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前些天,我回忆起了小时候的事。
沙海之后,我丢失了许多过去的记忆。费洛蒙里的信息侵占我的精神,塞入不属于我的记忆和仇恨,又夺走本应被记住的事情。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把他人的生命一一驱逐,在张家族人的帮助下,遗失的记忆重新浮出水面,我大脑中的某个部位疑似得到激活,甚至让我回想起很早之前的事。
起因是王盟带着新招的伙计来雨村让我过目。大家在客厅里泡上一壶茶,做做拜码头的架势。还没说上两句,我就发现隔壁大婶家的小孩在门外偷看。自从带他玩了一次,小鬼头就经常缠着我,从不把自己当外人。今天看见屋里人多,他不敢进来,像个小奸细似的在门口探头探脑,嘴里啾啾啾地发出怪叫,想吸引我的注意。
王盟和伙计们也发现了他,用一种“老大我们还是黑社会吗”的眼神看着我。
“小孩子,不要紧。”话音未落,一阵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袭来,让我愣了一下,觉得这话很熟悉,又说不上来是在哪里听过。
王盟叹了口气,开始说他最近去缅甸走货遇到了手脚不干净的人,更不干净地把对方收拾了。这就有点少儿不宜了,还没等我说什么,一边的闷油瓶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小鬼遛了出去。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突然就和几十年前的一幕搭上了线。
那是80年代初的长沙,在爷爷的宅子里,也是一大群人挤在客厅里说话,有一个小孩在外面扒着门偷看。那群聚会的人凶神恶煞,身上透出来那股血淋淋的泥腥味让吴家的狗躁动不安,扯着小孩的裤腿想把他拉走。小孩生性倔强,偏偏不走,一来二去被狗拽倒了,发出嗷呜一声,屋里的人齐齐看过来。爷爷开始赔罪,二叔三叔也都站起来了。
就在那时候,也有人说了一句:“不要紧。”
他开口之后,屋里的目光一下子都收了回去。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那个人从客厅里走出来,走到我的近前。他特别高,简直遮天蔽日,高得我都看不清他的脸。我的心砰砰直跳,想起爷爷讲的穷凶极恶的土夫子,但并不太害怕,反而兴奋得发抖。高高的人把我拉起来,牵着我离开了爷爷的院子。他带着我,我带着狗,在集市溜达了一个下午。我一个劲地说话,如果是三叔,早就踢我的屁股让我别瞎问了,但是他很耐心,还给我买年糕和奶糖吃。后来我逛累了,躺在地上耍赖要他抱,他就一手抱着我,一手拉着狗,带我回家。他走得很慢,我感觉像做摇摇椅,很快就困了,窝在他怀里打瞌睡。他身上没有屋里的那种血腥气,有种沁人心脾的味道。
睡着之前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我很小的时候发生的事情,整段记忆非常模糊。我醒来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人,甚至不记得他的长相,好像那只是我听多了盗墓故事之后做的一个梦。
但就在此刻,闷油瓶牵着小孩离开屋子的画面让这段记忆清晰地浮现在我脑海中,精确到我睡着前的那一刻。
那个人回答:“我叫闷油瓶。”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王盟和伙计离开之后,我叫住闷油瓶,审问他:“你见过小时候的我?”
闷油瓶不置可否,我步步紧逼:不置可否。我上前两步逼视他的眼睛:“我说的不是满月宴。你……你穿越到我小时候过?”
