了动,没立刻回答。
沈文琅的目光落到他脸上,停了一瞬:“高晴?”
高途点头。
沈文琅把外套披到他身上,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他的声音很平:“上车。风大。”
高途被外套裹住,鸢尾花气息从布料里渗出来,把他从思绪中拽回一小步。他坐进车里,系安全带时发现指尖还在抖。他把手压在大腿上,想隐藏住自己的异样。
沈文琅没立刻开车。他侧头看他,眼神沉得很:“说。”
高途看着前方挡风玻璃,声音放得很轻:“高晴说她可能这个月出院。还有……家里在找我。”
沈文琅的眉头微微一皱:“找你干什么。”
高途笑了一下,笑意很薄:“他们以为我欠钱。”
沈文琅没说话。他像在消化这个信息,但消化的方式很沈文琅,出现问题解决问题,
片刻,他问:“他们会影响到你吗。”
高途:“不知道。可能会去学校问。”
沈文琅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你害怕?”
高途摇头,声音却很稳:“我不怕他们。我怕他们去医院闹到高晴。”
沈文琅立刻启动车子,车速却没有快,稳得像怕颠到高途。他说:“今晚去医院。”
高途愣了一下:“你也去?”
沈文琅:“我能解决的。”
高途想说“我自己可以”,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想好的要给沈文琅一个机会,决定好的要试着依靠他看看,今天不想再逞强了。
高途低声:“好。”
去和慈医院的路上,沈文琅接了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沈文琅看了一眼,接通,语气冷淡:“哪位。”
电话那头是和慈医院的行政,声音客气:“沈先生,我们这边接到反馈,有人询问高途先生的住院探视记录,想调取影像……我们按规定拒绝了,但担心对方后续会闹到院内,提前跟您做个提醒。”
高途的心猛地一沉。
沈文琅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像刀背轻轻压过来,却没有责备。他对电话那头说:“谁。”
行政顿了顿:“对方自称是高途先生的亲属。”
沈文琅的声音更冷:“让保卫处记下对方信息。以后凡是涉及高途和高晴的任何记录,未经本人签字,一律不许调取。有人闹事,直接报警,所有产生的费用我承担。”
行政连声应下:“好的沈先生。”
电话挂断,车厢里安静得像被抽走空气。
高途捏着安全带,指尖发白。他没想到家里会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他们会直接摸到医院来——他们总能找到最能让他心软、也最能逼他就范的地方。
沈文琅开口:“他们知道你在和慈。”
高途低声:“我以前为了缴费跑过几次流程,可能被人看见过。”
沈文琅的目光落在前方路面,语气很平:“有我在。今天你只负责陪你妹,其他的我处理。”
高途抬眼:“你以什么身份处理。”
沈文琅没有立刻答。他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白,像某个词在喉咙口转了一圈又被他压回去。最后他说:“以不想让你出事的身份。”
高途心口一酸。
他忽然想起早上那句“我不缺弟弟”。沈文琅不愿意用“家人”这个词,也不愿意用“恋人”这个词。他站在两个词之间,不知如何进退。高途无措地想着,也许自己应该鼓起勇气大胆一点?
