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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刚醒不到半分钟,此刻披散着头发躺倒在一件白色卫衣里,宽容的布料下是母亲永远可靠的双腿。亲缘关系的纽带让他马上感觉到女儿状态的变化,George故意颠了颠大腿,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轻轻抚摸女孩的额角。
那是颜色相对暖的棕。几年前这些发丝要更浅一些,类似他某年心血来潮染过的样子,但被父亲的基因中和,发质比他自己的更加柔软。
“我们要到意大利了吗,Georgie?”她揉着眼睛问。
“很快,你看,”他用手指着私人飞机机舱里悬挂的显示屏,“我们马上就要降落了。”
“那你答应我的冰淇淋还算数吗?”上个月中旬刚刚过完五周岁生日的女童活力无限,一键开机后三秒就如人猿荡树,抓着他的手臂脖子攀爬站立。
George叹气,努力稳住孩童不断变化的重心恳求,“算,但是我们可以换一个口味吗?”
“不行,我只要巧克力的。”
Claire小姐的家中地位可见一斑,通常情况下只有她不想要,没有她得不到。说一不二已成她的习惯,颐指气使是家长眼里最美丽的依赖,儿童心理学专家定会对她母亲的育儿态度进行长篇大论的批判。但小小一个人类幼崽在这样的娇纵下竟奇迹般没有养成任何不良嗜好,George也感到惊讶。
当然,除了对甜食的狂热喜好外。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意大利。四岁起的每一个欧洲分站比赛,她总是作为隐藏特邀嘉宾,在梅奔的P房后上蹿下跳,戴着工程师的备用耳机,假装自己能给妈妈一点额外的赛道指导。George不愿摧毁她天真的煞有介事,往往用正经语气询问赛道温度,总是会得到夹生童音里严肃的摄氏度回答,精准到小数点后一位。
“温度有一点高,但是情况整体理想,我们的轮胎管理应该会不错”,他像回答媒体问题那样回应女儿的期待,视线扫过神奇的造物所得,一张温和甜蜜、不知疾苦的脸,下颌的弧线比他见过最完满的赛道要更圆柔,面无表情时沉静有如大家闺秀,但这都是表象。
Claire从不扫兴,小小年纪尚未学会对爱吝啬,于是在工作人员的瞩目里热情洋溢,大方亲吻生母的面颊,“Georgie,你是最棒的,比赛加油!”
上一年她陪着他从摩纳哥到比利时。频繁的转场飞行对于孩子来说并不是一件易事,但她却义无反顾,George受宠若惊。因为一切原本并没有这么简单。或者说,生活本可以对他展示最不仁慈的那面。
得知Claire存在的那年,George完全没做好准备。
他的人生向来是有规划、有设计、有目标的,一天里的四十七分钟愿意划分给不确定的延宕,十三分钟则分配给一杯午睡前的卡布奇诺,目的是为了让人体系统更高效地运转。友人如Alex会调笑他的生活依照严格的配给制度进行,下午茶蛋糕上的樱桃也得按照十二等份完美划分。对此观点George认为有待商榷,无论是下午茶的存在本身还是他的日程规划。
所以在一月初的两条红杠面前,他完全懵了,没有时间思考任何关于“上年度的车手冠军该如何调整心态准备下一年比赛”的问题,因为这一次是真的出了人命攸关的大事。唯一的一次无准备之仗竟然在这样的语境下发生,此乃天要亡我,非战之罪。随后而来的正规检查里他看着B超图像上小如一颗绿豆的孕囊,难以置信那是他的孩子。
他的意思是,他的孩子,和他血脉相连的造物,就这样在计划外生生出现,仿佛凭空伸出的一只手,按住他的命门,提醒他不要得意忘形。
他没敢得意忘形。和Oscar爱得最缠绵难分的那几年里,他也从未得意忘形过。
所以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神说要有孩子,可从未说过必须是他有,也从未说过孩子必须得是Claire。George盯着女儿被巧克力味冰激凌染成棕色的舌头,出神地想。在难清洗的半液态甜品快让那条她从满月开始便携带至今的卫衣遭殃时,Claire展现出了惊人的运动天赋,抢救下卫衣后她得意地抬头扬眉,呲牙咧嘴地解决甜筒的下一部分。
这表情George从未教过她,此刻自己已是看得心惊肉跳。女孩早年间不甚明显的眉型慢慢长开,变得平直淡定,但灵活的面部肌肉和别出心裁的表情又很好地调和了这一点,总是能把车队里的叔叔阿姨逗得见牙不见眼。
这种时候他会跟着笑,然后听到让他心里咯噔一下的提问。
“George,你有没有觉得你们家小姑娘,长得很像...”
