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苗人善蛊,要命的,定情的。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来。
熙熙攘攘的传闻引诱着信徒们前赴后继,越过层叠的山和揉皱的水,寻找一种微末的可能。
吴邪很幸运,踩上渡口的旧船,长着银鳞的龙将他送进了深山。苗寨最年轻优秀的蛊师站在对岸,目光沉默而含眷。
“我要买一种蛊。”
吴邪双手拢在唇边,朝他大声喊道。
“一种能让人开口说话的蛊。”
山中时间沉睡,风把它摇起来。
溪水潺潺,张起灵的声音顺流而下。
“吴邪,你不该回来。”
“是吗?”
吴邪眨了眨眼。太阳光从睫毛尾巴滑进水面,扑通一下,像谁的心跳错了拍。
他很轻巧地说了句:“反弹。”
吴邪第一次说反弹的时候,还附赠了个脑瓜儿崩,算替他被石子打坏的昂贵镜头报了仇。
那是大一的暑假,为修学分,他报名参加了院里的支教活动,地点刚好和祖籍长沙挂个边,同省,不过还要往西。
各路文字的描摹中,湘西总被划归于神秘地带,美得原始而空灵。这里群山环抱,说什么青山多妩媚,吴邪特意带了宝贝相机,眼下却根本没心思拿出来。
这一趟迢遥,林深水远,得先坐高铁,再倒客车,换过摩的还要乘船,千辛万苦地到了,接着一脚深一脚浅地进山。
新鲜劲儿逐渐被消磨成疲惫,咬咬牙继续走,骨头散架前,总算望见了细长的旗杆。
学校缀在半山腰,背后铺满葱茏的绿。一行人累得直奔宿舍,说是宿舍,其实是旧仓库改的,四人一间,与围墙毗邻。青石砌得矮,院子外那些野蛮生长的树越过界,压着屋顶,又逢夏季多雨,墙上便有了霉迹。
算了,小问题。吴邪把自己扔上床,木板吱呀作响,可过一会儿响的,就不止木板了。
作家们巧言令色,写婆娑的草木与江畔悠婉的情歌,却对深山的诡静空寂只字不提。
暮色一关,风吹得树叶鬼叫,黑漆漆的怪影打在窗棂,恍若勾魂的幡。
想开灯壮个胆吧,还得摸去门口拉电灯线。白天里刚看过,线是黄的,灯是锈的。
吴邪默默叹口气,闭眼发了会儿呆,好不容易听顺了山风漫过枝叶,耳边又忽然响起村长那句“莫乱蹿,山坳坳里头有苗寨”,他猛地翻了个身,觉得背上好像真有虫子在咬。
苗民分生熟,传闻中,湘西的大山里多的是会下蛊的生苗。领队老师顺着村长的话打趣道:“你们可要注意,千万别被什么阿妹阿姐阿弟阿哥下了蛊,勾了魂,不然就返不了校啦。”
大家你推我搡的一阵哄闹。受过社会主义教育的年轻人,谁还信这个呀。
“是真的有!”村长的辩驳被笑声淹没。
他涨红着脸,不服气地絮叨了一路,说到激动处抓起旁边的人狂摇。
厚厚的老茧刮擦手腕,像虫子爬咬,吴邪打了个寒噤,头皮直发麻,忙对村长点头,说我信,我真的信,连扯带掰地抽出了手。
“信了就好。”
村长放过他却又像没放过,贯耳的魔音在夜间持续追击。吴邪越按捺越控制不住地想,脑子里蛇虫鼠蚁欢畅跑到天明。
这算什么,算自己倒霉吗?理想与现实总有差,轻灵的山水匆匆掠过,还没细看呢,却先对苗疆的奇离怪诞有了实感,他简直欲哭无泪。
生生挨到第二天,晚起的太阳终于赶跑了噩梦般的联想。吴邪打着哈欠,精神倦怠地跟在队尾游走,忽然听见有人喊他,便下意识回了句收到。
老师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那就你吧。”
紧接着调侃声依次响起:“美术老师好。”
吴邪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一群人正讨论科目分配的事。
支教为期两周,大学生们通常会被安排教些口语发音、科普、美术之类的课程。其中美术最难教,虽说建筑系的人多少会画几笔,但大都是速写。小孩子可不管这那,一会儿老师宇宙飞船到底长什么样?一会儿老师我画的爸爸妈妈怎么不像啊?笔和思绪都天马行空。