高途把视线移开,轻声说:“我知道了。”
到医院时,天色已经暗了。
高晴的病房灯亮着,她正坐在床上看电视,看到高途进门,先笑:“哥,你来了。”
笑完,她视线往后落——落到沈文琅身上。高晴的笑意停了一瞬,这么快的速度赶过来,看来他们俩是一直呆在一起。
沈文琅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脸色冷淡,像被迫出席的家属。高途走过去接水果,小声:“你别这么紧张。”
沈文琅:“我没紧张。”
高途看他一眼,没拆穿。
高晴咳了一声,努力把气氛变得轻松:“沈同学,你也来了。”
沈文琅走进来,把水果放到床头柜上,语气很平:“嗯。”
高晴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你跟我想的差不多。”
沈文琅:“你想的什么。”
高晴:“想的是……你看起来像纸老虎。”
沈文琅的眉头微微一皱,像不太适应这种评价。他没有接话,只把椅子拉开,让高途坐下。高途坐下后,沈文琅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堵墙,挡住病房门口的视线。
高途抬头看高晴:“出院的事医生怎么说。”
高晴开始认真讲复查结果,讲指标,讲注意事项,讲医生让她回家后要继续复健。她讲得很努力,像想让高途放心。高途听着听着,心里那点紧张反而更重——因为他知道“出院”不等于结束,出院只是从医院的病痛转回生活的麻烦。在另一条时间线里,高晴这次出院确实是好了几年的时间,只是后来病情反复又不得不住回医院。
讲到一半,病房门被敲了两下。
高途的心跳猛地一紧。
门外站着两个穿得很体面的人,男的年纪偏大,女的戴着金耳环。高途一眼认出来——舅舅和舅妈。两个人笑得很热络,眼神却在病房里扫来扫去,像在找东西。
“哎呀,高途,真是你啊。”舅舅先开口,“我们还以为找错了地方。”
高晴的脸色一下变了,手指攥紧被角。
高途站起来,声音放稳:“你们怎么来的。”
舅妈笑:“家里人担心你嘛。你最近不回家,也不接电话。你舅舅急得睡不着。”
高途看着他们,胸口发闷,却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我没事。你们回去吧,高晴要休息。”
舅舅的目光落在高晴身上,嘴上说得好听:“晴晴身体好了就行。我们也是来看孩子的。”
“孩子”两个字咬得很刻意,也在提醒高途,他们知道你的软肋在哪里。
高途还没说话,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椅子摩擦声。
沈文琅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高途旁边,目光冷淡地落在两个人身上:“探视时间结束了。”
舅舅愣了一下,打量沈文琅:“你谁啊。”
沈文琅的语气没有起伏:“医院保卫处的人马上到。你们要谈事,去走廊谈。这里是病房。”
舅妈皱眉:“你一个外人管得着吗——”
沈文琅抬眼,眼神很冷:“你们再多说一句,就会被医院以闹事的名目赶出去。”
那一瞬间,高途看见舅舅的笑僵在脸上。舅舅显然没想到会有人这么直接硬顶。他的视线在高途和沈文琅之间来回转,最后落到高途后颈。
舅舅眯了眯眼:“高途,你一个beta现在混得可以啊,身边还有人替你说话。你欠的账谁替你还?”
高途的心一沉:“我没欠账。”
舅舅冷笑:“没欠账?高明欠我们那些钱不得你们兄妹来付?你妈死前可问我们借了不少钱,怎么人死了就一拍两散?我告诉你们可没这么好的事!”
话没说完,走廊那头真的传来保卫处的脚步声。
舅舅脸色一变,似乎想拉高途出去说,沈文琅却先一步把高途往后挡了一点,声音依旧平:“出去。”
保卫处的人上前礼貌劝离,舅舅舅妈嘴里嘟囔着“不近人情”“有了靠山就不认亲”,被带走时还回头瞪了高途一眼。
门关上,病房里重新安静。
高途站在原地,后背一层冷汗。他转头看沈文琅,喉咙发紧:“你刚才……”
沈文琅没看他,只把围巾的边缘轻轻捻了捻,像确认它还遮得住。他说:“你别站门口,回去坐。”
高晴终于忍不住,声音发抖:“哥,他们是不是要来闹你。”
高途走回床边,努力笑了一下:“没事,医院有规定,他们闹不了。”
高晴看着沈文琅,眼眶有点红,却硬撑着没掉泪:“谢谢你。”
沈文琅的动作顿了一下,像不太习惯被道谢。他“嗯”了一声:“不用谢。”
高途坐下,握住高晴的手,掌心发凉。他能感觉到沈文琅站在他身后释放了一点点的安抚信息素给他,晴晴身体不好不能受太大刺激,暂时只能这样了。
高途低头看着自己和高晴交握的手,轻声说:“晴晴,出院后你先住我那儿。别回家。”
高晴愣了:“哥你不是住宿舍吗。”
高途愣了一下,自己来到这个时间线后只住了一两天宿舍就搬去了沈文琅家里,完全忘记自己现在还并没有在外面自己租房子。
高途抬眼,视线越过高晴,落到沈文琅身上。沈文琅也看着他,眼神很深,却没有说话,像在等他自己把决定说完。
高途把声音放稳:“我会安排好。”
沈文琅这才开口,语气很平:“住我那儿。”
高途一怔:“你那儿?”
