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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2-06
Updated:
2026-02-14
Words:
30,070
Chapters:
11/?
Comments: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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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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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Like Shadows

Summary:

【泰伦狄翁中心/黑手党PARO】
五年前,泰伦斯为了能实现年少时与狄翁的诺言奔赴前线,而当他终于卸下戎装时,却发现奥利弗列姆的一切已经物是人非。没有欣喜的泪水,也没有炽热的拥抱——他们曾竭力逃离的深渊吞噬了他的爱人。

Notes:

捏他上世纪五十年代的瓦大陆,世界观是参考意大利黑手党基础上的魔改,作者极不专业,全文一切不合理之处都是我为了剧情瞎扯的。
有大量玫瑰田兄弟提及,除泰狄外其他关系性可自由心证;有大量原作人物和原创功能性NPC登场。
有存稿,施工中,欢迎评论❤

Chapter Text

泰伦斯·贝拉米穿着那身笔挺的空军军礼服,领口的飞龙徽章前一夜就被佣人擦得锃亮,此刻在宴会厅洁白的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光点。他的皮鞋是他母亲早在半年前就联系老鞋匠詹尼·瓦拉索为他量身定制的,他母亲坚持要瓦拉索用他们送去的小牛背皮——那是从一个兰代拉富商那里弄来的走私货,为此还差点惹怒了那位老绅士。起初母亲还要他戴上他外祖父留下的那块珐琅表,但父亲又担心他会显得太高调,惹教父生气。最终他只是穿着那双有些挤脚的小牛皮皮鞋,以及一个装着足以让他父亲露出心痛表情的礼金信封离开了家。

宴会厅里人头攒动,男人们手中的雪茄和贵妇们身上的香氛纠缠出一种令人晕眩的气味,此时正值盛夏,即便是从高档轿车上走下来的有钱老爷也难免额头冒汗,更别提当他们拖着那媲美孕妇的富态肚皮走上几十级台阶之后。泰伦斯在门口登记礼金时,身旁走过一对夫妻,年轻的女人礼貌得体地挽着她颇显富态的丈夫,如果不是泰伦斯看到她金色额发间时不时紧皱的眉头和掩在唇边的手指,他真的会以为这位女士的嗅觉系统已经出了问题,再看看她食指上那颗无论是大小还是色泽都犹如婴儿眼眸的湛蓝宝石——他父亲关于那块表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泰伦斯站在人群中,事不关己地想。

这场勒萨若家族举办的宴会为白龙城最高贵的广场酒店竖上了奥利维耶·勒萨若小先生六岁生日的牌匾,但会场上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们都有着除了愉快地品尝生日蛋糕以外的其他目的,政客们为他们下一期的选举拉拢关系,商人们为他们新港口的码头磨拳擦踵,贵妇们为她们的儿女寻择良人……当然,泰伦斯也肩负着贝拉米家的目的,毕竟他们家已经多年没有人被邀请到教父的宴会上了,他的父母不会想让那块小牛皮和礼金信封石沉大海。但比起昨夜父亲千叮咛万嘱咐的话语,此刻所占据他脑海的却是另一个声音。

这五年间,声音的主人从未离开他的脑海哪怕片刻,自他正式踏入宴会厅中,目光便一直探寻着那抹金色,他穿过几个捧着冰镇葡萄酒放声假笑的男女,又挤过一群围在舞池边的乐手,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那人最讨厌这样虚伪吵闹的场合,不得不出席时总是在僻静处旁观,远远地躲避那些为了他头衔蜂拥而来的人们。然而在这偌大的建筑中,能让人喘口气的地方少得可怜,却每一处都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泰伦斯,小子。”一只火热的大手砸在泰伦斯肩上,他勉强稳住手中的葡萄酒杯,尽量得体地转过身去,伊万·费雷罗穿着一件米色的薄羊毛衫,朝他张开双臂,泰伦斯别无选择,只能把酒杯随手放到一旁的窗台上,与留着络腮胡的男子拥抱。

“伊万,再见到你真高兴。”泰伦斯露出一个天衣无缝的微笑。费雷罗是席维斯特最信任的左膀,一年有三百六十七天都在为席维斯特奔走于桑布雷克,有时或许还要到双境大陆的另一边去,因此即使是从年幼时便经常造访勒萨若家的泰伦斯也少能见他。费雷罗对谁都笑容洋溢,待人处事的风格与他为家族做下的血腥事业截然不符。当然,没人能看清他蓄满胡须的笑脸下真正的心思,只不过一件事是确定的,他对勒萨若家族的忠诚任何人都无出其右。

“小子、哦,也许该叫作贝拉米上尉了。”伊万的手还停留在他肩膀上,裹挟着他向最喧闹的宴会中心走去,泰伦斯只觉得饱受折磨的脚趾在这混乱的步频中愈发地钝痛起来,“席维斯特一直挂念着你,听说飞龙团晋升你做了上尉为此很是骄傲,早一会儿就和我们说起你马上要荣归故里,让我们可别忘了带你见他。”

泰伦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冗长的假话,知道自己绝对逃不开这一劫,事实上,按照规矩他最先该见的就是席维斯特,但谁都知道那个男人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聊天对象。泰伦斯扯起嘴角,干巴巴地说道:“当然,我正想着找个熟人带我见见我的教父,听说他病了一场,我在军营也很担心。”

费雷罗大笑起来:“你大可放心,他可顽强着呢。”

就没什么好消息吗?泰伦斯想,当然,他只是长出一口气,露出一副总算安心的表情。

费雷罗带着他穿过泛着热浪的人群,一路走到酒店顶楼最深处的房间去,门口站着两个精壮的青年,看到费雷罗来了,在门上敲了两下,打开房门让他们进去。

席维斯特·勒萨若坐在靠窗的软椅上,看来他并没有费雷罗说的那么顽强:稀疏的白发贴在后脑勺上,宽大的西装也难掩他明显消瘦的身躯,听到脚步声渐近也只是动了动眼皮,似乎哪怕是稍大些的动作就会耗尽他的力气。

此情此景倒是让泰伦斯有种错乱的荒诞感,他还记得五年前席维斯特把他从大学叫回来,扔给他一封要寄给桑布雷克空军军团的推荐信,那时男人的头发虽然已经有些斑驳,但眉眼间的气度依旧让人震颤,十八岁的泰伦斯不知所措,只得屏息凝神地靠近他,低下头亲吻他手上刻着巨龙纹章的戒指,末了他用锐利的眼睛紧紧咬着泰伦斯的咽喉,说“要记得能为家族带来荣耀的男人必须忠诚于家族,而不是仅仅忠诚于家族中的一个人,无论他是谁。”

泰伦斯自认并非一个外强中干的软弱之人,但那天他走出那扇厚重的门扉时,心情依旧近乎于惊惧,他知道自己已经别无选择,他们的力量——他的力量还太微弱,为了实现他们之间的诺言,他必须向席维斯特证明他对勒萨若家族的忠诚,哪怕是暂时的,但这份证明必须足够牢靠。

五年来他很少回到奥利弗列姆,后面的两年更是一次都没见过那座古老恢弘的城门,他奔波于边境的战争,大多数时候是和隔海相望的灰烬之地,也有些时候是和大陆另一边那座固步自封的小国。得益于那封来自席维斯特的信,他总是被重用,虽然对于一个飞行员来说,这意味着更多的炮火和鲜血,但这也为他挣来了代表上尉身份的双翼飞龙徽章,和更多能让他父亲吹嘘的奖章——然而泰伦斯知道再多的功勋,也难以在这被巨龙双翼笼罩的世界守护他真正在意的事物。如今战争结束,虽然他的力量依旧难以化作一把撼动巨龙的宝剑,但至少能成为他们去往新世界的船桨。泰伦斯只需要席维斯特对自己的信任再多延长一些。

二十三岁的泰伦斯半跪在这个曾经让桑布雷克、乃至整个大陆的各大家族难以安眠的男人腿边,亲吻他有些松动的纹章戒指,随后泰伦斯摘下领口边闪亮的徽章,轻轻放在他手边:“教父,我愿意听您差遣。”

席维斯特浑浊的眼睛转动着,没有看向跪在他脚边的教子,而是投向套房隔间的门扉,里面传出男孩清脆的笑声和女人高跟鞋的尖利噪音,他许久没说话,久到泰伦斯以为他要见证这个男人的最后一刻。

席维斯特开口,声音里似乎沉积了他几十年来所有的疲惫:“……去见狄翁吧,他会告诉你该做什么。”

泰伦斯猛地抬头,他从未想过此时此刻会从这个男人的口中听到让他辗转反侧的名字。从军营里听来的流言飞上他的耳畔:有些说老勒萨若要让他的小儿子继承家业,有些说勒萨若家族要被一个外姓女人吃干抹尽,然而更多的则是关于他们总是对家族事务敬而远之的大儿子,说他突然性格大变,从大学肄业回到家中,不顾父亲的意愿,要与尚是幼童的弟弟争夺家业——如今那些他从不肯相信的话语如同火漆一般落下,让他的手指一阵发麻。

恍惚间,那夜的记忆突兀地甦醒,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他耳边萦绕:“等你回来,我们就离开瓦利斯泽亚,”少年轻吻着他的脸颊,强掩悲伤的金色眼眸深深地望着他,“去哪儿都行,就像我们小时候说的那样。”

泰伦斯站起身向门外走去,厚重的门扉落下,他仿佛回到了十八岁离开席维斯特书房的那天。他的心因为未知带来的恐惧而震颤,他的脚步凝滞起来,他开始害怕见到自己心爱的人——他心中那份因狄翁而起的软弱从未变过。

Chapter Text

泰伦斯按着费雷罗指的路走到二楼的一扇房门前,正守在门口的青年告诉他年轻的勒萨若正在与其他人会面,把他拦在门外。这是个生面孔,他个子矮小,看起来比军营里的新兵还要稚嫩,时不时扯着眼球投来的窥视目光显得他有些神经质,每当泰伦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回去时,他便把肩膀靠在昂贵的墙纸上,若无其事地摆弄口袋中的破旧打火机。泰伦斯开始怀疑这家伙是否真的够格站在这里。

房间里的会话似乎并没有要结束的态势,房门的隔音很好,只能偶尔听到几声粗犷的笑声,搅得泰伦斯愈加心烦意乱。

在双端市的大学分别之后,起初每年泰伦斯还能有些机会与狄翁见面,即便几乎每次都是在狄翁课业的间隙,只能见缝插针地小叙几句,连一顿晚餐都是奢求。虽然两人身处双端市,距离奥利弗列姆有着近千英里,他们依旧无法真正地拥有自由。

后来沃鲁德的黑色旗帜开始像乌云一般在海峡上阴魂不散,泰伦斯只能靠每次见面时狄翁塞给他的手写信,才能短暂地忘记那些炮火声和哀嚎——他们极少打电话给对方,因为从狄翁的十七岁生日之后,他便清楚任何他使用的电话线路上都有他继母的耳朵。于是泰伦斯一次次地在阴冷的海风中挤进那个密不透风的金属桶里,每次起飞时,飞行员们都会祈祷自己还能再次踏上地面,但他总是在祈祷能快点回到他的爱人身边。

一楼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来,泰伦斯转过身扶着围栏向下看,是今日名义上的主角出场了,年幼的男孩有些拘谨地走在他母亲身侧,从不知道常人的生日派对上不会有比他母亲更高的蛋糕塔、当红乐队一刻不停的演唱和能组成两个球队的议员们。

安娜贝拉·勒萨若与她行将就木的丈夫截然相反,顺滑的白金长发用璀璨的珠宝挽起,举手投足间的光彩能让红毯上的女明星都黯然失色。泰伦斯看着她仿佛草丛间的巨蟒一般游刃有余地在人群中穿梭,胃里一阵翻绞,女人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有一瞬朝他的方向优雅地微笑,泰伦斯没动弹,直到身后传来木门与地毯摩擦的声音。

转过身时,泰伦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从里面走出来的男人并不陌生,三年前他曾因为一起严重的建筑事故登上了全桑布雷克报纸的头条,然而他的仕途似乎却并没有受到和那些可怜的工人家庭一样严重的打击,销声匿迹不过一年半载后,那片废墟和数万张报纸就仿佛从未存在过。

