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叫Jamie,Jamie.Adeyemi。”
“你呢?”
“……桐谷谅。”
“听起来很特别……Kiri…tani?”
“Yoru。”
“……叫我Yoru吧。”
面前的孩子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Yoru…夜晚,好名字!”
他们是在傍晚的公园第一次遇见的。
准确的来说,是Jamie第一次遇见Yoru。
Yoru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撕裂那道裂隙的。也许是Phoenix血液在掌心凝固的灼痛,也许是Sage苍白面容上滑落的泪水,也许是耳边回荡着那句“我救不了他”时胸腔里炸开的空洞——那一刻,他只想逃,逃到任何没有那团熄灭火焰的地方。
然后空间在他周围破碎,像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着不同时间的倒影。
等到世界重新拼凑起来,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傍晚的公园,落日将滑梯和秋千染成橘红。
这里的一切都太小,太亮,太...安静。
没有硝烟,没有异能能量的嗡鸣,没有死亡的气味。
只有一个小男孩,坐在滑梯下的阴影里,像一团被遗忘的影子。
Yoru本想转身离开,寻找另一个裂隙——任何裂隙,只要不是这里。
但就在他抬脚的瞬间,那团阴影动了。
一双明亮的眼睛从暗处望过来,并非警惕或恐惧,而是纯粹的好奇。
“哇,”那孩子说,声音里带着伦敦东区的口音。
“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Yoru停住了脚步,没有回答,只是转身盯着那张脸。
发问的孩子大概只有八九岁,深色皮肤在暮光中泛着暖调,有一点点小雀斑散布在鼻梁两侧。熟悉的脏辫,开朗的性格……
还有那双棕色的眼睛。
那种固执的光芒,那种不会熄灭的火焰——
他的呼吸停滞了。
“你还好吗?”男孩从阴影里爬出来,走近几步。
Yoru下意识后退,但已经晚了。男孩看清了他的脸,他的装束,他手臂上还未来得及愈合的浅蓝色裂口——裂隙在穿越时已经失去了大部分光芒,这些伤口倒是罕见的黯淡下来,算得上温顺的贴着皮肤。
“哇哦,”男孩又发出惊叹,却毫无惧意。
“你是超级英雄吗?”
Yoru的喉咙发紧。
他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血液在耳中轰鸣,眼前闪过最后看见Phoenix的那一刻——那个永远自信的火焰操控者,倒在破碎的混凝土上,胸口被子弹穿透,衣角的边缘还有未熄灭的火星。
“我叫Jamie,Jamie.Adeyemi。”男孩伸出手,掌心向上,仿佛在等待什么。
“你呢?”
Yoru垂眸看着那只手。小而柔软,没有任何战斗留下的伤痕或老茧。不是那只曾无数次揽过他肩膀、擦过他嘴角血迹的手。
“……桐谷谅。”他终于说出口,声音沙哑。
“听起来很特别……Kiri…tani?”
“Yoru。”他打断男孩笨拙的尝试,“叫我Yoru吧。”
“Yoru…夜晚,好名字!”
笑容毫无防备,灿烂得刺眼,也让Yoru的胸口传来一阵没来由的剧痛。
他见过这张脸上相似的笑容,在胜利后的拥抱里,在深夜休息室的私语时,在火光映照下转向他的瞬间——
“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Yoru听见自己问,声音依旧紧绷。
Jamie的笑容稍微黯淡了些:“等妈妈下班。她得工作到很晚,我让妹妹先回去了。”
他耸耸肩,仿佛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Yoru注意到他的鞋尖在地上画着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远处儿童的嬉笑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Yoru本应离开,去寻找回去的方法——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但他像被钉在原地,无法将视线从这个小男孩身上移开。
“你真的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吗?”Jamie问,眼睛亮晶晶的,“像,另一个宇宙之类的?”
Yoru猛地抬头:“你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衣服,”Jamie指了指他身上的战术装备,“还有那个。”他指向Yoru的手臂,“看起来不像普通的东西。而且你出现的时候,空气...闪烁了一下,就像电视信号不好那样。”
敏锐的观察力,即使在这个年纪。
Yoru感到一阵苦涩的认可。
“算是吧,”他含糊地回答,转向一旁,不让男孩看到他眼中翻涌的情绪。
“酷!”Jamie毫不掩饰他的兴奋。
“那你能控制夜晚吗?因为你的名字?”
