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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林斯抵达皮拉米达时,天色依然阴暗,铅灰色云层倾压着崖上之城的钢铁屋脊,细密的雨丝填满了天与地之间狭窄的缝隙。四处都静悄悄的,也许是天气的原因,屋外的人影比往常要稀少得多,偶尔瞥见的居民或执灯士也都沉默不语,不复平日里紧张而昂扬的氛围。
皮质长靴的靴底踩过一片浅浅的水洼,在妖精的鞋跟上留下一片濡湿的痕迹。
他此次到访,是为尼基塔寄出的一封信而来,对方此时正站在约定好的升降梯边等待他。这位年迈的前任执灯长已然在鬓角显露出斑驳的白发,体态也佝偻了些许,但无论如何,他仍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除了现在。
见到菲林斯的身影,他的双肩明显地松懈了一些。神情中的不安与忐忑很快消散,又被某种沉郁的悲伤所替代了。
“叶洛亚就在里面。”
在妖精来得及问出什么之前,尼基塔率先抛出了这句话。他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去,视线落在属于医疗监护病房的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他受伤了。”菲林斯没有提出问题,而是笃定地这样说。
在这个距离下,他察觉得到叶洛亚的生命迹象:雨水的潮气将血与消毒药品的气味掩盖了大半,属于他所关心的人类的火光则变得非常微弱。但好在他的气息已经趋于稳定,看来伤势并不至于危及性命。
想到这里,菲林斯的眉心才微微放松了些。几天前,他就听闻叶洛亚计划亲率三支小队前去剿灭一处狂猎污染源,妖精询问了他是否需要自己一同前去,得到的是继续驻守南部三岛的指示。菲林斯相信他的决策,一如他的分队长们、队员们、还有皮拉米达的所有人,他们相信这位年轻而经验丰富的执灯长会顺利清除掉北部的威胁,如同过去的每一日那样守护着挪德卡莱夜晚的安眠。
比起年少时,他冲动的作风已经收敛了许多。可如果这次又因为擅自乱来吃了苦头,菲林斯就该从现在开始构思如何劝诫他了。
门开了。菲林斯从短暂的沉思中抬头,看到拉杜什劳医生正探出头来,谨慎地看了一眼候在门外的两人。
“他醒了。手术很顺利,情况基本稳定下来了。”他低声说,“考虑到病人的情况,现在探视的话,最好一次只进去一个人。记得保持安静。”
尼基塔立刻主动接了话:“你去吧。”他拍了拍菲林斯的肩膀,收手时却显得有些犹疑,“……那孩子回来时我见过大致的情况了。”
“感谢您。”
踏入那扇昏暗的门之前,妖精似有所感地回望了一眼。皮拉米达依旧静悄悄的,只有细雨凝聚成水滴从房檐滴落时,才为天地之间填上了些许稀疏的奏音。而在那些静默的墙垣边、窗台后、屋檐下,不知何时探出了一张张忧愁而不安的脸,正无声地将他们的视线投向这扇门。
菲林斯垂下双眼,轻轻地在身后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点了一盏黯淡的灯,围帘将病床遮挡了大半,只有一个小小的金色光点窝在枕边。若是刚从室外走进来的人,想必需要好一会才能适应昏暗的环境。但妖精的视线毫不犹豫,立刻精确地锁定在了那人苍白如纸的脸颊上。
腰后的提灯中,火焰更盛了些许,在幕帘与墙壁上投下庞大而不真切的影子。
“叶洛亚。”他低声说。
病床上的人睫毛微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了眼睛。在最开始的几秒钟里,叶洛亚并没有看到他。那双向来机警的紫菀色眼眸,此时此刻只是两湾懵懂空无的死水;随着他的意识努力挣扎着醒来,瞳孔的焦点才一点点变得清明,最后聚集在面前妖精的脸庞上。
菲林斯?他张了张嘴,也许是在叫妖精的名字,但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阿咚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发出一声细微的啁啾。
床头上摆着水杯,要让他喝些水润润喉咙的话,得先坐起来才行。菲林斯扫视了一眼盖在对方身上的薄被,他还不确定叶洛亚伤到了哪里,但拉杜什劳说他才醒麻醉,显然不是什么轻松的伤势。
床上的病人偏过头咳嗽起来,可即使是这样的声音,也显得十分微弱。
“菲林斯、先生……”
叶洛亚终于挤出有意义的音节了。他的嗓音沙哑得惊人,之后又艰难地喘息了几声,仿佛这声呼唤险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好热……”
“热?”他用手背轻贴了贴青年的额头,不仅没有发热,反倒因为失血比平时冷得多。叶洛亚又在被子里动了动,皱起了眉头,似乎怎样也无法安稳。
“伤口好热……”他嘟囔着说,“好烫,痛……”
也许是他的伤口崩裂了,要是出血严重,得及时叫来医生才行。菲林斯提起被角,动作轻柔地掀开了他身上的薄被。叶洛亚穿着简单的手术服,未被布料遮挡的皮肤上遍布伤痕,新伤叠在旧伤之上,如同一块柔软却斑驳的画布。
菲林斯的视线下移,直到落在叶洛亚抱怨疼痛灼烫的那条伤腿处时,他却突然一动不动地停在了原地。
右侧的裤腿挽到了青年的腿根处,包裹着纱布的膝盖以下,本应是他白皙而有力的小腿。菲林斯记得很清楚:两年前的一次行动中,叶洛亚险些摔断了跟腱,那次负伤让他的脚腕上留下了一道终生难愈的伤疤;膝窝下五寸的位置,有一颗不起眼的小痣,就像是落在桌布上的一粒芝麻;每当他奔忙整日、终于结束工作后,坐在床边脱下鞋袜时,腿肚上往往因为腿套的绑带长时间扎紧,而在那块肌肤上留下一道红痕。
——但那些停留在记忆中的事物不翼而飞了。如今按在他掌下的,只有一块揉皱的床单。
叶洛亚右腿膝盖以下的部位全都不见了。
有那么几秒钟,菲林斯几乎失去了全部思考的能力。他只是盯着那里,叶洛亚肢体的末端被纱布和棉垫包裹成了厚实的球,显得滑稽又丑陋,明明那样显眼,却像是某种见所未见、完全无法理解的事物一般,只是作为一片立体的色块钉死在他的视野里。
叶洛亚一直喃喃地抱怨着伤腿的疼痛。麻醉逐渐消退,感官与神智一点点回到了他的身体里,年轻的执灯长便强撑着身体坐起来了一些。抬头时,他先是看到了伫立在床边的菲林斯,然后是菲林斯身后如同泛滥的火海般燃烧的发尾。
昏暗的房间里,逐渐被愈来愈盛的苍蓝色火光填满了。
他刚想出声问些什么,余光扫到病床上的下半身,就连自己也愣住了。
“啊,真的……”
菲林斯的目光转过来了。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长发依然熊熊燃烧着,连带他腰间的提灯都激烈地腾跃着火苗,而妖精似乎对此毫无察觉;整间屋子都被愈发强烈的幽蓝色映亮了,那双浅黄色的眼睛微微发光,叶洛亚从中读到了某种正被绷紧压抑住的、此前从未从菲林斯眼中流露过的情感。
被这样注视着,他不由得变得有些紧张,无自觉地吞咽了一次干涩的喉咙。
“真、真的截掉了啊……”
叶洛亚僵硬地扯动嘴角,努力露出一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手术开始之前,伊瓦尔医生好像和我说过来着。刚醒过来,不小心把这件事给忘了……”
忒修斯之踵
年轻的执灯长叶洛亚·尼基塔耶维奇·皮拉米德夫上任第四年,就在一次凶险的任务中丢掉了半截右腿。以此为代价,与他同行的所有执灯士得以保全性命,除了叶洛亚本人以外无一人伤亡。
战友的伤残对于执灯人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叶洛亚能顺利清剿掉一处大型狂猎污染源、又带领队伍平安归来,已经算是一桩可喜的功绩。然而关切的目光无法穿透厚实的窗帘,叶洛亚自那以后还未能踏出病房,所有感激与敬佩的话语也只得先压在舌下。
随行的执灯士们都还记得那一幕:执灯长给予了深渊核心致命一击后,污秽的能量却垂死纠缠,险些将他拖进那道黑暗幽深的裂缝中。队员们已经将清除污染源的月矩力炸药布置完毕,在撤离前的最后一刻发现他被困原地,又立刻冲上去营救。叶洛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鲜血淋漓的右腿,没有丝毫犹豫,便提起枪杆,将狂猎的触须连带小腿一同刺穿。
即使他尽力避开了骨头和主要的血管,等见到营地的医生时,整条小腿还是因为渗入的污染开始肿胀溃烂。他们以最快速度回到了皮拉米达,但想要保全性命,也只剩下了唯一的方法。
由于严重的污染和失血,叶洛亚整整两天几乎毫无意识,医生们在这期间为他进行了截肢手术。不幸中的万幸,手术很顺利,毒素没有扩散到身体的其他位置。在医生们将好消息带出手术室后,尼基塔才写下了那封语焉不详的信件,托金色信鸟递去终夜长茔。
执灯长暂时缺席,也没有牺牲的战士需要悼亡,麦酒大厅一连几天都静悄悄的。持续的阴雨让崖上之城变得沉闷而潮湿,乌云离得太近,凝结成了每个人脸上心照不宣的郁结。
“你一直在这里没关系吗?伦波岛那边的驻防……”
“这不是一个伤员现在该关心的事情。”菲林斯径直打断了他的话,斜睨了一眼倚靠在病床上的青年,“安心休息吧,你手下的小队长们能处理好那些工作的。”
“怎么会是我不该关心的事呢,我好歹也是执灯长吧。”叶洛亚笑了笑,“执灯人这些年来也更替了很多成员,也就只有你还把我当初那个十五岁的小后勤队员看待了。”
“……在我看来,这段短暂的时间还不足以让你改变什么。”
但是伤痛会。妖精无奈地想。他将视线从包裹着敷料的残肢上移开,转身去柜子里拿些绷带,准备给他身上其他大大小小的伤口换药了。
菲林斯就这样留在了皮拉米达,寸步不离地照料无法下床行动的叶洛亚。在最开始,青年还试图摆出执灯长的架子,再次要求菲林斯把这些工作交给护士们,早点回到他在终夜长茔的岗位;但菲林斯罕见地选择了用沉默抗拒他的命令,甚至在叶洛亚试图发表长篇大论劝说时,直接回到了他的提灯里,挂在房间的角落静静地燃烧。这场拉锯战里没持续多久,叶洛亚就迅速选择了妥协。他叹了口气,拿过纸笔开始重新调整南部三岛的巡防安排。
“真是出乎意料。”
菲林斯站在床前,语调里听不出多少情绪来。
“我还以为执灯长的态度会更强硬一些,至少把您拒绝的态度再多坚持两日。”
叶洛亚正低头在写字板上勾画。菲林斯垂下眼,从上方看到青年银褐色的发旋,还有病号服领口中消瘦了些许的锁骨。
“既然我赶不走你,为什么还要白费功夫?”叶洛亚无奈地抬头,把写字板塞进他手里,“今天的夜间巡逻开始前,帮我把这个交到格维妲队长那里。……而且有你在这儿,我也感觉好得多。唔,伊瓦尔说了,维护恢复期的精神状态是很重要的。”
闻言,妖精浅黄色的双眸从手中的文件转向他的身上,片刻后,又淡淡地收回了视线。叶洛亚以为这句话会让他的脸色舒缓一些,又或者菲林斯还是不依不饶,想要延续他们的争执、再呛两句他擅长的讽刺话语——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带上文件就离开了。
叶洛亚独自坐在病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房间里只留下了轻轻的吱呀声。
他知道菲林斯做完事情会立刻回来的。以自己目前的状态,妖精不会放任他独自呆着超过哪怕二十分钟。但对方这几天来显而易见的寡言让他有些无措,刚刚那一刻差点下意识地掀开被子、想要下床跟过去。挪动身体时,下半身忽然传来失衡感,残肢的末端也尖锐地作痛,直接把他钉在了原地,叶洛亚只好挫败地躺回了床上。
手术结束至今已经是第四天,他依然对这件事全无实感。也许正是因为菲林斯比他自己都在乎得多,才会表现得如此反常吧。
叶洛亚有些闷闷地想:到头来,自己这颗波澜不惊的心,说不定才是最反常的东西。
术后第六天,伊瓦尔终于拆掉了叶洛亚残肢上的敷料。确认缝线恢复得不错后,他对面前的年轻执灯长露出了一个笑容。
“你可以出去走走。”医生转头看向窗户,可窗外的景色依然被窗帘隔绝着,只有为数不多的细小光线从缝隙中探进屋内,“多呼吸些新鲜空气对康复有好处。拉杜什劳不是已经准备好轮椅了吗?”