像吗?他几乎要尴尬地展露模式化的笑容。
是像的吧。一半的基因在面容上的体现非常明显,但他已经难以计算血统分母的具体数值,George想,如果Claire某天因为迷恋冰淇淋而宣布自己将承认血统里最意大利的部分,那也没关系,只要她别去支持红色车队。
“长得很像Natalie Portman,你说是不是?”同事推了推工程师的肩膀,后者目视George,意味深长,最后点着头默认。
正赛结束后他关掉TR,在座舱里花了几秒时间回味那句玩笑。
是像的吧,George第一次因为她的存在而呕吐的时候就想过这件事。这样连续不断的反胃感上次造访,还是赛后的胃痉挛,他抱着家政服务后光亮如新的马桶圈,思绪飘到那双会搂住他、轻轻揉按他胃部的手,以及那双手的主人身上。父女在他这里完成了怪异的使命交接。George按住冲水按钮,难以遏制地想象一张有他基因和Oscar容貌的脸。水流逆时针旋转,抱着玩具酣睡的婴儿消失在漩涡里;洗手池被泡沫冲刷,拥有运动天赋、能跑会跳的孩子融进一片洁白;该找人检修的水龙头在关闭后又滴下三五滴水,青春期的亲子争执被一键静音,显出水滴石穿的决心。
他知道什么是正确的决定。
他明知道什么是正确的决定。
最终决定留下它的时候George表现得很理智,他显得深思熟虑而顺其自然,像传教的虔信牧师那样,通过视频会议和车队老板以及最核心的成员解释完自己将缺席一整个赛季的缘由。他做好面对舆论的草稿,做好一切合理的解释,唯独没有做好告知孩子生父的准备。
所以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一切水到渠成得像是他和Oscar的分开本身,本不应该给生活埋下这样一个惊天动地的伏笔。收官战结束后他喷洒香槟,他庆祝多年蛰伏、来之不易的胜利,他晕头转向地回到爱人熟悉的怀抱里,在两人合拍的律动中醉得更加厉害。然后他醒来,看到床边几乎是顺水推舟般的无人。
他想过很多对方离开的解释,难堪、嫉妒、不甘...全部都以车手竞争的身份设身处地,却没有一次断定那是“不爱”。他不知道如何处置这样的局面,唯一可以拿来类比的熟悉内容还是前辈兼同事结局难看的一段缘分。
他们是怎么做的,老死不相往来?
George从未想过和Oscar老死不相往来。在这个并不如想象般自由的围场里,总要低头不见抬头见。他决定等待,等待的途中迎来一个这样的惊喜,犹如挂在墙上的枪终有响起的一日,情理之中地让他决定挪移生活的重心。
重心转移得非常成功,George本以为自己没有育儿天赋,更不要提这是一个让他十指连心的小姑娘。他的童年是在卡丁车里一遍遍地追秒表,以一种尚未认识世界的姿态去认知驾驶,尽管那是他喜爱和擅长的事物,有些时候也很难不感到痛苦。于是他尽量满足孩子的一切需求,近乎溺爱地夸赞Claire的全部天赋,花自己全部的空余时间和女儿黏在一起,并决定无论她志向何在,自己都不会实行那样严苛的教育。
在高温暴雨里都从未低头的车手献祭自己全部洗手作羹汤的绕指柔。他请教营养师,拜托教育学专家,精准科学地培育,像对待温室里的花,只是希望拥有一个健康快乐的孩子。于是她的每个需求和愿望都会即刻实现,如同Claire在四岁那年得到的生命里第一辆小卡丁车,“因为我喜欢”,她讨要新年礼物时是这么说的。
可惜Claire从未认为自己是花骨朵般的孩子。母亲在物质上的予取予求助长了她东一榔头西一棒锤的兴趣,其中发展最为恒久的,兜圈般仍是那一个比家庭更为圆满的方向盘。George对此未置一词,他内疚猜测,对于孩子来说,缺失父亲的那片空白总会需要其他东西来填补。于是他弯下从未为世上其他人服软的脊梁,捡起丢在地上的昂贵毛绒玩具,拾起沙发边缘的小提琴,拎起停在餐厅一角的遥控赛车。但最终,他仍对大雾天狂飙草坪心有余悸,开始在心里责怪Oscar和自己基因里那部分胆大包天的狂妄来。