Yoru几乎要笑出声,如果那不会立刻变成哽咽的话。“当然不能,这只是个代号……Jamie。”
“那你的超能力是什么?”
“我...制造裂隙。在空间里。”他简单解释,惊讶于自己竟然在回答。
Jamie的嘴巴张成了O型:“就像传送门?哇!那是我听过最棒的能力了!”
Yoru闭上眼睛。
Phoenix也曾这样说过,在第一次看到他撕裂空间时。
“不可思议,我是说——这很特别。”他会这样说,眼睛闪闪发亮,仿佛Yoru刚刚变了个最精彩的魔术。
“这不是游戏,”Yoru对Jamie说,声音比预期中严厉,“能力不是玩具。”
男孩愣了一下,但没有退缩。
“我知道,”他说,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成熟,“我妈妈总说,特别的东西既是礼物也是负担。”
Yoru转头,真正地看着这个孩子。
在暮色中,Jamie眼中的光芒仅仅是孩童的天真。
“你会用你的能力帮助别人吗?”Jamie问。
“我试过,”Yoru低声说,声音几乎被风吹散,“但……但并不总是成功。”
“但你还是试了,”Jamie坚持道,“那就很重要。我老妈说的——重要的不是你总能赢,而是你总是愿意再试一次。”
突然,远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呼唤:“Jamie!该回家了!”
Jamie跳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那是我妈妈,”他说,然后犹豫了一下,“你...你有地方去吗,Yoru?”
Yoru没有回答。
他当然有地方可回,但那里现在只有灰烬和沉默。
“我可以分你一半我的三明治,”Jamie提议,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用保鲜膜包着的三明治,“妈妈总是给我做双份,以防我饿了。”
看着男孩递过来的简单食物,Yoru感到眼眶发热。
他僵硬地摇了摇头:“不,我...我不饿。”
“好吧,”Jamie把三明治塞回包里,然后做了件出乎意料的事——他向前一步,轻轻拉住Yoru的手。
“明天你还会来吗?如果你没地方去,这里...这里还不错。傍晚的时候,几乎没人。”
Yoru想抽回,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Jamie点点头,似乎理解了一些Yoru没说出口的话。“那如果你能来,我就在这里。”他转身跑向呼唤他的声音,然后又停住,回头喊道,“晚安,Yoru!”
然后他消失了,消失在逐渐浓郁的夜色中,留下Yoru独自站在空荡的公园里。
夜晚完全降临了。
Yoru抬头看着天空,第一批星星开始闪烁。他伸出手,试图撕裂一道裂隙——回到他的时间,他的现实,那里有Phoenix的尸体和无法填补的空洞。
但空间只是微微波动,没有打开。他的能力在时空穿越后似乎不稳定,或者...或许是他内心深处并不真的想回去。
他在Jamie之前待过的滑梯下坐下,背靠着冰冷的金属。
Yoru闭上眼睛,让夜晚包裹自己。
黑暗让他能更清晰地看见记忆中那团永不熄灭的明火。
Phoenix笑着将一团火抛向空中,Phoenix在战斗中怒吼着释放火墙,Phoenix在深夜用手指点燃一小簇火苗,给他照亮前路。
“我救不了他。”Sage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充满了无能为力的痛苦。
Yoru猛地睁开眼睛。一个想法在他心中成形。
如果他能改变过去呢?
如果他能在那场致命战斗之前警告Phoenix?如果他能找到一种方法,让Phoenix避开那个时刻,那个地点?
但时间旅行理论在王国机构是被严格禁止研究的领域,原因显而易见。改变过去可能摧毁现在,创造悖论,引发无法预料的连锁反应。
但Jamie。他回想起那个笑容。
所有的理论和警告都变得苍白无力。
他再次尝试撕裂裂隙,这次不是想离开,而是感受时间的纹理。空间在他周围波动,像水面的涟漪,他能够感觉到时间的层次,像一本厚重书页的边缘。
还不够。也许他需要更多时间。
远处,一栋公寓楼的窗户亮起了温暖的灯光。
Yoru想象着Jamie在那里,吃着晚餐,做作业,过着普通孩子的生活,不知道未来等待他的是什么——荣耀与牺牲,火焰与灰烬。
一种保护欲在他心中升起,如此强烈,让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他不应该试图改变时间线的过去。
但也许...也许他可以保护这个时间线上的孩子,确保他永远不会成长为那个会为他人牺牲自己的战士。
但那样的话,Phoenix就不再是Phoenix了。那个勇敢、冲动、燃烧着火焰的男人,将不复存在。
Yoru感到一阵绝望的无力感。
他无法改变过去而不毁掉他所爱的那个人本质。
他无法拯救Phoenix而不抹杀Phoenix。
除非...
