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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死了。
中原人常讲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狗屁,新任的单于说草原上女人不过是比牛羊更高级一点的资源,谁打赢了就归谁,父死子继,兄终弟及。
公主骂他是条未开化的狗,握着弯刀冲上去,在乱箭中结束了自己和腹中孩子的性命。
血盛开在王帐上,比里头铺的厚毡毯花纹更加艳丽。
死亡是消解美丽的利器,单于看着地上倒的女人,嫌碍眼,挥挥手让人把尸体拖了下去。
简直扫兴,这种像跳蚤一样一掐就死的女人居然敢对他亮刀。
他要碾碎她,单于心想。
很快,王帐前围起了擂台。整个部落的勇士都被召集起来,瓜分属于公主的遗物。
金银、丝帛、种子,当然还有她从中原带来的随从。
一件一件的物品被摆在擂台边,像公开处刑,被展示,被挑剔,然后胜者将它们作为战利品领走。
擂台从早打到晚,抢物的时候人泱泱,抢人的时候你推我让,金银空了,刀与刀之间的劈砍声也消停了。
在草原,没人看得上那些随从——太弱了,单薄的,优柔寡断的,身子骨脆嘣嘣,连一场大雪都熬不过去。前任单于和公主在时,他们被奉为草原上尊贵的客人,前任单于和公主死了,他们就成了最低贱的奴仆,连牛羊都不如。
“分这些人还不如分几匹战马。”擂台下有人喊着,很快喊声就连成了片,气氛被炒得火热,单于高兴极了,扬声道好。
“那就两匹马,再加...”
单于走到公主的随从们身前,扫了一眼,从中挑了个最好看的。他像拎小鸡仔一样拎着对方后颈,把他丢去了擂台上:“再加这个人。”
吴邪被摔得七荤八素,半天起不来身,捂着胸口低低咳着。
旁边有人大笑:“单于,你要把人摔死啦。”
那随从一直在咳,有血从指缝间渗出。单于看了眼,嫌弃不已:“你怎么比女人还弱。”
泥腿子,蛮夷,忒没素质了些。吴邪心中暗骂,一生气咳得更凶了,鲜红的血碎在雪地里,像开落的梅花。
台下的众人见了愈发激动,互相推搡着道:“快呀,快呀,再不上去决出个胜负,等你打赢到手,他就死了。”
充满了幸灾乐祸的意味。
吴邪用手背抹了把唇,抬头看向他们。每双眼睛都长得像等着分尸体的豺狼。
中原人再文弱,也不是任谁随意折辱的。他突兀地笑了笑,指着地上那滩咳出的血,说:“急什么?这雪地落梅图都没画完呢。”
台下窸窸窣窣: “落梅?”“那是什么玩意儿?”
“哦,我忘了,蛮荒之地开不出这等漂亮的花。”吴邪语气十分诚恳,“要来看看吗?”
“我以为你们长在马背上,胸怀比草原宽广,眼界比天穹开阔,什么都见过呢,原来却是连株小小的梅花也不曾听闻。”他边说边呵呵地笑,整张脸绽着明亮的光。
疯子,有人这么喊他。
吴邪毫不在意。他环视一周,没人上这擂台,觉得无趣,正要再激两句,视线忽然被角落里抱臂站着的小哥拉住。
魁梧粗砺的络腮胡蛮子中,他是那样的卓尔不群,一双墨洗的瞳孔倒映着渺远的天和茫垠的雪地,而里面仅仅只有天地。贪婪,鄙夷,愤怒,所有吴邪正遭受的在那里都找不到任何相似的情绪。
他干净得像雪山里的来客。吴邪眨了眨眼,心下一动,开口问道:“那位穿蓝衣的小哥,要不你来把我赢走吧。”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你知道他是谁吗,敢说这种话?”
“那可是我们草原上的第一勇士。”
“阿坤有最骁勇的战马和最厉害的身手,怎么会要你这个累赘。”
“死心吧,他不会理你的。”
阿坤,原来他叫这名字,吴邪笑了笑。
“我的建议真的不考虑一下吗?”他边招手边喊,“阿坤...哥。”
吴邪叫得恬不知耻,亲密极了,故意捉弄人家似的,话音刚落,又喊了声“阿坤哥”,比上句更加流畅。他半眯着眼,兴致勃勃地等对方的回应。
哄笑声中,阿坤抬头看去。
说话的人他见过,在前任单于的大婚时。
蓝色的穹庐倒映成海子,圣洁的云铺作白毡,远道而来的客人满载着礼物,红彤彤的车队似晚霞一般长。整个草原都前去祝贺,比秋狝围猎还要热闹许多,阿坤骑在马背上,也遥遥看了一眼。
叮铃,叮铃,銮铃不停地响,客人还在远方,路边男女老少都翘首盼着,猜新阏氏是否漂亮。
“她都叫明珠公主啦,当然漂亮!”