迄今为止,我还没有找到一个比“穿越”更好的词来形容闷油瓶的这种状态。
闷油瓶离开青铜门之后,我对终极已经失去了昔日的热衷,但闷油瓶还是把它的秘密告诉了我。作为互诉衷肠的一部分。他说他并不是和我一样连贯地存在着。他的生命被切成无数碎片,随机地在时间上重组。
我花了一些时间才搞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简言之,普通人的一生是一条线,按照呱呱坠地到垂垂老矣的顺序进行。而闷油瓶的生命则是一副扑克牌,被张家血统中特异的基因不断洗牌,把他的意识随机插入另一个时空的身体里。所谓的失忆,其实是年轻的他进入了未来的时空,尚未拥有后来的经历,在别人眼里就像是失去了记忆。而穿越回过去,则相当于脑内凭空出现了未来的记忆和情感,被视作未卜先知的天授。
闷油瓶说他是一个没有过去和未来的人,正因为他的生命时序是如此的随机和混乱。他的一生是一部已经拍摄完成的电影,有人在前后拉动进度条,让他毫无过渡地在此时彼刻之间来回切换,早早地经历了未来,又不断地重回过去。他认为自己消失了没有人会发现,也因为他随时都可能被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自己顶替,没有人能理解他在时空中反复的折磨。
这样的特异功能是张家守护秘密的关键。因为他们能够带着未来的记忆返回过去,被认为可以修改历史的进程,打赢那些输掉的战争、破解那些未明的谜团、改变那些做错的决定。神赐的青铜是这种力量的源泉,在靠近青铜的地方,他们才会穿越。(我怀疑是外星陨石让张家人基因突变了)这也正是他们需要不断进入青铜门的原因。汪家人也许就是知道了他们的秘密,所以要阻止这种悖时空的行为,二者争斗了上千年。青铜门就像张家人的任意门,在里面,他们被随机地发射到生命的各个阶段。
不过张家人也意识到,穿越时间不代表他们有改变过去的能力,反而说明他们的一生从最开始就注定了。他们所处在的未来,已经是无数次穿越后“修正”的未来,他们改变不了任何东西,只能徒增宿命的无力。古代那些抱有强烈历史使命的张家人仍不信邪,一次次地尝试,在穿越过程中不断磨损自己的记忆和精神,最后在不知自己是谁的疯癫和迷茫中死去。他们慢慢失去了改变历史的新年,但依然像跳崖的旅鼠那样,世世代代排着队来到青铜门里,去向未来、回到昔日,一遍又一遍。
“所以你在蛇沼失忆的那一次,其实是因为你进入了陨玉内部,触发了穿越能力,被早年的自己顶号了?”我问他。
闷油瓶点点头。
“在这段穿越结束之后,过去的你会保留在未来看到的记忆吗?”如果他能在早年知道自己并不孤独、是被爱着的,是不是就不会过得那么苦了?
“很模糊。就像做梦。”闷油瓶说。
我叹了口气,这个设定真损啊,一点不让他好过。即便我知道了其中的逻辑,也无法真正地体会那种独行于特殊时间线上的孤独。
“所以你在青铜门里一直在穿越?你都穿哪去了,有没有见到我?”
他说:“我来到了去杭州之前,去见你最后一面。”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你是说,来杭州跟我道别的那个你,其实是已经进了青铜门的你?”
闷油瓶点头:“我已得到了告别后的记忆。”
剧烈的情绪让我过载。那时候他说自己只能去长白山,不因为对使命的忠诚,而因为他知道那已经发生了。最后的告别时刻,无法挽回他让我深感无力。但对他而言,一切已经注定、甚至是已经发生的徒劳的宿命,要更加沉重千倍万倍。他生命中还有多少的时刻被后日的自己附身,被迫接受着那些已然注定的未来?
怪不得闷油瓶会对一切表现得如此漠然。如果一个人早早看见了自己的结局且毫无改变的余地,除了向那个必然的终点绝望地走去,再也没有别的路可选。
“你知道我再怎么拦我也没用,原来是这样……”我嗫嚅着说。
闷油瓶目光澄明,已不再那样痛苦:“我以为那是最后一面。我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但是你做到了。吴邪,谢谢你。”
我的脸上一阵阵发麻。《星际穿越》诚不欺我,爱能穿越一切维度,让我这个三维生物在四维世界里也占据一席之地。
“你在青铜门里有没有到过雨村?”
“我不记得了,未来的记忆不会保留太久。但到了那一天就会明白。”
我默然,在心里暗暗做好了面对闷油瓶再次失忆、读档回青铜门内的事情。还好他提前给我打好了预防针,否则在雨村发现他失忆,我大概会疯掉。不过这个闷油瓶是从青铜门里来的,那起码应该还记得我,只是还不知道会跟我一起退隐田园。没关系,关于雨村,我可以向他介绍千千万万次。
我的思绪回到当下。直到现在,青铜门里的闷油瓶还没有发射来雨村,倒是让我想起来小时候的事情。原来他也见过我的孩提时代。
“你之前怎么不说见过小时候的我?”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一直保留着这段记忆,难道从第一面起,他就已经知道这纠缠的一生了吗?