“我知道。再多给我点时间。”叶洛亚说,“有很多人挂念我的情况,我想……先调整到目前力所能及的最好状态,再重新回到他们的视线中去。”
他的表情看上去柔和而坚定,尽管脸色依旧因为负伤未愈而显得苍白,可那种令人熟悉的魄力已然回到了他宝石般的眸子里——不,不如说,有些东西大概是永远无法从叶洛亚身上剥离下来的。
“也好。不过我相信,只要看到你在好转,城里的各位就会松一口气的。”
“……这些天来麻烦您了。”叶洛亚真诚地说。
“叶洛亚,你不必和我说这些话的……”伊瓦尔低声道。他的视线再次落在年轻人的残肢上,一种混合了忧愁、懊悔、庆幸与欣羡的复杂神色浮现在他的眉眼之间,“我很遗憾,但……也很高兴看到你活着回来。我很高兴,还有机会为你做这些事。”
他最后向叶洛亚颔首致意,便准备离开了。轮椅代替了伊瓦尔完整却瘫软的双腿将他带到门边,摇动手摇轮时,轮轴上陈旧的零件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有些吵闹。
“感谢的话就不必了,执灯长阁下。毕竟这是我分内的工作。”他叹息道,“……早日让我们看到你打起精神的样子吧。”
门关上了。
叶洛亚低下头,今天还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到自己右腿现在的模样。没有了厚重敷料的阻隔,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圆润的肉球,因为创伤和输液略有些肿胀。末端的皮肤之下,是叶洛亚习惯于常年战斗而变得强壮的腓肠肌。从今以后,它不再承担跑跳发力的作用,而是包裹住被锯断磨钝的胫骨,作为右腿在此处戛然而止的句点。
他试探着用手碰了碰残肢,未拆线的伤口依然有些刺痛,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一片阴影覆盖下来。叶洛亚抬头,看到菲林斯站在面前,依然是那副看不出情绪的表情,眼神落在他的残肢上,又不自觉地变得柔和了些。
叶洛亚问:“你要摸摸看吗?”
“……”菲林斯叹了口气,“拆线之前最好不要碰。”
“别总是摆出那副表情,我的腿以后可就一直是这样了。”
“乐观是好事,小少爷。可你振作起来的速度如此惊人,以至于我不得不怀疑,自己在这里是否真的起到了精神支柱的作用。”
这还是菲林斯在那之后第一次这样称呼他。看来妖精也在慢慢消化情绪,察觉到这一点,叶洛亚便不由自主地高兴了起来。
“我可能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更依赖你呢,菲林斯先生。”他笑了笑,“可以帮我把拐杖拿来吗?我想试试下地走路了。”
术后的这几天,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炎症让他经历了持续数天的低烧,还伴随着伤处真真假假的疼痛。叶洛亚对幻肢痛有心理准备,可一旦真的开始发作,那种无计可施的感觉还是让他格外挫败。好在菲林斯总会在他身边,当疼痛难以忍受时,他便会轻轻地帮他按摩大腿和膝盖周围,揩去他额头上遍布的冷汗。
苍焰妖精的手掌带着灼热的温度,紧紧地贴附在皮肤上,引导受困于不存在的肢体上的知觉逐渐回归正轨。等到臂弯中的青年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眉头也不再紧蹙,就代表着他总算能得到一两个小时的浅眠了。
最近的几年里,菲林斯少有像现在一样平静且不受打扰的时间,来凝视叶洛亚如今的模样。他垂眸看着依偎在自己胸前的疲惫面孔,慢慢地回忆他们的一些旧事。
距离叶洛亚上任执灯长已经四年有余,在妖精看来,似乎是在一眨眼的时间里,他就从那个蹲坐在石阶上的男孩变成了如今挺拔坚毅的领导者。最开始的日子里,他总是担心自己做得还不够多、不够好,但从来不会把这份忧虑暴露给同伴们。菲林斯知道,他天生就是以自身的光芒指引他人的那类人。
叶洛亚接手执灯人时,挪德卡莱的深渊污染已经好转了许多,执灯士们的伤亡率大幅下降,不必再担心每周都有讣告从前线的营地传来。他没有松懈针对狂猎的夜巡安排,同时分了更多精力用于治安维稳。现如今,大规模的斩首作战也变得罕见,每月报告中被清剿的狂猎数量大不如前,取而代之的是与盗宝团、愚人众等组织的冲突事件——一切都在向更好的方向发展。但只有叶洛亚自己会怀疑,这些改变究竟代表着挪德卡莱在逐步脱离深渊的侵害,还是新任执灯长无所作为的表现?
他自小在皮拉米达长大,至今一切的努力都由所有人见证,无论是同僚还是居民,都对他怀有无可比拟的信任与感激。可这些对叶洛亚来说,似乎还是缺少了某些能够让他真正安心的事物。
这些年来,菲林斯对那缺失的某物隐约有些头绪,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细想。他总认为叶洛亚尚且年轻,随着时间流逝,他终有一天会明白,自己是正当且可贵地活在世上的。
直到那天,妖精收到尼基塔的传信前往皮拉米达,在这里见到了他最珍爱的人类自此之后永远残缺的躯体。然而,叶洛亚在那一刻所表现出的神色,远比肢体的残疾更让他悚然:发现到自己确实失去了一条小腿后,叶洛亚下意识的震惊、不解和痛苦都只有短短的一瞬;紧接着,仿佛某种庞大而沉重之物终于卸下肩头一般,他的神情中浮现出的,居然是明显的释然与轻松。
菲林斯不愿意去回想那个表情。术后这些天来寸步不离的看护,却只是让他越发确信心中不详的感受。他再也不能放任叶洛亚陷得更深了。
术后第十四天,笼罩在皮拉米达上空的乌云终于散去,阳光洒在大地上,湿漉漉的城市和麦田中反射出了细碎的亮光。居民们忙着在久违的好天气里晾洗衣物,颜色各异的衣裤和床单迎风挂上晾衣杆,在街道和屋墙上投下一道道舞动的影子。
随着太阳重新亮相,皮拉米达似乎也恢复了往日的活力。孩子们三两成群,沿着钢铁的街道一路嬉笑奔跑而去;武器工坊今日订单繁忙,敲打铁器的铿锵声格外响亮;月矩力浮梯输送商队带来的货物,在轨道上发出沉重的滑轮滚动声。在这所有的喧嚣中,不知何时出现了某种规律的声响——嗒,嗒,嗒,声音不大,却一直持续不断。
有人被这声音吸引了注意力,转头去看,接着立刻扔下了手中的活计跑上前去。越来越多的人围在一起,麦酒大厅门前的广场很快聚集起了不少人。
“……抱歉,这些天来让各位担心了。”
年轻的执灯长叶洛亚站在中央,正微笑着向身边的人们点头致意。他的神情像往常一样沉稳,肩背依然挺拔,尽管脸色还透露着虚弱,但显然已经恢复了大半的状态。
除了一件事——叶洛亚的右侧裤管下,如今已经空无一物,只会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摇晃。先前那阵规律的轻响,就是他夹在腋下的拐杖敲打地面时发出的声音。
“如你们所见,今后我的腿就一直是这样了。不过比起性命,丢半条腿当然算不了什么。这段时间的工作辛苦大家帮忙分担,晚些时候我会开始处理的。”
被抬回皮拉米达那天,许多人都看到了他身上惨烈的伤势。尽管已经有心理准备,但是当叶洛亚真的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时,这座城市的领导者、传递灯火的引路人、年轻世代的优秀新苗身上如此刺目的残缺,还是让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他们互相交换着愁闷的眼神,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因残损而郁郁寡欢的人。
人群中忽然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紧接着一个孩子挤开人群冲了出来,又在叶洛亚面前一下子停住。她怯怯地看了一眼他空荡的裤管,然后小心地抱住了他完好的左腿。
叶洛亚记得她,孤儿机构的波莉妮卡,上个月他去看望孩子们时,她坚持要他像抱那些更小的孩子一样把她也抱起来转个圈。可惜当时叶洛亚并没有多少空闲,简单看了几个生病的孩子的情况后就该离开了。临走前他和波莉妮卡约好,下次见面时,会抽出时间好好陪她玩的。
年幼的女孩抬起头来,她小小的脸庞很难兜得住全部的委屈,那些满溢出的情绪只好湿漉漉地堆积在她的眼眶里——这一下子就让叶洛亚立刻愧疚不已。他想要安慰这孩子,等自己恢复得足够好以后,在义肢的辅助下,还是可以继续陪孩子们玩游戏的。
但出乎意料的是,她没有问那个关于游戏的约定。女孩伸手捏住他的裤管,极其小心翼翼地拉了拉。
“……这个,很痛吧?”
叶洛亚愣了一下。
“你不要难过哦。”波莉妮卡吸了吸鼻子,她一个劲眨着眼睛,让眼泪不要不听话地跑出来,“哥哥姐姐们说,要把每周发的核桃饼干和水果糖收起来,留到下次执灯长再去看我们的时候……你去吃点甜食,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就不会那么痛了。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刚刚因意外失去了半条腿,叶洛亚所遭受的诸多痛苦和不适,已经难以用语言描述;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有些迟钝地意识到,不知为何,自己竟是周围所有人中最平静的那一个。
在这孩子询问之前,他甚至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难过的。毕竟腿伤严重无法挽回,切除是唯一的方法,而手术很顺利,此时他面前健全平安的同僚们,就是这份牺牲最好的回报……一切都这样顺理成章,有什么可难过的呢?
叶洛亚罕见地有些语塞,但在众多关切的视线之下,又难以静下心来厘清脑海中的思绪。他揉了揉女孩柔软的头发,对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如果实在担心我,就把自己的那份吃掉吧。人在太伤心的时候,也是需要甜食来治疗自己的。对吧?”