另一个想法浮现。
如果他不能改变过去,那么他至少可以了解它。
了解Jamie如何成长为Phoenix。了解那些塑造他的时刻。
也许他可以成为这个孩子生命中的一个过客,确保它不会过早熄灭,也不会燃烧得太快。
这听起来像是自我折磨,每天都在提醒自己失去了什么。
但他别无选择。
Yoru从阴影中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当他离开公园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滑梯。
“晚安,Jamie,”他对着空荡的公园低语。
“……晚安,Phoenix。”
夜晚包裹着他,熟悉而舒适。
他会回到这个公园,因为一个小男孩邀请了他。
这不够。这永远不会够。Phoenix仍然死了,在他的时间线上。
但在这个时间线上,Yoru想确保那个笑容能燃烧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嘿,Yoru……你喜欢音乐吗?”
这是Jamie第三次试图找些话题。
Yoru似乎一直都很悲伤,他能感觉到。家庭的爱与特殊性让Jamie对情感的感知也更细腻,这能力一直都在给他带来些好处。
比如,Yoru现在的情绪很矛盾。
身侧的男人沉吟了一会才开口,声音沙哑。
“……喜欢。”
“我也是!我和我妹妹都很喜欢流行音乐,我们家还有好多唱片,而且,我还会一点点吉他……”
Yoru安静的听着,不时回应几句。
时间的流速在这个世界似乎不奏效,或者说,在他身上不奏效。
他再一次见到Jamie是几个月后,两个人都愣了半天。Jamie看到他后惊讶的抱怨,说他以为Yoru不会再来了,Yoru只是困惑的偏了偏头。
……明明他们昨天还见过。
Yoru的瞳孔在阴影中微微收缩。
“我好几个月没有见到你了……我以为你走了,不过你还是回来了!像现在这样……”
后面的话他有些没听进去。
几个月?在Jamie的时间线上,已经过去了几个月?
而他明明记得,自己只是去尝试打开了一道裂隙——失败了,然后在公园的长椅上度过了一个漫长而痛苦的夜晚,又在清晨时勉强撕开一道不稳定的裂口,短暂地回到自己的时间线看了一眼。
那里的一切仍然静止在绝望之中,Brimstone的保留让步,Viper的眼眶深陷,Sage的疲惫与痛苦。
他待了不到一小时,无法忍受那片死寂,又凭着记忆中的坐标撕裂空间回来。
对他而言,这中间只隔了一天。
“你……”Yoru的声音有些干涩,“你觉得过了很久?”
Jamie已经长高了一点点,原本合身的T恤袖口显得有些短了。
他歪着头,眼睛里带着孩子特有的直率困惑:“上次是春天,现在树叶都开始黄了,Yoru。”他指了指周围,“暑假都快结束了。”
时间流速不同。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拳击中Yoru的胸口。
他早该想到的,时空穿越从来不是精确的科学,更何况他是在情绪崩溃、能力失控的状态下撕开的裂口。裂隙的两端,时间可能以不同的速度流淌。
“抱歉,”Yoru低声说,这是他第一次对Jamie道歉。
“我……我没意识到。”
“没关系!”Jamie的笑容立刻回来了,明亮得不可思议,“重要的是你回来了!我还担心你是不是……遇到了麻烦。”
“算是吧。”Yoru含糊地说。
麻烦。是的。他的整个存在现在就是个麻烦,一个时空悖论,一个游荡在过去的未来幽灵。
他们在老地方坐下——滑梯下的那片阴影。
这次Jamie带来了更多东西:一本皱巴巴的漫画,半包吃剩的薯片,还有一把小小的、漆面已经斑驳的吉他。
“你看,我上次跟你说过的——就是很久之前!”Jamie有些自豪地拨弄了一下琴弦,发出几个不成调的音,“不过我只能弹一点点。”
Yoru静静地听着。
这太奇怪了,也太残忍了——听着Phoenix的前奏。那个会在战斗间隙哼着歌的男人,那个用火焰涅槃的疯子,他的音乐启蒙竟是这样一把小小的吉他。
“你弹得很好。”Yoru说,真诚的让自己都感到诧异。
“真的吗?”Jamie的眼睛亮了,“那我给你弹我学会的第一首歌,不过你要答应不能笑——”
他迅速地调整手指的位置,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弹奏。旋律简单,甚至有些生涩,几个和弦反复循环。但Jamie弹得很认真,脸紧绷着,舌尖微微伸出嘴角。
……Phoenix在集中精神时也会这样。
Yoru闭上眼,旋即又睁开。
一曲终了,Jamie期待地看着他。
他沉默了几秒,轻轻鼓掌。
“很好。”他说,然后顿了顿。
“Jamie……我有个问题。”
“如果你能有一种超能力,你想要什么?”