大概成为家长就是这样,常年三百公里的时速从未使他惊惧,而女儿在雨天狂风里的棕发飘摇就足够吓得他追着跑。他因为女儿的存在而变得小心翼翼,每次赛后全须全尾地从战车里出来,就能感到一阵安心,归家后在Claire的额头贴下一对唇印,敲章确认今日的幸福不是虚妄。
在这样的前提下,George很难不跟Claire提起关于他父亲的事。他指着新闻报道里举着头盔礼貌微笑的澳洲人解释,“尽管我们分开了,但这只是暂时的。并且,Claire,最重要的是,我们都非常爱你。”
谁知Claire的关注重点并不在此,她已经得到了足够的爱,宽厚有如隔代人带她在自家农场找野兔的手掌。她的世界不再需要更多人奉献出爱,此刻捏着遥控手柄让小车在母亲脚边打转,“那你和爸爸呢?你爱爸爸吗?爸爸爱你吗?”
孩童世界里的爱是多么简单,一种连带责任制的理所当然,问得心虚不已的成年人张口结舌。
“当然,宝贝...我很爱他,因为如果没有他,就不会有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小车在自己亲子兔子款的拖鞋边受挫,调转方向。
“我相信他爱我。”他还是说了。
他慢慢蹲下,像之前很多次一样,“你也要相信,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爸爸会继续爱你,好吗?”
尽管爸爸还不知道你的存在,但是相信我,他会非常的爱你。
Claire认真点头,小车绕过墙角记录身高的标尺,往客厅跑去。母亲的承诺从未落空,于是这次也无以证伪,令她深信不疑。
Claire第一次单方面见到“应该爱她”的Oscar是在去年夏休前的最后一场比赛里。父母双方一二带回,在一个正常幸福的家庭里,Claire将把两个年度世界冠军的又一场领奖台变成自己的游乐场,无论奖杯还是奖盘,抛着玩已是不在话下,靠墙的橱柜究竟应该打几层,才是家庭会议的严肃议题。
但George可以发誓,他站在台子上时没想这些。那时他对着分站冠军不自然地笑,对方的手掌一如往日地扣在他侧腰,严丝合缝。不知前情的人夸赞二位多年竞争,竟从未生出龃龉;梅奔的P房里核心成员表情严肃,生怕自家白菜又被迈凯轮车手拱个不轻;而Claire坐在私人休息室对着转播目不转睛,George回来时她脆生生地下结论,“爸爸刚才看上去很想亲你。”
他看上去是想亲吗?尽管孩子的亲吻最多是在脸颊额头蜻蜓点水般甜蜜一贴,也足够George感到恍惚。上一次亲吻的时刻对他来说已经过于遥远,那些最粗野的梦里,Oscar近乎面目模糊地拥抱他。此刻童言无忌,道出他两三年间最可怖的梦魇。对方的爱与欲望是否还停留在他身上,他清醒时尚可笃定地给出肯定答案,但潜意识里,未彻底实现的信仰总会在不为人知的夜晚动摇。他在这样的地震里试图站稳脚步,握着Claire的手像是握住救援队的绳索,在海市蜃楼里相信一些金瓯无缺的传说。
但传说是不理会凡人痛苦的,高高在上,回响反复。高烧深夜里潜伏进他床头,化作对方的身影,友人会面时出现在Alex口中,变成一点自己探听的私心。
Oscar是个很好的人,Alex会在George垂眼盯着咖啡时这么评价。是的,Oscar向来是很好的,家庭幸福、身心健全、妥帖细心,是照教科书长成的成年人,可靠如他本人臂膀,又有一些别具个性的可爱。但正是因为他很好,所以George没办法面目丑恶地让对方行差踏错。Claire是爱的结果,不是报复的利刃。
从前还在一起时他们就小心万分,保密工作有如地下小组,意乱情迷中全副武装敲门应门,绷着两条从不松懈的发条在床榻上你来我往。那对凌厉平直的眉抵在他锁骨,说爱的频率比前二十多年人生里的任何几个小时都要高。汗津津的深夜里一切都如同水,湿热地交付他的全部。父亲的吻和爱如同女儿一般从不吝啬,或者说,女儿的拥抱热情全部继承了她父亲的紧贴亲近。