为了那次拄拐出门,叶洛亚先把自己关在病房里练习了三天,才最终下定了决心。最开始尝试起身时,身体的失衡感让他两次险些摔倒,好在菲林斯每次都及时接住了他,让这倔强的伤员不至于在他可怜的右腿上再动一场手术。
在那之后,他便以惊人的速度适应了新的重心,单腿行走的步态逐渐不再踉跄,杖尖敲打地面的声音也从杂乱变得规律。长时间站立后,残肢往往因为重力而充血肿胀,变得疼痛不已;掌心也会被金属拐杖顶出一道深陷的红痕,磨破了掌根处的皮肤,像是在催着这双粗糙的手掌再添一片新茧。
尽管如此,叶洛亚依然坚持不去用准备好的轮椅。执灯长出门时,拐杖敲击金属板材的嗒嗒声响很快成为了皮拉米达日常生活中新的一环,随着时间流逝,人们也不再总是对着他的裤管露出消沉的表情。毕竟叶洛亚还活着,并且一天比一天健康起来(尽管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健康了),对于被迫习惯了失去的执灯人来说,这当然算得上一道宝贵的风景。
缝合处拆线后,叶洛亚的患处恢复很稳定,医生就允许他从病房搬回了皮拉米达的住所。他不在的大半个月,尼基塔来帮忙打理过屋子,让这间小小的铁皮房不至于积满灰尘。
菲林斯理所当然地跟了过来,他拜访这里的次数不少,用钥匙开门的动作熟练得像是回自己家。说起他的家——叶洛亚怀疑,终夜长茔灯塔下的那处小棚屋,这时候已经被恣意生长的霜盏花丛淹没了也说不定。
“小少爷的晚餐想吃什么?”
菲林斯站在灶台前,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翻看着后勤队员今天送来的新鲜食材配给。他的站姿一如既往地优雅,即使手里拿着的是一颗土豆,看上去也像是在珠宝行挑选宝石一样考究。
“莳萝和大蒜……点缀番茄蘑菇奶油浓汤想必是个不错的选择。这些黑面包……啊,外皮已经发硬了,似乎不适合作为大病初愈者的主食。现烤的土豆饼会更好……”
菲林斯先生要在这里为我做晚餐了。叶洛亚翻了个身,趴在沙发背上看着妖精高挑的背影,恍惚间觉得自家的厨房甚至都变小了不少。他感觉得到,菲林斯今天难得心情很好,也许是自己顺利出院的缘故。叶洛亚隐约觉得,他是时候催菲林斯回到灯塔去了,可又忍不住再贪恋一会对方无微不至的照料。是啊,以他如今的状态,要单腿站在厨房做一顿饭,不知该有多艰难,更别提洗衣晾衣、打扫房间这些事了。
所以……他想要菲林斯在自己的房子里多待上一段时间,也不是什么任性的私心吧?
“——小少爷?”
突然靠近的声音吓了叶洛亚一跳,他慌忙坐直身子,菲林斯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面前,正慢条斯理地将衬衫的袖口折至手肘。他垂下眼睛,俯视着跪坐在沙发上的青年,眯起了狭长的浅黄色双眼。
“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叶洛亚不敢和他对视,只好假装突然对自己手背上的输液孔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吃什么都可以的,我相信你的手艺!”
菲林斯一动不动地凝视了几秒,最后也没有继续为难他,只是点了点头,就回到厨房去了。
距离叶洛亚情窦初开的十六岁,如今已经过去十年有余。时至今日,他原以为自己早已不会被那些瘙痒的感情所困,但——事实似乎远比他想象的要严峻得多。
为了休养和康复,叶洛亚得到了大量宽松的休息时间,而且这些时间几乎全部都是在菲林斯贴身的陪伴下度过的。拜现状所赐,叶洛亚被迫回忆起了他曾经对菲林斯怀抱的那些隐秘情愫,并徒劳地祈祷自己不要再次沦陷其中。年少时,它们受制于不安定的现实和惶惑焦躁的心,未能羽化为告白的话语诉诸于口,于是在少年的腹中转圜多年,最终被悄无声息地丢弃在某个角落里。
菲林斯一定察觉到了。他绝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甚至早在叶洛亚第一次情动时,他大概已经从少年飘忽的目光里读到了那颗心的改变。菲林斯有着远超人类的敏锐,而当时的叶洛亚那样狼狈,一切心思都如同摊开的白纸一样无所遁形。妖精像一个真正优雅的绅士、一位合乎规矩的年长者、一个充满尊重的好友一般,耐心地等待着叶洛亚自己整理混乱的思绪,在他做好准备后主动来向自己坦白。
但叶洛亚从来就没有准备好。
他的计划不断拖延,拖延变成逃避,逃避到最后只得不了了之。十年来,他艰难地学会了若无其事地同菲林斯相处,不要在妖精搀扶自己时肖想他手套下的双手,不要在对方讲故事时沉溺于他夜幕般的声音,不要在直视那张苍白俊美的脸庞时耳朵发烫——随着管理执灯人的事务更多地倾斜到他的肩上,叶洛亚越来越难挤出时间前往终夜长茔,做到这些事情也就变得更加容易。
不过,他很信任菲林斯,这一点是永远不会改变的。褪去少年时的迷茫与不安后,叶洛亚逐渐不再掩饰自己对妖精的依赖,他看得出来,菲林斯也对自己这方面的改变感到高兴——即使叶洛亚总在努力剥去这份依赖中包裹的恋心。无论叶洛亚如今怎样看待他,对菲林斯来说,能像现在这样照料他的伤势,总比将残疾的青年抛在皮拉米达、独自回到那座没有人去探望的灯塔要好得多。
“不合胃口吗?”
叶洛亚抬起头来,和坐在对面的菲林斯对上了视线。小小的餐桌上,只在叶洛亚的面前摆了一人份的午餐,而青年此时正心不在焉地用餐叉戳弄着鱼排,似乎有些难以面对盘中的食物。
“没有不合胃口,很好吃的。”叶洛亚急忙否认,“只是这两天……感觉没什么食欲。”
“这可不行。恢复期的营养摄入可不能懈怠。”
菲林斯起身走到他身边,一手搭上他的肩膀,一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没有手套的阻隔,妖精手心中微微发烫的温度轻易地渗入了叶洛亚的皮肤。他忍不住往菲林斯的手心里更贴近了些,慢慢闭上了眼睛。
“又有些低烧了。”菲林斯低声说,但他并没有收回手,而是轻轻让叶洛亚的额角靠上自己胸前,“是绷带缠得太紧了吗?”
“缠久了确实很痛,但……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妖精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很着急,小少爷。但现在已经不由得你再习惯性地忍痛了。之前开过的消炎药不能空腹吃,至少把鱼吃掉一半,能做到吗?”
“……嗯。”
“好孩子。”菲林斯的拇指轻轻摩挲他耳垂上的耳洞,“下次再发烧,记得马上说出来,我会去联系医生。”
手术结束后第十六天,上门查看情况的拉杜什劳医生带来了用于残肢塑性的弹力绷带,替换掉先前用于包扎的软纱布。皮肤上紫红色的瘢痕还未消退,拉杜什劳先帮他涂了药,然后用绷带一圈圈地缠紧了残肢的末端。发肿的肢体被用力挤压成更细的形状,叶洛亚甚至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受压迫的血管正在突突跳动,稍微一动,就勾起一片令他坐立难安的不适感。
但这对术后康复来说,同样是必不可少的一环。若不用绷带缠紧残肢、强行将其塑性,残余的小腿不仅会因为肿胀而难以适应假肢,甚至有可能畸变成膨大丑陋的形状。适应拄拐行走的这些天里,叶洛亚越来越期待自己恢复到可以适应假肢的那天——他不仅开始怀念生活自理的感觉,还急切渴望着重新执起武器,回到战场上继续奔走。
水肿的残肢被强行压迫的感觉并不好受,他的幻肢痛好不容易较最初的那几天减轻了些,现在又像噩梦一样重新缠上了他。菲林斯尝试过一些让人放松精神的方法,但都不太见效;不存在的肢体上持续的剧痛,依然会在每晚让叶洛亚数次呻吟着醒来。
一连几日,他都因为持续的低烧而头脑昏沉,难以工作。疼痛变得愈发严重,几乎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
在饱受折磨后的一个深夜,辗转难眠的叶洛亚忽然床上支起身子,直直地望向坐在床边的菲林斯。揉皱的床单上浸满了他忍耐疼痛时的汗水,双手也因为用力攥拳而指节发白。自受伤以来,菲林斯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脆弱且惶然的样子。
但那双浅色的眼睛依然亮得惊人,仿佛他在承受了这一切之后,终于下定决心,要为某事做出决断了。
“菲林斯先生。”叶洛亚沙哑地说,“……可以请你帮我做一件事吗?”
妖精慢慢地靠近他的脸,将一缕被打湿的额发拢至青年的耳后,露出他眼角的那颗泪痣。
“当然,叶洛亚。无论是什么,只要能让你好受一些,我都愿意去做。”菲林斯柔软地叹息道,“……为了你,我怎么能拒绝呢。”
叶洛亚强忍着疼痛,艰难地从床下找出了一样东西,放在菲林斯面前。那是一只方正的木匣,表面覆着一层厚厚的防水涂料,就连盒盖下的缝隙也被严严实实地堵死了。
他虚弱地说:“我想请你……烧掉它。”
菲林斯慢慢地伸出手,在指尖刚刚碰到盖子时,却突然被一把抓住了手臂。
“不要打开!”叶洛亚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极其紧张的尖叫,甚至急躁地破了音,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你、你不会想看到里面的……而且已经过了这么多天了,肯定早就已经……”
他哆哆嗦嗦地咬住下唇,没有再说下去了。
菲林斯知道这其中封锁着什么。叶洛亚拿出它的第一个瞬间,他就从那匣子的尺寸和密封猜到了一切。
从人体上掉落的、无生命的肉块,自然也算得上一种局部的死。菲林斯熟悉死亡,绝大多数时候,它并不像诗歌里描绘的那样凄美,甚至正好相反;否则,灯之妖精也就不会被创造出来用以代劳这肮脏的工作了。
死亡意味着灵无法依托于肉的实在、肉也失去了灵的支撑,那是一种彻底的失控,脱离生命的系统后,一切都将交还给地脉与泥土。眼前的这只木匣中,正进行着一场小规模的死:若是现在将其打开——叶洛亚甚至都不需要看到它的内里,只需要一条细细的缝隙,泄露出些许其中的气味——也许就足够他狼狈地扒着床沿、将胃袋里的所有东西都混着眼泪吐在地上了。
菲林斯的视线从面前的木匣上转移至叶洛亚的断肢,想到这些天来不断折磨青年的幻肢痛,他忽然有了解决的头绪。
很显然,断肢的死亡并不够纯粹。频繁且剧烈的幻肢痛,是灵还未完全从肉中剥离时,拼命抓紧伤者、垂死挣扎着想要回归完整的表现。只可惜,这件事早已无法挽回,但若要解决这样病态的粘连,世间没有任何生物会比引渡亡魂的妖精更精于此道了。
“亲爱的小少爷……”菲林斯停顿了许久,最终喑哑地说,“我真该称赞你,挑选帮手的眼光优秀得无人能及。”
“啊,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还是找个地方把它埋掉吧。”叶洛亚小心翼翼地窥伺着他的脸色,窘迫地说,“当、当然不是现在!等我再恢复一些,能自由下地的时候……”
为什么不呢?菲林斯心想。这是他的天职,而匣子里是曾经属于叶洛亚的一部分。本能与理智达成了惊人的一致,统统叫嚣着要他行动起来,灯中的蓝火一瞬间爆燃出几乎触及房顶的火苗,让叶洛亚无措地向后缩了缩身体。
“小少爷的意思是……”
妖精一字一顿、缓慢而清晰地开口。
“在你明确说出把它托付给我处理后,还想撤回前言,转而交予泥土吗?”