Jamie几乎不假思索:“火焰!”
Yoru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为什么?”
“因为很温暖啊,”Jamie说,仿佛这是世界上最明显的事,“而且很亮。我妹妹怕黑,如果我能在手指上点燃一点小火苗,她晚上就不会害怕了。而且……”他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一个秘密。
“火焰可以保护人,对吧?把坏的都烧掉,带来光明和温暖。”
保护人。
Yoru闭上了眼睛。
也许从一开始就是这样。Phoenix成为Phoenix,并非因为王国机构的训练,并非因为那些任务和勋章。
只是因为一个简单到有点可笑的愿望:想要保护所爱之人。
“如果……”Yoru艰难地开口,“如果有一天,你有了这样的能力。但使用它会让你自己陷入危险,甚至可能会……死。”
“你还会用吗?”
Jamie皱起小小的眉头,思考得很认真。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傍晚的风吹过,几片早黄的叶子飘落下来。
“嗯——我老妈和我说过,”Jamie最终说,“如果你有能力帮助别人,你却选择了转身离开,那你就背叛了自己。”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她肯定不想要我死掉啦。我会想办法既帮助别人,又活下来的!聪明点就行,对吧?”
聪明点就行。
Yoru笑出声,一种苦涩却在喉咙里蔓延。
Phoenix从不“聪明”。他鲁莽、冲动、总是第一个冲进火线。靠着自己的能力过分自信。
他的勇敢近乎愚蠢,他的牺牲——
“对,”Yoru听见自己说。
“聪明点。一定要……聪明点。”
那天之后,Yoru开始有意识地记录时间。
他发现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是波动的。
有时他在自己的时间线度过几天,回来时Jamie的世界只过去了几小时;有时他只是在裂隙边缘徘徊片刻,再回来却看到Jamie长高了整整一英寸。
这种不确定性让他焦虑,却也让他更加贪婪地抓住每一次相遇。
他成了Jamie生活中的一个秘密。
一个只在傍晚出现在公园的、来自“别的地方”的朋友。Yoru很少谈论自己,却会听Jamie讲述一切:学校里的麻烦,妹妹学会的新单词,妈妈加班到多晚,他想学但总是弹不好的和弦。
Yoru少见的学会了等待。
有时他会提前到来,坐在滑梯下,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城市的天际线。然后脚步声会响起,Jamie会背着那个书包跑过来,脸上带着永远灿烂的笑容。
“Yoru!”
每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从这个孩子口中喊出,Yoru的心脏都会经历一次微小的崩塌与重建。
这不再是他的代号,而是一个亲密的昵称,带着情感和联系。
偶尔,Yoru会允许自己展示一点点能力——不是为了炫耀,而是因为Jamie眼中那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惊叹,像一剂短暂的止痛药,能暂时麻痹他心口的空洞。
他用指尖在空气中划开一道微小的裂隙,让Jamie窥见其中流动的幽蓝。
“哇……”Jamie总是会屏住呼吸,伸出手,却又不敢真正触碰。
“它……它会让你感到疼吗?”