“请进,先生。”矮个子青年的声音把泰伦斯的目光从那人的背影上拉回来,他回过头,让他朝思暮想的身影就在那张橡木书桌旁,狄翁·勒萨若半靠在椅背上微垂着头,拇指按在额边,眉头紧锁。他身边站着一个戴着黑色软呢帽、玳瑁镜框的金发男人,又是一个泰伦斯从未见过的新面孔。

听到泰伦斯进来,狄翁骤然得刻意地把眉头舒展开,站起身向他走来,露出一个让泰伦斯陌生的笑容,看起来好像累极了。矮个子退出去把门关上,天花板上传来沉重的噪音,泰伦斯才迟钝地意识到他冰凉的指尖是因为有冷气作祟。

狄翁穿着一身海军蓝三件套,镶着宝石的领带夹上刻着巨龙的纹样,抹了发蜡的浅金色额发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耳垂。泰伦斯幻想了这一刻不知道多少日月,但在他所有的美梦中,没有一次是在昏暗阴冷的高档客房里,他们身边不会有其他人,他也不用去想他送给狄翁的太阳石耳钉去了哪里。

“好久不见,我亲爱的朋友。”狄翁向他张开双臂,僵硬的手掌按在他肩头,又在他脸颊落下一个同样冰凉的吻。

泰伦斯的回吻慢了半拍,自从他们过了嬉笑着模仿大人们的年龄之后,这样正式的礼节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他们之间。狄翁在他的亲吻落下后像是被烫到似的松开手指,重新藏回书桌之后。

“乔尔·马格瑞斯,我是勒萨若先生的助手。”戴软呢帽的男人走过来和泰伦斯握手,替他拉开椅子,泰伦斯也向他报上自己的姓名,他看上去和他们同龄,很难想象这样年纪的人能在家族中获得这样的位置。

马格瑞斯从书桌上拿起一沓文件,向书桌后的人打了个手势,便退到了一旁的隔间中,把空间留给他们二人。泰伦斯知道自己看向他的眼神尖锐得有些过分,但他怎么可能不嫉妒他、不去猜想是否他知道更多关于狄翁的秘密?

“我看了很多飞龙团的报道,”狄翁开口道,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们是桑布雷克的英雄。”

泰伦斯看着狄翁金色双眼中跳动的倒影,半晌才张开紧抿着的唇:“……谢谢。”

狄翁的手指在几张便签纸上划过,浓密的睫毛垂下来:“你在军队的时候我接到很多贝拉米夫人的电话,我很抱歉没能帮到他们……我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现在还没办法轻易让我的继母松口。”

泰伦斯的眼角胀痛起来,他明知道自己不是为了这件事而来,泰伦斯从不在乎他家那些所谓的“生意”究竟如何,他们之前从来都不在乎。

狄翁没在意泰伦斯的沉默,刻意地回避着泰伦斯近乎恳求的目光,与之相对地,他的话语却一直没停歇:“但我们现在至少有了一些好消息,对吧?我们有一段时间能享受一些和平的空气,你也不用再回诺旺堡去了。前几日我在宴会上遇到了维斯珀姐弟,艾伊露丝在达尔梅奇亚的航空公司生意越做越大,正愁找不到更多有资质的好飞行员,我和她说你马上要回来,你要是能去她一定很开心,她说会让你负责他们最新买来的一架大客机,航线比较固定,不会太忙……”

金发男人不顾听者逐渐紧锁的眉头,喋喋不休地说着,似乎只要他继续说下去对方就会被他打动,然而泰伦斯再也没法和狄翁表演这出荒谬的戏码,倏地起身,双手紧紧按着书桌,好像这样就能逼迫狄翁说出他的真心话:“你在说什么——你是要我自己一个人离开吗?”

“……如果我说是呢。”狄翁抬起头看向他,这是自泰伦斯走进房间后他第一次看着他的眼睛,而泰伦斯不可置信地在狄翁的目光中发觉他是认真的。这明明是如此熟悉的一双眼,就是这双眼多少次用喜悦、苦恼、爱怜的眼神望着他,此刻却好像隔着一层冰霜一样模糊地看不清楚,直到有水滴落在他的手背,泰伦斯才发觉那是自己的眼泪。

“我马上就能准备好,立刻——我在空军兵团认识了一些人,我会确保我们在你父亲、任何人发现之前让我们离开,随我们想怎么走都行。”泰伦斯语无伦次起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那些隔阂消失,“我会一直守在你旁边,任何人敢追过来——我发誓该死的费雷罗也没法伤到你——”

“……不,泰伦斯,我——”狄翁自重逢来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但这只是让他心中的惶恐更甚。

泰伦斯放轻声音:“告诉我,好吗?到底怎么了?”

狄翁的唇微小地颤抖着,有那么一瞬间泰伦斯以为他要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个玩笑,说他会和他离开,但最终他只是用黯淡的金色眼睛看向泰伦斯,“对不起,”他说,“但我必须留下。”

没人再开口,房间里只有泰伦斯破碎的呼吸声,半晌他直起身,眼中那潭深绿的湖水已经恢复了宁静,一如往常地让狄翁感到不可思议的安心,方才的泪水差点让他忘记,他的爱人总是他们之间更沉稳的那个——

“你看起来太累了,狄翁。至少答应我要好好休息。”他的声音温柔却又铿锵有力,“请你帮我感谢维斯珀女士的青睐,但我不会轻易离开你,除非你亲口说你再也不需要我。”

狄翁没说话,他们都知道他永远没法说出这句话,从他十几年前的那个冬天之后便一直如此。狄翁看着泰伦斯的背影消失在那扇门后,慢慢闭上眼睛。在勒萨若家的花园里,一个脸颊冻得通红的褐发男孩从雪地里奔跑而来,兴奋地把袖口一片完整的雪花递给他看,六岁的狄翁凑过去想仔细观察,呼出的热气却让那片雪花消失得不见踪影,两个人都愣了一会儿,男孩第一个笑起来,把冰凉的手指贴在他的脸上,说:“你好暖和,你的头发也是,好像太阳一样!”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Chapter 3

Notes:

**由于作者实在想不出在没有召唤兽的世界里,克莱夫为什么那么不招他妈疼,因此将本文的玫瑰田兄弟设定为同父异母的兄弟**

Chapter Text

约书亚·罗兹菲尔德一直等到外面完全没了声音,才从隔间走出来,原本他想到走廊等待,但看时间他的母亲大概率正在宴会上,他实在没法冒这个险。年轻的勒萨若还坐在那里,脸色比刚才见完那个令人作呕的政客还要难看,约书亚假装没看到他泛红的眼角,故作轻松道:“我把西装放在里面了。”

狄翁抬起头,看到“马格瑞斯”已经卸下了他的伪装,换回了他原来的那身衣服,简单利落的卫衣长裤让他看起来和还在校园里时没两样:“你可以带走也没关系,这本身就是为你定做的。”

约书亚耸耸肩,向他微笑:“谢谢你,狄翁。不过我还是需要你帮我保管它,我可不知道怎么和克莱夫解释一个穷学生如何能买得起这么漂亮的西装。”

“这和你帮我的忙比起来可根本不算什么,”狄翁清清嗓子,让自己振作起来,他很感谢约书亚没有在意他狼狈的模样,“你看过那份协议了?”

“是的,只不过我还需要再仔细核对一遍。”约书亚正色道,“和这些老狐狸交手,谨慎些总没错。”

狄翁点点头,正如他的“助手”所说,他现在的处境经不起任何一次失败。自从父亲病重,他在家族中能信任的人越来越少,虽然许多老派的元老都无法接受将家族首领的位置拱手让给一个女人,但奥利维耶确是他父亲的亲生骨肉——哪怕有一些风言风语说并非如此,也终究只是谣传。况且安娜贝拉手中掌握着目前家族中最核心的生意,因此许多元老哪怕再对她嗤之以鼻,也要在一沓沓钞票前陪上一个笑容。

毋庸置疑的是,自从十年前安娜贝拉带着她前夫的遗产——数百条纵横瓦利斯泽亚大陆的航线——嫁入勒萨若家之后,确实让这条本就傲视群雄的巨龙更有了藐视一切的资本。然而在那些航线上流转的木箱中,不再只有罗扎利亚产出的精酿葡萄酒,而是子弹、石油……以及一袋袋毁人心智的粉末。

关于安娜贝拉如何获得这笔遗产则是众说纷纭,有人说埃尔文·罗兹菲尔德死于一场单纯是霉运致使的意外,有人说他是被商业对手陷害,还有一些微小的声音猜测是安娜贝拉计划了这一切,就为了罗兹菲尔德家百年积累下的家业能成为进入勒萨若家族的敲门砖。

不过无论是谁提出这种猜想,最终都会被别人甚至自己否定,毕竟那场事故中殒命的不只有她的丈夫,还有她的两个儿子,虽然大儿子是埃尔文和前妻的爱情结晶,但小儿子可是她的亲生骨肉无疑。有哪个母亲会对自己的孩子痛下杀手?父亲与孩子们的葬礼上,母亲声泪俱下、几乎气绝,报纸头版上的照片任谁看了都会揪心。

约书亚翻看着手中的纸页:“那笔订单的源头还是没消息吗?”

狄翁摇摇头,沉重地叹息:“他们伪装的太好,即便我们知道了源头是哪里,也顶多是把几个无名小卒关上两三年罢了。”

约书亚尽量让自己的颓丧不表露在脸上:“我们都知道这不会简单……我很抱歉,家母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你言重了,更何况即便没有安娜贝拉,勒萨若家碰上违禁品生意也只是早晚的事情。”狄翁起身,在眼前的“幽灵”肩上轻轻拍了两下,“现在有经济学界最耀眼的新星与我同盟,我相信最后胜利的会是我们。”

金发的幽灵向狄翁露出一个强撑精神的微笑。自那场夺走他父亲生命的意外之后,他和他的长兄便一直生活在阴影之中。那天,埃尔文忠心耿耿的下属罗德尼·默多克晚了一步才识破安娜贝拉的阴谋,等他马不停蹄地赶到国道附近时,埃尔文驾驶的那辆黑色轿车已经淹没在火海之中。

默多克因巨大的悲痛和震惊愣在原地,然而等他迈着颤抖的步伐走近时,才发现埃尔文的两个孩子因为下车追逐路边的野兔而逃过一劫,他们慈爱的父亲在车边用摄像机记录着孩子们的童心,却被定时引爆的炸药吞噬其中。默多克在柏油路的草丛边紧紧抱着两个只敢小声啜泣的孩子,下决心无论如何也要让他们逃离那女人的魔爪。他伪造了现场的三具尸体,把两个孩子托付给远房的亲戚,自己则在一次追杀中饮弹自尽。自此即使安娜贝拉再疑心于孩子们是否真的葬身火海,也已经无从对证。

三年前,是约书亚首先在双端大学中找到了狄翁,起初狄翁还是一名法学系学生,只觉得他是一个性格孤僻、思维古怪的书呆子,毕竟这样的人在学风自由的双端大学里都称不上怪胎,直到他拿出一袋白色粉末,并向狄翁证明这些令桑布雷克各地街头巷尾不得安宁的毒药正是来自勒萨若家族的手笔时,狄翁才惊觉他的家族比他想象中的更加罪孽深重。约书亚恳求狄翁能与他联手,揭发安娜贝拉罄竹难书的罪行,他们年幼时曾在一场宴会中相见,从那时起他们便知道对方都是品行正直之人。

而彼时狄翁的世界正混乱不堪:他一直强壮如牛的父亲猝不及防地被宣布病重,在奥利弗列姆中心的医院高层昏迷不醒;他的爱人在战争前线的枪林弹雨中挣扎,试图为桑布雷克抵御奥丁铁蹄的侵袭,生死未卜;他的幼弟在继母的傀儡丝线下宣称自己会成为勒萨若家族唯一的继承人,将家族原本恪守的底线化作虚无。

此后在双端大学的每一天,狄翁都会听到更多关于勒萨若家族不堪入耳的传言,他们诱骗年轻的女孩进入妓院,给懵懂的少年分发能让人飘飘欲仙的糖果,让正直之士在回家的路上被失控的车辆碾过……然而与此同时,没有一家报刊会刊登这些骇人听闻的故事。