“明珠是什么,是单于腰上挂的亮晶晶的东西吗?”
说话的幼童个头不如小马驹高,伸长脖子等了好久。马车到了眼前,风一吹,帘子半卷,才发现里面坐的人头上还盖着块红布。
“哎呀!”他瞬间泄了气,“公主一定不好看,她都不敢见人哩。”
旁边的人不死心,撺掇道:“阿坤,你不是草原上最厉害的人吗?眼睛连鹞子都能抓住,你凑近仔细看看,公主到底漂不漂亮?”
阿坤压根儿没有兴趣,欲策马离去,耳畔蓦地传来一声惊呼,清脆得像用哨子唱出的歌。
他循声望去,发现是位年轻而秀丽的男子,正坐在车架上好奇地左顾右盼着,半个身子都探出去,看得入迷,不巧轮子压过石头,没抓稳,差点把自己颠下车,下意识惊叫一声,反应过来后又讪讪地挠头笑笑。
阿坤看着他乱挥的双臂,心想大抵只有初生的雀鸟才会如此张皇。
但没有鸟是这种颜色,白生生的,覆着层玉色的釉,中原人都这么细弱吗?一晃就碎,像塞外争不过乌云的月亮。
皎洁的月亮不该陨落。
阿坤定定地看了吴邪半晌,就在旁人以为阿坤不会搭理他时,阿坤足尖一点,拎着马鞭飞身上了擂台。
开个玩笑罢了,不愿意就不来嘛,这么凶干嘛,吴邪看着阿坤那张没表情的脸,以为他要拿鞭子抽自己,吓得直躲。
阿坤皱了下眉,长臂一捞,扣住吴邪的腰往怀里带,两个人的鼻尖都快要撞在一起。
“不许后悔。”阿坤沉声道。
这有什么好后悔的?阿坤赢下他,把人养得好极了。毡房里永远是暖烘烘的,正中的炉子上温着羊奶,小泡从铜锅边鼓出来,吴邪偷懒,没穿鞋袜就跑过去拿。新铺的驼毛毯又厚又软,光脚好像在踩云朵一般。
公主还活着时他都没有这么好的日子过。
祭司总来看新阏氏的肚皮鼓不鼓。单于当然没问题,天地迟迟未赐下孤涂是因为公主水土不服,思乡情切,反正理由一大堆。
求子的招天天换,他们这些随从被迫跟着忙碌。公主心情好了找他们陪聊,公主心情坏了更要聊。
公主和他有过同谋之谊,算是亲近,怜他病弱,叫得少,可讨嫌的单于才不管那么多,逼他“自愿”为公主解闷。
一来二去的,吴邪身体就受不了。漠北的风再一吹,胎里带的寒症气势汹汹地打过来,人愈发得苍白清瘦。
这病难养,要人参燕窝供着,江南水乡的树荫下柔软的日光拢着,多一分都嫌烈。
吴邪从不和阿坤谈论自己的病。只有一次,深冬时大雪千里,帐中只剩被冻得硬邦邦的肉干。阿坤不是个讲究的人,取下用雪沫子擦擦,熏软了便直接放进嘴里。
给中原来的小羊羔那份他还特意撕成细条,放在盘子上热的,但咬起来仍旧费劲。吴邪拉不下脸求阿坤帮忙,背过身呲牙咧嘴地扯,劲儿使过了头,一口气没喘上来,顿时咳得眼冒金星。
阿坤听见动静快步走过来,卡着他的下颌逼他张嘴,手绕到背后不停地拍。
吴邪觉得自己像极了人皮鼓,这黑心的阿坤看着就不通音律,拿他练手呢,啪啪啪一通乱敲。
五脏六腑来回地颤,吴邪眼前发昏,抓着阿坤的胳膊干呕,好不容易喘匀了,积攒出几分力气想直起身,阿坤却还搂着他不放,又长又粗的手指伸到嘴里,顺着牙齿一排摸过去。
摸小狗似的。吴邪脸涨得通红,忿忿地直想咬人,刚呲出牙,结果阿坤转身走了。
干嘛去?吴邪满腹疑问,气还没撒过半,不上不下地挂在了那里。再追过去咬吧,显得太刻意,不好找借口,阿坤的胳膊可比石头还硬呢,他犯了怂,只能宽慰自己别和草原上的蛮子计较。
他兀自生着闷气不说话,阿坤也不说,帐中只剩火星子噼啪炸开的声响。吴邪呆坐了一会,实在无聊,好奇心又逐渐冒了头,伸长脑袋看阿坤在捣鼓些什么。
对方背着身,宽大的旃裘把视线都挡住了,吴邪只能瞎猜,总不至于是在磨刀准备把自己的牙都敲掉吧。
但他好像又没那么坏,唉,这人成天冷着脸,闷不吭声的,真怪。
正胡乱想着,阿坤端着碗走了过来,吴邪低头一看,里面全是撕碎的肉干,被煮进汤里,泡得发白发软。
阿坤抬手就要喂,吴邪忙气鼓鼓地喊道:“我有手!”