Yoru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些浅蓝色的裂口。它们在Jamie的时间线里似乎愈合得更慢。
“有时候。”他承认。
“就像我的膝盖,”Jamie严肃地点点头,卷起裤腿展示一个新鲜的擦伤,“上次踢球摔的。妈妈说伤口证明你在好好活着。”
伤口证明你在好好活着。
Yoru凝视着那个小小的擦伤,再次看向Jamie明亮的眼睛。
……是了,这个孩子还不知道,未来会有多少更深的伤口等待着他。
有些伤口会来自敌人,有些会来自责任,有些会来自失去。
来自失去的……Yoru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没有物理伤痕,却痛得他时常无法呼吸。
“Yoru?”Jamie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又在想难过的事了。”
“你怎么知道?”
“你的眼睛,”Jamie指指自己。
Yoru转开脸。“没什么。”
“你可以告诉我的,”Jamie说,声音很轻,“如果你愿意的话。”
“把难过的事说出来,它会变得轻一点。”
有那么一瞬间,Yoru几乎要开口了。他几乎要自暴自弃地开口,说是的,我认识未来的你,和现在一样天真的可笑。你成了英雄,你燃烧得那么耀眼……
然后你熄灭了。
而我他妈就只能在那里握着你的手,感觉到火焰一点点冷下去。
但他终究只是摇了摇头。
“有些事……说出来也不会变轻,Jamie。”
日子以这种奇怪的方式流逝。
Yoru在两个时间线之间摇摆,像一个永不停歇的钟摆。在他的世界里,一切都没有变好。他在废墟间救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身旁的战友一个个盖上白布。
他救不了他们。
而在Jamie的世界里,季节更替,成长。
冬天来了。
公园被雪覆盖,Jamie戴着一顶红色的毛线帽,呵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我可能要离开这一段时间,”Jamie在一次见面时说,用树枝在雪地上画着图案,“妈妈找到了更好的工作。我们下个月搬家。”
Yoru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慌。“……多久?”
“不知道。可能很久。”Jamie踢了踢脚下的雪,“我会想这里的。想这个公园。想……你。”
Yoru沉默了很久。雪安静地落下,落在他的肩上,落在Jamie红色的帽子上。
“Jamie,我可能……不能跟着去,”他最终说,每个字都像刀片划过喉咙,“我的穿越和地点有关……这个公园的坐标,是我唯一能稳定锚定的。”
这也是他逐渐发现的规律。
他最初在这里着陆,于是这里成了时空裂隙的一个节点。离开太远,他可能就回不来了——无论是回到自己的时间,还是再次找到Jamie。
Jamie的眼睛迅速泛红了。“那我们再也见不到了?”
“不。”Yoru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孩子齐平,“听着。无论你去哪里,无论过了多久,当你回到伦敦,回到这个公园……如果我在,我一定在这里等你。好吗?”
“真的?”
“真的。”Yoru伸出手,小指弯曲,“约定。”
Jamie盯着他的手,然后伸出自己的小指,钩住。“约定。”
那个冬天剩下的日子里,他们见面更频繁了。Jamie教Yoru弹那首简单的吉他曲子。Yoru给Jamie讲了一些经过修饰的“冒险故事”——把战场上的任务包装成奇幻探险,把队友们描绘成各具特长的伙伴,把Phoenix的部分小心翼翼地剔除,或者替换成模糊的“一个勇敢的朋友”。
“他后来怎么样了?”Jamie总是会问关于那个“勇敢的朋友”。
“他……”Yoru看着远方,“他做了他认为正确的事。”
春天快到来时,搬家的日子到了。最后一次见面,Jamie带来一个用报纸包着的小包裹。
“给你,”他说,眼睛亮晶晶的,“这样你就不会忘记我了。”
Yoru打开包裹。里面是那把他熟悉的吉他。
“Jamie,这是你的,你不能——”
“我妈妈答应了再给我买一把新的,”Jamie飞快地说,“我想让你留着它。因为……因为音乐能让人开心一点。”
“我希望你开心一点,Yoru。”
Yoru的手指抚过琴弦。
他抬起头,看到Jamie强忍着泪水的表情。
“谢谢。”他说,声音温和。
“你会弹我教你的曲子,对吧?偶尔弹一下?”