他移开目光,面露逃避之色。以我瓶学泰斗的资历一下就知道,这老小子身为清朝人对于娶童养媳什么的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但他又闷骚的很,不然怎么抱了我一路,还偷偷跟我报绰号呢?说不定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听到“闷油瓶”这个词语,因此后来给他安上这个外号,冥冥之中是一个命运的回环,究竟哪里是起点已经不可分了。
这件事情又重新引起了我对闷油瓶洗牌人生的兴趣,想要梳理出一条脉络,搞清楚他的生命是以何种顺序排列,哪些属于过去,哪些属于未来。我知道对于一个活在线性时空中的人而言,这种行为就像地上的蚂蚁试图以几何透视的技法画出立体的人类。我最终不能看到他生命的真貌,但我希望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记得住他的来路与归途,知道他从何处来,知道他往何处去。当他在时间里漫无目的的漂泊时,有人是的船锚。
就在我根据自己的日记和闷油瓶的口述给他编写个人史的时候,那个“青铜门里的闷油瓶”终于发射到了雨村。
相比起他过去失忆的状态,这次情况要好分辨得多。因为我一睁开眼就看见他坐在床边盯着我,一副不可置信又不舍得移开目光的表情。我俩老夫老妻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他早上晨跑完给带了早餐回家,洗好澡伺候我起床,但被这么炽热的目光一盯,我还是头脑一热,好像也发生了穿越,回到2015年的长白山,一眼都不敢挪移。
“吴邪……”他嘴上说话,眼睛却仍盯着我,像尺一样量过我脸上的每一寸。我下意识摸摸眼角,那里已有一些淡淡的细纹。尽管胖子说,我这样的男人的皱纹是一种成熟的性感,闷油瓶还在旁边默默点头,但我还是有点介意。哎呀,他是青铜门里来的,脑子里记得的还是二十几岁的我。转瞬之间我已经老了。
不过相较于我眼角的一点皱纹,对他来说更有震撼力的应该是前不久还在雪地里求他不要走的吴邪现在已经跟他滚在一张床上了。也不知道是惊喜还是惊吓呢。
我有心逗他,并不戳破,只是嗓子里嗯了一声,伸手揽住他的腰,把头埋到他的小腹处。闷油瓶僵住了,我大为窃喜,对着老神仙生出了逗小孩的恶趣味。
让你把小时候的我当狗遛。
“小哥……”我枕在他的腿上滚了一圈,仰面伸出手捧住他的脸,“嘴一个。”
闷油瓶简直一动不动,面色凝重。是不是没想到杭州不是最后一面,他和我有未来,还是这种未来。
“怎么不亲呀?”我促狭地扬起下巴,做了个讨亲近的表情。
闷油瓶面无表情,但眉毛根已经拧起来了。野猫来家里偷鱼吃,我作势要打它,猫的耳朵往后一撇,眼睛一眯,脸上也是这个表情。他搞不清楚状况,但还是乖乖俯下身来,在凑近我脸的时候犹豫了,最终在我嘴角边亲了一下。看来就算失忆了他心里也有点数,都滚在一起了,肯定是亲过嘴的关系。
“小哥,你昨天不是说张家寄来了聘礼,今天要拿给我吗?”
闷油瓶怔住了。
“人生大事,我这辈子就等这一回呢。”我真诚地眨眨眼,期待地看着他。
闷油瓶垂下眼睛,频频眨了几下,小幅度地左顾右盼,像在寻找什么,又根本没有头绪,不敢再回看我。见他这个慌张的样子,我心里的恶趣味受到了极大的满足,哈哈大笑起来,坐起来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用力亲了一口。
“逗你的!你早就是我的人了,还以为失忆就能跑得掉?”
闷油瓶终于抬起头,眼睛一亮,随即露出一点懊恼的神色。如果不是睡了快十年,我肯定读不懂这些微表情。
“你知道了?”