所以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回归围场后客气至极的问候,三不五时的视线问询,引线点燃,引爆对他全部个人生活的无动于衷。长此以往他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错误,但是爱女双眼一眯拉他回来,笑容满面,从未质疑自己存在缘由,坚决不让母亲东躲西藏。于是他总大方介绍爱女尊姓芳龄,惹来同事亲友一阵可怜可爱感叹。体面上无人自讨没趣问询孩子生父,只是George有时会盯着迈凯轮P房口硕大的一串答案出神。
救援队员Claire同学却全然不知自己的重要性,此刻正甩着心爱卫衣的袖子,顶着一头不知从何继承而来的乱发,老老实实地在工作人员的簇拥下戴着口罩往P房走。
夏休期结束后的第一场比赛,车手们的忙碌程度只增不减,他只好把孩子托付给后勤照顾,专心应对赛后接二连三的尖锐问题。Claire向来听话,来到比赛现场时更是懂事得让人愕然,George在几次放手之后就彻底放心,让小姑娘撒欢享受对她来说美好的三天假期。他知道女儿有时候会在两支车队的接壤地带探头探脑,但心照不宣地不动声色。因为他大可实现她小小脑袋里的每一个想法,却无法凭一己之力给予她两人份额的爱。
但镜头话筒并不怜悯怨侣离分,从不给予私人情感余震更多时间。George看着那个棕发黑衣的小小身影抱着卫衣消失在人群里,再问了一遍记者刚才提出问题的冗长内容。
围场的精彩对她来说并不如母亲本人更具吸引力,但今天有一件关键的事,她认为对George来说无限重要。多年前她父母正是在罗朱故事发生之国确认爱侣关系,George也从不避讳那些故事,“这对孩子的成长有好处”,他一直这么认为,却不知道自己的教育过于成功,足够让Claire扒着门板探头探脑,有勇气迈过楚河汉界,往橙色的世界踏出寻亲的第一步。
她抱着卫衣步入通道,却在下一秒照镜般看到女子的面容,粉紫色的头发,漂过的眉毛已是浅金,几乎看不出轮廓,杏仁般棕色的眼睁大,盯着仰头看她的孩子时也难置一词。
从不怯场的Claire打破僵局,“姐姐,你长得和我好像啊。”
“但是你是彩色的,好漂亮,”女孩艳羡地说,“像仙女一样。”
木石前盟结晶般的孩子打小聪明伶俐,自我诉求牢记心头,“你是来找Oscar的吗?”
Hattie终于从震惊里回过神来,“对,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来找他的。”
当然,当然,面前的女孩还能是来找谁的呢?柔软五官光明正大呈现在她面前,而爱他之人不必得到任何更多阐释,无师自通发现一切有迹可循。水蓝的眼睛被棕色的睫毛眉毛保护得当,成为父母曾融为一体的最佳证据。她不舍得也不忍心,甘愿成为孩子的引路人,在Claire的脸上认真复习长兄的面容。记忆里这几年他总是沉默,却比以前多出些情难自抑的味道。身边同事好友一一送上请柬喜讯,唯独Oscar孤家寡人,活脱脱一根多金的棒槌,引来无数远亲近邻询问,Hattie不胜其烦。
多金棒槌竟有如此一颗惹人怜爱的前尘结果,她一面走一面回溯兄长少的可怜的情感史,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根本无需人为标注重点,被系统自动大写加粗标蓝,彰显英国人所有。Claire,多好的一个名字。她不必再质疑女孩的来路,只是担忧三人会面瞬间,面容会如消消乐一样连击消失,奖品则是一句媒体喜闻乐见的incredible。
她把Claire带到门前,几乎带着长辈的慈爱摸了摸女孩的发梢。
“姐姐,你不和我一起来吗?”
