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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吻
八月的尾声,像一杯搁置太久的气泡水,甜腻褪去,只剩下一层挥之不去的黏腻与无力感。
梓渝近来最大的困扰,是他与谭思覃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三个月的“恋爱试用期”已耗去三分之二,他们的关系却悬停在一种礼貌的亲密里,比朋友多了称谓与牵手,却比恋人少了欲望与热烈。谭思覃的温和像一层密不透风的茧,将他妥帖地包裹,也温柔地隔绝。
客厅里空调低鸣,光线被百叶窗切割成条状,冷冷地印在地板上。白黍盘腿坐在地毯上,指尖敲着玻璃杯壁:“要我说,你们缺的是化学反应。那种‘非你不可’的张力,懂吗?”
“所以呢?”梓渝把脸埋进抱枕,声音闷闷的。
“制造点意外。酒精,昏暗的光线,肢体接触……或者,”白黍挑眉,露出一点暧昧的笑意,“你直接点。你不是挺会跳舞吗?让他看看你另一面,震撼死他!”
梓渝抬起头,眼里有些茫然,随即失笑,“我怕吓跑他。”
“错,”天天接过话,语气笃定,“是让他看到完整的你,不只是那个在他面前体贴的‘小渝’。危险,有时候是最高效的诱惑。”
诱惑。这个词让梓渝心头一颤,随即被更深的疲惫覆盖。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诱惑,而是水到渠成的靠近。
周五夜,一家以收藏黑胶唱片闻名的清吧。空气里漂浮着威士忌的醇厚与旧木头的潮气,爵士乐像烟雾般缠绕在低矮的天花板下。
梓渝转动着手腕,石膏拆除后新生的皮肤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总算解脱了。”他语气轻快,试图掩饰心底那点莫名的焦躁。
“悠着点,”谭思覃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医生不是说了,还得一个月才能完全愈合好。”
“整整两个月,”梓渝收回手,但还是忍不住活动着手指,“我的手臂都要臭了。”
谭思覃被他孩子气的抱怨逗笑了。烛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眉眼看起来更加柔和。
“小渝,”他喝了口杯中的威士忌,语气随意地问,“你下个月能空出十几天吗?”
“应该可以吧,”梓渝想了想店里的排班和订货计划,“怎么?”
“其实很早之前,就和几个朋友约好九月去西藏玩,错开暑假和十月的旅游高峰期。”谭思覃说,“你要不要一起来?”
“西藏吗!”梓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啊,一直就很想去!我先看看机票……”
“先不用看,”谭思覃打断他,语气温和但坚持,“我来买,和我买同一班次。”
“行,”梓渝也不推辞,笑着点头,“之后再一起算。”
聊起旅游,梓渝也兴奋了起来,开始计划要带什么衣服、买什么装备、去哪些景点。他完全忘记了和白黍他们讨论的那些“策略”,整个人沉浸在即将到来的旅行的期待里。
谭思覃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嘴角一直带着笑,偶尔补充几句注意事项。
约会结束,已经快九点了。梓渝看了看手机上的交通状况,这个时间点,主干道堵得一片红。他想了想,对谭思覃说:“我坐地铁回去吧,没几站。”
“那我送你到地铁站。”谭思覃站起身,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
梓渝走出地铁站时,已经过去了近一个小时。城市的喧嚣沉入地底,路面残留着白日的余温,混杂着夜市收摊后油腻的烟火气。他拐进通往公寓的背街小巷,这里路灯稀疏,光线被两侧高墙挤压得所剩无几。
异样的声响就是在这时刺破沉寂的。
不是街头常见的争执,而是更沉闷、更残忍的声音,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钝响,压抑的闷哼,咒骂声……
梓渝脚步顿住,血液瞬间涌向四肢。他并非勇敢之人,骨子里更多的是审时度势与自我保护。但巷子深处那一声短促的痛哼,像一根针,扎破了他本能的退缩。
他没有思考,肾上腺素推着他向前一步,朝着黑暗深处厉声喊道:“警察来了!快跑!”
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撞出回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颤抖。
巷内的动静戛然中止。几秒钟死寂后,凌乱的脚步声仓皇远去,朝着另一头消失。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梓渝背靠冰冷的墙壁,等待血液回流大脑。又过了一分钟,确认危险解除,他才屏息,缓缓探头看向巷内。
一个人影倚着墙,正试图站直。动作迟缓,带着明显的痛楚。那人抬手抹了把脸,转头望来。
两人都愣了愣。
田雷站直身体,朝巷口走了几步。路灯的光终于能照到他脸上,嘴角破了,渗着血丝,下颌有一块明显的淤青,额头也擦伤了,血顺着眉骨流下来,在脸上留下一道暗色的痕迹。
“刚刚是你喊的?”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但还算平稳。
梓渝从SUV后面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语气里带着点嘲讽:“我还以为是什么问题少年打架斗殴,怎么你一把年纪了还和人打架?”
“遇上了几个垃圾。”田雷冷冷道,抬手又想抹嘴角,牵动伤口,眉头狠狠拧紧。
简短的几个字,浸透了未散的戾气。梓渝听出来了,这不是普通的冲突,田雷此刻的心情糟透了,像一座压抑着沸腾岩浆的火山。
他的视线再次落在那些伤口上,尤其是额角那道,血还没完全凝住。恻隐之心不合时宜地冒头,混合着一种复杂的好奇。
“车呢?”梓渝问,语气硬邦邦的,“有备医药箱吗?”