辗转反侧的夜里,他把那些倾诉爱语的信件读了一遍又一遍。他们一直都对所谓的“家族”深恶痛绝,那些他们所谓的家人、朋友都不过是家族凌驾于普通百姓的权力体系中的一枚棋子。一直到狄翁十五岁时,他都从未有过普通孩子的生活,他有专门的家庭教师为他教授知识、出门时总是要有一群人跟随。在珠光宝气的宴会上,总有人向他投来露骨的恨意或纯粹的谄媚——唯一真正愿意听他说话的只有泰伦斯一个人。即便如此,他父亲也要把他们分开,让泰伦斯到战火最盛的战区磨练,只为了证明所谓的“对家族的忠诚”:他想要他们成为下一个席维斯特和费雷多,让勒萨若家族的旗帜永远飘扬。

过去的十几年中,他们一直相信只要离开家族,就能切断这不堪的血脉,获得真正的自由。但那时他们从未真正看清家族的罪恶、以及他们凝视的是怎样的深渊。而当狄翁终于明白这一点时,他只能希望泰伦斯永远不要和他一起站到悬崖的另一边,永远不要看清他的血液里也流淌着勒萨若的污秽——而他必须留在这里,在黑暗彻底侵袭巨龙之前,终结它庞大的业障,这是只有他才能做到的事情。

“我得走了,下次联络还是在老地方,怎样?”约书亚收拾好背包,向狄翁眨眨眼,他所说的老地方是桑布雷克国立大学图书室的一隅,约书亚正在那里攻读博士学位。

“我让人开车送你。”狄翁起身去拿电话听筒,却被约书亚拦了下来。

“不必了,现在能放在手边的人本就不多,你在明处我在暗处,保护你的安全更重要些。”

狄翁想反驳他,却没什么底气。诚如约书亚所说,如果他能多分出些人手,就也不必让一个毛头小子帮他看守书房大门了。

“那你千万小心。”

“放心,我会从后门溜走的。”约书亚翻起卫衣的兜帽,遮盖住他耀眼的金发,临出门前像是踌躇了一番,最终还是开口道:“你还是觉得不告诉贝拉米先生真相是个好的选择吗?”

狄翁一怔,摇摇头:“我没有更好的选择。”

约书亚叹了口气:“你真该看看他给我的眼神,简直要把我活吞了,他会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只为了能帮上你一些。”

“……我知道。”那正是狄翁害怕的,他已经毁了泰伦斯五年的时光,他不能再让他承受更多的危险,更何况是为了泰伦斯一向反感的家族事务,他没办法忍受那颗善良的心再被污秽侵染。

约书亚看着狄翁脸上的表情,这位勒萨若的固执比起他的兄长,只能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而这种神情约书亚在克莱夫的脸上看到过不下几千遍,因此他知道自己现在再说什么也毫无作用,但他还是做了最后的努力:“你要知道,或许他想要的和你一样。”

狄翁看着他,脸上有些茫然。这位被哈尔波克拉特斯教授称赞为聪慧过人的青年显然不明白这个最简单的道理:谁会忍心让自己所爱之人独自承担一切?

Chapter Text

泰伦斯从广场酒店出来时正是一天中最闷热的时刻,从狄翁那里离开后他没多停留一刻。自他们相识起,泰伦斯从不会不顾狄翁的意愿做任何事,但这次不同,狄翁不愿意向他开口,可眼神里却难掩对他的眷恋。起先泰伦斯听到狄翁主动提出要与他分开确实乱了阵脚,险些忘记他的爱人一向不擅于说谎,面对自己时尤甚。既然如此,他便要自己找出真相。

虽然已下定决心,但此刻他并未将思绪理清。自他进入空军后,贝拉米家在家族的境地便大不如前,家里的生意也只是勉强运作。即便泰伦斯曾多次向家人提出家中的财产足以让父母颐养天年,何不就此金盆洗手,但他们却仍旧一直盼望着等泰伦斯回到奥利弗列姆,贝拉米家便能重振旗鼓。然而随着安娜贝拉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多,这种期盼成了泡影,也意味着泰伦斯难以借助贝拉米家的势力打探到任何关于家族的内部消息。

至于他在军中发展的关系,起初他只是为了能让他和狄翁安全地离开瓦利斯泽亚,而如果要从他们口中打探勒萨若家族的确切消息,还是需要谨慎些,毕竟这些人背后的势力也同样盘根错杂。

盛夏的烈日烤的泰伦斯有些头疼,厚重的军礼服包裹着他杂乱的心绪,让他烦躁不已。他的车停在街区转角处,还要走上一会儿,如果不是那些络绎不绝的宾客驾车堵塞了广场酒店前的主干道,他也不至于如此狼狈。

“先生!先生!”一个与这沉闷的季节对比鲜明的清脆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声音喊了好一会儿,泰伦斯才意识到女孩是在叫他。

他回过头,那是一个相貌与她声音相符的灵动女孩,及腰的金色头发绑成一个活泼的麻花长辫,穿着时兴的无袖上衣和坠着流苏的牛仔长裤,脸上轻盈的笑容仿佛这燥热的空气与她无关。

“我能帮到你什么吗?”泰伦斯有些困惑,他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位女孩。

“你当然能,先生,”年轻女孩从她斜挎着的、满是口袋的帆布包里翻出一支录音笔来,“我注意到您是从勒萨若家的宴会出来,我有些关于他们的问题想要和您请教。”

泰伦斯皱起眉,不敢相信哪家小报会放心让这样年轻的女士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工作:“你是狗仔?”

“什么?我对那些没营养的八卦一点兴趣也没有,我需要的是那些所有报社都三缄其口的真相。”女孩有些不悦,毫无惧色地看向比她高大许多的泰伦斯,“他们能用金钱和权力买通那些主编老头们,我可不吃这套。”

“你该回家去,孩子,你这样很危险。”泰伦斯严肃道,她真该庆幸她拦住的不是一个家族的打手。

“我的老天,我当然知道很危险,勒萨若家族比我们所有人想象得都更危险,这就是我为什么必须要把这一切都报道出来,让所有人都能看清真相!”女孩像是泰伦斯的老师那样教训着他,“还有,我不是孩子了,我已经上大学了。”

泰伦斯想着自己该说些什么才能让这个女孩老老实实地离开,他不能让她继续这样四处拦人打探消息,家族的那些纽扣人不会像他一样耐心地听她解释的。正在他绞尽脑汁时,一辆白色轿车几乎是飘到路边,兀地停下,一个黑发男人从驾驶座冲下来,大步流星地向他们的方向赶来。

“米德!谢天谢地你真的在这里。”男人不由分说地抓住女孩的手腕,把她往走拽,“希德看到报纸上说今天这里有那种宴会,又联系不到你,在双端市急得发疯。”

“等等!”看到女孩急于挣脱男人的手,泰伦斯也顾不上维持绅士的礼貌,拦在两人前面,“你是这位小姐的什么人?”

男人显然没预料到泰伦斯的行径,愣了一下道:“她是我的……呃、我的妹妹,很抱歉打扰你先生,我们要回去了。”

“哦克莱夫,我老爸应该不会乐意让你也叫他爸爸,”女孩倒是最先冷静下来,有模有样地叹气,“你先镇定下来,这位先生不是那种人,我能看出来,不然也不会和他搭话。你们什么时候能不把我当个总要大人陪的孩子?”

男人揉了揉额角,看来他平时也没少被这个女孩折腾,他深吸一口气,松开女孩的手:“抱歉抓疼你了,米德,你不知道我们有多着急……我们怎么能不把你当孩子?你才十五岁!”

女孩安抚地拍拍男人的肩膀,“但我也是个大学生了,该做些有意义的事情。不过我道歉,我出门的时候是该留个字条。”

泰伦斯静静地在一旁看着这场家庭闹剧,倒也放心下来,他正重新迈开步子,却又被拉住了衣角,女孩递给他一张名片,上面只写着“米德多拉·特拉蒙”和一串数字。

“先生,我知道您一定觉得我只是个疯丫头,不过我百分百是认真的,如果你有任何关于安娜贝拉·勒萨若的故事,请一定联系我,我不会让你失望的。”米德定定地看着他,不知为何,泰伦斯感觉到这个女孩所言非虚,她心中的热忱并非一时兴起。

被叫做克莱夫的男人没有打断她,似乎也被米德的坚决所打动,最终他只是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叹了口气:“她是个天才,没什么是她做不到的。”见女孩又露出轻盈的笑容,克莱夫又补充道:“但如果有下次,我也要在场。”

米德冲泰伦斯挤挤眼:“或许吧,这要取决于我们的信息有多绝密。”

“没有或许,是必须——我必须要在,为可怜的希德想想吧。”克莱夫重复道,最后又向泰伦斯点头致意,“再次抱歉打扰你。”

泰伦斯摇摇头表示没关系,把那张名片收进口袋里,即便他相信米德多拉小姐所言非虚,他也不会轻易将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带入危险的世界。

米德从克莱夫的手里抢走车钥匙,轻快地跑向白色汽车的驾驶位。克莱夫看着她的背影,低声向泰伦斯说道:“听着,先生,我没有那孩子一样纯洁的眼睛,看不出您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但我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她与危险为伍——我也百分百是认真的。”

泰伦斯看到黑发男人紧绷的手臂肌肉和冷冽的蓝眼睛,明白男人想要守护那个女孩的决心:“请放心,我和你不会再见了。”说罢,他也朝着自己的汽车走去,没再回头。

克莱夫·罗兹菲尔德当然没完全放心,他对这些与黑手党为伍的家伙向来没什么好感,即便是一个身穿军装的战争英雄也一样,从十三年前的那场事故以来他就清楚,最可怕的不是张牙舞爪,欺软怕硬的流氓,而是那些披着精致皮囊的魔鬼。

他看着身穿军装的男人上了车,利落地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便回到米德坐着的白色汽车边,女孩正在和老旧的座椅调节把手对抗,克莱夫隔着窗户看着她一点一点挪动,敲了敲车窗:“呃……米德,你应该知道他们不给未成年人发驾驶证的。”

“少废话,克莱夫,我十二岁的时候就偷我爸的车开了,”米德忙里偷闲地摇下车窗,朝他笑笑,“快上来!”

克莱夫又揉了揉额角,开始祈祷回事务所的路上没有恪守职责的交通警察值班。他刚坐下,便听到不远处广场酒店的后巷传来几声令人胆寒的枪响。他心里一紧,感谢上天他有及时带走米德,那些该死的流氓,大白天就敢在市中心胡作非为。

“噢老天,我知道你又要说教了,”米德熟练地拉起手刹,摆动方向盘驶离枪响的方向,“所以我提前说,我绝对不会乱跑的,克莱夫。”

“你最好是。”克莱夫皱眉,猜想又是帮派间的矛盾,不知道会不会危及平民——还好约书亚现在应该在学校里,那里终归是安全的。凉爽的空气吹来,克莱夫看着车窗外宁静的天空,松了一口气。

Chapter Text

枪声响起时,狄翁正在一楼给自己同父异母的幼弟送上虚情假意的生日祝福,如果不是他只喝了一口红葡萄酒,险些就在宾客们对这“手足情深”的赞美中当场作呕。

安娜贝拉站在奥利维耶身后,脸上挂着那副捉摸不透的笑容,那副模样在狄翁硬着头皮走上前去,隔着空气亲吻她的脸颊并称呼她为母亲时,变得更加可憎起来,他只能宽慰自己至少现在安娜贝拉不可能和约书亚在宴会厅的后门撞上。

然而当狄翁终于结束这一场双方都心知肚明的虚伪戏码时,抬眼却看到那女人的眼神仍越过人们起伏的肩头投向他。他心中一沉,迅速地用余光扫过周身的环境,却毫无异象,仍旧是那群喧闹的宾客在推杯换盏,人群中眼熟的那几个纽扣人也分散着,甚至有几个已经喝得烂醉。

他不觉得安娜贝拉有胆量在这样的宴会上闹出太大阵仗,那又会是什么?他昨夜刚连夜核查过几个工会的账本,赌场那边几个月前也又疏通过关系……不,直觉告诉他一定是一件会让他下一秒便追悔莫及的事,因为那视线过于锋利,仿佛一个胜券在握的猎手——

他猛地回头看向通往后门的走廊,那里风平浪静,只有几个侍应生来回经过,但心中的不安还是驱使他向那里走去,右手下意识地去碰内侧口袋里沉甸甸的硬物,十几年来他只在练习靶场用过这家伙,他只能希望今天不会是那个让它开光的日子。

他推开后门,路过的侍应生向他恭敬地低头,他来不及搭理他们,快步走到略显逼仄的后巷,目光所及之处只有没来得及被拖走的垃圾袋的袋口在微风中飘摇,耳边隐约能听得到大街上车流与人群的声响。

或许只是他神经过敏,两年来他和约书亚总是单线联络,极少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况且知道罗兹菲尔德家两兄弟还活着的人屈指可数,即便是生身母亲,也很难凭模糊的五官认出阔别十三年的孩子——就算安娜贝拉今日为乔尔·马格瑞斯的出现起了疑心,依她精于算计的性格,也绝无可能在未确定其身份的前提下贸然出手。

然而就在他带着最后一丝未抚平的涟漪转过身时,巷子的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枪响,他几乎是凭本能地冲向声音的源头,那里又相继传来几声路人的尖叫,他转过几个转角,两三个黑色的身影让他呼吸一窒,在他们身后,戴着兜帽的青年抱着手臂,踉跄地倒在巷子与大街的交界处,原本在街头悠闲散步的人们四散逃开,惊动了远处的巡警,那几个黑影中有人大骂一声,朝着另一个方向奔逃。

救护车来的很快,快到狄翁甚至没来得及看清约书亚是否至少性命无虞。他为什么不坚持叫人回来送约书亚离开?安娜贝拉又是什么时候发现了他们的行踪?她到底想要什么?夺走所有他身边的人,就像她对他父亲做的那样吗?