“不用啦,你是不是想来找爸爸?”
Claire警惕地皱了皱鼻子,保护父母的意识率先脱口而出,“我是来找Oscar的。”
“好吧,”她笑了,几乎要掉眼泪,“他看到你一定会很开心。”
George把他们的孩子养育得很好,这是一种数千天如一日的持之以恒,坚决不放手的虔诚。她站在走廊里擦了擦化在下眼睑的睫毛膏,和Claire挥挥手,重新往外走去。
Oscar最后一次简略地整理了头发。他清洗身上的香槟污渍时,脑子里想的是躲避他香槟和眼神的人。又瘦了,如今也不再年轻的车手在私人空间里任由自己的思绪信马由缰,飘到传言里过得并不容易的单身母亲身上。
他真的把孩子的具体面容和私人信息保护得很好。
某种意义上,这是对Oscar存在的嘲讽:George很爱分手后和他萍水相逢的普通男人。
如果有人问他,这段情感的终结是否是自己一手促成,Oscar会简单地承认,是的。
他不是那种爱解释的性格,有时候近乎一块顽石,总是不开窍的坚持。但坚韧如他们二人,在那样你死我活的竞争里也会有需要停歇的时候。恋情开始前不是没有过最坏的打算,两人共处场内,很多时候像把这份感情架在火上烤。他曾自以为幽默地化解难题,认为甜蜜生活有如棉花糖,烤完之后更为焦香绵密。然而真正到了另一半的庆祝时刻,他才认识到,那样不堪一击的充气糖果只会逐渐碳化,而就算是顽石,同样也难以忍受兵不血刃的折磨。
所以最后的离开对他来说理由充分,证据确凿,Oscar无从辩解。他本想冷静一个冬休,回到围场得到的第一个消息,却是新赛季对方的缺席。于是他像接受此前每一个噩耗一样接受他们之间的不了了之,各退半步,从他人的转述里温习对方的生活,窥探前爱人的近况。
他深吸口气,转身从私人休息室出门,推开向外打开的门板时从未想过会有人在外蹲守。于是条件反射的道歉迅速转化为私密地点被侵犯的恼怒,他先是抬头,复又低头,一个棕色的发旋对他虎视眈眈,发旋主人捂着脑门抬眼,用快要流泪的蓝色眼睛凝视他。
Oscar几乎被对方的脸定在原地,狭长眼型里是魂牵梦萦的瞳仁,耳垂与爱人有如复制粘贴,叫他如芒在背,必须解出这道证明题来。
但Claire女士小小年纪已有尊老风范,从未让家长难堪哪怕一秒。谜面与谜底面面相觑,她将将挤出一滴眼泪的眼睛和母亲一样灵活转动,决定抛出最后一枚威力十足的炸弹。
“爸爸,你打到我了,很痛。”
多年后的Oscar会在爱女功成名就之时如此回忆,五岁那年,她就完全懂得心理战术中平地惊雷的效果。
不过现在Claire才五岁,什么样的吃痛表现都是理所应当。她于是理所应当地把左手放进父亲的手掌,因为母亲说过他无条件的爱,所以Claire不疑有他。而这只手放进Oscar掌心里时他心中仍是犹疑,这是真实的吗?这是不是孩子的误会,或者George的玩笑:另一个父亲其实一直存在,只是他刚才冲澡时把大脑小脑脑干一起冲掉了,其实他现在正躺在休息室的沙发里发无人相信的春秋大梦?