阿坤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把勺子塞给他,盛汤的碗还是自己端着。
他的表情太过坦荡自然,叫吴邪也撂不出什么狠话。再扭捏下去,搞得像是他们中原人都很小肚鸡肠似的。
吴邪舀了一大勺,呼呼地吹着,动作故意摆得豪放。
这汤味道差得要命,又腥又咸,可不知为何,吴邪吃着吃着,鼻尖就泛起了酸,泪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阿坤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为难地问,还硬吗?吴邪粗着嗓子说是烫的。
那我帮你吹。阿坤作势要接过勺子。
吴邪觉得这阵突然泛起的小情绪委实丢人,抹了把泪,装没听到,埋头啄米般吃着,怎么都不肯看他。
草原的风坏,大雪坏,豺狼般的胡虏更坏。但阿坤是个好人,吴邪心想。他不嫌自己麻烦,身上也从没有那些令人作呕的腥膻气。
吴邪,你要知足,要积极起来!他吃完主动去洗碗,阿坤想了想,也没拦。
离开春还有半个月时,大雪突然复返。部落早先囤的食物在今冬那场冲突中被耗得即将见底,单于决定亲自带人去更远的地方猎,阿坤也要去。
走前阿坤不让送,拿褥子将人卷了又卷。吴邪缩在榻上,眨巴着眼等他讲话。阿坤被盯得胸口发燥,默默地坐了会儿,别开了脸。
最后一句话都没说,气得吴邪原本想好的“万事小心”也没讲出口。
对方一去几天,雪像没来年似的下,压得万物静悄悄。吴邪偶尔会掀开帐,挨了冷风的呛才乖乖缩回去,嘴里还要嘀咕两句这毡房怎么烧都不如之前暖。
睡也不安慰,哒哒的马蹄在梦里响。吴邪坐起身,揉着眼听了一会儿,骤然清醒过来,鞋袜都来不及穿,跑到门口张望。是真的有人传信说大部队要回来啦!
天没亮部落里就热闹起来,女人们将彩线梳进辫子,耳垂挂上绿松石,穿着最鲜亮的衣服围在营门旁。
大家都去接了,要是阿坤没人接,那多可怜啊。吴邪胡乱裹了件袍子,也跑去接。
旁人见了他叽叽喳喳地低声议论着,总算遇到几个态度和善的,同他打招呼,张口却喊着“阿坤家的”。吴邪觉得别扭极了,搞得像他是阿坤的小媳妇一样。
怎么说自己也是中原来的好儿郎。吴邪本想反驳,又顾念着她们的一片好心,张嘴磕巴半晌,还是憋屈地应下了。
没等多久,太阳出来,雪也小了。远处的地震动着,看不清面容的勇士策马扬鞭,跑在最前方。
他如胡杨,身姿挺拔,稳稳的跨坐在马背上。衣袍烈烈作响,云和草垛飞速倒退着,长生辫被风扯得飞扬,金光独照其上,比诗中所记的绯红枪缨更加潇洒张狂。
是阿坤。等再近些,眉目陡然变得清晰俊朗,浓墨重彩般泼过来,吴邪一时不能呼吸,抬头愣愣望着。
几乎是同时,阿坤也一眼看到了人群里的他,讶异飞快地从脸上闪过,紧接着便沉了下来。
阿坤绷起唇角,快步走到吴邪身前,丢了件刚剥的狐皮裹住,然后单手拦腰一抓,把人扛到了肩上。
周围哄笑声不停,七嘴八舌地喊阿坤轻点,中原来的人经不起折腾,别把他欺负坏了。
这回可真要坏了!吴邪被扔到榻上时耳尖还是红的,捂着屁股下意识往最里面缩。
关于阿坤为什么会从擂台带走自己,他其实一直都提心吊胆的。被激将了?阿坤性子淡淡的,谁能让他失去理智啊。那是想养着玩?吴邪有段时间确实很怕草原上的人生猛起来荤素不忌,叫他屁股开花。可相处数月,阿坤手脚规矩得很,也不像啊。