沈文琅:“大学宿舍又不能住人。高晴出院要复健,要晒太阳,要有人照看。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反正我同小区也还有一套房子,妹妹可以住在那里,你住在我家就近照顾也方便。”
高途孕期的感情像水一样漫上来,双眼突然就变得红红的:“会不会很麻烦你?”
沈文琅看他一眼,声音低道:“只要是你的事,都不麻烦。”
高途一下说不出话来。
高晴在旁边看着两个人,像终于确定了某件事。她很轻地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泪压回去,故作轻松:“那我是不是要叫你……嫂子?”
高途:“……”
沈文琅:“……”
空气僵了一秒。
高途的脸热得发烫,刚想说“你别乱叫”,沈文琅却先开口,语气假装随意:“叫文琅哥就行。”
高晴愣了下,随即笑起来:“好的文琅哥。”
高途被高晴的笑逗得心口松了一点,沈文琅总是好像很擅长处理除了感情以外的所有事情,他好像什么都可以搞得定。他这大包大揽的一句没问题,不知道背后要付出多少心力,高途心软软的。
就像今天这样和慈一边倒的情况,想必是沈文琅和花咏已经深入着手了入股和慈的事情,怪不得他最近有那么多会议要开。曾经的沈文琅是大学毕业以后才开始脱离家族关系自主创业的,现在提前了这么多开始进行规划…高途的心突突跳,什么都不敢继续想了。
高途看着他,心里那颗芽又往上顶了一点。
回程的车里,高途一直很安静。
路过一个红灯,沈文琅忽然开口:“你家里人以前也这样。”
高途“嗯”了一声。
沈文琅:“你一个小孩就要面对这么多?”
高途偏头看窗外,声音很轻:“习惯了其实也还好。”
沈文琅没再问。他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骨节白了一点点,像在忍着什么情绪。高途没有转头去看他。有些东西现在看清了,反而会让人更难呼吸。
车停到楼下,高途解开安全带时,沈文琅忽然叫他:“高途。”
高途回头:“嗯?”
沈文琅看着他,眼神很深:“你今天先把事告诉我了,做得很好。”
高途嘴唇动了动:“会不会——”
沈文琅打断他:“你怕我嫌你麻烦。”
高途没说话。
沈文琅的声音低下来一点:“你看,我分明能解决的很好,对不对。”
高途笑了一下:“我们文琅总就是无所不能。”
沈文琅盯着他,过了两秒,忽然抬手,指腹很轻地碰了碰他围巾的结:“围巾别勒太紧。”
高途僵了一下。
沈文琅像没察觉他的僵,收回手,语气恢复冷淡:“你先上楼。明天我去办病房出院手续,你把课调一下。”
高途“嗯”了一声,推门下车。
走到楼道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文琅还坐在车里,没立刻走。车灯没开,车厢里暗得看不清人脸,只能看见他指尖夹着一支烟,却没点——像手里拿着一个旧习惯,又不知道该把它放到哪里。
高途站在风口,就静静地站着看着他的影子。分明有过更亲密的时候,可此刻才觉得他们两个靠得很近。
他知道沈文琅的厌恶从哪里来,知道那条裂缝有多深。可他也看见沈文琅刚才在病房门口的样子。那一刻,他护着的不只是高途和高晴,也是他自己刚刚生出来的那一点“我可以成为别人的依靠”。
这条路很长。
他转身上楼,脚步很稳。
楼道灯一盏一盏亮起,光线落在他身上,把夜色里的冷意一点点推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