领队头疼人选,琢磨来去,干脆挑了几个美术功底不错的,打算抽签决定。谁知道刚念完名,吴邪便自告奋勇地应下。
正好。领队夸了两句觉悟高,转头忙别的去了,留吴邪一个人有口难言,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小发牢骚。
其实教什么他并不在意,只是被架上去的感觉,委实让人不太舒服。
郁闷的事一桩接一桩。今天没排到课,吴邪便打算出去散散心,想了想,还是带上了相机。
太阳明亮时,湘西的确如传闻般隽秀。在这里,山是翡翠做的,水是碧绸绕的。清凌凌的绿意越过镜头,含羞带怯地渡进眼底。它丝毫不怪罪你昨夜的误解,于是吴邪便晃了神,顺理成章地被吸引着,越走越深。
等反应过来,已经离学校很远了。他暗道不妙,正准备收起相机折返,树荫中有光忽闪着飞出,仿佛翅膀银亮的鸟。
什么东西?吴邪揉揉眼,好奇地拨开丛蔓往前。潮气扑面而来,浓淡相依的碧色里,溪涧如银河遗落山谷,将它一分为二。
水那畔的草木格外繁茂,向上遮蔽天幔,向下铺染泥壤,绿调绵延没有尽头。只剩风被允许穿过枝叶层叠,掀开一隅,悄然露着人影微漾。
对方穿一身靛青的苗服,背着竹篓,手里还握着把苗刀。那刀长而韧,载着日光游走林间,像条灵活的蛇。银辉作的蛇身环于他臂侧,又缠向隔岸的吴邪。
无论光影或者构图都恰到好处,天赐一般,吴邪下意识屏住呼吸,举起了相机。
少年长于苗疆,颇为敏锐,几乎同时回头,视线精准地捕住了吴邪。
动作太快,他左耳悬的银坠子叮铃哐当撞在一起,光碎了满地。半途有几缕划过他狭长漆黑的眼,又钻出斑驳树影,涉向溪畔。一瞬间,好似游鱼飞窜,山的野,水的灵,全都带着潮气,漫天蔽野地来袭。
两人隔着镜头对视。吴邪本能地按下快门,后一秒就清楚地在屏幕里看见他的眉头收紧。
分明是半大的少年,五官线条还留有几分稚气,带来的压迫感却顺着后脊层层加码。吴邪心虚又尴尬,从镜头后探出脑袋,摸了摸鼻尖。
他弯着眉眼,讨好地朝对方笑笑:“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那人不作声,直勾勾地盯着他。吴邪安静几秒,硬着头皮往下讲:“你如果介意,我马上——”
话音未落,对方俯身捡了个什么东西。他正疑惑呢,忽然听见咔嚓一声,手中的相机跟着晃了晃,他怔怔地看过去,发现是镜头碎了。
罪魁祸首的石子掉落脚边。吴邪盯着相机瞧了又瞧,不敢置信地瞪向对岸。那人仍一脸平静,他顿时怒从心起:“就算我有错在先,你也不能砸我相机镜头啊!”
这可是三叔送的升学礼物,他好不容易敲诈来的!
无意冒犯与有意毁坏他人财物,自然是后者更为讨厌。吴邪气势汹汹地往前,要同那人辩个一二。
树枝挡路就胡乱拨开,溪水作隔就再大声一点。他像条怒发冲冠的小狗,连叶子夹进发间,细浪打湿裤脚都顾不上。
可无论怎么说,对方始终沉默。吵架最怕这种,仿佛在对着团棉花输出。吴邪恨得牙痒,决定换一种方式。
他打量着少年不过十几,应该仍处在要上学的岁数里,便摆出款簇新的教师派头,以大欺小地质问道:“你怎么没去上学!是不是逃课了?”
想到即将丢下的重磅炸弹,吴邪忍不住得意起来:“我可要喊家长了啊!”
扑通。是溪中的鱼跳呀跳跃出水面。
炸弹哑了火。
张起灵最后看他一眼,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深林。
吴邪愣了愣,就这么目送他飘然离去,气憋在胸口,噼里啪啦把自己崩了个头昏眼晕。
讨厌,特讨厌!没礼貌还行事乖张。吴邪气呼呼地往回走,心想下次逮到这小子,一定要把他吊起来揍。
返校途中偶遇村长,见他形容狼狈,满脸关切地问怎么了。吴邪倒苦水似的抱怨,村长听完神色大变:“哎呀小吴,早跟你讲过有苗寨莫瞎跑,咋个撞见哑巴张咯!”