“嗯。”
“那……我该走了。”Jamie后退了一步,两步。然后他忽然冲回来,紧紧抱住Yoru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
“再见,Yoru。”
“……再见,Jamie。”
孩子跑开了,红色的帽子在光秃秃的树丛间一闪一闪,最终消失在小径的尽头。
Yoru独自站在傍晚的公园里,雪开始融化,露出下面枯黄的草地。他抱着那把小小的吉他,感觉它轻得像一片羽毛,又重得像整个世界。
那天之后,Yoru开始了一种新的等待。
他仍然在两个时间线之间穿梭,但回到Jamie世界时,他不再期待那个奔跑而来的身影。他只是坐在滑梯下,看着夕阳,然后离开。
那把吉他他带不走,或者说,他无法偷窃这里的一切。
几个月过去了。在他的时间线里,也许几周。
几年过去了。在他的时间线里,也许几个月。
时间在Yoru身上留下了矛盾的痕迹。在Jamie的时间线里,他几乎没有变老。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然后,在一个普通的夏日傍晚,他听到了。
不是孩子的轻盈步伐,而是更沉稳的脚步声。Yoru抬起头。
一个身影站在小径上。
他大概十八九岁,身高已经接近成人,肩膀宽阔,仍旧是那头脏辫。他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运动背包。他的五官长开了,棱角开始显现,雀斑淡了些,但那双眼睛——
棕色的眼睛,那种固执的、不会熄灭的光芒。
一模一样。
青年的目光在公园里扫视,然后落在了Yoru身上。他愣了一下,脚步停住了。
疑惑,辨认,然后是不敢置信的震惊。
Yoru缓缓站起来。
他们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青年张了张嘴,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许多,但仍然能听出那个孩子的底色。
“……Yoru?”
Yoru点了点头。他说不出话。
少年朝他走来,脚步由迟疑变得坚定。他在Yoru面前停下,上下打量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
“你……你一点都没变。还是和那天一样。”
“你变了,”Yoru终于找回了声音,“长大了,Jamie。”
Jamie——不,现在更接近Phoenix了——摇了摇头,仍然处在震惊中。“我们后面又回来了这里,每次我都来这个公园,但从来没……我以为你……”
“我一直在,”Yoru轻声说,“只是时间……对我们来说不一样。”
他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Jamie的目光落在那把吉他上。“你还留着它。”
“嗯。”
Jamie笑了。那不再是孩子毫无防备的灿烂笑容,却一样温暖。
“Yoru……这些年,我一直在想……”
“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为什么你会在那里,在我需要……一个朋友的时候出现?”他顿了顿,“还有,为什么你总是那么悲伤?”
Yoru移开视线。“有些问题没有答案。”
“我有一些猜测,”Jamie坚持道,“我能感觉到……你认识我。不是小时候的我,而是……某种更深的了解。你看我的眼神,有时候像是在看另外一个人。”
Yoru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还有你的能力,”Jamie继续说,“撕裂空间。我在书上读到过一些故事——关于时空旅行,平行宇宙。”
“如果……你不是来自另一个地方,而是来自另一个时间呢?”
他们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远处传来鸟鸣,傍晚的风吹过树梢。
“我猜对了,也许,”Jamie的声音变得更轻,几乎像耳语。
“那你为什么回来?回到过去,找一个孩子?……除非那个孩子未来的某一天,对你来说非常重要。”
Yoru闭上眼睛。
“Jamie,”Yoru最终说,睁开眼睛,直视着他。
“如果我告诉你,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更好,你会相信我吗?”
青年思考了很久。他的眼神在Yoru脸上搜寻,仿佛在读取那些从未说出口的故事。
“我相信你,”他最终说,“但我也相信,如果一个人带着那么深的悲伤穿越时间来找我,那一定是因为,在未来……我让你失望了。”
“不。”Yoru的声音陡然变得激烈。
“你从未让我失望。从来没有。”
Jamie被他的反应震住了。
Yoru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听着。你……你会成长为一个了不起的人,Jamie。勇敢,善良,愿意为他人付出一切。你会有朋友,有团队,有值得奋斗的目标。”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开始颤抖。
“而我……”
Jamie安静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傍晚的光线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阴影。
“有人死了,对吗?”他轻声问,“在未来。我认识的某个人。或者……是我?”