狄翁的手无知觉地抵着粗糙坚硬的墙壁,他看着身着白衣的人们把青年抬上担架,救护车闪着冷冽的光疾驰而去,觉得这场景有些似曾相识:八岁时,他父亲曾被抬进那辆刺耳的面包车中。

那也是一场宴会结束之后,年幼的他还在为不用按时睡觉而在轿车后座上兴奋不已。枪声响起时,他父亲扑过来把他护在身下,血顺着男人的腹部滴在他的胸口。下一秒父亲直起身,掏枪了结了车窗外的枪手,他回过头皱着眉看向狄翁,说:“你那是副什么样子?”狄翁抬起手,才发现自己的眼泪打湿了几乎整个脸颊,他竭力止住哭泣,一直到回到宅邸、缩进被子才放任自己的泪水默默地流淌,抽噎间他听到有人打开房门,他本以为是保姆,便一动不动假装自己已经熟睡。然而一会儿有一片温热的触感落在他额头,他讶异地睁开眼,却看见棕发男孩闭着眼跪在他床边,小声地祈祷女神在上,请让狄翁的爸爸平安无事,请让狄翁不要再哭泣。狄翁呆呆地看着他,奇迹般地感到身体的颤抖逐渐远去。泰伦斯睁开眼时被他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地向他道歉,狄翁摇摇头,拉着他的手不让他离开,于是男孩只得小心翼翼地钻进他的被窝,让狄翁把脸埋在他的肩头入睡。

如果能的话,狄翁真想再把额头贴在他温暖的肩膀上,哪怕一会儿。视野里,那辆救护车已经不见踪影,狄翁闭上眼为年轻的罗兹菲尔德祈祷,然而他心中的惊颤依旧汹涌。

狄翁回到勒萨若家的宴会时,一楼的人群中已经不见安娜贝拉的人影,奥利维耶被保姆们围绕着,面前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礼物盒。狄翁迅速地登上楼梯,替他守在二楼的矮个子青年詹尼·凡东看到他,急忙冲过来便要开口,狄翁及时地用手势制止了他的话语,凡东赶紧捂住嘴巴,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后走进房间。狄翁看着他这副急躁的模样心里又添了一丝愁云,这个年轻人对自己倒是忠诚,只是性格过于莽撞,要紧时很难放心把事情交给他办。

“刚才有人急急忙忙地接了电话就跑去找夫人,她看起来气坏了,都没和客人多说一句话就跺着皮鞋赶去电梯那边,我敢说绝对有什么事情没顺她心意。”凡东一进门就滔滔不绝地向狄翁汇报起来,中间还添油加醋地描绘了一些关于安娜贝拉的脸涨成什么颜色的描绘,狄翁被他念叨的头疼,赶紧制止他继续啰嗦下去。

“打电话给菲利普,让他马上从北境回来,越快越好。”狄翁吩咐道,看到凡东急冲冲要出门,赶紧又补上一句,“用安全的线路打,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凡东点点头小跑出去,差点忘记带上门。狄翁顺手拿起桌上早已变得温热的酒杯,将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凡东没有提到枪声,那么或许是因为宴会上太过吵闹没人留意,而安娜贝拉为此大动肝火,说明那些引来巡警的枪声绝非她所计划,暂且无需担心她会继续派人去医院对约书亚下手,但保险起见,最好还是让菲利普派人去病房附近盯着,搞不好那女人会想着买通医生,把她的儿子从医院中劫走,毕竟她可是一个再称职不过的“母亲”。

如果诚如他所想,那么安娜贝拉早就盯上了宴会的契机,她知道今天狄翁有太多重要的人需要会面,大概率不得不让约书亚一同出席。而且近日北境的市议会正在重新选举,狄翁手下为数不多的得力干将菲利普也被派遣在外,这对那女人来说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当狄翁还为两年来他与约书亚的隐秘的同盟关系沾沾自喜时,安娜贝拉或许在早就为他的愚蠢窃笑了。

该死、该死、该死!

狄翁把拳头重重地砸在书桌上,厚实的红木桌板颤动着,把桌沿的玻璃酒杯晃掉在地,好在还有地毯作为缓冲,没再挑动他本就紧绷的神经。然而他心中的烦躁反而因那沉闷的一声更甚,在胸中横冲直撞的怒气找不出发泄口,叫他的额角跳个不停。他现在必须重新清算他手下的所有人,约书亚的秘密已经被暴露的前提下,他们其他的计划也不可能早就不再是秘密了。

虽然狄翁清楚,自己这两年来积累的城府在他继母眼中不过尔尔,但再一次深刻地领会到这事实之后,他实在难以立刻让自己从这如同丧家之犬般的颓势中重振旗鼓。

买到这次教训的代价是被抬上担架的约书亚,那下一次又会是谁?他回想起在双端大学时,他与约书亚决意要打破安娜贝拉在罪恶航线上所做的美梦那天,有如破釜沉舟般的心气,如今想来却几乎要让自己都发笑,约书亚给了狄翁全部的信任,而他又给了约书亚什么?

从百叶窗的缝隙看去,阳光下的街道耀眼得眩目,不远处的公园里孩子们在嬉戏打闹,对城市深处的罪恶一无所知。他曾想和他的爱人逃往一个无需被“家族”的阴影笼罩的乐园,却从未想过他们从小生活着的便应该是这样的一片天地。

云层飘过,玻璃上映出狄翁疲惫的倒影,耳垂上熟悉的位置空空如也。从他不得不开始模仿他父亲的样子去和那些老顽固们会面开始,他就只能把那对太阳石耳钉摘到一旁,没过多久那两个小小的洞口便愈合了起来,只是凑近了看,还余着些细微的增生。狄翁知道有些事情永远没法被彻底抹去,但既然他已经亲手将那些美丽的事物变成了丑陋的伤疤,又何必假惺惺地在血水边顾影自怜?想杀死一只野兽,就要成为更加凶恶的野兽——这不过是最简单的道理。

层叠的塑料叶片闭合起来,狄翁攥着细绳的手在昏暗中轻轻颤抖。

Chapter Text

吉尔·威瑞克停好车赶到医院前台时,克莱夫几乎要把那个可怜的年轻护士吓得叫来警卫。她急忙挤过去,把克莱夫拉到自己身后,用温柔的语气安抚着护士:“抱歉,他没有恶意,只是有点太着急了。您能告诉我们昨天因为枪伤入院的乔尔·马格瑞斯先生住在几号病房吗?我们是他的家人。”

护士用紧张的眼神在面色温和的银发女人与那个看起来凶神恶目、大汗淋漓的男人之间逡巡几刻,最终还是答道:“马格瑞斯先生在五楼最里面的那间病房。”

话音刚落,克莱夫就像被放出栅栏的斗牛似的冲向附近的楼梯间,吉尔险些没能拉住他:“我们可以坐那边的电梯,要更快些。”克莱夫显然只听清了一个快字,又像旋风似的卷着吉尔进到电梯里,高大的身躯挤在门边,随时等待着飞奔出去。吉尔看着这个平素总是稳重成熟的男人惊慌失措的模样,竭力安慰道:“没事的,我来过这家医院,五楼只是普通病房,约书亚会好起来的。”

克莱夫迅速地点点头,像是终于找回一丝理智,松开了死死抠着门框的手。说实在的,他很感谢接到医院的电话时吉尔也在事务所,她那总是遇事不惊的温柔再一次拯救了他。

吉尔是他和约书亚的童年玩伴,他们父母的关系曾经相当不错,但后来因为威瑞克一家搬到更北方的城市,两家的来往便逐渐减少了。后来克莱夫在电视上看到吉尔成了颇有名气的女演员,就和她小时候梦想的一样,他和约书亚都很为她开心,只不过后来他再在希德的演艺事务所里见到吉尔时,她已经离开大银幕成为了希德的合伙人,显然梦想成真并未给她带来发自内心的快乐,但克莱夫很欣慰至少她现在找到了她真正想做的事情。

克莱夫从来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他之前在报纸上看到哪个大学的新发明能让电梯更安全,如果能的话他希望他们能研究一下怎么让电梯变得更快,只要能让他马上看到约书亚,让他坐导弹上楼他也愿意。电梯门终于打开,克莱夫还是没能让自己遵守楼道上贴着的请勿奔跑标识,有一个护士在他身后叱责他的莽撞,但他已经无暇顾及。

当他们终于抵达病房时,吉尔听到克莱夫至少说了三遍感谢老天。约书亚正静静地睡在病床上,右臂上打着绷带,左手上正插着输液针,除此之外他并没有其他的异样之处,但吉尔也绝不会认为克莱夫的担心过于夸张:他的弟弟从小便遗传了带走他外祖父的心脏病,他们一起在户外玩耍时,他们的母亲总是要对克莱夫和吉尔反复强调决不能带约书亚做危险的运动,甚至往花园里走深一点都会有保姆追在他们身后。即便如此,克莱夫也还是要顶着他继母严厉的目光,要求带约书亚一起玩耍,因为如果不是如此,他的弟弟便只能日复一日地在窗台边汲取一点点可怜的阳光。听说十三年前那场令人心碎的事故当天,原本预定要出行的只有罗兹菲尔德先生和克莱夫,但约书亚听说在路上能看到花园里见不到的美丽野花,硬是求着他的母亲同意让他和父兄一同前往,却没想到发生了那样可怕的事情。

亲眼确认了约书亚没有性命之虞,克莱夫终于算是恢复回了原来的样子,他伸手碰了碰弟弟温热的脸颊,又帮他理了理耳边的碎发。今早在报纸上看到昨天听到的枪声事件时,克莱夫还想着下午完成工作之后到桑布雷克国立大学找约书亚吃顿晚餐。前一段时间弟弟告诉他学校有要紧的工作,一直住在宿舍里,克莱夫不想让自己像个对孩子有过分保护欲的家长,因此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见过他,只打过一通简短的电话。他正想着拿起电话给约书亚的宿舍管理员留个言时,医院的电话便响了起来。

老实说,克莱夫完全想不明白约书亚为何会被卷入那场事故。看报纸上说,当时有两名路人受伤,目前事故的原因仍未查清,克莱夫仍倾向于所谓的原因是那些无聊的黑帮斗争,但至于约书亚出现在那里的原因,他还是要等他的弟弟醒来之后仔细问上一会儿。

像是察觉到了兄长即将对他展开的说教,约书亚的睫毛不安地颤动了几下,克莱夫挑起眉毛,无奈道:“不用再装睡了,我保证我不会唠叨。”

被戳破的金发青年有些尴尬地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他床边抱着手臂的男人,以及他背后正垂眼向他微笑的银发女人,小声说道:“我很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没什么可说抱歉的,”吉尔赶在前面开口道,“你还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我是为了去街角那家旧书店找几份老报纸,”约书亚紧接着说道,再次打断了克莱夫正要张口的动作,“我需要上面的一些数据,图书馆里恰好缺了那几期。”