他明里暗里试探几回,做什么阿坤都不生气,还常默默帮忙兜底。吴邪被养得胆子大了些,敢发点少爷脾气了,但阿坤一冷脸,多少还是有点怕的——他那么厉害,吴邪看过阿坤徒手掰断别人的刀,换成自己那细弱的脖子,阿坤还没使劲呢,都要吓折了,再用点力,直接碎成齑粉,拢都拢不起来,骨头渣满草原地飘。
吴邪想象力打小就好,脑子里画面活灵活现地闪,着实吓人。他一哆嗦,阿坤的脸色更沉了,凶神恶煞地抓着他腕子往兽皮里塞。
阿坤是真动气了。吴邪很快意识到,对方根本不像那些打趣的句子里,什么出远门的丈夫回家,攒足了劲儿,干柴烈火一点就着。
他凭什么生气啊?身上那件狐皮剥完只在雪地里简单搓了搓,还残留着一股腥臊味,吴邪闻得难受,胃里不停泛酸水,想吐却强忍。
自己好心出去接,没被夸也就算了,怎么还挨凶,嫌给他丢人吗?那之前对自己那么好干嘛!吴邪委屈得不行,胸中郁结难释,一激动又咳了起来。
还没把他怎么着呢,就一副遭了天大的罪的模样,两颊泛起病态的红,细骨头伶仃地响。阿坤再恼,也看得软了心肠,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无奈道:“等天气暖和些再出去。”
末了还笨拙地俯身在他额前亲了亲,问好不好。
吴邪一怔,垂眸翻了个身,脸埋进褥子,许久后才哼哼唧唧道了句:“不好。”
转天阿坤请人将猎来的兽皮做成了狐裘,宽大蓬软的一件,通体纯白,领口缀一圈毛,还带个织金的兜帽。
“连单于都没有这般漂亮的狐裘哩。”被夸赞着,阿坤神色淡淡,只说,他没猎到。
草原上就是这样,想要什么自己去争去抢。阿坤猎到手的东西,自然属于阿坤。
他拿起狐裘回了毡房,吴邪正蹲在门口翘首盼着,见了他一双圆眼亮晶晶地眨。
是给我的吗?吴邪不好意思问,但阿坤读懂了他眼神里的话,抖开狐裘,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别跑太远。”
吴邪点头,乖乖站着等阿坤把衣服穿好。
领口的毛圆滚滚缀了满圈,整个下巴都被埋了进去,像柔软的绒花托起莹白的玉。他只露出来一小截鼻尖,显得尤其无害。
紧吗?有点儿。但他觉得暖和极了,脸颊主动地贴着蹭了蹭,在小猫小狗的肚皮上打滚一般。
吴邪舒服地眯起了眼晴。阿坤见状,鬼使神差地想摸摸他的脸,刚伸手便觉不妥,又收回。
咦,这么生分干嘛?吴邪还以为他也被这软乎乎的毛迷了神,便大方地凑过去,仰着脖子,示意阿坤随便摸,不收钱的!
对方的颈子比敖包上的彩幡还细,柔软清丽,春水似的流淌,阿坤用手比了比,像是握紧一捧月光。
吴邪乖顺地停在他掌下,见阿坤许久没动静还接着往前凑,面带疑惑地问:“怎么了。”
阿坤移开眼,替他合拢衣领:“去玩儿吧。”
“哦...”真是莫名其妙,那阿坤刚才在看什么呢。
吴邪想不通,见了雪就干脆不想了。
江南是没有雪的。一场秋雨就够寒,湿漉漉的,还沉,淋得人直往下坠。草原上不一样,雪落下来是轻的。一片接一片,松散而蓬软,像是糕饼边撒多了的糖粉。
“小哥,快来看,雪怎么是毛绒绒的!”
吴邪很有分寸,清楚自己的身体哪怕穿着狐裘也走不远,便只在毡房门口玩。
太阳照着雪,白得五彩斑斓。他伸手去接,嫌慢,仰头盯着看。很快,睫毛就遭了霜,长长的尾挂着雪花,再一眨,变成了秋水盈盈一汪。
阿坤站在身后,替他掸了掸肩头的浮雪。
绒绒的雪陷进狐裘的领子里,白得浑然一体,吴邪惊呼道:“好像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向后倒。大抵是因为想急着给阿坤看,没站稳,结果阿坤也硬邦邦的杵在那里,狐裘上的毛都要被阿坤的胸膛挤扁啦!
衣服还崭新着呢,特讨厌...