这竟然是他的孩子吗?柔和甜美的幻梦里,婚后生活的憧憬中,他也从未有过如此的期待。他们从来以事业为重,轻伤不下火线的年纪不允许一个意外因素挡住前程坦途。他从未想过自己在十年内会有一个被通知成为父亲的机会,甚至这通知像是找不到搬家地址的信件,晚了这么多年才堪堪抵达他身边,自主地摊开亲笔亲启的信纸,上面还烙着George的指纹。Oscar握着掌心的手,一时之间感到一阵长久不曾出现的胆怯,行尸走肉般任由女孩支配路途。
父女在另一间休息室的门前停下,Claire想要敲门,门却从里面打开,如同George几乎从未对他设防的生活。复印件穿针引线,见好就收,捂着脑门把原件的手交到母亲的手里,不再解释更多,越过父母二人自己找来冰箱里的易拉罐饮料应急处理。
妈妈说过,自己是一半的他,一半的爸爸,这一点不会改变,无论他们两人之间是什么关系,他们对她的爱也不会改变。别的小孩背诵童谣、了解知识,而她的母亲只有这一条如同传教般虔信的语句要她理解。Claire小姐消化知识的速度向来惊人,最擅长融会贯通,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既然不变,那当然无需避讳见面,她小手一挥,安排父母在自己面前握手。因为老师教过她,握手就是重归于好。
此刻她紧紧盯着门口对视的两人。妈妈做出表率,把爸爸拉进门里,很好,她为Georgie感到骄傲。然而下一秒他们一起看向她的脑门,默契地决定先关照在场身价最高的Claire同学。
她只好保持淡定状态,重新抓起父亲的手,近乎正式地说,“你好,爸爸,刚才没有自我介绍,我叫Claire。”
“这是我的妈妈,George。你们握手就是和好了,对吗?”
一针见血,刀刀致命。新晋父亲Oscar在女儿的注视下转头,第一次考虑自己的正当性。
George没说话,他是在拒绝吗,还是在思考如何拒绝?他们的手还没有放开,Oscar感觉自己的掌心正在出汗。
“Osc,Georgie说过,他很爱你,因为没有你就不会有我。”
Oscar转头看那张天真脸庞的认真神色,另只手里是George阔别已久的手心。那手心的力气慢慢加重,给了他一点重新看向手主人的勇气。
“是吗?”他艰难地问。
“当然啦!”Claire露出灿烂笑容,把那件已经穿得破破烂烂的白色卫衣搭在Oscar的肩上,“不过我觉得,Georgie这么爱我,是因为他先认识了你。”
卫衣胸口的部分是已经磨损到颗粒化的迈凯轮图标,橙色的碎片烙在Oscar的眼里,烫得他有流泪的冲动。他不用更多言语来帮助自己消化真相,女孩的存在已是爱的证明。
“因为他很爱你,所以他才会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好的小女孩。”
他终于能够活动僵硬的右手,和从前一样,在流泪的George难以言语时默契地献出对称的沉默,以及最重要的,一个嵌入爱人身体的拥抱。
“对不起,世界上最好的小女孩。”Oscar搂紧爱人,侧脸看向女孩的脑门,手指颤抖着触摸那片红肿。温热的皮肤,如此鲜活。尘封的色彩并没有消失,只是睡了一整个过于漫长的冬眠期,此刻睡眼朦胧,苏醒着重新回到他身边。
两个生性宽容的人在爱里竟害怕对方唯一的不谅解。聪明人的愚笨一辈子只有几秒,却一叶障目地叫他们耽误了这么久。Oscar坐到沙发上,捞过George的腰。Claire已经睡着了,良好睡眠基因的护佑下,歪歪斜斜地枕在Oscar的肩臂上,头发缠在那件旧卫衣里。大概父亲的怀抱从未离开她。
George收回落在女孩身上的视线,在大起大落的情绪过山车后贴着Oscar的面颊想,Claire多么正确,负隅顽抗没有意义,就像水会重新汇入水里,泥土几经辗转,最终仍要滋养果实。相信爱,本身已是一种虔诚。
Oscar没想那么多,他贴住George的耳朵,以一种不会打扰女儿酣睡的声量询问,“这是那天晚上你弄脏的卫衣吗?”
八岁那年,Claire终于在公众场合出现,起因是Oscar决定拖家带口前往板球比赛。场间休息的kiss cam声浪喧天,Claire坐在两位转播必有专门名牌介绍“Formula 1 Driver 20xx Worldchampion”的贤伉俪中间热情钻研老爹主队战术,状况外地被一左一右亲了尚且保留一些婴儿肥的脸颊。
她分出精力抬头,用后排观众都能哄堂大笑的音量说:“Osc,你知道想亲Georgie的话其实可以不用隔着我的,对吗?”
女孩想了想,又露出和妈妈年轻时一样狡黠的神色,淡定补充:“对了,我觉得再这样打下去你主队要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