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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也不能多管闲事了,摩根。亚瑟在他饱经三十六年捶打的人生里,又一次告诫自己。
不久前他还骑着马,却在忽然刮起的一阵大雾里迷失了方向,丰富的野外求生技巧使他下意识勒紧缰绳,停下脚步。亚瑟慎重地四下打量,还不忘腾出手安抚他躁动不安的好姑娘。当意外悄然而至,马儿就是他们最好的警备铃。
没有猛然扑来的猛兽,也没有隐匿于暗处的枪鸣,大雾无声地逐渐弥散开来,就同它来时般沉默。年轻的牛仔缓缓抬起他低伏在马背上的胸膛,抬眼看去,却发现有什么变得不同了。
烂熟于心的道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环境,前所未闻的草本植物在路边横生,远处是他不曾见过的城镇,破败而混乱,走投无路的人寄生于此。
亚瑟几乎立即就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个该死的学者,他怎么就没朝他脑袋来上一枪?
一小时前,亚瑟摩根在一条不起眼的小路遭遇了个疯疯癫癫的男人,他为自己荒谬的想法被学院驱逐,一路流连至此。好心的牛仔怀着天生对知识分子的憧憬凑过去一问,也被惊得哑口无言。
自诩天才的学者以为自己研发出了可以跳跃时间的机器,深感荒唐的亚瑟本打算转身离开,却被学者尖叫着挽留。
“我可以付你报酬!”他提出。
于是亚瑟接受了。
他随着男人的指挥进了机器里,实验开始前却犯了难,亚瑟摩根的确没有难以忘怀的回忆,以至于要依靠一个来路不明的机器来悔改。
但外面喋喋不休的男人耐不住他的犹豫,催促他赶快开始。亚瑟想来想去,忽地想起前几天在黑水镇的会面,一个名为迈卡贝尔的男人,如春雷乍现于天空的速度和达奇相识,接着又刻不容缓地加入了他们,短短几天就深得达奇信赖,而其他人呢?几乎对他一无所知。
意识消散前几秒,亚瑟想着,希望能借此了解迈卡贝尔这个人,如果能抓到他的把柄就更好了。
再睁开眼时,他却四仰八叉地躺在路中间,疯子科学家连同他的废铁不见踪影,剩下被戏耍的他留在这里丢人现眼,亚瑟摩根只能又一次取笑自己的愚蠢。
而眼下,亚瑟需要再一次痛骂自己了,不论实验是成功还是失败,他都被丢到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地方,且暂时不知道能否离开。
亚瑟轻踢马腹,博阿迪西亚就领会了他的意思,向远处的镇子走去。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小镇,卷着西部特有的黄沙,头顶阴翳的人群在街上来往,麻木的双眼拖着奔波的疲劳。好消息是,亚瑟还能听见酒馆里咿呀的叫好,他啧声绕过一个睡在地上的酒鬼,至少这里的人没像野狗一样死在路上。
他在门前停下,把马拴在路边,却突然听见酒馆后的动静。
“……臭小子,我说了总会有你落单的时候,你的……,那个王八蛋……,去哪了?”
“要先把你的腿打断吗?还是胳膊?”另一个男声响起,听着有两个人。
亚瑟走向声音来源,一团瘦小的黑影在两个成年人的脚下,他们踹他就像踹一条患了皮癣的狗,粗劣至极的骂语夏初暴雨般落下,几乎是不遗余力地对他拳脚相加,亚瑟这才看清楚,那团黑漆漆的生物是个孩子,他们就快把他打死了。
“嘿,你们怎么不去招惹外面那群醉汉呢?”他及时出声,带着为数不多的正义感,右手扶着腰带,刚好露出在光线下反射出冷冷银光的牛仔左轮。
在街头底层厮混的渣滓暴戾又恃强凌弱,也是最欺软怕硬的一类人,否则就无法苟存于社会暴虐的阴影里。亚瑟轻松撂倒了一人,深色的血渍沿着墙缝蜿蜒到地面,如炸药的引线般醒目,剩下的那个见势险些吓尿了裤子,手脚并用地逃走了。
亚瑟看向蜷缩在地上的孩子,直到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双浅色的眸子闪着水光,比雨过天晴时加利福尼亚的海平面还要浅的眼睛嵌在尚未发育完的稚嫩脸颊里,此时正不安定地打量着自己。
亚瑟摩根的胃狠狠地下垂了,震惊与难以言喻的情感填塞了他的胸膛,天哪,他看上去和刚被达奇捡回来的马斯顿差不多大。
“你救了我。”他有些存疑,似乎对这个结果感到不可置信,裹满了污泥的手指抓了抓侧脸结痂的伤疤,“……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我没有钱,没有面包,还是说你想要别的?”他的眼皮肿起一块,挂着藏不住的疲倦,期待快点结束这一切。