其实是喜欢的。
公主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提及草原,吴邪总是控制不住地感到恐惧和厌恶。就像中原人瞧不起他们的野蛮,草原上的汉子也瞧不上中原人的孱弱。刚来和亲时,碍于彼此的脸面都还能装一装。可新任的单于最烦纸皮样的安宁,屯兵养马准备大干一场,日子便急转直下。
吴邪常常梦回擂台上的那刻,他成了件并不珍贵的奖励,哄吵声中,野蛮的汉子挥着刀,宰牛羊一般的宰杀他。
君子当“磨而不磷,涅而不缁”,病骨难支又如何。他才不肯露怯,梗着脖子把自己从最柔软的湖水冻成冰,插满整个脊梁,像刺猬一样。
谁成想遇到的是阿坤。寒刀似的人,却长着菩萨般的心肠。这男菩萨就是话忒少了些,身手和样貌都是一等一的好,人也细心,体贴得紧。
想着想着,吴邪便红了脸。初见时存了故意逗弄他的心思,什么都敢喊,越恶心越好。如今更亲密了,那句“阿坤哥”反而怎么都叫不出口了。
他只敢细若蚊呐地喊阿坤。相比于那会儿的大胆,阿坤不爱听,总在背后默默盯他。
日子久了吴邪便反应过来,草原上的人更喜欢直来直去的那套,琢磨着又换成了中原话里的“小哥。”
哥呀弟呀的听着就亲近,阿坤很满意,吴邪虽不明所以,但只要不让自己叫什么情哥哥之流的尴尬称呼,随他去。
他一声接一声的小哥叫着,怕对方没见过似的,捧着毛绒绒的雪在他眼前晃。
阿坤觉得自己快要被他叫得长出翅膀,飞啊,飞啊,不知道带着心上人飞去哪个远方。他下意识攥紧了吴邪的手。
绒绒的雪落在两人肩膀,变成绒绒的蒲公英等着春草长。
吴邪看着阿坤肃然的脸,弯了弯唇角,笑也绒绒得在发光。
他用雪团了个球,塞给阿坤说是仙丹,吃了会活得长。阿坤看看,真的咽了,吴邪又着急,气呼呼地叫他赶紧吐出来。
阿坤摇头,摊开掌心示意还要。他替吴邪吃,一起活得长。结果手心立马挨了一下,虽说不痛不痒的,阿坤还是有点委屈。
“吴邪。”
他沉默片刻,正要开口,那人背过身接着玩雪去了,袖子不知为何飞在半空一通乱忙。阿坤瞧着,倒是不委屈了,细月亮就该养得活泼有脾气些。
等太阳下山,阿坤便不许吴邪玩了,牵着他回了毡房。
里头火塘烧得正旺,阿坤拿了张最柔软的绢布,裹着吴邪的指尖细细地擦,然后塞了个暖手的小铜炉进去。
火光把阿坤的脸照得通红。他半蹲着,仰头时瞳孔显得又黑又亮,深不见底的潭水一般,吴邪在那里面只看到了自己,像被映出的一段月光。
两人挨得这样近,他指尖都发起了烫,阿坤还满脸淡定不知想些什么。吴邪不服气,便有样学样,也俯身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他很是得意:“还你的。”
中原人最懂礼貌,有恩必还,有仇必报。他等着看对方同他一样出糗,拦不住耳尖的红,只能手足无措地缩在榻上,却没料到阿坤目光灼灼地看了他半晌,最后一张嘴,牙齿叼着他脸颊上的软肉,恨恨咬了下去。
不算痛,但留了个浑圆的印子。吴邪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心里骂得正脏,就见阿坤唇边竟然绽开了几微厘的笑。
阿坤神色认真,拿指腹揉了揉那处印子。
我的。他这样说道。
......
到最后,吃瘪的怎么还是中原人啊。
吴邪脸颊烧得通红,嘀嘀咕咕地骂,阿坤装没听见,一本正经地问他是喝马奶酒还是酪浆。
吴邪愤然道,都要。
于是大的小的铜锅齐齐架到火上,热得毡帐外残雪渐消。
春天时,日暖云轻,甸子上水草丰茂。鹰飞得一天比一天高,吴邪也终于能走出毡房,去到更远的地方。
去岁寒冬,有阿坤,他自然不用担心饿肚子,但每顿还是只吃五分饱,偷偷攒下了一些肉干,准备拿去给中原来的同伴。
那些人可不认为吴邪是自己的同伴。刷马、铡草、清扫羊圈、刺骨的风吹得他们双手开裂,繁重的劳作让他们再也直不起脊梁。
我们在最偏远苦寒的地方放牧时,你和匈奴人窝在毡房里烤着火,碰着杯,听歌赏舞,谈笑酣畅,怎么能一样呢?
现在施舍点肉干,就想让我们感恩戴德,做梦去吧!文雅些的嘲讽吴邪忘祖背宗,粗俗点的直接骂他卖屁股求荣。
“能耐啊,小吴公子,瞧瞧如今这被养出来的细嫩模样,可是把那个叫阿坤的迷得昏头转向了吧。”
“匈奴人的滋味如何?不过你都做娼妓了,想来也是不挑。”
“你这身子骨竟还没被玩坏,是不是他不行啊?”