克莱夫深吸了一口气,竭力地遵守着他刚才下的保证,他欲言又止了将近一分钟,最终还是说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们谁都没法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只是——只是别勉强自己,好吗?哪怕是为了我。”

“我知道,我会保护好自己。”约书亚把打着吊瓶的那只手轻轻放在克莱夫的膝头,“你也一样,我听吉尔说你上次在片场又险些受伤。”

吉尔朝克莱夫耸耸肩:“我只是偶尔也会想和约书亚分享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我发誓那只是个小意外,而且完全在我的掌控之下。”克莱夫举起双手道。他确实没说谎,比起前些年他作为一个没有经纪公司的无名小卒时,那些根本没人在意他作为一个动作替身演员死活的岁月,现在的情况已经好了很多,还有不少片方向他递来以正式演员出演的邀请函,然而哪怕只有极小的概率会被认出,克莱夫还是不愿意冒险在荧幕上露脸,甚至从不接受需要露脸的模特拍摄工作。希德经常为此惋惜业界失去了一个无可替代的动作片明星,但他从不勉强克莱夫接受那些工作,因为他的信条便是不允许任何一个员工做他们不想做的事。

“当你说它是一个意外的时候,就说明它已经失去你的掌控了。”约书亚警示性地捏了捏克莱夫的膝盖,换来克莱夫和往常如出一辙的“我之后绝对会小心”。他的哥哥就是这样蛮不讲理:十五岁的克莱夫可以为他放弃学业,跑去送报、搬货;但当五年前他决定拒绝双端大学的录取通知,接受一家小银行的文员职位时,克莱夫只会偷偷帮他预缴学费,并少见地摆出大哥的架子,固执地要求他必须完成学业。

在大学里一次次有意或无意的调研之中,约书亚震惊地意识到他的母亲正利用罗兹菲尔德家的遗产做着怎样的生意,而其中的利润又是一个怎样的天文数字。当他发现这些真相时,从十三年前便一直追随着他的阴云便更加压抑起来,如果他的母亲知道他和克莱夫——两个正当而合理的罗兹菲尔德继承者还存活于世,并且是她惊天阴谋的亲历者,他敢肯定迎接他们的绝不是久别重逢的欣喜拥抱。

这种无法消解的疑虑和担忧几乎让他彻夜难眠,多年来,他和克莱夫对外总是使用假名,甚至只有几个值得信任的人知道他们的兄弟关系,可即便如此,他们仍旧无法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克莱夫因为无法提供合适的身份证明,与他成为一名陆军的梦想失之交臂。而如果不是机缘巧合下做了替身演员,克莱夫几乎就要瞒着他去地下拳场卖命。如今更好的前途等着他的哥哥,克莱夫却依然担心如果他被安娜贝拉发现,约书亚也会失去他难得的半身自由,因此甘愿默默无闻。

约书亚当然知道克莱夫想要的并非名利或是金钱,但他又如何忍心看克莱夫永远没法拥有自己的事业甚至家庭?只要他的母亲一日还掌握着那庞大的权力链条,他们便一日无法谈论安全乃至自由。更何况寄居于他心脏的顽症曾让他外祖父在三十岁时便撒手人寰,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哪怕只早一刻,他也想要尽快能让那些乌云消失,即便他要走上的是一条会让他哥哥失望至极的道路——他们都知道克莱夫有多恨黑帮。

查房的医生走了进来,让护士帮约书亚更换吊瓶。克莱夫在医生询问哪位是马格瑞斯先生的家属时匆忙起身,和医生一同走出病房,还不忘把约书亚托付给吉尔。约书亚看着克莱夫的背影,险些没听到吉尔问他是否口渴的关心。

我很抱歉,哥哥。我不会奢求你的原谅,但请你明白我也想要保护你,哪怕一次也好。约书亚从吉尔手中接过马克杯,咽下那些几乎落在唇边的告解。

Chapter 7

Notes:

**本章与后续内容存在作者瞎编的药物描写,但不会涉及主角等人对药物的使用**

Chapter Text

泰伦斯推开酒馆叮咚作响的木门时,他的几个昔日战友已经醉到在吧台边大声高唱军歌,而现在甚至不过上午十点钟。原本泰伦斯不愿参与这些无意义的叙旧活动,但架不住他们三番五次地邀请,况且他也想看看能不能打探到一些新消息,不过看其中有人已经在酒精的作用下开始抱头痛哭的模样,这一企图大概率是没了着落。

“我的老天,贝拉米,你怎么才到?”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地从吧台向他走来,酒杯里的液体洒了一路。

“呃,我没想到你们都来得这么早。”泰伦斯回答道,这倒是实话,虽然他知道大家都刚退伍归来,还没找到其他营生,但这还没到中午就几乎要喝空整个酒馆的架势还是让人有些难以置信。

“别装了,你也早就想来一杯了吧。”满嘴酒气的男人推搡着泰伦斯坐到吧台边,大手一挥又让酒保开了一瓶崭新的烈酒,酒保也见怪不怪,战争结束之后,很多酒馆便不分昼夜的营业,来满足这些亟需忘记那些噩梦的士兵,至于他们的钱包见底之后要睡到街头巷尾的那个角落,就不是店主们所要关心的了。

泰伦斯推拒不过,只得和他们一起举杯痛饮,好在他的酒量还算可观,几杯下肚之后也不至于和他身边的男人一样摔到脏兮兮的地板上。期间他也有尝试过询问他们是否有什么街头巷尾的新风声,但得到的回答不外乎哪里新开了低俗的地下舞厅,又或是在哪里能找到别处都没有的烈酒。泰伦斯被他们的污言秽语吵得心烦,却又对他们的颓废无能为力。战争结束之后,许多士兵的军衔与荣誉都成了废品,也没人理解他们在海岸线上看到的是怎样的血腥地狱——他们已经与阔别五年的正常世界格格不入。

吧台上又多了几个空瓶,泰伦斯悄悄观察着周遭,打算找个时机溜走,以免再被其他醉鬼缠上。然而当他终于从那个连砖缝都弥漫着酒精味的地方出来时,却在门外被人拦了下来。

“这就走了?”男人向他递了支烟,泰伦斯认出他也是飞龙团的,名叫乔治·罗索。

泰伦斯摆摆手拒绝他的好意,撒谎说自己有要紧事,对方没为他的生疏而愤怒,揽上他的肩膀,低声说道:“我也一样,烟也好、酒也好,现在都感觉没一点狗屁感觉。”

泰伦斯还没明白这个“他也一样”的结论从何而来,罗索便拉着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纸袋塞到他怀里,泰伦斯打开一看,里面是零星几颗蓝色的药丸,他的一头雾水更甚,正要提问,罗索便打了个手势要他噤声,继续神神秘秘道:“这玩意儿会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天堂,别客气,这些就当是我送你的。”

泰伦斯心中一紧,他虽然并非瘾君子,但也不是没听说过些耸人听闻的故事。他曾在自家的“商品”中见过那些枯黄的叶子或漆黑的膏体,而本能告诉他这纸袋中的东西显然比那些原始的产物更加危险。

“你从哪搞来的这东西?”泰伦斯急切地发问,既然连这人的手里都出现了货源,那么这些药丸很可能已经侵蚀了整个桑布雷克。

罗索露出一个带着醉意的笑容:“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如果还想要更猛的,随时联系我就是。”

对方的言语和神态无一不在挑动泰伦斯摇摇欲坠的耐心,他知道和这家伙没有多费口舌的必要,利落地从后腰拔出那把漆黑的武器上了膛,借着外套的遮掩抵在男人的心口:“我说,你从哪搞来的这东西?”

罗索显然没有预料到泰伦斯会做到这种地步,惊惶地想要后退,背后却只剩冷硬的墙壁,混沌的双眼都被吓得清明了几分:“是、是从提亚马特那里搞来的,你也知道他背后不简单吧?”

泰伦斯无视他话尾隐藏的威胁,收起枪,转身把男人丢在原地。经过罗索刚才出来的巷子时,里面如泰伦斯所想,有几个蜷缩着挤在一起的男人,像被剩饭吸引的野狗一样争抢着吸食着什么,不一会儿便有人开始对着墙壁嘶哑地痴笑起来,那诡异的画面让泰伦斯即使在阳光的照射下,后背也不住地发凉。

提亚马特,这是个熟悉的名字。泰伦斯曾在军队见过他几次,听说两年前他因为炮弹丢了半条胳膊,就再没上过前线。他时常和身边的人吹嘘自己认识奥利弗列姆一位不好惹的大人物,泰伦斯也曾因此简单调查过他,最后发现他只不过在入伍前是家族的一名打手,与席维斯特隔着数不清的中间人,与他自己的说法大相径庭,他却用这个噱头在军中捡了不少便宜。只不过药物的事,泰伦斯不觉得提亚马特也只是借着勒萨若家的名号自己贩卖,他见过家中售卖那些叶子时的账本,其中的利润高得惊人,勒萨若家绝不会允许有人在他们的地盘上私自做这种生意,更何况还有“更猛的”。

自泰伦斯回到奥利弗列姆,他并未觉得城市有太多的变化,他也从不像战友们一样整日借酒浇愁,甚至连烟草都少碰,因为噩梦而失眠时他便出门夜跑,用汗水消弭痛苦。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像他一样顽强,他无法谴责那些想要逃避痛苦的人们,潘多拉的魔匣打开时只靠意志是难以抵抗的,罪恶的是那些利用人性脆弱的魔鬼。

泰伦斯坐上驾驶位,方才巷子里的景象仍让他感到一阵阵反胃。被滥用的药物、被枪击的平民……这些骇人的事件竟然就如此堂而皇之地发生在桑布雷克的首都中央。他昨日在报纸上看到那天在广场酒店后巷发生的事故时,还为黑帮冲突在光天白日下发生,甚至将平民卷入其中而震撼不已,而他的父亲看到报道时却毫无波澜,好像这只不过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他真应该接过那支香烟的,泰伦斯自嘲地想,心中仍然难以接受这座城市已经开始变得无可救药的现实。从前他们想要逃离的不过是那些纸醉金迷的虚伪、以及那些仅限于黑暗世界中的权利争夺,而如今的世界已然没有了泾渭分明的黑白,所有人都被灰暗笼罩。

狄翁知道这些事情吗?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下一秒泰伦斯几乎对自己的愚蠢发笑,狄翁一定更早地察觉到了这些腐朽的迹象。然而他不敢去想知晓这一切的狄翁会有多么痛苦,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爱人是一个怎样温柔至极的人,他要如何承受自己的家族便是这一切苦难的源头的事实?

猛然间,泰伦斯的心中有了一个不愿相信的猜测,或者说真相。他回忆起狄翁要与他分手时不舍却决绝的面容,女神在上,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如此迟钝——可狄翁为何不愿告诉自己实话,难道他真的相信,自己会老老实实地接受远赴达尔梅奇亚的优渥工作,从此将他抛之脑后,而留他自己一个人与盘踞在勒萨若家的恶灵对抗吗?

无尽的酸楚涌上泰伦斯的心脏,他太过爱狄翁,以至于爱到胸中生出一股凭空的恨意。可到头来,泰伦斯清楚他恨的是总是无法成为狄翁依靠的自己。

泰伦斯把车停到后院的车库,又在车上停留了一会儿才下车。无论如何,他也不会让事情真的如狄翁所愿,原本如此,现在看到那些荒谬的乱象后更是如此,他从还是一个懵懂少年的时候就下定决心,绝不会让狄翁孤身一人,不论是作为他的朋友、爱人,还是只是与他为同样目标奋斗的一份子。

他试着不去在意那份寂寞,开始活络大脑思考下一步的计划,他必须尽快回到游戏场上,或许和伊万·费雷罗谈谈会是一个好的开始,那人对席维斯特有着绝对的忠诚,目前不顾勒萨若家已经分割两派的局势,仍只听命于席维斯特一人,况且费雷罗在上次的宴会时看起来对泰伦斯很有兴趣,如果泰伦斯提出想要为他效力,大概率不会受到拒绝,但重要的是他进行这场谈话的方式。

泰伦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直从后院院门走到一棵老树旁时,才发现那里竟藏着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健壮男人,在训练中积累的经验让他立刻意识到此人是为他而来,手掌迅速地按在口袋上。他有点后悔没在手枪里装弹了,上次的招式用来骗骗罗索那样的怂包还算有用,但面对眼前这个男人可能就没什么胜算了。

正当泰伦斯飞速地思索如何全身而退时,对面的黑发男人抬起棒球帽的帽檐,露出一张有些似曾相识的面孔:“泰伦斯·贝拉米上尉,我有事想和您谈谈。”

Chapter 8

Notes:

**Update:2/10 对Ch5篇尾进行了少量修改**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抱歉,用这种方式和您联系。”黑发男人把服务员放下的其中一杯咖啡递到泰伦斯面前,显得有些局促,泰伦斯大概明白是为什么:两天前,就是他亲口要求泰伦斯不许再出现在那个金发女孩面前——显然当时的他没有想到自己会有需要找上泰伦斯的时候。

看在这杯高档咖啡的份上,泰伦斯决定体贴地假装那件事从未发生:“没关系,只是您怎么找到的我家?”