我摸乱他的头发:“小可怜,终极已经不是秘密了。门里寂寞吧,我一直在这等着抚慰你孤单的心呢。”
那个早上,我把雨村的一切重新说给闷油瓶听,包括汪家的覆灭、使命的终结,以及我和他的关系。闷油瓶保持着略微惊讶的表情,似乎始终不可置信,在听他讲述自己穿越者的一生时,我也是这样的状态。
在听完这一切的经历后,他像长跑后恢复体力的运动员那样深深地呼吸,身体随之起伏,目光却纹丝不动,往我眼睛的深处摄去。在雨村的日子让闷油瓶从香火供奉的神龛落到炉灶上,沾染了烟火气,但此时他的目光一下子让我回到十几年前最后的那一眼。他说,他是带着已不可改的记忆与我告别的。我回想起那一幕,总不记得他的目光究竟是淡然无争,还是五味杂陈却不可说。如今这一眼终于让我确定,他那时候也是这样,是用充满不舍与哀伤的目光看着我的。
“谢谢你。”闷油瓶说。
我的眼睛一热,差点落下眼泪。我曾饱受相思之苦,有无数的话想要对他说。得知他童年的遭遇、得知三日静寂、完成那些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无数的幻境和午夜梦回中,我想宽慰他多过宽慰我自己。只可惜那是缄默的十年,一切言语只能留在信中,留在日记和念想里。
没想到在接到闷油瓶的许多年后,我能够真正见到来自青铜门里的他。这些话,我有机会说给那十年的他听。
心里感动,我想再说点什么,一开口却唱出来:“终于等到你,还好我没放弃……”
他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笑意。
我抓住他的手放在我脸上,指尖碰到我的眼角。
“你有没有觉得我老了?”
他摇摇头,用拇指摩挲着我的下颚,目光眷恋地在我脸上留恋。
我忽然意识到,他之所以这么惊讶,是因为这是青铜门里的闷油瓶第一次来到未来,却不是最后一次。他还有会有更多次的时间旅行,会去到更久之后,也许会看到老去的我。他已然经历过这一切,我却一无所知,仍在笔直的生命上一路向前,直到再与昔日的他重逢的那一天,以我苍老的身体再见他年轻的灵魂。
我在梦中见过他的少年和暮年,而他也见过我的。
难道这才是他对我说“你老了”的原因吗?
闷油瓶的“失忆”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两个星期后他重新变回那个与我相伴许多年的老闷头,并且对这些日子里大别胜新婚、天降老婆的折腾闭口不谈。我知道,他的生命是平行存在的,过去和未来同时发生,对于青铜门里的张起灵,也许正是刚刚睁开眼睛,仿佛大梦一场,梦中有爱人和终年不息的雨水。他一定想要记住那个梦。
如果是年轻的吴邪,大概会羡慕他能够得到未来的启示。但现在的我却相信预知命定的一切是一种残忍。
如果一个人已经看到不可改变的结局,要如何面对结局来临前的这一生?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作为时空旅行者的伴侣,我能做的只有如常地走下去,等待在任一不同时刻和他千万次地重逢。
“不过我还有一件好奇的事情。”我对闷油瓶说,“按照原理,你要在青铜边上才会穿越,那只要你后半辈子都待在雨村,再也不去青铜门、陨玉或者其他有那种青铜的地方凑热闹,就再也不会穿越了?”