“我瞧那阿坤冷面鹰目,不像什么好东西,色衰而爱驰,你可要当心咯。”
说得吴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可以理解这些人心中的怨气和不满,发泄几句倒也正常。但讲出口的污言秽语着实太过分了!他和阿坤规规矩矩过自己的小日子,王帐里的纸醉金迷同他们有什么关系!
“有胆子骂我,怎么没胆子去骂让你们变成这样的胡酋?”吴邪气得牙痒痒,朝他们竖中指,“一群欺软怕硬的东西!”
“你...骂你怎么了,卖屁股的就该骂!”
“哼,一个两个,是恨我过的好,还是恨自己没这本事?”吴邪眼神在人群中转了一圈,突然醒悟,扬起下巴嘲讽道,“我看你们想卖也卖不出去。”
有人被说中了心思,恼羞成怒,一盆水泼过来。吴邪躲闪不及,半身都湿透。
那水是刷完马没来得及倒的,浑浊不堪,里头还掺着草根和泥沙。吴邪藏了许多天的,小心翼翼用毛毡裹好的肉干全被弄脏了。他冷着张脸,最后看了这群人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吴邪憋着火,迈起步来怒气冲冲。
公主死了,剩下的都得自求多福。他不过是公主的遗物里算幸运的那个,倚仗阿坤的在意活着,一没有资格去单于面前求情,二没有脸面命令阿坤帮着养中原来的同伴。
想要改变现状,或许只能寄希望于草原上再起一场杀戮,新的首领愿意奉上马匹牛羊,重新与中原缔结姻亲,永修盟好。可一旦打仗就要死人,谁的命不是命呢?王权更迭,受苦的永远是最无辜的底层人。
拖着一步三咳的身子,吴邪没本事,也没兴致在草原搅弄风云。他知道自己过得还算不错,被阿坤照顾得勉强有几分余力,看在同乡的份上,虽帮不上多大的忙,也想法设法尽力地帮,却没料到连这点小小的善心都被曲解为炫耀。
狼心狗肺!不识好歹!他边走边骂,故意大声重复着,告诫自己千万别在意这群人乱吠了些什么。但整个草原,论亲疏,除了阿坤,最近的竟然也只剩他们,被所谓的家乡人骂了一通,再怎么宽慰自己,心里多少还是有点难受的。
吴邪很快就病倒了。
胸口郁结,再加上那日湿透的外衣换得慢了些,半夜便发起了高烧。他缩在榻上意识昏沉,嘴里喃喃念着江南的官话。
阿坤找来部落里最有名望的巫医,他只看了一眼便说:“阿坤,你的小羊羔活不长了。”
“闭嘴!”
那是吴邪第一次见阿坤发那么大的火。他费力地睁开眼,面前的阿坤满脸戾气,牙关紧咬,手攥着,整条胳膊青筋鼓胀,活像个索命的煞神。
巫医被他连推带攘的赶出了毡房。很快阿坤便折返,收起了浑身骇人的气势,半跪在吴邪塌边,虔诚地用额头贴了下他的手背。
“会好的,我保证。”
阿坤的神色太认真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在那个瞬间,吴邪觉得如果世上真有救他的法子,哪怕是以命换命,阿坤也会毫不犹豫的去做。
可是值得吗?为他这样注定活不长的人。
突如其来的难过和歉疚刹那间就淹没了吴邪。阿坤可是草原上最厉害的勇士,想要什么都能抢到手,可偏偏在自己这里要遭受求而不得的苦。
吴邪眼底涩然一片:“小哥。”
他停顿半晌,想挤出个笑来,可惜实在没力气。这表情应该很丑吧,怎的快死了老天还不许他留个漂亮的模样收尾,吴邪又气又急,咳个不停,血一股一股往外呕着,话说得颓然且支离破碎,“对不起...怪我招惹了你又不能陪你到最后。”
阿坤抬手小心翼翼地拭去他唇边的血,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地说:“不是你。”
不是吴邪先招惹他的。
早在擂台搭起的那一刻,阿坤就盘算着将人赢回家后,原本冷清的毡房里该添置些什么。火塘要造个更新更大的,毡毯也得铺,越厚越好,羊奶牛奶不知道他更习惯哪一种,干脆就都备上。
阿坤正想着,吴邪开口了,说的却是满含讽刺的句子。他无比清晰地看见对方燃着怒火的一双眼,像被灼痛,匆忙移开视线,虚落到半空。
吴邪不愿被当做战利品对待。既然喜欢他,理应尊重他的意愿,可若自己不抢,别人也是会去抢的。阿坤望着天,难得踟蹰,心想要动手吗?