“什么?我不是……”
“若是今后再这样出尔反尔地同妖精谈条件,你总有一天会吃大亏的。”
他不由分说地欺身压上床,逼近倚靠上床头、已经退无可退的叶洛亚,用手轻轻地抚摸过裹着绷带的断肢。身下的青年因为他的触碰明显地颤抖起来。叶洛亚察觉到妖精身上不同寻常的氛围,这也许是一种显而易见的危险信号,可他一动不动,仍是一副全盘信任、愿意任由对方行动的模样。
“叶洛亚,你知道吗?妖精是格外贪婪的种族,既然答应交给我一部分,就得把剩下的也全部许诺给我。”他用一种半是威胁、半是蛊惑的声音说道,“否则,我会一直纠缠着你讨要我应得的事物……即使是死后化作灵魂,也将难以安息。”
“你、你指的是……”叶洛亚试探着问,“我剩下的……身体?”
“自然。”
年轻的人类似乎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作为执灯人的一员,叶洛亚早已习惯了时刻面对死亡的风险,只要他的生命死得其所,后面的事就不是已逝之人需要挂心的了。至于他的遗体……
“难道不是,本来就要交给你的吗……?”他困惑地说,“我是执灯士,你是蓝灯的妖精,指引牺牲的同伴们安息……除了你,我还能交给谁呢?”
菲林斯凝视着他,看来叶洛亚并不明白,作为战死的亡魂被引渡、和许诺为妖精献身,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如果他没有在战斗中丢掉一截肢体还毫无悔恨之意的话,菲林斯一定会好好教育他这其中的差别。但此时此刻,他眯起眼睛审视叶洛亚的身体,视线从人类的双眼细细描摹至指尖——他刻意地保持着沉默,无意对叶洛亚错误的观念进行任何指正。
“那么,向我承诺。你会维持这具身体剩余每一部分的完整,直到你最终将自己全部交予我的时刻。”
“那、那好,我答应你……?”
“很好。”
蓝火燃烧得更盛,几乎吞没了整个房间,那只密封完好的木匣在顷刻间便付之一炬,几乎连灰烬都没有剩下。而铺天盖地的苍焰攀上床脚、蔓延在床单上、又从天花板上倒挂滴落下来,灼热的火焰紧贴叶洛亚的身体,隔断那已不属于他的灵纠缠的细丝。叶洛亚捧起一缕摇曳的火苗,手心里非人的存在仿佛有着生命一般,很快便渗入他的皮肤消失不见了。
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咚咚搏动的声音,手指也不自觉地有些发抖,只好攥紧了空荡荡的掌心。
菲林斯的火焰并没有烧伤他,可叶洛亚隐约觉得,似乎有些目不可视的灼痕,已经永远地留在了自己的身体上。
在一夜之间,叶洛亚的幻肢痛奇迹般地好转了。痛苦减轻后,他工作和生活的劲头都饱满了不少,嗒嗒的敲打声开始充满气势地在皮拉米达四处响起。
他越来越适应借助拐杖行走,不需要他人帮助也能很快地从家中前往执灯长办公室,空闲时调整弹力绷带的动作愈发熟练。居民和同僚都挂念他的情况,每次出门时,总有人主动搭话询问他恢复得如何,叶洛亚便会用微笑和安抚的话语回答他们的关心。
每到这时,菲林斯会落在稍远些的后面,抱起手臂静静地望着青年在人群中的模样。
那双捉向来摸不透的淡漠双眼,正长久地将特定的对象锁在视野当中,如同框起一座无形的鸟笼,再也不打算放任对方离开。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回终夜长茔去?”
“明明从家里走去办公室都还不能用单拐,小少爷这就急着赶我走了吗?”
菲林斯斜过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青年,丝毫不打算掩饰自己的不赞同。叶洛亚用力扎紧腿上的绷带,无奈地抬起头来:“可你的工作总归要有人做的,不然巡防出现缺口该怎么办?”
“首先,我和尼基塔已经联系分部确认过,南部三岛近两年来的狂猎都不成规模,出没频率较低,这一点您作为执灯长想必也很清楚。这段时间增派的人手完全足够,正常情况下,不会出现所谓的‘巡防缺口’。”妖精转过身来,直视着叶洛亚的眼睛,幽幽地说,“其次,执灯长负伤,理所应当地需要受到照顾,由此产生的人力与物力付出无可避免,不是您拍拍脑袋就能舍去的。”
“……好了,我明白了,刚才不是要赶您走的意思。”叶洛亚自知理亏,迅速地服了软,“好先生,您别这样冷冰冰地讲话,好吗?请坐过来一点吧。”
菲林斯看上去比他更加无奈,相识这么多年,他早就知道自己从来拿这孩子没有办法。他端起手边刚刚沏好的热茶,放在叶洛亚手边的矮几上,便敛平衣角坐在了他身旁。
“我想说的是,作为人类丢掉与生俱来的肢体,是远比你现在所意识到的概念更为惨痛的事。”
他垂下眼,看着被绷带紧紧束缚住的残肢,那块皮肤上早已布满了斑驳的勒痕,如同雨天泥泞的道路上深浅不一的车辙。
“终身的残缺不能与消耗的医疗物资或人力划等号,也许堆叠这些可以量化的价码本身就是错误的想法,可即使是我……也暂时想不出,该如何用语言让你明白这件事。”
“但是,堆叠价码才是最乐观的视角,不是吗?”叶洛亚轻巧地笑了笑,“那时我没有死在战场上,就已经是天大的好运,更何况这半条腿换来的是所有人的幸存。对于曾经的很多小队长来说,这可是奢求不来的划算交易。”
菲林斯紧皱眉头,他立刻有所预感,叶洛亚接下来绝不可能说出什么让人满意的话。那双真诚的眼睛里此时此刻透露出的,是与那晚完全相同的神情——仿佛丢掉的不是他的右腿、而是某种沉重而刺痛的累赘一般,他的脸上只有奇异的轻松和释然。
“也许我不该这样说,但……”叶洛亚喃喃道,“迄今为止的人生里,是他人那么多次的牺牲才换来我生命的延续,直到现在,我才终于付出了能独自承受的代价……再过段时间,我甚至还能靠假肢重新站起来,继续回到战场上呢。”
“要是手脚健全地坐在执灯长的位置上,反而会让我难以安心啊。”
这一次,菲林斯沉默了非常久。他晦暗地想,自己现在的表情也许不适合让叶洛亚看到,于是小心地将青年的肩膀揽进怀里,在对方背后攥住衣服的手却不受控制地逐渐收紧。
“我明白。”
最终,妖精也只是长长地叹息,贴在叶洛亚耳边低语道:
“……但是再也不要让我听到你第二次说这样的话,好吗?”
越过他的肩膀,叶洛亚看到妖精的发尾又像是烛火般不稳定地摇曳了起来,醒目地亮起危险信号。但叶洛亚只是在这个熟悉的怀抱里放松下来,倚靠在菲林斯的肩头,信任地闭上眼睛,不再去看了。
青年温顺地回答道:“好。”
那之后有好一会儿,他们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各自梳理心事。叶洛亚漫无目的地想:明天要是有空闲,再确认一遍南方寄来的简报,看看伦波岛附近的驻防安排吧。就算终夜长茔没有其他居民,可要是灯塔和墓园被狂猎破坏,菲林斯先生一定也会难过的。
菲林斯静静地感受着怀中青年的心跳,在这稳定而清晰的节奏中,他才逐渐平复了躁动的外焰。妖精有些忧虑地心想:是时候给爱诺小姐写一封信,拜托她来设计叶洛亚的假肢了。
“啊,你们来了!快过来让我看看!”
不远处的山坡上,一个娇小的人影正踮起脚努力挥手。叶洛亚赶忙推了推菲林斯,见妖精毫无反应,又急得小幅度捶打起他的肩膀来。
“菲林斯先生!”叶洛亚满脸通红地低声道,“她们会看到的,快放我下来!”
妖精置若罔闻,甚至把托在手中的大腿往上带了带。叶洛亚被他稳稳地背在背上,又不敢大幅度挣扎,抗议了好一会也没能成功,最终还是灰溜溜地埋着头被带到了工坊的门口。
爱诺和伊涅芙提前收到了来信,早早就在这里等待他们了。
“叶洛亚先生,菲林斯先生,好久不见。鉴于叶洛亚先生的身体有所不便,在寒暄之前,请先落座吧。”
一直走到椅子旁边,菲林斯才妥善地把叶洛亚从自己的背上放了下来。青年看上去依然有些难为情,耳朵都红得很明显。伊涅芙贴心地为他拉开了椅子,又端来了热茶和甜点。
“我们上周听说了叶洛亚先生负伤的消息,深感遗憾。”她转向坐在对面的二人,礼貌地点了点头,“爱诺本想在您的身体状况合适时上门拜访,没想到是菲林斯先生先寄来了委托的信件。”
“这还是我受伤后第一次出远门……医生说了,伤口已经初步愈合,多呼吸新鲜空气对我有好处。”
“医生还说过,每次下地走路时间不宜超过半小时。”菲林斯淡淡地说,“要是刚才那段路不背你上来,我们不光会迟到很久,小少爷的腿到晚上也会肿得绷带都缠不住了。”
“好啦,说正事!”爱诺不满地敲了敲桌子打断他们的话,“集中注意力!”
“噢,非常抱歉,爱诺小姐。”
说来也巧,四人这时落座的地方,就是几年前爱诺常常为他们开设讲座的角落。随着叮铃哐啷蛋卷工坊的名声愈发响亮,她干脆让伊涅芙收拾得宽敞些,又打了套更漂亮的新桌椅,在这里接待客户和慕名而来的学生。毕竟访客越来越多,总不能让人人都进到爱诺的卧室里去。
两位老朋友特地挑了个天气不错的日子来访,阳光明亮,微风拂过沙沙作响的树丛,带来夏槲果初熟的香气。爱诺外套的袖子大大咧咧地卷到手肘,长发在脑后扎成丸子,脸颊还蹭上了一小块机油,显然刚刚还在室外检修机器。不过她似乎对这些小事毫不在意,叶洛亚一落座,她就迅速凑上前去,目光炯炯地紧盯着他的腿。
“不用担心。”她打量着断肢,又看了看放在一旁的拐杖,显然已经开始在脑海中飞快地构思雏形,“我知道你也很难过,所以找爱诺就对了!我在这方面很有经验的,你想要什么样的都能做!”
“那就……拜托你了,爱诺老师?”
叶洛亚没有感到不自在,不如说,比起同僚们愧疚和忧愁的目光,爱诺的眼神反而让他放松得多。他主动把裤腿往上挽了一些,又在爱诺的指挥下扶着椅子站起来,多换了几个角度,好让伊涅芙能测量到更多的身体数据。
确定尺寸后,爱诺抱来一大堆各式各样的成品设计图,一口气全部摊开在桌面上。尽管两位执灯士依然——是的,一如既往,很遗憾——对机械设计一窍不通,他们也能看得出来,其中的内容不仅包含机械义肢,还有折叠伞、载具推进器、电动打蛋器、甚至是那夏镇上那座月矩力大炮的一角。
“这是当年给雅珂达做手部假肢的初稿。”她指向其中一张图纸,“仅供参考,和腿的差距还是很大的!只看看外形就行。”
难道电动打蛋器和月矩力大炮的结构和腿部假肢更像吗?菲林斯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叶洛亚看上去已经在尽力理解她的话了,图纸上密密麻麻的附注显然没法进到脑子里,好在爱诺清楚他的水平,尽力把话说得非常浅显易懂。不过很快,话题就发散去了奇怪的方向,爱诺哗啦啦地翻动图纸用铅笔四处勾画,用激动地语气说着诸如“高速旋转功能,把房子附近讨厌的杂草直接铲飞”“这里加一个隐藏收纳空间,可以在里面藏小零食”“拆下来以后拉出这里的把手就能当成钝器用!”之类的话。
“爱诺小姐……”
菲林斯自觉有点难插话,正头疼地想一会要如何婉拒这些冗杂的功能,却听见身边的青年用同样兴奋的语气接话道:“高功率月矩驱动推进器真的可以加装在上面吗?!”