Yoru没有回答。但他脸上的表情,大概已经说明了一切。
Jamie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一个早已隐约感知的事实。
“所以你回来。不是为了改变过去。”
“……也许吧。”
“或者我只是个自私的人。”
青年走上前,做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他拥抱了Yoru。这个拥抱不像小时候那样莽撞,而更坚定和温暖。
Yoru僵住了,然后慢慢地、颤抖着抬起手臂,回应了这个拥抱。
“谢谢,”Jamie在他耳边轻声说,“谢谢你等我。”
他们分开后,Jamie看了看天色。“我得走了。我这次是回来参加一个……学校的面试。”
Yoru的心脏又是一紧。
“你决定要去了?”
“嗯。那所音乐院校是我一直以来的目标。”
“……去吧。”
他没有试图阻止,也没有试图改变。
就像他从来都无法改变Phoenix。
青年点点头,转身离开。
Yoru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里明白这不会是永别。
但下次见面时,Jamie将不再是现在的模样。
他会在音乐学院的琴房里燃烧梦想,也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点燃无法控制的火焰。
Yoru知道那场火灾发生的时间。档案记载得很清楚。
因情绪波动引发的首次大规模能力失控。无人员伤亡,但建筑损毁严重,Jamie的音乐生涯就此断送。
他试图不去计算时间,但时间依然无情地流逝。
当Yoru再次踏进公园时,空气中还残留着雨后的潮湿。
傍晚的云层泛着奇异的橘粉色,像是天空被烫伤了。
他没有等太久。
脚步声比预想中来得更急、更乱。Yoru抬起头,看到Jamie踉跄着从小径那头跑来。
他浑身湿透,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头发凌乱,脸上有烟灰的痕迹,眼睛红肿。
“Yoru……”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几乎是在看到Yoru的瞬间就垮了下去。
Yoru迅速起身接住他,感觉到青年全身都在剧烈颤抖。
“我……我毁了一切……”Jamie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哑。
“一切都毁了。教学楼,我的琴,我的……我的未来……”
他语无伦次,但Yoru明白发生了什么。
“没事了,”Yoru低声说,手臂收紧。这个拥抱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不再是孩子寻求安慰,也不是青年重逢时的温暖。
“你没事。”
“我控制不了……”Jamie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只是……我只是感觉到热,非常热,然后一切都……着火了。”
他的手紧紧抓着Yoru背后的衣料,指节发白。
“他们开除了我。”
“说我危险。说我……是个怪物。”
“你不是怪物。”Yoru的声音异常坚定,他捧起Jamie的脸,强迫他直视自己。
“听好,Jamie。你永远不是怪物。”
泪水终于从Jamie眼中滚落,他呜咽的把脸靠在Yoru手心里。
“可是我把一切都烧掉了……我的家人,我的梦想,未来,学业,全都……”
Yoru用拇指擦去他的泪水,动作轻柔。
“梦想不会因为一栋建筑烧毁就消失。”
“你还在,Jamie。你还在这,这就够了。”
青年像是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滑坐在地上,Yoru也跟着蹲下,没有放开他。
Jamie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耸动。压抑的哭声在空旷的公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Yoru沉默地陪着他,一只手轻轻放在他颤抖的背上。
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他知道这种崩溃,这种自我厌恶,这种对未来彻底迷失的感觉。因为他经历过类似的事,在失去Phoenix之后。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我该怎么办?”Jamie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斑驳,“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Yoru看着这张脸——年轻,痛苦,迷茫。这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永远自信的Phoenix,但这是成为Phoenix之前必须经历的一次死亡和涅槃。
“你会找到新的路,”Yoru说,“也许不是舞台上的明星,但同样重要。”
“怎么找?”声音里满是自我怀疑。
Yoru思考了片刻,然后做了个决定。
他伸出手,在空气中缓缓划开一道裂隙——不是以前给Jamie看的那种微小缝隙,而是足以让一个人通过的、稳定的幽蓝门户。裂隙对面,隐约可见另一个公园的景色,同样的滑梯,同样的长椅,但树叶更绿,空气更暖——那是几个月前的这个公园。
Jamie睁大眼睛,连哭泣都忘了。“这是……”
“时间,”Yoru轻声说,“我可以带你看看……不那么痛苦的时刻。但只能看,不能改变。你愿意吗?”