他想得专心,没听见吴邪说什么蓝衣小哥,直到人群提起他的名字,阿坤才恍然回神。他反复确认着对方是不是在开玩笑,等看清了便迫不及待地去抓。
是我的了,阿坤心想。
萨满、巫医,还有些好事又多嘴的家伙都说那样细瘦的月亮在草原上活不长,换个小玩意儿逗弄吧。
阿坤没搭理。事在人为,好好养,总不会让他熄灭。
“是我强求。”阿坤紧紧搂着吴邪,“别多想,我一定会让你好起来。”
吴邪沉默许久,看着阿坤的侧脸,咬牙道了声:“好。”
对方如此坚定,哪怕是强撑,他也想勉力撑得再久一些。
两人都张罗起来。阿坤忙着四处找药,吴邪则趁偶尔清醒,抓紧一切时间提笔留信。
说留信也不太妥当。只有一篇是嘱托阿坤日后切记加餐饭,早安寝,霜寒添衣,望自珍重。
其余有的画了吴家在江南的旧宅,有的记载了他的幼年趣事,最长的一篇写着他来草原的始末。
和亲,在中原,相比荣耀更像是一种惩戒。吴家势大遭人忌惮,前朝后宫的风混着吹,老皇帝昏了头,他这个三代独苗苗便连同宫女封的假明珠一齐被丢到了草原上。
说不恨是不可能的。论谁原本好好在江南养着病,陡然被发配边疆都得生出几分牢骚。可天子有令,岂敢不从?吴邪只能宽慰自己,他这短命的一生有机会去看看莺飞草长,倒也算值了。
出发前宫里举行了饯别宴,皇帝左拥右抱高坐台上,端杯说着些冠冕堂皇的话。吴邪心有不忿,这老东西一家团圆和和美美,却搅得他此生都再难见父母。冲动之下,他跑去太液池边对着乌龟锦鲤指桑骂槐,结果听到旁边也传来了骂声,一看是明珠公主。两人一合计,找来纸笔写下满满几张诛九族的“厥词”,烧成灰,装进香囊,去太庙祭祀时当着祖宗牌位混在丝帛钱币里一齐好生孝敬给了他们。
再不舍愤恨,和亲的队伍那年初夏准时出发,入了秋才抵达。
刚来时牛羊遍地跑,风一吹,草原还会翻起绿色的浪,漂亮得让吴邪忘了生气,眨也不眨地望。后来见的多了,又念起江南的杨柳与芭蕉,再过些时日,公主死了,便只剩茫然和害怕。
中原人讲究入土为安,他没有找到公主的尸骨,便拿她和单于用过的碗,配了个小的,在冬天太阳也能照到的地方挖坑埋了进去。
那时的他想,自己死在草原上,会不会也连个正经的埋尸地都没有,后来便不想了。
吴邪在最后写道,草原真令人讨厌,但能遇见你,好像又没那么讨厌了。
他写了许多,后来不知怎的被阿坤知道了,以为是在写遗书,沉着脸把东西全收走,说要烧掉。
“想说就亲自讲给我听。”阿坤的脸上黑云压城。
吴邪颇为无奈。他不过怕阿坤日后寂寞,只是这话说出来恐会惹得对方更生气,便遗憾地收了笔:“不写了。”
然而有次夜半心悸,突然惊醒后发现帐中无人,他缓步向外,竟发现阿坤在月光下默默地读着他写的信,当即捂住嘴,又呕出一口血。
忧思郁结之下,他的病情时好时坏。阿坤换了一个又一个药方,始终不见大好。
单于得了消息,尤为上心,请来部落里的萨满为吴邪做法事。
萨满占卜完说这个病殃殃的中原人身上寒症太重了,转头问阿坤,你还没跟他合帐吗?
阿坤神色微僵。吴邪脆得像瓷器一般,他生怕将人弄坏了,连亲吻都克制。
萨满叹了口气:“你的血可以救他。”
阿坤眼睛一亮,道了句多谢。
他承诺来日必奉厚礼,急匆匆就往毡房赶。萨满追上前拦住阿坤,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阿坤是草原的儿子。他阿妈是前任萨满,他阿爸是最负盛名的巴图尔,他们曾于一场大雪中舍身拯救了整个部落。作为继承者的阿坤,不应该离开草原。
但萨满想起了今日单于说的话。他说,那个中原人要是死了可怎么办?他活着,绑着阿坤的一辈子,让他永远不会有自己的小崽子,多好啊。
名望在草原是比权势更震撼人心的武器。没有小崽子,便不会生出夺取霸业以传千秋万代的野心,这样的阿坤他才能放心握在手里,做最锋利的一把刀。
萨满听了只觉得心寒,现在的草原,对阿坤来说还值得留恋吗?