闷油瓶点点头。
也就是说,我只能见到来自过去的闷油瓶。如果有一天他突然获得了未来的记忆,那就说明我们的生活发生了变故。他又回到了青铜边,才会再次穿越。
虽然我是一个平凡的三维生物,但因为和他在一起,好像也获得一些未来的预兆。
时间平静地流淌着,我有很长时间没有再遇见过闷油瓶“失忆”的情况,他就像普通人一样,同我一起过着线性的生活。尽管我知道,这些平直的时光只是他莫比乌斯环般生命的投影。生命浅薄的无奈感被生活消磨,我已经渐渐自己无法看到他命运的全貌、接受他在我的一生结束后依然行走在命运的回环中。保留下的那一点感伤只是一个有限之人不可避免的脆弱。
这年中元节的前一天,闷油瓶忽然说他要回一趟张家,替一个死去的张家人治丧。这是自林六人之后他再一次履行自己的职责,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我有点恍惚,随着年龄增加,我熟悉的人越来越多地故去,好像这辈子的后半截已经插进了香灰里,越来越多地闻到祭告的供香。但闷油瓶的族人却不在这堆香火里,他们还漫长地活着,四散在世界不为人知的角落,偶有一个人故去,好像他的时针由此转了一下,而我已迈过了几千轮。
我没有和他一起回张家。闷油瓶作为族长,要切下死者的手掌带回张家古楼,算是他们这一族的落叶归根。如果亲眼见他践行起灵的仪式,我怕自己会忍不住想百千年之后,他的手要由谁来存下。
闷油瓶走了,我倒也不至于落得冷清。雨村的旅游业越来越发达,已经将盂兰盆节发展成了一个盛大的庆典,不仅本村的村民全程参与,许多外地游客也会慕名前来。节日前半个月,村里就已经开始搭祭台和歌台。祭台上要布阵的法师团是从外地请的,庆典当天才会来;歌台是村里开KTV的李老板承办的,让自家小辈组了一批人提前来排练。于是每天晚上我都会听见震天响的音乐播放,他们非要选个圣俗的歌曲,还是DJ版的,动次打次地唱:“我们还能不能再见面,我在佛前苦苦求了几千年,当我踏过这条奈何桥之前,让我再吻一吻你的脸……”
村里张灯结彩、热火朝天,金纸扎的神灵立起来,搞得村路像是要通往极乐世界。我坐在家门口发呆,看着人来人往地布置香炉祭品纸人纸马,心里却在想闷油瓶,不知道张家人死亡的仪式将会怎样进行。闷油瓶和我说过,张家人寿终正寝很难得,族人会为之庆祝,预感到自己终于将死的老人也会筹备这桩喜丧。但我总觉得张家人的“喜”和常人理解的“喜”不是一回事,感觉像是一群阴测测的影子围在棺材旁边,划破手掌把血滴进棺材里,用齐长双指摇动青铜铃铛,一起说“Hail Kylin”什么的。
学杂了。
到了盂兰盆节当天,村里的庆典热热闹闹地办起来。人山人海,锣鼓喧天,法师道士布阵唱诵,一边把供台上的糖果往台下撒,那些是祭奠亡者的吃食,我也凑上去捡了两颗,发现是大白兔奶糖。祭台中央是几人高的大士爷,通身的金纸闪闪发光。他是阴间诸鬼的统帅,众亡灵领取贡品之前,他要先被受祭拜。
火舌飞快地蹿上面燃大士的金身,不多时就通体燃烧,发出烈烈的爆声。在夜色中,火焰迸发出耀眼的炫光,真好像鬼王现世、踏火而来。我看得痴了,亮光所致的重影中大士爷变做了飞坤巴鲁的模样,那是我心中的鬼王。
村民们把自家的祭品投入火盆中,聚在一起各自祷告。冥冥之中彼岸的亡者好像也是这样浩浩荡荡地来,然后各找各家,各领各的香火。我没有特意准备什么,只是围在人群外面看,心里仍不合时宜地想着闷油瓶。
我一生参加过太多祭典,但最想参加的那一场,注定没有机会了。
就在我盯着火光发痴的时候,感觉到有人站在我的身后。我以为他是要挤进人群去烧纸,让出了一个空位,身后的人却没有动静。
我回头,看见了闷油瓶。
“小哥!你回来了!”我非常震惊,上次林六人的丧事他去了三天,这次却一天就回来了。张家的大丧这么有效率了,还是他专门赶回来参加盂兰盆会?