犹豫了一下,Jamie点了点头。
Yoru牵起他的手——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领他穿过裂隙。
他们出现在一个春天的傍晚。几米外,滑梯下,坐着一个更年轻的Jamie,大约十三四岁,正笨拙地练习吉他。他眉头紧锁,弹错一个音就烦躁地咕哝,但坚持不懈地重新开始。
“那是我……”Jamie喃喃道。
“对。”Yoru说。
少年Jamie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火焰,而是对未来的纯粹期待。他想象着舞台,想象着掌声,想象着用音乐点亮人们的生活。
“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会烧掉什么,”Yoru轻声说,“但他知道的是,无论遇到多少次失败,他都会继续尝试。因为音乐值得,梦想值得。”
“他还安慰了一个人,对吗?”
“那时候你说我的眼睛总是很悲伤。”
他们安静地看了几分钟,然后Yoru又划开一道裂隙。
这次是冬天。少年Jamie大约十五岁,正在雪地上教一个小女孩堆雪人。他把自己红色的围巾解下来围在雪人脖子上,妹妹开心地拍手。
“他爱她胜过一切,”Yoru说,“而这份爱会一直保护她,无论他成为谁。”
一道又一道裂隙,一个又一个时刻。
Yoru带他看了那些构成Jamie·Adeyemi的碎片。
最后,他们回到现在的时间,坐在长椅上。Jamie安静了许多,虽然眼中的痛苦没有完全消失,但多了一些复杂的东西。
“为什么给我看这些?”他问。
“因为你需要记住,”Yoru说,“火焰可以烧毁建筑,但烧不毁你是谁。那个热爱音乐的少年,那个保护妹妹的哥哥,那个为了梦想愿意一遍遍练习的固执孩子——他还在。”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
“这就够了,Jamie。真的。”
“而且……未来还有更多在等着你。你不会永远停留在这个公园,Jamie。我想……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些人,他们会看到你的火焰——不是作为灾难,而是作为礼物。你会学会控制它,不是为了舞台灯光,而是为了真正的光明。”
Jamie转头看着他,眼睛在夜色中闪烁。
“你怎么知道?”
Yoru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相反,他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是……很糟。”Jamie诚实地说,“但好像……没那么孤独了。”
“那就好。”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肩并肩。
夜风微凉,Jamie下意识地朝Yoru身边靠了靠——不是为了取暖,而是寻求一种存在感。
“Yoru?”
“嗯?”
“如果我永远学不会控制它怎么办?如果我伤害到别人……”
“你不会。”Yoru说,“因为我会确保你不会。”
Jamie愣住了。“什么?”
Yoru转向他,夜色中他的眼睛像最深的海。
“我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Jamie。但我可以承诺:无论你走到哪里,无论你成为谁,当你需要时,我会尽力在这里。这个公园,这个长椅,这个瞬间——永远为你保留。”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承诺。
Jamie的嘴唇颤抖着,眼泪再次涌出。
“为什么?”他哽咽着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只是……一个搞砸了一切的陌生人。”
Yoru伸出手,擦去他新落的泪。
“因为你值得。”他简单地说,然后补充道。
“而且你不是陌生人。”
那个夜晚,Jamie最终靠在Yoru肩上睡着了,疲惫和情绪崩溃耗尽了他的精力。
Yoru没有动,任由他靠着,直到第一缕晨光染亮天际。
青年醒来时有些窘迫,但Yoru只是摇摇头。
“看起来你好多了。”Yoru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现在,去洗个热水澡,睡一觉。明天再思考未来。”
Jamie也跟着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Yoru?”
“嗯?”
“我们还会见面吗?我是说……正常地见面,不是在崩溃的时候。”
Yoru的嘴角微微上扬——一个无奈的微笑。
“约定。”他伸出小指。“我尽量。”
Jamie钩住他的小指,也笑了。
一个疲惫,脆弱的,但真实的笑容。
“约定。”
Yoru划开最后一道裂隙,准备回家。
在他踏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公园——这个见证了无数开始与告别的滑梯,这片承载了泪水与笑容的阴影,这个有Jamie.Adeyemi的角落。
“再见,Jamie。”他轻声说。
然后,更轻地,几乎是叹息:
“再见,Phoenix。”
他踏入裂隙,幽蓝的光芒吞没了他。
空间在身后合拢,将过去留在过去,将未来还给未来。
-再见有两个含义。
-再次相见,或是再难相见。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