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公元5738年4月1日,是那颗树上刻着的日子,也是他被判死刑的日子。
这是他直视着黑洞洞的木仓管时,脑海中突然冒出来的想法。
一把真正的木仓。想象一下。一个武器它长得像木仓,用法像木仓,造成的伤口更是和木仓伤别无二致,但不知怎的,这把就是比他们在宝岛蓝洞里做出来的那把木仓感觉更令人胆寒。
当人意识到自己终有一死时,心态就会发生奇妙的转变。他觉得自己应该感到害怕,他知道克罗姆和其他人也会害怕。毕竟在司帝国的那一战里,他们都亲眼见证了火药的威力。而且浅雾幻作为一个现代人,自然对热武器并不陌生。
然而,他很快发现,他害怕的不是武器本身,而是提醒他此刻不止他一个人正被枪指着。
他的胸口一直在隐隐作痛,这种感觉既烦人又熟悉。浅雾幻的思绪飘到了他和克罗姆、琥珀 一起踏上旅程的那一刻,当时他们被派去执行任务,每走一步——他都在说服自己的心不要再痛了——都离珀尔修斯号更远。
也离那个人更远。
在幻很小的时候,他就展现出好奇的特质。于是,他开始观察人类。
“人都是自私的,”他父亲懒洋洋地说,一边埋首于账单里,一边喝着啤酒。老实说,这个人在幻的童年回忆里远远排不上“好人”的名头,但同时也是父亲早早教会五岁的他“父母说的不一定都是真的”这一事实。
他还清除地记得那种拨云见日的感觉,像是被人在心口上轰了一木仓——“哦,他在撒谎。”
他可以自信地列出用以反驳事例一二三条,因为他见过的。他见过像他母亲这样的成年人,在会在一天工作结束后,亲密地拥抱亲吻自己的孩子。他见过邻居家的孩子们,那些像他一样大的小男孩和小女孩,尽管他们自己都不舍得,但还是会彼此分享零食和玩具。他见过一个只是路过的男人在过马路时停下脚步,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安全地穿过车流不息的十字路口。
母亲告诉他,“自私”这个词是用来形容那些只想着自己,不为他人着想的人。但现实不是这样的。在他明亮的蓝灰色眼睛里,所有人都会为别人考虑,大家都是好人。
这种矛盾让他如鲠在喉。
于是,他学会了观察。学会了倾听,还学会来研究别人说话、行动的方式,以及当他们自认没人关注到的细微表情变化。
几年后,当浅雾幻刚开始学着怎么把扑克牌藏在袖子里的时候,他又学到一句“谎言是另一种真相”。
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这真是一个惊人的发现,但很快,他就第一次亲眼目睹了父亲对着母亲举起了拳头,这和他每天下午放学见到的来接孩子的和谐一家三口画面产生了严重冲突。他很容易就明白了:他的父亲是一个人类;而根据他自己的话,人类是自私的。母亲也证明,自私的人从不关心他人。当他看到她因恐惧而畏缩,显然感受不到父亲本该给予她的爱时,浅雾幻想通了一切。
“哦,那他……没有说谎?”