焰火的噼啪声仍在持续,人群喧嚣,诵经声仍在。另一边的歌台上也粉墨登场,开始唱起“我在佛前苦苦求了几千年”。欢庆的嘈杂声中,闷油瓶仍是静静的,彩灯照亮了他的侧脸,跳动的光芒投在他的眼睛里,都被吞尽了。有一瞬间,我感到他的眼中流露出慈悲的哀伤,真好像诸鬼之神,在看着阳间的祭奠。
我的心颤动了一下,拉住他的手。看来即便是对闷油瓶,张家人的死亡也越发使他感到震撼。而他回来又恰好赶上中元节,从一个祭典赶赴另一个祭典,一路上纷至沓来的灵魂不分阳间的长生和短寿。
村里的集会太过拥挤,我拉着闷油瓶往山上走,沿路看见在溪流边放河灯的人,从下流溯源而上,整条河上星星点点飘荡着澄明的光点,是一盏盏纸船中的蜡烛,呼吸一样忽明忽暗地发光,在水中晕出另一半起伏的火苗。
“张家的葬礼,是什么样?”我问他。
一般我和闷油瓶上山,他都走在我前面开路。但这次他是跟在我身后的,走得很慢,似乎在边走边看着什么,到了溪流中段我们常常钓鱼的地方,我甚至停下来等他。旁边都是放灯的游客,闷油瓶慢慢地走到我身边,坐了下来。
“很平淡。”他的声音也变慢了。
“不是说百年大丧要庆祝吗?”难道真是一堆张家人对坐着,用眼神交流“寿终正寝真好啊”“是啊我也早就想死了”的场景?
“能到场的人,和死者并不相熟。他所记挂的,都早已不在人世。”闷油瓶活了很久,游离在时间之外,人间长幼的秩序几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此刻却流露出一种苍老而非古老的气息。
我被那种长者的哀悼感染了,呆呆地说:“听起来还是很孤独啊。”
张家人在漫长的岁月中反复经历亲朋好友的离世,甚至在他们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因为穿越而预见了那样的未来,这样的家族难有真正击缶而歌的乐观,更多的应该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麻木。我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浮现出了面燃大士闷油瓶抱着骨灰盒在祭台上拿着话筒唱“我们还能不能再见面”的场景。
“如果说张家人靠近青铜就能够穿越的话,那张家古楼里岂不也有青铜?”想到这,我扒住闷油瓶的脸仔细打量,想观察他是否又失去了记忆。但如果这是从青铜门里穿过来的那位,应该没法这么快找到家吧?
“张家古楼里的青铜很少,不足以使人穿越。”闷油瓶目光中完全没有失忆状态下产生的迷茫和惊慌,却也并不像平日里的淡然,冥冥中流淌着什么,使我不能确定那是否是顺河漂流的灯火。“但也有一些张家人在临终前会回到青铜门,最后一次触发这种能力。”
我“啊”了一声。在临终前的穿越,那就只能是回到过去了。一种可以亲身经历的走马灯吗?
“但穿越到的时间点是随机的,张家人也不能保证回到自己想回到的那个时刻吧。”我理解人的一生中有一切重要的瞬间,正是它们汇聚成生命的意义。如果让我在临死前重回生命中的某一刻,我会选择回到看龙脊背的那个午后。我不再有时间和他重新经历这一切,他也不会认识已和他共度一生的我。我只想在那一天明媚的阳光中再次看看他,看看我这波澜壮阔的一生只道是寻常的起点。但如果这种穿越是随机且有时限的,一不小心把我穿到十八九岁,或者在地下室里见不得光的那些日子,我已知道自己要死了,好不容易回到过去却又无法重拾重要的时刻,该是多么不甘心啊。
“所以这是一场赌注。对于一些人,那一点可能性已经值得他们这样做。”
我沉默了。闷油瓶的话让我看到了这个长生的家族悲情又鲜活的一种结局。他们终其一生无法改变过去和未来,只是无数次地预知和见证。但在生命最后的最后一刻,这束缚他们一生的能力终于得以被捉在手中,不再为任何天授的使命,只为了再看看漫长的生命中不愿忘怀的那一眼。
除了临死的张家人本身,没有人能知道他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这生命尽头的回望是否成功。这倒也符合他们一贯独行的气质。闷油瓶说这些话的时候异常地平静,好像并不为族人生死间的最后一搏而揪心,可能是他已经习惯了这样没有定数的漂泊吧。又或者在他看来,做下这个决定的一瞬间,答案就已经不再重要了。
我让闷油瓶在原地等待,向河边组织活动的村委会成员要了两盏河灯,用蜡烛点燃,放进了河里。
“祝他们都能找到回家的路。”我双手合十,闭起眼睛祷告,为生命中重要的那些故人,也为死前回到过去的张家人。我虽没有去到张家大丧的现场,也不会进到青铜门里,但起码可以在这里为他们放一盏灯。
我睁开眼睛,看到两盏河灯缠绵着,已经飘远了。一回头,闷油瓶仍然凝视着我。
“你倒是也给族人说两句吉祥话……”我还没说完,兜里的手机忽然响起来,来电竟是张海客。
一接起来,他就急匆匆地问:“族长到哪了?治丧的祭奠马上要开始了,他怎么还没来?不是一天前就说启程了吗?”