在村长的叙述里,许多年前,一条从天而降的溪流将这座山分成两半。东岸是炊烟与镀着金边的石滩,西岸则是无尽的林海,常年泛着诡谲的绿色雾气,树影憧憧,吊脚楼阴森。
那儿藏着一座神秘的苗寨,传闻人人皆会下蛊,指尖一弹,银铃晃晃,你就成了他的傀儡。
“哑巴张便是那苗寨里头的人,凶得很!小吴,你记到,千万莫沾边!”
村长苦口婆心啰嗦了一长段,吴邪只听见了哑巴二字,心说原来他是聋哑人啊。怪不得没上学,小小年纪跑到山里讨生活,挺可怜的。
这么一想,他警惕性高些也合理,自己再计较,反倒显得心地狭窄,吴邪决定将这页大度掀过。
相机没了,还谈什么风景不风景,他老老实实地待在学校里上课。谁料日子没安分几天,就迎来了新的惊喜。有时候是野鸡野兔,有时候是些他辨认不出的草药,整整齐齐地摆在宿舍门口,定期定点刷新。
本以为是哪个学生或家长送的,问了一圈都摇头。东西来源不明,收也为难,不收也为难。宿舍里的四人决定接力蹲守,熬了个大夜,临到晨雾渐起总算听见门口传来窸窣的动静。
室友喊了声站住,跳去开门。等吴邪跟上,眼前又是熟悉的银光一闪而过。院子里空荡荡的,只剩门边堆着几粒带露的野果。
该不会是他吧?吴邪拿起果子,若有所思地瞧了瞧,然后花了一个上午突击手语,背着冒尖的篓子回到溪边。
午后,太阳被满山的枝桠滤过,变温柔许多。云翩翩地飘,蝉细细地叫,水悠悠地摇。吴邪坐着等了一会儿,很快,对岸便有人影出现。
他仍旧做那副打扮,只是身上最惹眼的苗刀没了,反而显得欲盖弥彰。吴邪觉得有点好笑,指了指自己脚边的竹篓,用手语比着:“这些都是你送来的?”
没反应,他接着问:“为了赔我被打坏的镜头吗?”
对岸的人还是一动不动。吴邪有些急了,难道是自己学的手语不对,又或者隔得太远没看清?他往溪边靠近几步,从头开始比划。
脚下的土被溪流冲刷得松软,根本无法承重,他身子一歪就要栽进水里。张起灵助跑两步,蹬着树干纵身跳到了岸这边,拎着他飞速后撤。
吴邪跌坐在地上时还发着懵,过了一会儿才回神,爬起来拍拍灰,朝张起灵道了声谢,想到他听不见,又改用手慌忙比着。
“......”
“我不是哑巴。”张起灵开口了。
吴邪啊了一声,震惊的神色掩都掩不住:“那你怎么不说话?”
张起灵又不回答了,转身就要走。吴邪好奇心被他撩起,哪里肯放人,背篓一拎追在他后面问,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了?村长为什么喊你哑巴张啊?很有些锲而不舍的味道。
对方不说,他就自己小声编排,其实一句不落地全钻进了张起灵的耳朵里。
深山中少有外人,尤其是这样话多的。张起灵不擅长应付,放任他又总会听到“闷人鱼”、“蛊虫大王”之类的胡诌。
少年人心性还没修炼到位,张起灵被逼问得有些狼狈,再三压制一开口仍旧冒出了几分恼羞成怒的意味:“你不觉得自己很奇怪吗?”
他声线尤为疏冷,听得吴邪一哽。村民们大多热情淳朴,自己头回碰壁,没想到还是铜墙铁壁。吴邪张了张嘴,又悻悻地合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垂着脑袋把背篓朝他怀里塞。
张起灵不肯收,又推了回来。
吴邪态度也很坚决:“这些你都拿回去吧,我不要。”
两人一时僵持住。张起灵抿了抿唇,许久后,闷声问他:“为什么不要?”
这是赔礼,应该要的。
张起灵第一次见到吴邪的时候,就觉得他很漂亮,眼睛像是会说话。幼鹿一般,从镜头后落进林间。生气的时候也漂亮,长长的角抵着人,眸光闪啊闪的,鲜活又灵动。
连他那点不痛不痒的坏主意,小心思,张起灵都觉得讨喜。
苗族人信奉万物有灵,追逐一切自然的美丽。张起灵摸了摸腰间的蛊盅,心想,如果他变成我的就好了。
可自己只养过蛊,没养过人,要是养坏了怎么办。他想了想,最终打消了这个念头。
然而越是得不到越常被挂念。遇见干净的鹿想到他,遇见狡黠的狐狸也想到他,可那些又都不完全像他。张起灵没有办法准确定义他的模样,或许正因为没有办法定义,才会反复对比回想,在某个月明星疏的夜晚,顿悟自己似乎真的做错了事,紧接着生出了补偿的想法。
道歉和开口讲话都是陌生的体验,张起灵学艺不精,只好用蛮力强硬地把背篓塞还给吴邪。
怎么那么倔啊!吴邪本来是有点生气的,但看他绷着张脸,耳尖慢慢爬上一抹局促的红,语气又和缓了下来。
跟小朋友计较什么呢?他俯下身,让张起灵与自己平视:“相机坏了我也有错,真的不用你赔。”
对方抿着唇,站得执拗。吴邪细细想了片刻:“那我只收一样东西。”
张起灵飞快地点头:“可以。”
“不问问我是什么就说可以?”