男人端起咖啡杯,眼神飘忽了两下:“您那天身穿皇家空军军装,胸口还有飞龙团的奖章,没有几个年轻人有和您一样的荣耀——这在报纸上很容易就能找到。”

“我想我应该为您私下调查我感到冒犯,不过还是谢谢您的赞赏。”泰伦斯道,“我该如何称呼您?”

“叫我克莱夫就好。”黑发男人简短地回答道,显然不打算透露更多,泰伦斯为这信息的不平衡感到有些不满,但也没再追问。

“好的,克莱夫先生,我想你今天在我家门口等了那么久,应该不只是想请我喝杯咖啡这么简单吧。”

“当然,我也不想占用您太多时间,就开门见山地说了。”克莱夫挺直脊背,“我希望你能帮我留意一件事。”

泰伦斯正要问下去,却忽然感到余光中闪过一个身影,下一秒那身影便出现在克莱夫身边的座椅上,利落地招手叫服务员来点了一杯冰果汁。

“米德?你怎么在这儿?”克莱夫被吓了一跳,差点把咖啡杯的杯柄掰断。

“我听吉尔说你昨天从医院回来就看起来怪怪的,所以就偷偷开车跟着你,”米德咬着吸管,忿忿道,“谁知道你竟然私自和我找到的线人见面!”

还没等泰伦斯反驳关于线人的部分,克莱夫便无奈道:“我们和你说了多少次,不许一个人乱跑。”

米德摊摊手:“我没有乱跑,我是在跟踪你。”

克莱夫像是被噎了一下,泰伦斯一时也不知道是否还要继续刚才的话题,只得低头抿了一口还烫着的咖啡。

米德没在意两个成年人的沉默,把活泼的目光转向泰伦斯:“你呢,先生?既然你同意和克莱夫见面,应该是有什么可以提供的消息吧。”

“事实上,是克莱夫先生找我有事。”泰伦斯回答道。

“呃、是这样的,”克莱夫叹了口气,他的思路似乎完全被突如其来的女孩搅乱了,“事实上,我的家人是前几日枪击事件的受害者。”

即便那起事故与泰伦斯无关,但他闻言心中仍然泛起一丝愧疚:“你想要复仇?”

克莱夫摇摇头,如果说他从未有过这种念头肯定是假的,但他知道不能贸然犯险:“不,我只是想知道那起事件的起因。”

“报纸上说是黑手党之间的火拼。”泰伦斯试探地回复道。

“我知道,但我总觉得并没有这么简单,”克莱夫沉声,“事件的伤者都是平民,目击者也说当时是几个帮派成员突然从巷子里冲出来攻击路人。”

米德瞪大了眼睛:“克莱夫,你难道怀疑——”

克莱夫赶忙抬手制止了米德的话语,女孩难得地听话了一回,重新坐回去咬着吸管,明显也在思考着什么。

泰伦斯并没有仔细查看过那些报道,但如果真的如克莱夫所想,那么无论是认为这是一场帮派成员对平民的无差别攻击事件,还是说他们对那些百姓中的某人另有所图,都值得泰伦斯为此付出精力:“我明白了,我会帮你多留意听到的消息。”

“谢谢您,贝拉米先生,如果有任何我能帮到你的,请尽管联系我。”克莱夫向他致意,并递给他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

“当然也可以随时联系我,贝拉米先生。”米德插话道,“既然我们都难得地坐在了一起,不如再聊聊别的,比如一些勒萨若家的内部消息?”

“如你所见,我刚从前线回来,我所知道的新消息可能还没有特拉蒙小姐你多。”泰伦斯选了一个折中的说法来避免女孩的追问,不过从某种程度上讲确实如此。

米德用怀疑的眼光审视了泰伦斯一番,见他面色毫无变化,投降道:“好吧,我也觉得只有我单方面的从你那里得到情报很不公平,那我先分享一些我手里的消息。”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见他也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便继续说,“你们都应该知道‘水晶’的事吧。”

泰伦斯眨眨眼,看到对面的克莱夫脸上和自己一样迷茫。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纸袋,遮掩着打开一个小口:“你是说这个东西?”

米德凑上去看了一眼,无奈的叹气转移到了她嘴中:“这和‘水晶’差得还远着呢,这种药丸现在甚至能在一些正规的地方买到,只不过价格更高。”

“等等,这是什么?”克莱夫插话道,显然没跟上状况。

“首相真该给你颁发一个优秀公民奖章,克莱夫。”米德的语气说不上是欣慰还是什么,“这是一种、呃,兴奋剂?一些比烟草更能让你上瘾的东西,你还记得我老爸之前签约的那个演员是怎么进了精神病院的吧。”

“我只是听说他滥用药物。”克莱夫干瘪地回答道,显然他平常很少接触到这些鱼龙混杂的东西。

米德像是一个成熟的老师似的向两个成年人科普:“‘水晶’是一种高纯度的提取物,成瘾性和致死率都更高,造成的危害也更大。原本它刚出现时,还是一些有钱人才能买得起的消遣,不过现在大街小巷都能找到水晶贩子。”

泰伦斯和克莱夫不赞许的目光同时投到米德身上,只不过最终开口的是克莱夫:“米德你不会也——”

米德瞪他们两眼:“怎么可能?我可不想毁了这个聪明的脑袋呢。”

“你的哥哥只是有些担心你。”泰伦斯打圆场道。

“他不是我的哥哥,该怎么说呢……也有点类似吧。”米德含糊地纠正,“总之,在我刚才的小科普基础上,你们也应该都能意识到,这件事和勒萨若家脱不开关系。”她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来了个回,确保他们都有理解她话中的含义,“但是以防万一,我还是想再进一步确认,之前我有到码头蹲点,月初凌晨的时候,经常有勒萨若家的轮船抵达,按我的调查来看,那段时间被送来的应该都是回收的橡木桶,但我敢保证,除非那都是镶满了宝石的木桶,否则不可能让那些海上的大家伙沉得那么低。”

一旁的克莱夫竟然少见的没有说教米德深夜跑到码头的行径,皱着眉说道:“你想说安娜贝拉用那些运输葡萄酒的轮船运输违禁品?我倒是不觉得惊讶,但她是怎么做到的?我是说,我不觉得她能买通整个中央调查局。”

“有了勒萨若家的帮助,这应该并不困难。”泰伦斯摇摇头,严肃道,“之前家族也会经手一些较为危险的生意,一般来说他们不会把负责货物的公司直接放在手下,明面上只是提供运输服务,即便调查局怀疑家族与公司有关系,也很难弄清楚其中的利益链条。”

克莱夫沉默了一阵,眼中涌上一阵震惊与愤怒,嘴中喃喃:“她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

泰伦斯没太听清,礼节性地询问被克莱夫回以一个僵硬的笑容,便也没再追问。他又看向米德:“我明白您希望能找到一些决定性证据来揭露这一切,但这恐怕很难实现。”

“当然,即便我现在手上有证据,站出来也大概率是飞蛾扑火。”米德用与她年龄不符的沉稳语气说道,但下一秒她又俏皮地眨眨眼,“但好在我还有大把的时间来想办法,毕竟我还是个孩子嘛。”

克莱夫被她感染着笑起来:“你也就这种时候会承认你是个小孩了。”

“还有想吃最后一块蛋糕的时候。”米德补充道,“而且现在我有两个可靠的盟友了,不是吗?”

“只是有任何危险的行动,还请交给我们来做。”泰伦斯从善如流地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我想克莱夫先生也有同样的想法。”

“我怎么觉得我又找来了一只鸡妈妈?”米德瘪瘪嘴,又举起手中的玻璃杯,“不过,今天就先为我们调查小组的成立庆祝一下如何?”

成年人们举起咖啡杯,郑重其事地和她碰杯,一种柔和的苦闷随着清脆的响声落在泰伦斯的胸口,他多么想把这有些滑稽却无比奇妙的场景分享给狄翁听,让他知道他从不孤独。

Notes:

存稿发得差不多了,外加新年将近,更新频率将有所下降😭

Chapter Text

狄翁睁开双眼时窗外仍是灰暗一片,他从床头柜拿起手表看了一眼,时间不到早上六点,即便如此,这也是近几天来他难得的一场好觉。昨天菲利普向他汇报约书亚只是右臂被子弹擦伤,外加受了一些并不严重的外伤,他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总算是一夜未醒。

以他的推测,安娜贝拉只是派人想要绑走约书亚,但没成想她蠢笨的下属甚至抓不住一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又在慌乱中放了枪,误伤了路人,整出了一个人尽皆知的大动静。然而安娜贝拉的动作也很快,这场事故最终似乎只是让开枪者不痛不痒地在牢里蹲几个月,外加一些赔偿,并未伤到她的一根羽毛。

事情一出,狄翁也不敢贸然到约书亚的病房拜访,以免再给他添任何麻烦,两人只能通过菲利普互相传达些消息。约书亚体贴地宽慰狄翁无需为此事愧疚,他早有预料安娜贝拉会找到他们,这也是他为什么在三年前决定不能继续坐以待毙。

起初狄翁担心约书亚的身份暴露也会牵连到他的家人,询问他是否需要派人暗中保护他的兄长。约书亚向狄翁的回信中拒绝了这份好意,他的兄长当初并非罗兹菲尔德庞大企业任何股权的继承人,因此他的存在并不对安娜贝拉造成威胁。只不过约书亚仍在手信的结尾写道:如若他的母亲决意要对他的兄长不利,那他哪怕玉石俱焚,也会亲自站出来指控安娜贝拉在十三年前所做的一切。

狄翁缓慢地坐起身,长期的压力让他的身体总是有着挥之不去的疲倦感。他和往常一样,没要求佣人为他赶制早餐,就这么穿着睡袍坐在窗边办公。暂时失去了约书亚作为得力的助手,那些文件越堆越高,加上狄翁本就在为肃清内部的事情烦心,处理的速度也并不理想,好在今天这件事总算能被画上句号。

时针刚过九点,菲利普便如约打来电话,告知狄翁吩咐的事情都已经办妥。狄翁让他在一小时后备车送他到勒萨若家的宅邸,自奥利维耶诞生之后,他就偷偷用自己存下的钱买了这处公寓,在家里呆得无法喘息的时候,他就和泰伦斯一起到公寓私会,有时候他们会青涩地探索对方的身体,也有时候只是沉默地聆听令人安心的呼吸和心跳。那时的狄翁从没想过这里会变成自己工作的据点。

轿车停在奢靡的大门前,狄翁路过花园时,再次在心中腹诽他继母庸俗的品味。走上楼时女佣告诉狄翁他的父亲刚服了药,正睡着不久,于是狄翁在门前踌躇了几番,最终也没走进去打扰父亲的睡眠,只是吩咐女佣一定照顾好他,病情有任何变化都要及时和他联系。又有其他佣人走上来,说夫人盛情邀请狄翁留下来吃午饭。若是放在平常,狄翁会断然回绝,不愿多呆一刻。只不过今天他也想和他的继母好好地聊上一会儿,便让佣人带他到会客厅等待。

从狄翁接到双端大学的录取通知、正式从家中搬走的那天,安娜贝拉便立刻把属于他的那一层空间挪作他用,因此他现在除了会客厅别无去处。十八岁的狄翁会感到委屈和愤怒,但如今的狄翁只会为他继母精明不可一世下的小肚鸡肠几乎失笑。