“没开。”
“去诊所,还是我家,”他转身,没看田雷,“你选。”
他走在前面,脚步声清晰。几秒后,身后传来迟缓但稳定的跟随声。
公寓的门被打开,暖黄色的光涌出,与门外走廊的冷白形成鲜明对比。
房间不大,原木地板,米白色的墙壁,深蓝色布艺沙发柔软地陷在客厅中央,上面散落着几个亚麻质地的抱枕。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线条画,角落的绿植长势喜人,藤蔓蜿蜒垂下。一切井然有序,透着独居男性少有的精致与生活气息。
“鞋柜里有拖鞋。”梓渝径直走向电视柜,蹲下翻找。
田雷停在玄关,没有立刻换鞋。他的目光扫过这个温暖的空间,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片刻,他才沉默地换上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边缘坐下。
梓渝抱着医药箱过来,放在茶几上。箱子打开,里面药品器械摆放整齐。他先用酒精湿巾擦了手,然后拿出碘伏、无菌棉签、纱布和医用胶带。
他在田雷面前的地毯上坐下,高度正好。拧开碘伏瓶盖,棕色液体散发出特有的刺激性气味。
“抬头。”
男人依言抬起下颌。这个角度,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梓渝能看清他额角伤口翻开的皮肉,凝结的血块,以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此刻那里只剩下疲惫、未褪的暴戾,以及深不见底的某种东西。
沾满碘伏的棉签毫不犹豫地按上伤口。
“嘶”压抑的抽气声从男人齿缝漏出,他额角青筋一跳,放在膝盖上的手瞬间握紧。
梓渝动作没停,甚至故意放慢,让碘伏充分渗入创面。他看到男人下颚线绷得像岩石,但男人硬是一声没再吭,只有微微颤抖的呼吸暴露了痛楚。
一丝不道德的快意掠过梓渝心头。他抽出更多的棉签,蘸饱碘伏,朝着田雷嘴角和下颌的伤口而去,力道不轻。
田雷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沾着一点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别的东西的湿意。
看着这张总是游刃有余的脸,此刻写满隐忍的痛楚,梓渝心中那点恶劣的念头忽然熄灭了。他停下了粗暴的动作,棉签的力道转为轻缓,小心翼翼地清理血迹,避开新鲜伤口。
空气中只剩下棉签摩擦皮肤的声音,和两人的呼吸。
男人重新睁开了眼。他的目光落在梓渝脸上。
太近。
近到能数清梓渝低垂的眼睫,看清他眼下那两颗褐色的痣在灯光下细微的凹凸。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混合着一丝葡萄柚的清新,与他周遭的碘伏味道格格不入。
视线不受控制地下滑。
鼻梁,有点肉感的鼻尖,在光影下显得柔软。
然后是嘴唇。
大概刚才说话多了,他的下唇似乎无意识地轻轻抿过,此刻泛着一点润泽的水光,饱满,唇线清晰。上唇薄了很多。唇色有些红。
那张嘴此刻微微张着,能看到一点点洁白的牙齿。呼吸很轻,带着点温热的气息,拂在男人的脸上。
忽然,那张嘴张张合合起来,好像在说些什么。他没听清,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两片唇瓣上,它们开合时,唇齿间若隐若现的湿润舌尖,一闪而过
理智的弦在那一刻崩断。
没有预兆。男人的手仿佛有自己的意志,猛地抬起,扣住了那张嘴的主人的后颈,掌心灼热,力道大得让人瞬间僵住。
他坐直身体吻了上去。
嘴唇相触的瞬间,比想象中更软,更热,带着一丝葡萄柚的清甜和细微的颤抖。他没有停留,舌尖强硬地顶开对方因震惊而微张的牙关,长驱直入。
柔软湿热的口腔,惊慌躲闪的舌尖,弥漫开的、独属于面前这个人的气息,与他自己唇齿间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快感。
他加深这个吻,近乎啃咬地吮吸,手掌更加用力地将对方压向自己,仿佛要将这个人揉碎,吞吃入腹,以此填补胸腔里那个不知何时出现的黑洞。
时间被拉长,又被压缩。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
直到。
“砰!”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将他掀开。他猝不及防,后背重重撞上沙发靠背,闷哼一声。他刚抬起头,视野还未清晰,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啪!
声音清脆响亮,在寂静的客厅里如同惊雷。
脸颊瞬间麻木,随即是火辣辣的刺痛。嘴里尝到了更浓的铁锈味。
他偏着头,维持着那个姿势,然后缓缓地,转回头。
梓渝站在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右手还僵在半空,微微颤抖。他脸上毫无血色,只有那双瞪大的眼睛里,燃烧着震惊、愤怒、被侵犯的羞辱,还有一丝……被这突如其来的野蛮情欲所震慑的茫然。
他的嘴唇红肿,泛着水光,下唇甚至被咬破了一点,渗出血珠。整个人惊恐而愤怒。
“你疯了吗?!你想拆散我和谭思覃不用牺牲到这个程度吧。”梓渝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田雷看着他,抬手,用指腹缓缓擦过刺痛的嘴角,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抱歉。我没有。”他开口,声音平静。
他站起身。动作因身上的伤痛而有些滞涩,他没有再看梓渝一眼,他走向玄关。
“咔哒。”
门轻轻合拢,将一切隔绝。
梓渝还站在原地,维持着防御的姿势。脸上火辣辣的,不知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掌心残留着扇耳光时的刺痛,以及……扣在他后颈那只手滚烫的温度。
他缓缓放下手,身体晃了晃,跌坐在沙发上。
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肿胀刺痛的嘴唇。触感鲜明,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梦。
而他,在那一刻,除了震惊与愤怒,竟可耻地感受到了一丝……战栗。
“抱歉…你大爷!别让我再见到你,混蛋。”他喃喃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