我愣住了,看向闷油瓶,他的目光依然宁静而深邃,始终都没有从我脸丧移开。盂兰盆节年年都有,并不是一个非过不可的节日,闷油瓶不会为此错过族人的百年大丧。他突然回来,如果不是失忆,只可能是为了更重要的事情。他向我描述了张家人平淡的葬礼、挂念之人并不在身边、那些死前回到青铜门里只为最后一次穿越回过去的旅行者……如果他并没有参加族人的丧事,他所说的那个张家人是谁呢?
一个答案在我心中轻轻地流淌出来。我慢慢地放下手机,电话里张海客还在说个不停,我已经听不见了。
我从前想过的,如果有一天我见到从未来返回的闷油瓶,那就说明他又回到了青铜之中。
我错了。张家人最后一趟旅程的目的地不是无人见证的。他最亲近的爱人会发现。他想见的那个人会知道,这一眼,是跨越百年的相见。
一瞬之间有许多问题涌上我的心头,我想问他身在何处,又过去了多少年,他过得是否还好。但立即我就意识到,如果他真的来自他刚刚所说的那个时刻,那么这些问题都已经没有意义。我注定已经死去,而他也来到了生命的终点。
那是一个多么久远的未来,唯一使我可知的是,他没有忘记我。在最后的最后,他仍想见我一面。
他见到了。
就像长白送别的时候闷油瓶没有告诉我他获得了青铜门后的记忆一样,此刻他也没有说明自己来自未来。是因为他不想让我悲伤吗?还是因为他不希望这一幕被离别的惆怅所掩盖,可以像寻常的分分秒秒一样,平凡地度过最后的时光。
无数的河灯从我们面前缓缓地飘过,跳动着,如同正在泊向彼岸的活的灵魂。我从口袋里拿出祭台前捡到的那颗糖,递给闷油瓶。他没有说什么,默默剥开吃了。
许多人在我们身边念念有词,雨村的盂兰盆节已经不再是一个严肃的祭祀仪式,往来游客并不一定为超度亡魂,许多人嘴里说着祝自己升职加薪发大财的话。村里还组织了各种各样的活动来趁机推广农产品,支着小摊在山路边兜售竹筒饭和烟花爆竹,又一边吆喝着别往林子里点,放火烧山牢底坐穿。溪流边喜气洋洋地喧闹着,一点都没有因为节日最初的祭奠意味而显得庄重沉闷,如果真的有亡者,此刻应该也乘在河灯上载歌载舞,和活着的人们一起庆祝这欢快的夜晚。
我拉起闷油瓶的一只手,拢到我的双手之间夹住,三手合十道:“飞坤巴鲁说话更好使,举头三尺有神明,诸位老朋友新朋友,过去的未来的,祝雨村风调雨顺,喜来眠招财进宝,咱一家人身体健康长命百岁,我和我家那位……”
我撇过头去看他,让闷油瓶补完最后一句。河面璀璨澄明的星光映在他脸上,他露出了一个圆满而宁静地笑容。
“永不分离。”他说。
在人群的喧闹声里,我好像听到了几百年后长白山的风雪声,在那不绝于世的呼啸中,古老的灵魂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死亡成为他唯一的归途。顺着这条路,他可以一直往回走,回到昔日的岁月,回到爱人的怀抱里。
寒风永世不停地吹拂,千万盏河灯静静地漂流。我拉着他的手,一字一句、轻声地、用力地重复道:“永不分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