翻了几遍报纸之后,便有人走进来轻声请他到餐厅用餐。狄翁没管佣人帮他拉开的椅子,自顾自地在女主人落座之前便坐在长桌的另一端。身边的几个佣人局促地互相看着,最后还是在安娜贝拉的默许下把狄翁的餐具换了位置。狄翁倒是无意为难这些可怜的仆人,只是他实在没法忍受坐在他继母刺鼻的香水附近。

“你多久没回来吃饭了,我亲爱的孩子?”女人吩咐佣人给他们打开一瓶上好的罗扎利亚葡萄酒,并先给狄翁面前的玻璃杯倒上,“你父亲要是能和我们一起就好了,这可是难得的家庭聚餐。”

狄翁随意地把餐巾垫在腿上,向她微笑:“可惜您没带来我的另外两个兄弟,那样才是真正的团聚,母亲。”

安娜贝拉的脸上并没有任何波澜,好像他们真的在讨论轻松的家事:“我对那个野蛮的孩子可没兴趣,不过要是约书亚在,你们一定有不少话能聊。”

“听起来真不错,要是您的小士兵们能再机灵一点,说不定就能如我们所愿了。”

“别着急,狄翁。我们总会有机会再见面的。”

“不,也许这都该怪我,怪我借走了母亲一个能干的下属。”

狄翁抬手示意门边站着的菲利普,男人没管佣人的阻拦,上前把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放在安娜贝拉的手边,女人蹙着眉将其打开,完美的面具有一瞬间的裂痕,却又在下一秒完好如初,她平静地把盒子放到身旁的佣人手里,还没等她吩咐如何处理,佣人便被盒子里的东西吓得跌坐在地。

“真是对灵通的耳朵,不过也是时候该还给您了。”狄翁倒没有为女人的冷静感到沮丧,他知道她不是一个会被这种手段吓破胆的妇人,只是他需要佣人们帮他传播一些骇人的见闻,好让其他蠢蠢欲动的老鼠闻到些血腥气。

安娜贝拉没在意脚边还在发抖的佣人,只是厌恶地看了一眼那对把她昂贵地毯弄脏的、鲜血淋漓的耳朵:“还等什么?上菜吧,要好好招待客人,毕竟他带了小礼物来。”说罢她又向狄翁举起杯,深红的酒液隔着玻璃攀上她锋利的指尖,“别客气,狄翁,我为你准备的可还有更多呢。”

狄翁假装没听出女人话里话外的意思,不甚在意地举起杯,不等安娜贝拉致意便一饮而尽:“谢谢您的招待,不过家中的饭菜我早就吃腻了,没什么新鲜的,还请允许我告辞。”

走出餐厅,门外的佣人似乎没想到狄翁这么早就出来,正懒散地聊天,见他出来急忙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去,光看这场景便知道这个家的女主人是如何用高压折磨他们的。

临走前,狄翁仍有些放心不下他的父亲。虽然他的大部分青少年时期都在怀疑这个铁面无私的男人是否真的爱过自己,可说到底他们依然有些温馨的回忆。况且席维斯特是他在世界上最后一个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他始终没办法轻易地放下心中的期盼。

从听闻父亲重病之时,他就怀疑安娜贝拉与此事有关,毕竟她的上一任丈夫便是遭她毒手。但无论他如何调查,都找不出任何蛛丝马迹,再加上他父亲的生活本就不算健康,随着年龄增长罹患疾病也并不奇怪,便只得作罢。然而一周前在奥利维耶的生日宴会上见到父亲时,狄翁依然为他憔悴的病容震惊不已,以勒萨若家族的财力,为他父亲服务的必然是整个桑布雷克最好的医生,可那些流水般的药片和针剂似乎在他父亲身上都毫无作用,难道这真的是命数已定?

“去我父亲的女佣那里拿些他平常服用的药来。”狄翁决定再试一次,哪怕是无用功,也算求个安心。

菲利普立刻明白了他的想法:“明白,我会送到放心的地方让他们检查。”

狄翁点点头,男人立刻利落地朝楼上走去,于是他站在大厅里稍作等待,手里摆弄着那些古怪的展示品,他实在不明白安娜贝拉为何要花大价钱买这些垃圾。

“狄翁,真没想到能碰见你!”爽朗的声音落在狄翁身后,伊万·费雷罗走上来亲昵地拥抱他,“你也是来看你父亲的?”

“是的,只不过父亲他还在休息。”狄翁倒是不讨厌这个络腮胡男人,他经常给小时候的狄翁带来各种稀奇的玩具,有时比起席维斯特更像狄翁的父亲。

“好久不见,狄翁。”又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狄翁才发觉费雷罗不是独自一人,而他身边的是一个让狄翁惊诧不已的身影——泰伦斯疏离地向他微笑,他试图用眼神询问棕发男人为何出现在这里,对方却视若无睹,冷淡地把目光从他身上抽离,向费雷罗建议道,“我们先去会客厅等上一会儿吧。”

“我们先过去了,下次有机会可一定要喝一杯。”费雷罗拍拍狄翁的肩膀,狄翁只得竭力露出一个合适的表情答应下来,看着他们向深处的走廊离开。

如果这是梦境,狄翁几乎要相信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住着别人的灵魂,荒谬感让他胸口一阵发凉,他差点要冲上去拉住泰伦斯,质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费雷罗身边,又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可下一秒他就回想起是自己先不声不响地推开对方,他又怎么能无理取闹?

菲利普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狄翁及时地收回不自觉追寻的目光,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坐进轿车后座。他忽然开始担心起那个血淋淋的故事会不会传到泰伦斯的耳边,心中唐突地升起一阵悔意——真可笑,不是吗?那明明是他亲自要人做下的肮脏事。他说出要如何处理叛徒的尸体时,菲利普还为这意外的要求一怔,那时他心里只有麻木的仇恨。

狄翁感觉自己空荡荡的胃翻搅起来,方才地毯上红褐色的污渍在眼前跳动,他忍不住想要干呕。驾驶座上的菲利普问他是否需要停车,他摇摇头,把车窗摇下一些,呼吸着苦夏闷热的空气。

Chapter 10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泰伦斯在餐桌上说到他要去见伊万·费雷罗时,最为此开心的莫过于他的父母。他们对自家儿子突如其来的转变感到惊喜万分,他父亲还找出一盒珍藏的雪茄叫他带上,泰伦斯也没推辞,毕竟他确实不该空手过去。等到了与费雷罗约定的酒馆前,泰伦斯又反复在心中排练了两遍他要说的话,以及每句话的顺序,才推门进去。

酒馆里空荡荡的,酒保在吧台擦拭玻璃杯,费雷罗孤零零一个顾客坐在远离门口的一角,见泰伦斯进来,生怕他看不到自己似的向他热情地挥手。泰伦斯快步走过去,桌上放着一个空玻璃杯和半瓶白兰地,烟灰缸上躺着支雪茄,让泰伦斯自然地送出那盒雪茄的计划扑了个空,这最好不是一个失败的开头。

费雷罗示意他可以随意倒酒喝:“你在电话里说有事想和我谈。”

“是的,抱歉让你久等了。不过我想在这里我们可以放心地好好聊聊?”泰伦斯往杯子里加了些冰块,这场对话他最好能保持足够的清醒。

“当然,我是这儿的老主顾了。”费雷罗摆摆手,远处的酒保便会意地离开。

泰伦斯端起杯,装作失意的模样猛地喝了一大口,辛辣的刺激从喉头划过食道,即便他对酒精并不算敏感,但这也属实不是什么美味:“你知道的,伊万,前几日我和狄翁的见面可算不上愉快。”

“我以为你们一直是好朋友。”费雷罗没为他的表演所动,这个谨慎的老狐狸。

“我也一直这么想,可或许是我们太久没见了。”泰伦斯稳住心神,继续试探着,“我原本听说他准备回到家族,还以为他终于想明白了,可他还是那么固执又单纯。”

“……这也是席维斯特一直担心的。”费雷罗呼出一阵酒气,表情有些微的松动,这与泰伦斯的计划相合,却让他心中一沉——这或许意味着狄翁的父亲并不是他的支持者。

“教父送我到军营之后,我才明白战场上真正重要的是什么,我们必须站在正确的队伍里,才有可能取胜。”

“你是说那女人的队伍才是正确的?就因为那些钞票?”费雷罗的脸上露出一丝鄙夷。

“当然不,教父常告诉我们把目光放在脚下的人是没有前途的,我一直记得,伊万。”泰伦斯立刻回答道。对面的男人向他挑起眉毛,眼神中有些玩味,感谢那些排练,他仍没有慌张。但他还是拿起酒杯,因为即便他接下来要说出口的并非真心,却还是让他如芒在背,“我想说的是,狄翁显然不是我们该追随的人,夫人也终究只是借着奥利维耶的位置,我们都不想看到教父多年累积的事业毁于一旦,或是落在外人手中。”

费雷罗拿起手边的雪茄,却也没放在嘴边,另一只手像是在思索什么似的摇晃着杯中的酒液,但他的眼睛却像躺在鞘里的利刃,泰伦斯意识到他也早有这般的想法,只不过等着泰伦斯说出那句话。

“我无意诋毁夫人,只是有些事无需总是劳烦她。”泰伦斯盯着络腮胡男人的动作,缓慢地说着,“奥利维耶才是教父心中合格的继承人,我想我们也应该帮得上他。”

费雷罗没给出明确的答复,只不过当泰伦斯把怀中那盒雪茄递给他时,又露出那熟悉的笑容:“这可是高级货,小子,我就不客气了。”他把那精致的盒子朝泰伦斯晃了晃,又把杯中的白兰地一饮而尽,“等我再联系你,嗯?”

费雷罗站起身,朝方才酒保离开的方向大喊了一声记在账上,便吐着酒气出了门。泰伦斯虽然清楚还有更麻烦的事等着他,但也总算先松了口气,不论如何,站在安娜贝拉对立面的人越多越好。况且这样一来他便也能和事情的中心靠得更近。

然而第一件超出泰伦斯计划的事情来得很快。在酒吧会面的几天后,费雷罗便邀请他一同到勒萨若家的庄园探望席维斯特,他没想到竟会在大厅和狄翁正面碰上。

费雷罗首先走上去和狄翁熟稔地拥抱,给了他些整理表情的时间。下一秒狄翁看向他,他决定暗藏心底的思念便像得了甘霖一样抽长,只是用双臂感受那体温的念头就足以让他发狂,但最终泰伦斯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继续扮演他该扮演的角色。

在泰伦斯转过身的最后一刻,他清晰地看到狄翁的脸上那慌乱的脆弱,他不敢再多呆一秒,紧跟着费雷罗的脚步朝着会客厅走去。身后有个男声向狄翁汇报了什么,随后他们的脚步声也消失在大厅,他知道狄翁也有必须要做的事,但他还以为自己已经在军营学会了如何处理孤独。

佣人走进会客厅为他们送来咖啡,泰伦斯感觉最近似乎总是在喝这些又苦又涩的东西,他假惺惺地附和着费雷罗关于咖啡豆的赞美,这种需要他演技的场景越多,他心里没由来的恐惧就越甚。那一瞬狄翁破碎的面容回荡在他脑海,他突然感觉自己错得离谱——如果不是这样,他为什么会让狄翁露出那样令人心碎的表情?

一阵狗吠从落地窗外传来,泰伦斯看过去,一条凶猛的猎犬正在花园里啃食着像是鲜肉的东西,它的身后站着庄园的女主人和她年幼的孩子,女人似乎在教育孩子什么,抬头时看到了会客厅的两人,向他们得体地致意,费雷罗向她面带笑容地挥手,泰伦斯苦中作乐地想或许自己该向费雷罗学学他的演技。

等他们终于见到病榻上的老勒萨若,已经是下午时分。费雷罗坐在男人的床边,两人像是再普通不过的老友一般问好、叙旧,泰伦斯则站在一旁沉默地等待,他知道接下来自己会收到一个任务,来证明前几日他与费雷罗的承诺所言非虚。

“狄翁总是让我有些担心,他现在的负担太重。”席维斯特说,语气里隐隐的担忧几乎要让泰伦斯相信他是一个慈祥的、怜惜孩子的父亲,“他还太年轻,也太天真,太想用自己的方法做事。”

“他已经二十三岁了,你该学会相信他,”费雷罗道,“想想我们二十三岁的时候都在做什么?”