于是,浅雾幻选择顺从他们的意愿行事。如果人们喜欢用更美丽的谎言来掩盖的真相,那么满足他们的要求吧。他会带着轻松的笑容和悦耳的笑声,巧妙地编制出人们想听见的“事实”——同时也会将代表真实的王牌藏进袖子里。
…但是,如果真让他说的话,他有点想知道,能不能有一天,他可以把手放在桌子上,而不必借着袖子的遮掩攥紧手牌。如果真的能发生就好了,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回忆拐到一个夜晚,那时他和母亲蜷缩在安全的被子里,一盏灯在他们中间微弱地发着亮光。他记得她笑声,短促而明亮,他向她展示他最新掌握的魔术——一个简单的选牌魔术。那晚她灿烂的笑容简直让人晃神,嬉笑欢闹的气氛烘暖了被子,而幻始终铭记着那一刻的心情:“就是这个。这就是我想要的。”
他发现,魔术也是一种谎言。不过很管用——至少对需要它的人来说是这样。而他的母亲,在那时确实需要魔术带来的一瞬奇迹。
但对于玉米城的居民来说,魔法根本不存在。在这个新世界里,一切都都可能发生,所以谎言毫无用处,至少在杰诺的统治下是这样的。
这次没有魔术表演了。
“你们跑不掉的,”杰诺大步穿过房间道,“侦察机已经找到目标了。”
幻努力保持着脸上的微笑假面,如果想演好一个反水的叛徒,那就得拿出比测谎机那时更精妙的演技才行。
“但是,”科学家沉思着继续说道,“恐怕单靠恐惧来压制他们是不够的。如果我想让那群小子屈服,我们得采取更高明一点的方法。”
幻感到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抽搐了一下,“听起来很有道理,你有什么想法?”
他感觉到——额头上有一滴汗珠滑落。空气中弥漫着危险的气息,比他刚走进来那时更让人汗毛倒竖。他身边那位身材壮硕的女看守员明显肌肉紧绷起来,连远处机器运转声也变得更加低沉可怖。
“很简单。”杰诺脚尖带着身体一转,用锐利的眼神洞穿他,“擒贼先擒王,我们要暗杀他们的首领。”
他的心沉了下去。
暗杀?
“没错,”杰诺附和,而幻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真的说出了声。“正如你所说,Mr.幻,对面只由一位科学家领导,那就是…Dr.大树。”
不妙的感觉盘踞在幻的心头。
“好主意!”他强装欢快,努力掩饰声音中的紧张,“没想到你还有这招,杰诺博士。不过,恕我冒昧,这是不是有些太过火了?毕竟你看,他们不过是些一群高中生小屁孩和未开化的原始人。和我们这边的科学力量比起来——”他指了指这座城堡要塞和明显不属于石之世界的机械,耸耸肩道,“——有些太浪费了吧。”
杰诺嗤笑一声,“Mr.幻,有句俗语,狮子搏兔亦需全力。”
开玩笑的吧? 心灵魔术师压抑着吐槽欲。怎么拐到真打仗上去了?
“但那可是暗杀,”幻坚持追问,“真的能做到吗?”
“做得到哦。”
浅雾幻在另一人开口后猛然僵住。在刚才都整场对话中,他一直很安静,如同一株观赏植物,几乎让人忘了他还在这里。但当魔术师转过身来时,那人站在不远处,指间夹着一支刚点燃的香烟。浅雾幻立刻感觉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做的到的。”斯坦利重复道。
幻不放弃,“做的到?”