“……小少爷?”
这还是那个出门前因为定做假肢而心情忐忑的叶洛亚吗?妖精一时间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啊,菲林斯先生。”
叶洛亚转过头来看向他,浅色的眸子闪烁着一种纯粹的快活,这还是那次意外以来,菲林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光亮回到他的眼睛里。
“抱歉,是我太兴奋了。之前我以为假肢就是单纯用来辅助行走的,没想到实际上还有这么多功能,想想就很期待……”
“……我想,也只有在爱诺小姐这里,你才能接触到如此……独特的型号。”
虽然爱诺的方案天马行空,但实用主义的叶洛亚总能从她倒豆子一样汹涌而出的设想中,敏锐地捕捉到最有潜力的那一个。只要不是在教学,他显然也能以客户的身份和这位年轻的天才讨论得有来有回。伊涅芙添了几次茶,并在他们叽叽喳喳的间隙中,将已达成共识的细节及时地记录在纸上。
注意到菲林斯有些犹豫的表情,她适时地出声提醒道:“根据过往订单记录,爱诺在完成委托时提出的新设想,最终落实率不足百分之十五。鉴于并非所有创意都完全适配客户需求,稍后她会把剩余的灵感运用在自己的习作上。”
“……感谢您的说明,伊涅芙小姐。”
“不客气。”伊涅芙转向桌子的另一边,看着已经把脑袋扎在一起的两个年轻人,“我已经陪伴了爱诺十二年七个月零五天的时间,她还是常常会发生我未曾预测到的变化。我记录了很多有关她的数据,依然有新的规律、新的可能性从她的身上萌生。也许,人类确实如此,是充满了不确定性的集合。”
“……”
菲林斯的视线静静地描摹着叶洛亚快活的、毫无察觉的侧脸,不知何时,他眉眼间的轮廓已褪去了少年时显得稚嫩的弧度,肩膀也变得更加宽阔;赭红的发尾许久没修理,菲林斯在出门前注意到这一点,于是亲手将其扎成了短短的一束。他赞同伊涅芙的话,人类确实是充满了不确定的集合,但那些温热地搏动着的躯体中,有很多规律是永远不会改变的。若是伤口无法治愈,就不得不放弃变为累赘的肢体;若是达成了划算的交易,就渴望用同样的经验谋取下一次成功;若是寻求不到足够的安全,就会逼迫自己无休止地奔波下去,直到再也无法遮掩疲态,一次又一次地丢失越来越多的东西。
现如今,不确定的因素在叶洛亚的身体上催发了新的可能性,而除了菲林斯以外,尚没有任何人能从其中窥见,这些可能性会在未来演化为怎样病态的模样。
“假如……”
他的视线没有动,如同喃喃自语般低声道。
“……假如那些可能性是错误的呢?假如有些规律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应该被纠正呢?”
“建议:引入新变量进行干预。如果您提供更多细节,我可以更好地回答这个问题。”
菲林斯没有再次开口。他想起不久之前——对他来说,的确只是“不久之前”——爱诺还是个身量不及他腰高的孩子时,曾有一次为了偷吃放在柜子顶上的糖果,不小心摔下椅子,磕破了膝盖。即使伊涅芙最后为了哄她开心些,还是将糖果拿给了她,爱诺也后悔了很久。她本意可不是为了舌头上短暂的甜味而痛上好几天的。
也许她们永远不会有和他此时相同的烦恼。妖精衷心地希望如此。
“所以这里的推进系统可以这样……再这样……我做过一样的,很好用哦,伊涅芙的腿上就有同款。”
“嗯嗯,感觉好厉害……”
叶洛亚点了点头,虽然听着还是半懂不懂,这句感慨倒是发自真心的。爱诺得意地哼哼笑了两下,又啊了一声,补充道:“但要是装到你的假肢上的话,至少得把功率降低百分之九十。”
“为什么?现在这版不是动力很强吗?”
“你傻呀!”爱诺嫌弃地说,“人又不是铁块子做的,这样很容易受伤!而且只有右腿是假肢,功率太大了会很难保持平衡,需要限制在另一条腿跟得上的程度才行。”
“原来是这样……”
叶洛亚无意识地晃了晃右膝盖下那一节短短的残肢,又低下头去,盯着的却是自己健全的左腿,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小少爷,你在想什么?”
“咿?!”
叶洛亚后背发凉,浑身都吓得一悚。他僵硬地转过头去,菲林斯不知何时正站在他身后,俯下身来,一张表情阴森的脸正极近地贴在他的颈后。他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接从椅子上滑下去,手忙脚乱地摸索了半天才重新坐稳。
“菲、菲林斯先生……”叶洛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虚,被吓了一大跳,他都忘了自己刚才在想什么了,“我没、没想什么啊……?”
“……”
那双浅黄色的、非人的眼睛缓缓地从他的脸上扫过,就好像妖精真的能从人的瞳孔里识别出谎言似的。无声地对峙了几秒钟后,菲林斯终于直起身子,将视线移开了。
叶洛亚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感觉心脏好像有一会儿忘了跳动,现在才重新开始。
“没什么,是吗?那自然是最好了。”妖精淡淡地说。
他将手掌放在叶洛亚的肩膀上,有意无意地轻轻摩挲着。即使隔着毛衫和外套,叶洛亚也能感觉到那掌心的温度,仿佛毫无阻隔一般亲昵地贴在他的皮肤上。
“爱诺小姐似乎已经有了初步的想法,若是没什么需要另外补充的,我们就先告辞了。”
“好呀,等第一版做好以后我会写信给你们的,到时候也来工坊试戴吧。万一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我立刻就能调整好!”
“那以后还要多麻烦二位了。我们走吧,小少爷。”
叶洛亚看着菲林斯向自己伸来的手,还有被对方拿在另一只手里的双拐,无奈地说:“你不打算给我自己走回去的选项,是吗?”
“啊,是我疏忽了。真抱歉。”妖精毫无歉意地说,“不过,如果我们走得太慢,错过了下午回皮拉米达的渡轮,就只能等那班半夜发船的了。来吧,别让城里的各位太担心你了。”
“……唉,好吧。但是到港口之前你要把我放下来!”
“遵命,叶洛亚执灯长。”
我是不是已经错过催菲林斯回灯塔的开口时机了?叶洛亚有些忐忑地想。
他的残肢愈合得很好,康复训练进度稳步推进,假肢制作也提上了日程,已经不需要他人时时刻刻贴身陪护了。但菲林斯把他照顾得实在太好——叶洛亚甚至怀疑他是有意为之的——以至于他真的难以割舍对方的陪伴。菲林斯似乎对自己长久地呆在叶洛亚家里这件事没有任何异议,也没有流露出丝毫想要回到那处僻静墓园的想法。皮拉米达的居民们都开始习惯于这位高个子同僚常常露面,替出行不便的执灯长递交文书、签收物资;大家已经善意地默认,他和叶洛亚之间存在着某种特殊的密切关系。
但菲林斯和他之间,现如今究竟是怎样的“密切关系”,就连叶洛亚自己都很难说得上来。
夜深了,他倚在沙发上审阅一叠今天送来的报告,菲林斯不知何时坐在了旁边。于是在无意识间,叶洛亚逐渐向他的方向贴近,最后把脑袋靠在了妖精的肩膀上——等回过神来,他已经在半梦半醒间被菲林斯拢着膝弯从沙发上抱起,又动作轻柔地带回卧室了。
当叶洛亚的脸颊贴着菲林斯的胸膛,鼻尖妖精身上淡淡的冷香所包围,身体随着对方无声的脚步轻轻颠簸时,他在战场上饱经锻炼、被打磨得比枪尖还要锋利的警惕心,似乎一下子全数失效,缩成了一条温驯又爱偷懒的瞌睡虫。现在想来,大概这也是他在年少时自己埋下的种子:许多年前,那个夜夜被恐惧和愧疚折磨得夜不能寐的少年,正是在踏入了妖精充斥着霜盏花浅香的领地后,才终于找到宝贵的安宁的。
上任分队长时,叶洛亚明白了菲林斯曾告诉他的有关宝石的真相;而接任执灯长的那天,菲林斯终于向他袒露了自己的身份。叶洛亚此生大概永远无法忘记,他最熟悉、也最亲近的同僚,在自己面前化为苍蓝色烈焰的那个深夜。自那以后,叶洛亚以为妖精再也不会向自己隐瞒什么事了,可如今菲林斯主动向他靠近,态度却令人捉摸不透,让他久违地回想起了隔着秘密与对方相处的那段年月。
十年前,因为他的逃避,这样有些过火的亲昵逐渐变得心照不宣,一直沿惯性延续至今。可菲林斯又是为了什么,才会愿意接下这样特殊的关系的呢。
被慢慢地放在床铺上时,身下的旧床垫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菲林斯为他熄灭了台灯,又掖好被角。那只手经过叶洛亚的颈侧,依稀从袖口上落下一点新雪与灰烬的冷香。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衣服突然传来轻微的拉扯感,回头看去,是睡意朦胧的叶洛亚正轻轻捏着他衬衫的衣角。
“小少爷?”