席维斯特摇摇头:“他永远没办法做一个好的勒萨若。”

泰伦斯藏在椅背后的手紧紧攥起,他不明白,狄翁一直以来都为了能让他父亲骄傲竭尽全力,从小到大他的房间里最不缺的就是奖杯,学校里、宴会上,没有人不为狄翁的风度和学识赞叹。每一个月光倾泻的夜晚,泰伦斯都会久久地凝视那柔和的侧脸,难以相信自己是多么幸运能拥有他灵魂的一半。然而只是因为狄翁的品性与一个暴君相差甚远,他就永远无法得他父亲真正的认可。起初泰伦斯会因此为狄翁心碎,但现在他只是对老勒萨若感到可悲。

“生意有安娜贝拉在帮忙操持,还有这么多大有可为的小伙子等着为家族冲锋陷阵,”费雷罗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身侧的泰伦斯,“你只管安心养病,这就是我们现在最需要你做的。”

席维斯特看向工艺繁杂的天花板:“从我接过戒指,成为家族的领袖,已经战胜了数不清的敌人,也让桑布雷克的其他家族都心甘情愿地臣服于我们。但我也犯过许多错误,家族间的战争早已离我们远去,但敌人从来没有彻底消失过。”

“我们会为你保护好勒萨若家的血脉。”费雷罗试探道。

老勒萨若沉默一阵,缓慢地眨眼,像是默许,随后又审视般地看向泰伦斯:“我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一次错误也只是不痛不痒,我不需要逃兵,也不需要只会说不会做的人。”

泰伦斯强迫自己定定地看向他:“我会竭尽全力向您证明自己。”

“很好,我们有数不清的活儿等着要交给你。”费雷罗一扫方才的凝重,微笑着代替病榻上的人说道,“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办个有件要紧的事。”

泰伦斯接过那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照片,这张脸前几日他曾在那条走廊见过。他几乎立刻猜到了费雷罗接下来要说的话,这是他早就预料到的——深呼吸,只不过是把扳机从空中换到了地面而已。

“我们需要你让一个人消失。”费雷罗说,好像是一件再轻松不过的事情。

Notes:

什么时候禁止傻子写聪明人对话,已力竭

Chapter 11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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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Text

“你知道做这行最需要的是什么吗?”费雷罗叼着泰伦斯送给他的高档雪茄问道。

“……勇气和谨慎?”泰伦斯灌了一口酒,脸上的表情比起眼前的络腮胡男人高昂的兴致显得有些沉闷。

男人向他摇摇头,把一个牛皮纸袋扔到他面前:“错,是情报。”

泰伦斯拿起纸袋打开一个缝隙,里面躺着一把.45手枪,以及几张照片。

从勒萨若庄园离开后的第二天,费雷罗便再次把泰伦斯叫到这家僻静的酒馆来。任务的目标名叫贝尼托·佩隆,是奥利弗列姆知名的房地产大亨,数年前进入政界,从此仕途风生水起。关于他的故事坊间流传众多,不乏有小报将他白手起家的经历写为励志故事的典范,也有不少慈善机构受过他的善款。然而对于泰伦斯来说,这个名字远没有聚光灯下那样光鲜亮丽。

在奥利维耶生日那天,泰伦斯从狄翁的房间外遇到他之前,佩隆与勒萨若家的交情便不浅,他的事业也不乏席维斯特的助力。除了那起差点让佩隆身败名裂的建筑事故以外,他做下的其他事也足以让他下地狱,白天他在孤儿院门前与院长一同拿着那张巨额支票,面对摄影机微笑,夜晚则带着几个年幼的孩子坐进他的豪车扬长而去。老勒萨若虽然为佩隆的这些丑事感到不齿,但既然脏水没泼到自己身上,也没必要放弃一颗好用的棋子。

然而或许就是这样的纵容,让佩隆越来越得意忘形,中央调查局盯上了他,行动正紧锣密鼓地排布,等着把他放在另一种聚光灯下好好拷问。佩隆在调查局的内线把消息放给了他,但好消息是勒萨若家也听到了风声。

“那个老变态知道这次自己躲不过条子,肯定动了背叛的念头。”费雷罗冷笑两声,“不过他也清楚要是当了他们的走狗,家族会追杀他到天涯海角。”

泰伦斯抬眼道:“所以他才去找狄翁?”

佩隆肯定不会乐意看自己的财富帝国灰飞烟灭,又不敢做污点证人,可恰巧勒萨若家也正要一分为二,那他手里的那些账本和名单就不仅对警察有用了,或许对一个亟需巩固自身的继承人来说也足够有吸引力。

“狄翁是个好年轻人,可惜他不知道像佩隆这样的老滑头的话最不能相信。”费雷罗竖起食指和大拇指,“你不把老鼠杀死,就永远不知道它在哪里下崽。”

虽然不愿承认,但泰伦斯觉得费雷罗说的没错。对于贝尼托·佩隆这样的烂人,就算他说要远走高飞、与世隔绝,谁又知道什么时候他会卷土重来?到那时候的佩隆无论对谁都是祸害。泰伦斯不知道佩隆对狄翁承诺了什么,可无论是什么,他都不觉得佩隆会真心诚意地兑现。

络腮胡男人给他的空杯重新倒上酒:“这不是件难事,但也需要做的足够谨慎,别着急,嗯?”

上面也是迫于压力才要对佩隆下手,但谁都知道想从这人身上榨出些情报并不简单,还容易牵一发而动全身,等待调查局的必然是一场吃力不讨好的硬仗,倒不如让他死在黑手党的纠纷里来得痛快。只要泰伦斯做得够干净,便不会有任何执着的猎犬要趟这潭浑水。

想要佩隆的命并不简单,他知道自己不安全,便藏在奥利弗列姆各大酒店的顶层包间,几乎从不踏出酒店一步,且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转移位置。根据费雷多提供的消息,有线人看到他刚住进白龙酒店,这便成了下手的绝佳机会。

上一次离开白龙酒店时,泰伦斯从没想过再次回来会是为了这种事情。他也在酒店低层租下一间客房,每天早上按时起床听收音机里的新闻,但并不会总是在同一个时间出门,毕竟他不想给任何侍者留下深刻的印象;随后他便到餐厅用餐,再去娱乐层投上一会儿骰子,好让自己藏在其他赌红了眼的男人之间,四处打听关于佩隆的情报;在走廊穿梭时他便留意所有侍者、清洁工的动向,几天下来他比大堂经理还清楚每一个人的职责;晚上他会在笔记本上整理所有情报,一步步勾勒他最终的计划。忙碌的日程让他无心思考这场出于家族利益的私刑是否正当,但或许是他不愿去想,他也不能去想——优柔寡断会要了一个战士的命,对一个杀手也同样。

很快一个计划便在脑海中成型。根据赌场里的那些保镖们的闲聊,佩隆的房间设施齐全,整日连房门都不出,一日三餐都有固定的侍者送到房门口,再由保镖取走。但好消息是即便已经是最豪华的总统套房,其中的空间依然比不上佩隆的豪宅,因此他不愿有太多保镖和他共处一室,基本同一时间只会有两人在房内把守,每六个小时便轮换一次。

泰伦斯的切入点在于送餐者,他曾在电梯里和那人遇见,他们的身形相仿,声音隔着厚重的门板也不难伪装。重要的是他必须避开保镖换班的时间,要悄无声息的一次解决四个人还是太过强人所难。因此最终行动的时间定在午餐送餐,此时与前后的两次换班间隔都较为充裕,他的行动要足够小心,也要足够快,让佩隆来不及呼唤任何救兵。

行动执行的前一天夜晚,泰伦斯把那支.45手枪仔细擦过,装填好子弹。比起他原本的那支.455转轮手枪,这支在军队和黑市泛滥的武器更能隐蔽他的身份。他把枪收到床头柜,内心出奇地平静,自从军队回来之后,他一直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现在他终于有了能做到的事。他的目标是一个法庭无法处决的恶魔,他对自己的身手和枪法也足够自信,没什么值得犹豫。他像往常一样在柔软得像淤泥的床上睡去。

第二天,泰伦斯按计划在电梯里截住送餐者,一只手把一沓小费塞进他手里,另一只手用枪顶住他的后腰。男人知道自己没必要为一个阔佬送命,老实地跟着泰伦斯从五楼下电梯——那里刚刷了新漆,没有任何人会路过——把身上的侍者制服和推车留给泰伦斯,从善如流地被关进杂物间里。泰伦斯关上门时看到他在里面微笑着数钱。

泰伦斯重新回到电梯里,压低帽檐,把推车停在佩隆所在的套房门前,轻轻地敲了两下门走开,又躲在猫眼看不到的角度。没等一分钟,里面便有一个黑衣男人走出来,准备把推车推进房间。泰伦斯低着头走回来,假装忘记放下手中的红葡萄酒,一边含糊地道歉,一边用余光向屋内窥探。他的运气很好,佩隆不在客厅,另一个保镖则站在卧室门前,视线被大开的房门遮蔽了些。他走到一个更隐蔽的位置,把酒瓶放下。

门口的保镖没看出送餐者的异常,双手重新放在推车上,下一刻便被一个狠厉的手刀砸在脖颈,瞬间瘫倒下去,险些把酒瓶弄倒,泰伦斯急忙分出另一只手稳住酒瓶,把失去意识的黑衣男人小心地放在地板上。屋内的保镖似乎察觉到些不对,向门口走来,泰伦斯的心中闪过一丝慌乱,如果能的话他不想让其他人的血掺进这场任务中。

地毯上沉闷的脚步声接近,他来不及再想,借着门的遮掩推着餐车走进去,等黑衣人走近,先用餐车把男人撞得踉跄,随后闪身上前从身后紧紧勒住对方的脖颈,男人的第一反应却并非去扳动他的胳膊,而是迅速腰间探去,他低头去看,男人的右手攥着一个警报器,情急之下他只得分出一只手去抢,然而正当那机器及时地落在地毯上,他的腰间便传来一阵火辣的痛感,他不敢松手,甚至一点力都不敢松懈,直到男人的力气软下去,他才缓慢地顺着力道把对方放下,那把小刀也随之滚落在地。

泰伦斯竭力遏止自己的喘息声,俯身摸了摸对方的鼻息——还在呼吸,这意味着他得赶紧处理掉佩隆。

后腰扎着的枪管被体温捂得温热,他摸了一把左腰,好在对方左手持刀不便,伤口并不算深,接下来要做的事让他顾不上疼痛,只简单地用制服外套扎在腰间,好让血不要落在地毯上。

贴近卧室的门听,里面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截至目前虽然出了些插曲,但整体都与他的计划偏差不大。泰伦斯深吸一口气,把手掌按在把手上,控制力度防止门发出噪音。他走进浴室时,佩隆正光裸着把一条腿放进浴缸,看到他端着枪走进来吓得慌不择路,一脚踩在了光滑的内壁,整个人重重地绊倒进浴缸里。

然而这滑稽的一幕并未给他讨来任何仁慈,泰伦斯利落地抬枪,一颗正中眉心的子弹把这个小丑终结在他选好的棺材里,摇晃的血水给他盖上鲜红的棺盖。

无言的枪手没有眨眼,任由飞溅的水花打湿他的睫毛,他等待了数十秒,以确认目标已死。他的右手因为后坐力还在发麻,随后他重新感受到心跳,又觉得那声音很吵闹,好像方才被消音后的枪声。

他不能这样下楼,随便谁看到他这副模样都会知道他杀了个人。但他也不能在这里停留,那两个躺在地上的家伙随时可能爬起来。泰伦斯想着,他的大脑仿佛脱离了喧闹的心脏,冷静而清晰。

他迅速地巡视一番,整个房间的几个保险柜都没上锁,里面空空如也。视线落在浴室一旁的衣架上时,一抹亮光闪过,泰伦斯凑近去看,那是一条挂着奇特吊坠的项链,直觉让他上前把它放进了口袋。虽然没有其他收获,但也无需担心警员会在这儿找到些对勒萨若家不利的东西。

泰伦斯走向大门,一个身影从门后显现——不,他们没道理醒得这么快,离保镖下一班换班也还有三十七分钟。然而他的枪已经下意识地抬起,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直到他看清那人的面容——

“……狄翁?”

泰伦斯看着眼前面若冰霜的金发男人,腹部的伤口开始撕心裂肺地疼痛。

Notes:

情人节就给家产写点这……
哎好像让俩人搞一下但是又没有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