为那个中原人的病,阿坤的日渐沉默他都看在眼里,挣扎许久,最后还是告诉阿坤喂血只是一时之计,在草原,他这病永远好不了,得换到更暖和的地方去。
阿坤说好,表情纹丝不动。
萨满笑了笑,走吧,他会是你新的家乡。
当晚阿坤就端来了新药,这次的格外苦,还有股腥味,吴邪喝得五官都皱巴巴挤在一起。
躺回去时阿坤像往常那般帮他盖好褥子,吴邪觉得哪里不对,细细看了一圈,发现是阿坤今日的袖子格外长,心里咯噔一下,撑着病体去扯他的衣服。
阿坤神色中难得闪过一丝慌张,想躲,又见吴邪满脸肃然,担心他恼过头了病情加重,便僵硬的立着。
果然,手腕处用兽皮草草缠着。吴邪抬头看向阿坤,嗓音干涩:“你放血给我喝?”
阿坤犹豫着,闭口不言。
吴邪看了他半晌,阖上眼,颓然地倒了回去。
“对不起。”
他无比懊恼。既自知短寿,为何非要在对方的生命里留下痕迹,惹得阿坤竟以伤害自己的方式来救他。
自己是想为阿坤再撑一撑,但绝不是用这样的办法。吴邪浑身发颤,一时分不清是冷的还是苦的,只觉心一抽一抽的疼。眼前阿坤的身影逐渐模糊。他背过身,耸着鼻子低声唤了句:“小哥。”
他咬了咬唇,故作轻松地道:“反正咱们也没认识多久,要不...你还是...忘...忘了...”
说到最后却是颤得不成句段。
阿坤一怔,随即将他整个人扳回来,一字一句地道:“不会忘。”
“但...”
阿坤摇了摇头。
在草原,一阵风,一场雪,一次迁徙都能轻易让生命消逝。所以草原上的儿女一出生就知道,没有时间犹豫,想要什么就去抢,晚了或许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他搂着吴邪,用脸颊轻轻贴着他的,呼吸似鬓发交缠。
“遇到你是件很好的事。吴邪,我不后悔,你也不要后悔。”
吴邪沉默片刻,说他不后悔,只是有些遗憾。遗憾不能陪这样好的阿坤到最后。
“没有遗憾。”阿坤笃定地复述了一遍萨满的话。
这草原上的庸医吴邪一个都不信,他当个笑话在听,完事撇撇嘴:“那萨满先还问了句有没有合帐,是不是合帐也有用啊?”
阿坤被问得猝不及防,红了耳尖:“嗯...”
死脑子又不着调了。吴邪尴尬得脚趾都蜷缩在一起。先前的愧疚压抑被挤到角落,嗯嗯啊啊半天说不出话。
阿坤还闷声添了一句:“但是现在不行,虚不受补。”
至于怎么补,吴邪不是很想懂,垂着头发愣。阿坤趁机哄道:“不疼的,每次血只用加一点。”
“...真的?”
“嗯。”
吴邪还是不信:“刀口哪有不疼的?”
阿坤正要张口,吴邪连忙打住:“千万别说什么亲一下就不痛了的鬼话。”
阿坤弯了弯唇角:“我心甘情愿。”
阿坤执意要试,吴邪不喝干脆就硬灌。胳膊哪里拧得过大腿,吴邪想着万一洒出去了还浪费,倒也不再抗拒。
药一碗接一碗。在草原上第一朵马兰花盛开的时候,如萨满所言,吴邪的身体好了起来。
他再三向阿坤保证,真的好了,不需要血了,阿坤不信,全身上下摸过一遍,才老神在在地点头。
吴邪小声骂他黑心眼假正经。阿坤充耳不闻,拉人上马,径直去了阿爸阿妈的墓前。
吴邪如今的身体已经可以支撑远距离的旅程,他们是真的要离开了。
祭拜过,也磕了头,在墓前,吴邪重新帮他梳了长生辫,他将新猎的狼牙挂在了吴邪胸前。
阿坤跨上马,朝吴邪伸出手,对方却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跑回墓前:“伯父伯母,你们放心,我会对阿坤好的。”
说完还补了句:“他这么厉害,我家里人肯定也会喜欢他。”
也和喜欢连在一起,阿坤听得心痒,问吴邪有没有什么要对他说的。
吴邪说,有啊有啊。
瓷白而孱弱的雀鸟如今长出了新的绒毛,叽叽喳喳的叫着。
“小哥我跟你讲,江南可好了,四季如春,山也漂亮,水也漂亮,你一定会喜欢的。”
“...嗯,喜欢。”
吴邪觉得他答得敷衍,气道:“你还没去呢!就说喜欢?”
阿坤忍无可忍,咬住了他的嘴巴。
总之,那就去江南吧,温炉煮一壶酒,余生还有很长的故事要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