妖精俯下身来,一束深蓝色长发垂坠至他的枕边,又落进青年的手指间。
“菲林斯先生……”
叶洛亚模糊地呼唤着他,倦意在他细眯的双眼中闪烁。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手中的发丝。
“我好像又有点看不透你了。”他喃喃地说,“怎么办?我都已经是执灯长了,哪里还有晋升的机会,能让你再向我袒露一点秘密呢。”
菲林斯怔了怔。也许是因为困倦,叶洛亚看上去很放松,他的神情中只有一些纯粹而浅淡的苦恼,就像十年前那个为了给养父挑选礼物发愁的男孩。他在心里苦笑了一下,既然叶洛亚已经知道自己的本质,为何在自己有所隐瞒时,依然用如此信任的眼神回望?他是妖精,不是什么闹了情绪后用平常的办法哄一哄就会重新翻起肚皮的小动物。
他想,叶洛亚其实从来没有改变过。袒露真相的那个夜晚,他分明记得,叶洛亚那双倒映着诡谲的苍焰的眼中,只有纯粹的惊奇和不易察觉的痴迷,从来没有展现过半分恐惧。他对自己的信任无关皮囊下的真身、也不在乎言语中的隐瞒——只是因为他是菲林斯,这孩子就愿意和盘托出自己所有的信任,多年以来一直如此。
“有时候,你敏锐得甚至让我有些难堪了。”菲林斯轻轻地叹了口气,用拇指轻轻为他捋去额角的一缕乱发,“……想知道的话,我很快就会告诉你的。耐心些,亲爱的叶洛亚。”
叶洛亚困倦地笑了起来。他点点头,温驯地将脸颊靠进妖精的掌心,贴着他熟悉的温度,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爱诺推掉了所有新找上门的委托订单,两周之内就飞速地做好了机械义肢,通知他们来试穿时记得先去一趟斯佩兰扎,帮她带两个每人每日限购一个的新品奶油蛋糕。
这一次,叶洛亚没再为了面子闹别扭,而是一手提着蛋糕、一手勾着菲林斯的脖子,乖乖地趴在对方背上来到了工坊门口。爱诺在三秒钟之内解体了拿到手的蛋糕盒,抄起叉子往嘴里塞了一大口,才鼓着脸颊转身去取他的义肢了。
“功能唔唔……试试穿昂唔唔,嗯……好吃……”
“爱诺,先把东西咽下去再说话。”
“……你先穿上试试,把尺寸调好了再测试功能。”
叶洛亚忐忑地坐在长椅上,等待伊涅芙帮自己穿戴假肢。他因为紧张而无意识地扣着椅子边缘,用力到手指都泛白了。
他觉得自己等待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又觉得自己似乎仍未做好准备。被幻肢痛折磨的那段日子里,他每一夜都在痛苦和焦躁中辗转反侧,拼命地想要抓挠那只被灼烧、刺痛、撕扯的右脚,可伸手去摸,却只能攥住空荡荡的床单。现如今,随着最后的绑带也调整完毕,一只金属组成的肢体出现在他的右膝之下,带着实实在在的重量踩在土地上,叶洛亚却没有任何知觉,只是呆呆地低头看着它。
阳光照在假肢光亮的外壳上,在地面上反射出了一块小小的光斑。
他的残肢经过近两个月的绷带塑形,已经萎缩至能够适应假肢的形状,也不会再用那些混乱的痛苦向他叫嚣肢体曾经存在的事实。叶洛亚听到爱诺让他站起来走一走,一时间居然慌乱得大脑发白,下意识地想要摸索放在身边的拐杖。
但他没有找到拐杖,一只熟悉的、似火焰般温暖的手牵住了他。
叶洛亚抬起头来,菲林斯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专注地同他的眼睛对视,而非那只崭新的机械肢体。妖精没有出言催促,甚至也没有鼓励;他只是捏了捏叶洛亚无措的手心,轻声说:
“如果想要再多坐片刻也没关系,我会等你的。无论多久都可以,叶洛亚。”
叶洛亚愣愣地看着他。忽然间,他的耳朵不再听到任何声音,他的残疾、膝下的义肢、乃至沙沙吹拂的风也都不再重要,世界逐渐缩小、再缩小,直到只剩下菲林斯注视着自己的双眼,以及包裹着手掌的暖意。
他不知为何感到眼眶酸涩,在这一刻逃无可逃地醒悟过来:十六岁那年被他狼狈地埋藏起来的爱意,从来没有因为时间而褪去分毫。只需要这样一束目光、一句低语、一次温暖的触碰,便会催着一节树根疯狂地破土而出、鼓噪而热烈地撑满他的心房。人类的一生何其短暂,不会留给笨拙的心四处转圜的余地;叶洛亚意识到,无论如何逃避,他也无法否认,自己的余生将会无可救药地一直爱着面前的妖精。直到落叶归根、将生命交还给过去亏欠的一切之时,他的爱也很难改变了。
叶洛亚忽然卸掉了所有的紧张,连身体都觉得有些飘飘然。其实他不需要菲林斯等待自己什么,只是这个事实让那些犹豫和疑虑都变得不再重要。若是有这只温暖的手在身边,就连穿戴上假肢后的第一次站立,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了。
叶洛亚用力回握住他的手,将重心向前移动,接着逐渐转移至左脚和右腿的残肢;肉球贴上接收腔,又紧紧地挤压在一起。他看到被压在机械义肢下的一片草叶逐渐向下折去,然后与金属鞋底的边缘一同压进泥土。
叶洛亚的手心微微发抖,沁出了一片薄汗,而菲林斯依然没有放开他。
自那次负伤以来第一次,他靠着自己的双腿稳稳地站起来了。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落泪了,也许有,可他并没有分心去在意那些小事。爱诺在旁边蹦跳着鼓掌,欢呼雀跃,而叶洛亚迈出了第一步——陌生的平衡感让他差点直接栽倒在地上,但菲林斯又一次拉住了他,一如他撑着双拐、第一次在病房中起身时一样。
叶洛亚摇晃着重新站稳,再次扯动右腿。第二步,这次抬得不够高,踢到了地上的一块石头。第三步,假肢撞在了左腿上,他因疼痛而踉跄了一下,却没有停下脚步。这种感觉很奇怪,左脚真实地踩着地面,右脚却只有断肢挤压接收腔的摩擦感。他无从感知地面的软硬、斜度,不知道假肢是平贴地面、还是只有脚尖着地。不过很快,叶洛亚就掌握了新的行走技巧——在迈开右腿时刻意抬高膝盖和胯,好将假肢提得更高,迈过地面上的障碍。皮拉米达也有不少执灯士在腿上留有病根,现在轮到叶洛亚,他总算明白前辈们跛脚的步态都是从何而来了。
现在,我也是其中之一了。这个想法让他情不自禁地咧开了嘴。叶洛亚再一次拖动小腿,向前迈出一大步。
“停!”爱诺大喊,她咯咯笑着,声音听起来非常兴奋,“你要走到草丛里去啦!快回来,我再帮你调一下脚腕上的螺丝!”
叶洛亚每走一圈,爱诺就要他停下来进行微调,然后拍拍手让他继续练习。他明显感觉得到,穿戴假肢要比用健全的双腿行走费力得多,身上很快出了汗,每次迈开腿都会气喘吁吁。可叶洛亚浑然不觉,他努力地向前走,一步又一步,跛行的身影在工坊周围的地面上留下了一对对深浅不一的脚印。
直到爱诺为了最后一次调整叫住了他,叶洛亚才终于再次坐回了椅子上。伊涅芙再次为他取下了假肢,明明只是试戴了很短的时间,右腿上忽然卸去重量后的轻松竟让他有些不适应了。
“的确还有些需要调整的地方,你再等一下。”爱诺擦了擦金属外壳上的泥土,“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吗?”
“没什么……”
“那就好。第一次试戴比预想的顺利多了,今天你就能穿回去哦。”
“休息一会吧,小少爷。”
停下来的那一刻,疲惫突然间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菲林斯让他的脑袋轻轻靠在自己肩上,叶洛亚甚至没来得及多说什么,就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休息一会就好。他心想。很快,很快自己就可以重新站起来,再投身到他原本归属的战场上去了。
“……清洁后记得擦干表面的水分,不然可能会生锈……尺寸……需要经常调整,因为……”
“我明白。之前医生也说过……”
叶洛亚迷迷糊糊地动了动。他感觉有什么毛茸茸、热乎乎的东西在蹭自己的脸颊,身边似乎有人在低声交谈,伴随着笔尖在纸上滑动的沙沙声,不知为何让他感到非常安心。他又抗拒不住地睡了一小会儿,睫毛才颤动了几下,勉强睁开了眼睛。
最先出现在视线中的,是窝在他衣领里梳理羽毛的阿咚。再向上看,视线中出现了一双熟悉的浅黄色眼睛。
“睡得好吗?”菲林斯低声问道。他的手指抚过叶洛亚的额头,轻轻拢好一缕睡乱的额发。
“……我睡着了?”
叶洛亚眨了眨眼睛,又打量了一下四周,这才意识到自己脑袋下枕着的居然是对方的大腿。他腾地一下红了脸,挣扎着坐起身来,原本盖在身上的衣服也滑落到他的腿上——正是菲林斯那件厚实的斗篷。
天色已经明显暗了下来,看来这一觉已经不能算是简单的打盹了。
“抱、抱歉……”叶洛亚有些慌乱地说,尽管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在为什么道歉,“我刚刚……”
“看你睡得这么香,我们就没好意思叫醒你嘛。”爱诺说。
他转头看去,发现工坊的主人和管家正坐在桌子的对面。伊涅芙向他点了点头:“我和爱诺刚刚在向菲林斯先生讲解使用机械义肢的注意事项和养护方法。建议:叶洛亚先生稍后也仔细阅读一遍。”
爱诺嘿嘿笑了笑:“以前你们每次讲座都想办法糊弄,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菲林斯这么认真听讲的样子呢。”
“很高兴能被爱诺小姐夸奖。”菲林斯柔和地说。在蓝灯的映照下,叶洛亚注意到他手边的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内容,那样工整而优雅、教养得当的笔迹,他常常在菲林斯寄给自己的亲笔信中见到——当然,如果是工作报告,则会更潦草些。明明是他自己的事情,却要让菲林斯费心整理,这让叶洛亚更羞愧了。
“菲林斯先生,我……”
他想说,等回到皮拉米达以后,自己会好好把上面的内容抄下来的。可没等他说完,菲林斯就啪地合上笔记本,径直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叶洛亚怔了一下,眼睁睁地妖精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将外套的下摆敛至身侧,接着从容地在自己面前单膝蹲下。他抬起目光,注视着叶洛亚的双眼,轻轻捧起了那截肉球似的畸形断肢。
“作为学习成果的初次实践,可以允许我为小少爷佩戴义肢吗?”
这个妖精今天是怎么回事?!要不是还有别人看着,叶洛亚简直想要抓过旁边的拐杖直接逃走了。他捂着脸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最后以微不可察的幅度点了点头。
“我的荣幸。”
菲林斯的动作更加轻柔缓慢,将残肢套进接收腔时甚至称得上庄重。等到叶洛亚再次借着假肢站起身时,伊涅芙在旁边适时地开始鼓掌,同时鼓励他们两人都做得很好。
天快要完全黑下来,叶洛亚最后向她们表达了感谢,便和菲林斯一起离开了工坊。这一次,妖精没有强行要背他走路,叶洛亚便拉着他的衣袖,一深一浅地靠自己踩过草丛中的小径。蓝灯和阿咚的光芒照亮了脚下的道路,等他想起来回头去看时,蛋卷工坊已经远远地落在了他身后,成为了夜色中一个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小小路标。
“这个点……就现在往港口走,也赶不上最后那班渡轮了吧。”
“是啊,怎么办呢。”菲林斯说。他的声音却很平和,听不出几分苦恼来。“若是今晚在旗舰落脚的话,在前面就该右转了。”
他用了一个假设的句子,意味着还有其他的选项,却并不明说,而是让叶洛亚自己挑明——这是妖精在话语中留钩子的一贯作风,叶洛亚早就熟稔于心了。他摇了摇头,向另一个方向拉了拉菲林斯的袖子。
“我们去灯塔吧,菲林斯先生。”
“不错的提议。”妖精点了点头,“以现在的速度走去灯塔,大概天亮之前就能到了。”
“……你就别挖苦我了。”叶洛亚皱着脸说,“劳驾,能请尊敬的菲林斯阁下发发善心,帮帮我这个腿脚不便的可怜人吗?”