狙击手冷冷地盯着他,表情异常冷漠。他吸了口烟,调整了一下身上的装备,“做的到。”
那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让他脊背窜起一阵寒意。在那短暂的一秒内,他眼中恍然出现了这样一副场景:斯坦利隐匿在阴影中,无人能看见也无人能听见,正瞄准了大树那毫无防备的后背。不安感啃噬着他的胃。
“啊,Mr.幻。”他听到杰诺从他身后款款走来,哒哒,哒哒,每一声脚步声都像一次山体倒塌的惊雷,“斯坦说他能做到,那就是能做到。”
突然,冰冷坚硬的金属护甲扣在他的头顶。幻发出痛呼,冷硬的尖端扎痛了他的头皮。
“做的到的。”
刚才的画面又出现在他眼前,与第一次略有不同。那个叫斯坦利的狙击手仍身处黑暗中,手上握着武器,但这次的目标变了——他身高更矮,穿着实验室外套而不是皮夹克。那件外套白得刺眼,就像在黑暗中,招摇的靶子。在短短一秒中,他想象着它被鲜血染红,幻的身体本能地退缩,胸口一直压抑的疼痛又猛烈地肆虐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自己好恶心——心灵魔术师怎么可能读不懂自己的心。他居然在为目标不是千空而感到卑劣的窃喜。
“对不起,大树君,” 他低声对自己说,脸上满是因恐惧而僵硬的绝望。
因为归根到底,浅雾幻不过是个自私的人。
第一次发生时,是他还在司帝国的某个寻常下午,幻本以为只是错觉。但现在回过头看来,这似乎是某种微小的前兆。所以很自然地,他采用了自己最惯常的做法——每当遇见没有头绪的异常情况,就先放着不管。他继续干着自己的事情,在营地周围溜达,在争执发生之前掐灭苗头,甚至还维持着司帝国这边高层聚会时的摸鱼形象。他一如既往地运转着自己的日常。
而在几周后的石神村,当冬日的寒风呼啸而过时,他才后知后觉。
起初这种感觉是一种钝痛,当他告别玛古玛、克罗姆和千空三人探险小队后,走在回村子的路上时,他的眉毛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第二次就能感觉到明显的痛意了。痛觉让他手指一瞬间僵硬,差点没拿稳扑克牌。从他十三岁第一次接触魔术到现在为止,他还是第一次犯这种低级错误。
下一次……来得比预期要晚。他那时候忙于千空溶洞探险回来后的各项事宜,包括天文台的其他琐事。直到很久以后,他才又时间去思考这件事。
再下次就没有了…因为作为首领的小千空不会随意出动嘛。
在内心深处,他其实一直知道这是什么。那个想法即使他那么努力去否定了,但却一次又一次故态复萌。当小时候,他听过无数类似的故事,就像老掉牙的童话故事,这般际遇总被视为大多数爱情故事甚至奇幻故事的精华部分。幻其实相当讨厌这种异想天开的陈词滥调——素不相识的两人总在某个寻常街角猝然相撞。当提袋翻倒纸页纷飞,目光交汇的刹那,主人公们仿佛触电,爱之霹雳于是划开了胸膛。
在石之世界,幻还没有听说过类似的事情。但在3700年前,人们对其有个专属的“爱称”。
灵魂羁绊。
他们将之称为“命运”,神圣而至高无上。他第一次学到“羁绊”这个词还是在学校里,而他记得当时的自己还挺想要一个的。
“世界上存在许多种羁绊,”他的老师曾解释道,“对某些人来说,它可能是一种浪漫的纽带,是他们与他们所爱的人共享的。对其他人来说,它可能是一种与家人之间的纽带。我甚至听说有人找到了朋友之间的纽带。”
“但我没有啊,”八岁的小小幻立马将手放在胸口上,看看它是否在异常跳动。
他的老师摇了摇头,“只有当你第一次见到你的灵魂伴侣时,羁绊才会产生。”
“那什么时候会见到呢?”另一个孩子提问,老师笑着回答,“那最终要靠你们自己去发现聊。”
“要是我永远都遇不到怎么办?”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或者说……万一我见到了,但那个人不喜欢我呢?”
这个问题引发了孩子们好奇的喧闹,最终促使老师转移了话题。她很快宣布,如果他们还有问题的话,可以去问问父母。
可结果是,他的母亲对此非常悲观。
“会疼,”她说着,“有些人甚至认为,与自己的灵魂伴侣分离会落到比死亡更糟糕的下场。”
幻记得当时的他皱起了鼻子,“太夸张了吧。”
她轻笑了声,“也许吧。但羁绊的存在自有其理由,幻。它本该指引我们找到那个持有另一端的人——那个我们注定要与之共度余生的人。”她的笑容枯萎,变成一条褐色的沉默根茎,“羁绊也可能极其不稳定。人们说距离能让人更珍惜彼此,但对于灵魂羁绊而言,距离只会使其更加痛苦。你离你的灵魂伴侣越远,这种痛苦就会越加剧烈。”
年幼的他一脸困惑,“妈妈,那爸爸是你另一端的那个人吗?”