张起灵一脸淡定。吴邪笑了笑,决定给他点成年人的颜色瞧瞧。他让张起灵闭眼站好,掰着指节道:“刚才不是说我奇怪吗?”
他故意顿了顿,然后迅速抬手敲了他一个脑瓜崩:“反弹,你才奇怪呢!”
张起灵抬眸安静地望向他,又过了些时候,轻轻嗯了一声。吴邪心尖儿蓦地软了下来,觉得小朋友闷得简直可爱。他揉了揉张起灵的头发,笑得前仰后合。
两人算是熟络了些,坐在溪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大多是吴邪在讲,张起灵在听,偶尔也交换几句信息。
临别前,吴邪邀请他来上学。大山里的学校,小学初中不过换间教室的区别。现在来,还能赶个九年义务教育的尾巴。吴邪义正言辞地表示,你才十四岁,怎么能不读书呢?张起灵摇了摇头。
没想到第二天上课,他竟然发现张起灵坐在最后,错愕又开心,憋着坏,点名时故意喊他小瓶同学。张起灵递了个疑惑的眼神过来。吴邪心说,哑巴张太难听了,你闷不作声的,外号叫闷油瓶正合适,一开口却在编排他手指修长有力,画些瓶啊罐啊的肯定很流畅。
张起灵没多纠结,铃一响跟着吴邪走出教室,吴邪问他还有什么事,张起灵难得开了尊口说没有,一会儿的功夫便消失在院墙外。
敢情是专程来找自己的啊。吴邪哭笑不得,回办公室放下教案,又从抽屉里摸出几颗大白兔揣进口袋,想着下次再见就拿这个诱拐他入校园。
结果糖纸白白叠了一摞,小瓶同学还是只上吴老师的课。吴老师没招了,宽慰自己说,校外辅导也行吧。
张起灵神出鬼没的,吴邪总去溪边逮,后来默契了就挑午休时来。
太阳软软地洒在林子里,碧蓝的天揉进水面,鱼在云和石之间穿游。这种时候再去讲些大道理简直煞风景。
于是吴邪不说话,张起灵陪他默默地走。两个人从溪水这头走到那头,明天又再走一遍。
谁也没觉得无聊。徐徐的风吹来绿色的浪,青草与皂角都香。熟稔的气息抵过无声言语,日子仍旧是满的。
支教的两周很快见底。离开前,吴邪特意去找张起灵告别。
他站在东岸,用力地挥着手。张起灵似乎感应到什么,迟迟没动作。吴邪急得喊小瓶大名轮着喊,张起灵总算不情不愿地过来了,却低着头,不肯看他。
约莫是种对分离的抗拒?吴邪胡乱猜着,将自己的画、剩下的糖一股脑全塞给了张起灵。
他说山长水远的,以后估计都不会再见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老这么闷。
张起灵听着,一言不发。
吴邪讲完停顿许久,沉默蔓延得都有点尴尬了。
“那我走了啊。”他磨磨蹭蹭地转身,挪了几步还是不甘心,站定回头喊道,“我可真要走了啊。”
他看见张起灵的嘴动了动,连忙鼓励似的点头,结果瓶盖晃啊晃的,又合上了。
吴邪长叹一口气,走回张起灵身边,蹲下来,直直盯着他的双眼:“小瓶,你真的没有什么想对我说吗?”
他仰头等着。太阳柔软,让他细密的睫毛覆了层薄光,在眼下投出翅膀的形状。而中间是最明的月亮。
后腰的蛊盅躁动。张起灵的心猛地一跳。他溺在这双琉璃般剔透的眸子里,恍惚地想:真亮啊,比溪水,比萤火,比星子,比这山间所有的都亮。
风呼啦啦从心头刮过。张起灵避开了他的视线,语气笃定地道:“吴邪,你会回来的。”
吴邪以为这是他不好意思讲出口的惦念,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没放在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