总算等到他主动开口求助,菲林斯看上去终于满意了。叶洛亚嘟嘟囔囔地攀到妖精的背上,熟门熟路地将瀑布似的长发拨去一边,然后揽住了他的脖子。
“霜盏花丛会不会已经长到灯塔门口了啊……”
“大自然的生机虽然旺盛,但不至于这样神速。更何况,我也有托巡逻的同僚顺道前去看看墓园的情况,他们都很愿意帮忙。”
“今天没及时回皮拉米达,待会让阿咚送个信告诉他们一声吧。”
“执灯长阁下真是思虑周全。”
一点提灯的光芒在夜色中摇晃着前行,一人踩在沙滩与泥土上的脚步声,伴着两人漫无边际的交谈,沿熟悉的道路向终夜长茔的方向走去。不知道是不是叶洛亚的错觉,菲林斯今天的步伐似乎比前几次更慢一些,在节奏相同的轻柔颠簸中,叶洛亚趴在妖精的背上,久违地重新看过了一路熟悉的风景。
他上次来灯塔,又是什么时候呢?叶洛亚有些记不清了。当上执灯长后,即使内心百般不情愿,运送物资的任务也必须得分给后勤队的同僚们了。菲林斯听到这件事时,没有提出异议,也没有称赞他的决策多么高效。妖精只是站在灯塔门口,一如过去无数个日夜,在海风吹拂他夜幕般的长发时,用平淡而柔和的无机质双眼注视着面前的叶洛亚。
“那么,我会在这里等你,亲爱的小少爷。”菲林斯轻声说,“无论你是否因繁忙而无法脱身,是否在皮拉米达思念此处的风景。我都会等待你,无论多久都可以。”
终夜长茔的灯塔依然沉默地矗立在孤岛之上,塔尖的光芒刺破黑暗,从极远的地方便能看到。他们终于走到了灯塔下,小屋门前的长桌落了灰,墓园中的花丛也变得有些杂乱,这里的主人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打理过了。
“还好柜子里备了干净的床品,不至于让小少爷在落了灰的床单上过夜。”
“不用把我当成真少爷对待的,以前追剿狂猎时,又不是没在野外直接睡过……”
“真令人难过,再怎么疏忽打理,这座灯塔也不至于沦落到与野地对比哪里更舒适吧。”
叶洛亚坐在床边,听见外面隐约的风声,又忍不住抬头向窗外看去。乌云沉沉地压着天空,远处的海天界线模糊不清,终夜长茔的夜晚向来如此。
他莫名感觉有些坐立难安,撑着床铺站起身来,想要拉开卧室的门。但手触碰到房门之前,就被率先从外侧打开了。
“叶洛亚,你要去哪?”
菲林斯站在门外,表情森然地俯视着他,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他没再喊小少爷。叶洛亚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变化,心下一沉,却没有退缩的意思。
“……我想去巡夜。”
“巡夜?现在?一个人?以这个状态?”
菲林斯很快地将他瞥视了一遍,丝毫没有要把这句话当真的意思。他不由分说地把叶洛亚按回床边坐下,接着半蹲下来,拨弄了几下假肢上的搭扣,便利落地将其整个卸了下来。叶洛亚没想到他会这样做,有些焦急地伸手去够放在一边的义肢,又被菲林斯不动声色地拦下。
“我知道我现在担不起巡夜的工作,但要是不练习,就永远也没法适应新的假肢。”他不满地盯着对方,“总是休息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归队?”
“你今天已经走了够久了。”
菲林斯托着他的残肢,上面已经明显擦出了一大片红痕。妖精抬眼看着他,凉凉地说:“接触面都快磨破了,不可能不痛吧。是该夸你演技高超,还是我就这么不值得你说实话?”
叶洛亚立刻哑了火。对他来说,忍耐这点疼痛已经是理所应当,自然想不到菲林斯会在意这些。他想向后缩腿,坐回床铺的内侧去,但妖精依然捏着膝盖不放,让叶洛亚只好老老实实地安静下来。
他以为菲林斯会去拿些药膏,毕竟以前也没少瞒着小伤来送物资,每当被对方发现,菲林斯都免不了像现在一样不高兴地把他按住上药。他总是想用严厉的态度让叶洛亚得到教育,可实际行动却只有细致的关照;仗着他一次又一次的纵容,叶洛亚才有底气在他面前暴露伤口。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菲林斯低头在断面上吻了一下,又轻轻咬了咬,在皮肤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齿痕。
“欸、啊……?菲、菲林斯……”
“想继续走也可以,但你知道怎么把它重新装回去吗?”菲林斯紧紧盯着他,披在身后的长发,似乎又隐隐有些即将燃烧的趋势,“要调整松紧、校准角度、将接收腔牢牢固定在皮肉上,有一些快速但并不简捷的步骤。下午睡得那样沉,你倒是很信任我。要是我不愿为你重新装上它,你有信心用单脚蹦跳着逃离一只妖精的私人领地吗?”
“我……”
叶洛亚没想到菲林斯会说这样的话——如同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事到如今,他终于猛然间清醒过来,迟迟地开始感到愧怍。妖精实际上一直都忍耐着怒气,无论是他自己没能保护好叶洛亚、还是叶洛亚受伤后满不在乎的态度,都让他的火焰燃烧得格外暴烈;只不过这些天来,为了妥帖地照顾伤员,他并没有将这些多余的情绪表现出一丝一毫。直到刚刚,青年扬言要拖着破皮发肿的残肢出门巡夜,才终于烧掉了他最后的耐心。
叶洛亚的眼眶又有些发酸了,赶紧用双手捧起菲林斯的脸,讨好地摩挲他绷得紧紧的嘴角。
“菲林斯先生、菲林斯老爷,求您发发好心,教教我该怎么用吧。”他小声说,“……您知道的,我对付机械只会拍两下,您突然间变成了好学生,可要多回头帮帮我啊。”
菲林斯握住他的手腕,起身向他逼近。叶洛亚只得顺势向后仰去,躺倒在身下的床铺上,双手还被菲林斯牢牢捉住。妖精高大的身躯几乎将他完全笼罩在身下,长发从两侧散落下来,将年轻的人类围困其中,如同一座狭窄而柔软的囚笼。
“你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菲林斯低声说。
叶洛亚只是看着他。在这样的关头,他的眼中反而没有丝毫慌乱,而是满载着内疚、关切和信赖,让菲林斯在那双澄澈的水镜中看到自己不稳定的倒影。
“还记得我今天说过的那句话吗?那不是一句夸张的表述,如果你还没准备好再次站起来,我愿意像这样再等待十年……或者五十年,一百年,那只会更好。不如说,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做好准备,叶洛亚。”
“……菲林斯先生觉得,我现在的样子更好吗?”
“显然,你并不认为残疾是一种痛苦的缺憾,而是一桩交易。若是这条义肢将带你顺利回到战场、好让你把剩余的肢体继续视为可以割舍的筹码的话——那么是的,你现在无处可去的样子就是最好的。”
叶洛亚伸出手去,拢住一缕散落在妖精颈边的长发,将发梢绕在手指间,看到青白色的细小火焰在其中燃起。他想,突如其来的残疾当然也让自己变得心力交瘁,否则,他怎么会对菲林斯独自承受的苦闷如此迟钝呢。
他躺在妖精的身下,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原来菲林斯先生也会害怕啊。”叶洛亚轻轻地说,“这么多年来,我还是第一次见。”
“……倒是你,小少爷,明明已经成长了不少,却还是这么不知恐惧,简直到了让人语塞的程度。”
“这些天里,你都不怎么和我说话。现在终于愿意把想法告诉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菲林斯头疼地叹了口气。他自暴自弃地想,无论今晚他们的对话脱缰到什么程度,都要算作这孩子的责任。但凡叶洛亚对自己有哪怕一丁点合乎常理的警惕、敬畏、距离感,作为一名活了七百年之久的正统贵族,克里洛·楚德米洛维奇·菲林斯都不至于在他面前失态至此。
“明明是小少爷把自己的心思瞒了我许多年,到头来,却说得好像我才是那个不够坦诚的人。”
叶洛亚一下子安静了。薄薄的窗户纸被捅破,脆弱的肥皂泡啪地爆裂,房间里的大象啸叫着掀翻了屋顶。
看着他猛然间一片空白的表情,菲林斯心中甚至生出几分残忍的快感来——在对待叶洛亚时,自己总是抱持着无限的耐心,他珍爱的小人类身上所有脆弱而幼小的萌芽,都被妖精小心翼翼地呵护;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一昧的让出主动权,也许从来就不是正确的做法。
“您对我可真是残忍,叶洛亚小少爷。贪恋着这样暧昧的距离,可无论我怎么苦苦等待,也不愿将心意诉诸于口;渴望我的陪伴,却三番五次地要赶我离开;为了解决幻肢的痛苦,同我立下那样的契约,如今又急着要回到战场上去,将我抛弃在这里……”
青白的鬼火在妖精的眼中跳动,那些在床单上蜿蜒铺开的长发也激烈地燃烧起来。菲林斯凑得极尽,人类的呼吸慌乱地扑着他的睫毛,心脏在胸腔中不安地咚咚作响的声音也清晰可闻。
“您说您又看不透我了,希望我再多吐露一些秘密……可我哪里还有什么秘密可言呢。您未能看清的,从头到尾只有一件事。”
妖精失去伪装的尖牙从唇间露出,叼住叶洛亚柔软的耳垂,在青年吃痛的呜咽中留下一处渗血的咬痕。血珠慢慢溢出,又被长长的舌头毫不客气地卷走。
“——我爱您。”这团活着的火焰附在他耳边清晰地说,“我爱你,包括你的一切。这具身体的每一寸,都是组成「叶洛亚」这颗宝石的不同切面。尽管如今的残缺令我痛心,但我不会因为冷铁替代了你的血肉而同你产生隔阂。正相反,因为是你,叶洛亚,我会同样地爱着这冷铁,为了它如今支撑你再次行走在大地上,为了它已经算作你的一部分;我愿意尽我所能地学习并理解它的一切,即使这会背驰我的本能……”
他的声音倏然间低了下去,这些狂热的告白似乎逐渐褪去了温度,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浸透了哀伤的疲惫。
“……但请不要再替换掉更多我所熟悉的切面了。我不想去思考,如果更多的血肉被换作冷铁,你是否还是原来的你……叶洛亚,你是活生生的人,而非一道哲学思辨的议题,请你不要用这种残忍的方式诘问我。”
“菲林斯……”
良久,他听见叶洛亚柔和的呼唤,于是慢慢支起身体,从青年的颈窝中抬起头来。
被他压在手中的手腕,趁这个机会快速地挣脱了。菲林斯下意识地想要重新捉住对方,那双手却并无逃走的意思,而是径直伸向了他的脸庞。
直到柔软的指腹轻轻抹过他的眼角,他似乎才意识到,燃烧的泪滴不知何时已经溢出了眼眶。
有一瞬间,叶洛亚回想起了某一个夜晚,菲林斯曾在旗舰为他调酒的往事。高纯度的火水倒在透明的子弹杯里,他没有加任何装饰,而是点燃了最上层的酒液。澄澈的杯中燃起幽蓝与橙黄色的火苗,随着酒液摇晃,那火焰也如同流水般溅起,妖冶而捉摸不定的美。
他感觉到有某种灼热的触感顺着虎口蜿蜒流下,又滴落在锁骨,然后是脸颊。
——原来灯之妖精的眼泪,看上去就像燃烧的火水一样。
自从成为执灯长后,叶洛亚就再也没这样慌乱过了。他用衣袖擦不尽那些眼泪,又想去摸索床头的手绢,可菲林斯又抓住了他的手,浅黄色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我、我很抱歉……”他不可置信地说,“这只是一条腿而已,我从来没见过你……”
“执灯人会为了同伴的缺失而流泪,我也在遵从这项传统。”
菲林斯的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似乎在尽力平复心情,才能让自己的声音能继续保持平静。
“……是啊,这只是一条腿而已,并不像牺牲了性命一样值得许多人的眼泪。但如果无人为此流泪,又怎么才能让你明白,仍然有我、有许多人,在为了你的残缺而悲哀不已呢。”
他低下头,在叶洛亚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我听得出来,至少在刚刚的道歉里,你确确实实地悔恨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幸……看来仅仅一位妖精的泪水,就已经足够了。”
夜已经深了,灯塔小屋的卧室里也熄了照明。黑暗中只有一团晦暗的幽蓝,是房屋主人随身的提灯。叶洛亚蜷缩在被褥中,这张床并不是双人的尺寸,睡下两人显得有些拥挤,但菲林斯显然也不需要像现在一样,从背后紧紧地把他揽在怀里,连一丝缝隙都不舍得留下。
“……菲林斯先生。”他实在有些难堪了,“不用抱得这么紧,我不会跑掉的……”
“即使不这么说,我也根本不担心你会「跑」掉,小少爷。”菲林斯意有所指地说,但禁锢在他腰间的手臂确实稍微放松了些。叶洛亚终于有了些足以翻身的空隙,于是在被窝里拱了几下,转过身来面对着对方。妖精的眼中毫无睡意,像是黑暗里的两盏指示灯。
叶洛亚无奈地说:“你不会真的把我关在这的,对吧?明天上午还有个例会需要我出席,逐日之狼马上要选拔新的分队长了。”
“明明已经身陷囹圄,却还是想着明天的工作,执灯长的敬业精神真让人肃然起敬。”
“……有话就直说。今晚被你揭了短,我还没生气呢。”
菲林斯又不说话了。他揽着叶洛亚后腰的手又一次收紧,脑袋也埋进了青年的颈窝。叶洛亚只好伸手抱住他的肩膀,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手指梳理妖精脑后的长发。他知道菲林斯喜欢这个。
“……你知道我不会那样做的。”妖精闷闷地说,“虽然每次看向残肢时,总会涌现出一种强烈的本能,想要将你掳走、安全地藏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但我绝不可能限制你的自由。就算小少爷明天醒来时,以「还是没有做好准备」为理由拒绝今晚的求爱,我也绝不会强求任何东西的。”
“你又在说什么呢?”叶洛亚恼火地把他的脸从自己怀里刨出来,不过一看到菲林斯的表情,就知道这妖精又是在油腔滑调地装可怜。他气不打一出来,捧住菲林斯的脸,心一横便闭上眼睛吻了上去。
直到他们的嘴唇相贴时,叶洛亚才反应过来,他其实并不清楚这之后应该怎么做。可怜这位年轻的执灯长,人生中最为情动的年纪都消磨在暗恋一只妖精身上,到头来连如何亲吻都毫无头绪。好在菲林斯并没有让他窘迫,很快就用长长的舌头撬开了他的牙齿,那只手也从他的后腰移到脑后,不容拒绝地按着他吻得咕啾作响;直到叶洛亚因为缺氧和羞恼开始捶打他的肩膀,妖精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他。
“你、呼嗯,你……”叶洛亚满脸通红地喘息着,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来,“嘴上说得洒脱,这不是一点也不客气吗!”