“我不需要你的东西。”亚瑟向后退了一步,正了正歪掉的赌徒帽,表明自己毫无威胁,“只是路过而已。”
少年神色一怔,悄悄把什么塞回了后腰的口袋里,亚瑟看不见,或许是匕首,也有可能是手枪,流浪街头的孤儿并不像他们表现的那样人畜无害,亚瑟了然于胸。
“……你是个好人,先生。”他突然说,用略显古怪的语气,“和我见过的人相比,你是最好的。”
通常,照拂无家可归的孤儿并不算在亚瑟的工作里,它更符合达奇与何西阿的作风,亚瑟只负责清除路上的一切阻碍。
但也许是男孩可怜兮兮的模样不住地打动他,令亚瑟情不自禁地联想到曾经的自己与约翰,又或者是另一种可能性,但他真不愿意去想。
总之,在男孩提出某个请求时,他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好心的先生,你可以陪我去一趟旅馆吗,只耽误你一会就好。”他扑闪着眼眸,恳求道。
亚瑟毫不留情地黑了脸:“我没有那种癖好。”他咬着牙想,这里的人都疯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可怜的男孩连忙解释,撑着有些扭伤的脚扶着墙壁一跛一拐地走,“我想,天哪……我想去旅馆洗个澡,但是你知道的,他们只会像赶苍蝇一样把我赶走,正眼都不会瞧上我一眼。”
亚瑟还在考虑,目光略过浑身滚满泥土的少年,腥臭的马粪味直上脑门,他身上确实太臭了。
成年男人带着一个孩子入住旅店实在是罕见的风景,好在亚瑟本人足够精壮,他凶神恶煞地瞪了一眼,店员连句闲话都没敢多说,就放他们上去了。
如他所言,少年没太耽误他的时间,他闪进浴室几分钟后就闪了出来,热水洗涤净泥土,露出浅金的长发,湿漉漉地搭在脑后。
亚瑟盯着他仍淌着水的发尾,暗自腹诽自己的多此一举,但他还是指了指桌上冒着热气的浓汤,是方才在楼下点的,尽管他现在有些后悔。
“作为孤儿你还挺有钱的。”亚瑟换上他熟悉的语气——对目睹的一切予以攻击和质疑,这让他长舒一口气,施舍善良本就不是他擅长的。
“你果然是个好人,先生。”年轻人略微吃惊地坐到他面前,“钱是从刚刚那个倒霉蛋身上摸的,就在你把另一个人摁在墙上的时候。”他转了转浅蓝的眼珠,稍显得意。
“迈卡·贝尔,牛仔先生。”
“别那么称呼我。”亚瑟顿了顿,翠湖色的眼眸里泛起不明的情绪,“叫我卡拉汉吧。”
“我想我该问问刚刚的事情?”他心猿意马地补充,“如果你不愿意,也可以不说。”亚瑟挑起半边眉毛。
迈卡闻言眨了眨眼:“当然,作为你救了我的报酬,我会知无不言的。”浅金长发的少年意外的平静,轻飘飘得像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来龙去脉单纯又简单,混迹街头不过是在另一座吃人的森林里求生,和仇家结下梁子形同日常,亚瑟不是没经历过。
迈卡扭伤了脚,可怜见的模样让亚瑟特许了他与自己同乘。
“你是一位旅行者吗?卡拉汉先生。”迈卡抱住他的腰,歪着头问,柔顺的金发蹭着他的脊背,“你不像本地人。”他一道一道抚过博阿迪西亚摇曳的火红鬃毛,很是喜欢。
“你的狗鼻子闻到我外来的味道了?”亚瑟心不在焉,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如果这里有你这么好的人,我会记住的。”
他把迈卡送到远在镇子几里外的小木屋前,荒凉的地界毫无人气,倒像郊狼和黑熊栖息之地,迈卡说他藏身在这里,不用风餐露宿就很好了。
亚瑟把年轻人扶下马,迈卡从口袋里掏了掏,递给他一枚硬币。
一美分躺在稚嫩的手心里,没有常年握枪的老茧,手指因年轻人的快速发育显得纤细而骨感,像春天由树干中抽出的枝桠,生机勃勃地向着太阳生长。
“代表我的谢意,卡拉汉先生。”小贝尔扬起一抹微笑,“你还会再来吗?”
“我不确定……”亚瑟犹豫了一秒,还是接过那枚染着血迹和体温的铜币,“我不是那么有空。”
年轻人肉眼可见地失望了,但马上又振作起来,笑着和他作别。
时间的跳跃到此就中止了,亚瑟只身一人回到了他迷失的岔路口,荒谬的怪象在他脑中横冲直撞,作为奇迹的引发者,他全然没有如愿以偿的喜悦。
“亚瑟!”
范德林德的神枪手回过头,黑发的墨西哥人遥遥朝他招手,他终于确信自己回归了现实。
“摩根,你没睡醒吗?”
“我一切都好,哈维尔。”
哈维尔看出他依然没精打采,但还是避免触他的霉头:“何西阿找你,在黑水镇的酒馆。”
“知道了。”亚瑟闷声答应。
“……你真的没事吧?”哈维尔问,精致的小胡子都因此高了一个弧度。
“真出了什么事我会告诉你的,埃斯奎拉。”
亚瑟握紧缰绳,手心被硬物硌得生疼,他展开手掌,那枚锈着血花的硬币就躺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