闻言她突然变得安静,只露出一个苍白的笑。
于是生活继续。然后,石化在一瞬间就发生了。
回首看来,他本该把这件事告诉小千空的。除了那些显而易见的证据(他依然拒绝承认那些是证据),小千空是他们最接近医生定位的人。他会毫不犹豫地去研究幻的病症,而且毫无保留地伸出援手。
但问题的根源在于,浅雾幻不愿意接受这样一个事实:救助他和诅咒他的实则为同一人。事实上,一切都合情合理。尽管他极力否认,但他确实明白自己内心的想法及其背后的形成原因。而且他也清楚,如果不尽快解决,事情将会如何收场。
生活依旧照常继续着。
黎明时分,他刚一睁眼,第一缕晨光便划破了天际。他嘴角微抿,熟能生巧地压制着胸口的刺痛感,装作昨晚一夜好眠的样子。白天,当他混在村民之中,他的思绪常常飘向远方,这让他能在干活时忽略掉日益加剧的肢体无力感,能专心工作。而每当夜幕降临,他都会在村子里多逗留一会儿,先调和几件小矛盾再回去休息。
没人注意到。幻也没有告诉任何人。生活就这么继续着。
只是偶尔,幻会稍微多盯几秒千空的背影,贪恋着某人在场时他的身体那短暂的平静。
然后就又是一次复发。
移动电话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背上,当胸口突然袭来那股突兀的撕扯感时,他脚下忍不住用力多往下踩了两分。幻伸手撑住身旁的树干,试图调整呼吸,同时熟稔地将另一只手中的花瓣悄然抖落——这已成为他下意识的习惯了。玛古玛和克罗姆为不干扰他扫尾而先行探路走在前面,他看着远远的背影,突然手指狠狠抠进树皮,硬拽下点点碎屑。
痛楚噬骨钻心。
雪在他面前逐渐模糊成白色的团块,光是看着双眼就灼烧起来,他的脑袋仿佛被套上了紧箍咒。与先前的痉挛不同,这次发作更为凶猛。惶惶不安中,幻回首望向他们来时的路,足迹早已湮没于茫茫雪原。但他本应仍能循着记忆回到村庄,退回那个人在的地方。仅仅是念头闪过,幻就发狠地锤了一记自己的胸口,两种疼痛叠加起来使他边咒骂边蜷缩起身躯。而后…疼痛骤然消散。
肺部蓦地挣脱束缚,幻重新直起身子。所幸玛古玛与克罗姆都并未察觉异样,二人仍在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威胁——毕竟他们现在已接近司帝国的边界。幻其实从未想过要故地重游,但当科学家向他提出请求时,他才猛然发觉自己已再难拒绝来自那人的任何要求。
哈。看看他。堂堂心灵魔术师,真是失格啊。
整个探险过程中,有个沉甸甸的东西始终压在他胸口。不算痛,至少没痛到让他无法呼吸的程度,却又难以忽视。当愧疚感如爪牙般撕扯五脏六腑时,这份沉重便愈发分明。一半心神为克罗姆与玛古玛而焦躁难安,他们选择留守原地牵制司的弓箭手,只为掩护幻顺利脱身;而另一半意识却在绝望与得救的漩涡中被反复撕扯。他觉得自己像个行走的异类。抛弃同伴的耻感如同沼泽般淹没了他的双足,让他每一步走得都凝滞沉重;可同时,随着与村子——与那个人——的距离逐渐缩短,脚步却不可思议地变得轻快起来。
直到科学家的那双眼睛看到他筋疲力尽的身影,直到那人脸上毫不掩饰的欣喜让空气都为之一振,幻也终于直面了那个他早该明悟的事实:
石神千空……恐怕就是来索他命的、独属于他一人的死神吧。
他那亲爱的灵魂伴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