“小少爷都已经如此主动,我若是再推拒一番,岂不是太不解风情?”
“……算了,我要睡觉了。回皮拉米达最早的那班渡轮七点发船,明天记得早点喊我。”
不顾自己砰砰乱跳的心,叶洛亚欲盖弥彰地直接闭上眼睛、把脑袋扎进了被子里。没过多久,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来看向菲林斯。
“最好再早一点。明天我想练习一下自己戴假肢……肯定得多费些时间。”
“……”
“别摆出这副表情,总不能以后每次都要你来帮忙吧?我知道,虽然对蓝火妖精来说没那么明显,但你也是不喜欢冷铁的。”
“……您可真是体贴。”
叶洛亚叹了口气。他知道菲林斯在顾虑什么,可他也知道,这些闹别扭似的小手段,在紧锣密鼓的现实面前都无济于事。假如他没有背负执灯长的职责,没有潜藏的狂猎等待他驱逐,没有遥远的乐园需要在奔忙中建设……说不定,自己真的愿意留在菲林斯的私人领地里,就连赖以离开的腿脚也交予对方保管——只要哀愁的妖精能因此感到安全。
然而,现实里不存在诸多天真的假设,他的身上所背负的从来不只自己一人的责任。只要他的光尚未熄灭,叶洛亚就会一次又一次地重新起身,回到他理应奔赴的战场上去。
菲林斯也明白这一点。不如说,正因如此他才会爱上叶洛亚,从那灵魂在生命最初的岁月里第一次披露光芒时起,便再也不会改变了。
“当然……为了你,亲爱的叶洛亚,我怎么能拒绝呢。”
菲林斯低声说。他又一次紧紧地揽住了叶洛亚,像是生怕自己稍一松手、对方就会立刻逃走似的。可这一次,叶洛亚没有丝毫挣扎,只是默默地靠进了他的胸膛。
“我多么想看到你再次迈开步伐,提着灯与枪奔跑在山野和街巷中——也许你不知道,这样的景象从很早以前起,就已经让我沉迷其中。但我绝不希望你因为义肢的存在,就去思考其他糟糕的可能。
“我无法干预你的一切决定,我只能恳求你……恳求您,不要把自己的身体看作可以替换的机械——就当是为了我,克里洛·楚德米洛维奇·菲林斯,为了您最忠诚的恋人与下属,给我一句保证就好……可以吗?”
叶洛亚静静地回望他。神秘而优雅的菲林斯先生,教养良好的宫廷贵族,古老的灯之妖精、苍焰的克里洛——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坦诚地示弱。即使身负远超常人所及的力量,如今他所能做的,也只有用单薄的话语出言恳求。
他凑上前去,再一次主动亲吻了妖精的薄唇。这个吻简单而不含情欲,分开时,人类柔软的舌尖只是轻轻地舔过菲林斯的唇角,留下一小片濡湿的痕迹。
“我向你保证。”他轻声说,“我也爱你,菲林斯先生。 ”
截肢手术后的第四个月,叶洛亚终于脱离了与他形影不离的拐杖。放下长裤的裤管后,他已经能走得毫无破绽。但只是正常行走,对他来说还远远不够。处理完每日的文书工作,他不但会徒步前往几个较近的野外营地亲自巡查,还会在城郊的空地练习枪术。
随着叶洛亚愈发活动自如,那些他自以为掩藏得极好的阴霾也逐渐褪去了,那张惹人喜爱的脸上,又如同往日一般浮现出了快乐与活力。菲林斯依然留在他身边,陪伴他进行康复训练,帮他将义肢穿戴得当,偶尔执枪与他对练。如同一位勤勉竭力的园丁,用光裸的手掌悉心栽培最心爱的花朵。
妖精长久地注视着年轻的恋人,而他的焰心也忍不住为那重绽的光芒而打动,不由得沉溺在一种轻盈的幸福当中。今天的天气好极了,空气中弥漫着小麦初熟时特有的清香,温暖的阳光遍照大地,世间的一切看起来都如此鲜明多彩、熠熠闪光。
叶洛亚刚刚结束一组枪术的练习,忽然听到麦田中传来一阵窸簌声。他转过头去,看到两个孩子正拨开沉甸甸的麦穗,激动地向他跑了过来。
他立刻就认出了穿着新裙子的波莉妮卡。叶洛亚小心地将武器放在旁边的架子上,然后蹲下身笑着向他们敞开臂弯。
“叶洛亚哥哥!你现在没事了吗?太好了!”
“笨蛋,要叫执灯长大人!”波莉妮卡踢了一脚旁边男孩的小腿,“你不许玩飞高高!”
“乖乖的不要吵架,就都可以玩。”叶洛亚拍了拍女孩的脑袋,“波莉妮卡可以第一个来。我们两个以前约好了的,对吧?”
“真、真的吗!”
“当然。答应别人的事情,可就不能食言了。”
菲林斯远远地站在麦田的另一边,看着叶洛亚稳稳地抱起孩子们,在他们开心的嬉笑声中自如地转着圈。阳光太过明亮、甚至有些晃了眼,妖精眯起眼睛,不自觉地露出一点笑容来。
人类与妖精之间的共通之处,其实远比人们猜想的要多得多;即使种族不同,那些良善的念头背后也总能寻找到相似的灵魂。菲林斯理解叶洛亚为何愿意为守护眼前的温情而献出一切,即使身躯残损、也要再次回到属于他的灯壳当中,为照亮前路而继续燃烧下去。
妖精心想:事到如今,我早已被如此残忍的美景所打动,要为了这些麦田、孩童、和面包的香气,把我的恋人继续送往战场上去了。
再这样下去,这份的纵容、尊重、侥幸与期待,终将葬送他深爱的灵魂;而在牢牢攥住与彻底放手之间,菲林斯尚未做出他的选择。
仅仅一次互通心意的告白,并不能彻底消解菲林斯的心结,如今背手而立、遥相守望的行为,只是他执拗地拒绝决断的表现——也许直到未来的某一天,妖精再次丢失了爱人的一部分、又或是彻底失去对方时,他才会被迫重新审视自己的逃避。
忽然间,菲林斯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正呼唤着自己。妖精抬眼望去,叶洛亚正笑容满面地向他挥手,训练时出的薄汗将一缕红发粘在他的额角,男孩趴在他的背上咯咯欢笑,女孩则将初熟的麦穗编成环,歪歪扭扭地放在了他的发顶。
“菲林斯先生——!”叶洛亚喊道,“可以把那边的手套拿过来吗?波莉妮卡还想摘点麦子,我怕她被麦芒扎到手。”
“当然可以。”菲林斯轻声说,“为了你,无论任何事……都在所不辞。”
这个距离下,叶洛亚并不能听见他的低语,不过青年还是能从他起身的动作看出回答。他的神情中更添了些欣喜和感激,无时不刻地提醒着妖精,面前的人类永远值得他所有的爱情。
菲林斯一边向他走去,一边想到他的爱人比如今更年少时的样子。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叶洛亚总不愿面对自己未熟的爱情,兜兜转转许多年,那些酸涩的犹疑和遮掩都被菲林斯清楚地看在眼里。现如今,轮到菲林斯逃避内心的选择时,妖精也终于体会到同样的忧郁。爱情让他们做了许多傻事、分享了许多苦楚,可若是重来一遍,无论是谁都会毫不犹豫地再次坠入其中。
菲林斯弯腰将手套递给两个孩子,趁他们欢呼雀跃地跑向麦田时,快速地在叶洛亚的唇边偷取了一个亲吻。看着执灯长大人呆愣在原地、耳朵逐渐涨红的模样,他愉快地笑起来,伸手摘掉了叶洛亚发间夹着的一片草叶。
“小少爷的晚餐想吃什么?”
“嗯……熏鱼和热狗,可以吗?”
“当然。不过鱼需要提前处理,待会早点回家吧。”
叶洛亚点点头,向他靠近了些,然后默默地抱住了菲林斯。他慢慢地把重心移交到对方身上,舒缓了些许穿戴假肢产生的酸痛。妖精轻轻抚摸他脑后柔软的银褐色发丝,感受到人类温热的生命力在皮肤下流淌,以及苍焰在深处打下的标记。
菲林斯喜欢在与叶洛亚对话时,用到「家」这个亲昵的字眼。无论它代表的是皮拉米达还是终夜长茔,总意味着那是他们共同的归处。他心想,也许是时候将那些愁思暂且抛在脑后了。
在当下,妖精还有很多很多爱意想和他的小少爷逐一分享。而在未知的将来,唯一能确定的是——无论是叶洛亚还是自己,都不会落在错误的地方。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