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穆斯塔法一战之后,接连几周,Obi-Wan都梦见火。他梦见岩浆、硫磺难闻的气味、还有浓烟;梦见灼热的空气蒸干他无法流下的眼泪,尽管他如此地想哭。
他还梦见Anakin残破的身体——没必要在梦里,醒着的时候也一样可以看到。
也许Obi-Wan该让他在熔岩流中死去。理应如此,Anakin输了,他罪有应得——不仅欺师灭祖,还对孩子们痛下杀手,与Padme反目。Padme——无疑是他的妻子,那时正怀着他们的孩子,临盆在即。
一切之中,这一点最让Obi-Wan震惊,他怎么会没有意识到呢?Anakin向来不曾掩饰。不过现在想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那可怜的女人已经死了,好在孩子们还活着。他们被送去了其他星球收养,将会度过幸福、完整的一生。
Anakin也还活着,暂时。能不能继续活下去还仍未可知。
回到科洛桑后,Obi-Wan带着失去意识的Anakin来到几百层下的底层世界。那儿有个废弃仓库,作为仅存的几个绝地——他本人,以及另外三位——的会合点。这儿被当作备用站已经有十多年了,但显然没谁期待它真的会被启用。因而,这里并不具备什么长期驻扎的条件。它理当是前往更低层会合点的中转站。第二个站点常作为地下会议和密谋决策的据点,配给更加齐全,不仅物资充足,还有几张可供休息的折叠床。相比之下,仓库的这个汇合点除了两个月的陈旧口粮就只剩一间破旧的医疗室了。
就是在那间医疗室里,Anakin在2-1B机器人的照料下勉强维持着生命。
Obi-Wan专程去看了看,但也只能是看看而已。Anakin仍然没有一丁点儿清醒的迹象。他在巴克塔箱里毫无生气地起伏飘动,戴着呼吸器,依靠残肢上固定着的装置维持着直立。这种静止休眠状态有助于促进恢复,四肢末端,溃烂的创口已经愈合,大腿和背部飞溅岩浆灼烧的痕迹看上去也有所好转。如果不是还能从这些仅存的恢复细节看出些生的迹象,他几乎像是已经死了。那枯草般在水中飘荡的发丝让Obi-Wan想到了溺亡。
一切毫无进展,但Obi-Wan仍然坚持每天探望,有时候一天几次——只要日程允许。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治疗箱前,几分钟,甚至几个小时,不理会2-1B机器人们不时地汇报,只是直勾勾地望着那张脸,那张他相对时曾以“朋友”相称的脸。那凝视几乎是沉甸甸的,他把所有的悲伤和恐惧都倾注在里面,期待也许原力中掀起的涟漪能起到些什么作用 。他希望这一切结束,他渴望Anakin醒来。
他还不确定那一刻真正到来时他会做些什么。
也许会尖叫,可能尖叫能让他好受一会儿。或者他会哭着把Anakin牢牢拉进怀里,任对方怎样剧烈地挣扎也绝不放手。又或者,他会亲吻那头黏腻的头发,许诺再也不会辜负他。可他已经辜负了他。当师父的是他,不是Anakin。换做更好的绝地肯定能预料到这悲剧的到来,他们会意识到学徒身上被人利用的弱点。Qui-Gon会意识到的,没有什么能把Anakin从他身边夺走,一切都逃不过他师父的眼睛。
而Obi-Wan呢,关键时刻他永远不如Qui-Gon。他根本没有做好收徒的准备,根本保护不了Anakin。他太自负了,然后这就是报应:Anakin浸没在巴克塔液体里,四肢俱废,昏迷不醒。
但这不该是他一个人的错。他提醒自己,Anakin也有责任。他 了解 Obi-Wan,该知道他可以信任自己的师父,他该信任他的。如果他——
可假设毫无意义。就像Qui-Gon曾说的,没有过去,唯有当下。
这当下本身已然足够可怕了。
Anakin没觉得自己在做梦。梦里,失重不会带来不适。但他也并不觉得完全清醒。他动弹不得,也无法睁开眼睛。也许是睡眠麻痹吧,之前也发生过几次。
刚跟着Qui-Gon和Obi离家的时候,每周都会有那么一回。Jinn大师说这是身在异乡的压力造成的,对此,他深信不疑,因为十岁之后这事儿就再没发生过了。直到现在,显然,但……不,他不能确定。这种感觉更像是在意识间进进出出。他觉得自己无重,无形,仿佛正向死亡靠近。
他还不断看到零散的幻象。
一些幻象里,一个女人在尖叫,尖叫声嘶哑着变成紧张的呻吟。血腥味随之而来,然后是汗,肾上腺素,以及产房不太好闻的气味。接下来,是新生的心跳,和刚才的不同,每一拍都健康有力、朝气蓬勃,而原本的跳动声却在衰竭中逐渐杂乱失常。
还有时候,他听见声音:其中一个只有依稀的印象,另一个,他隐约地想,也许是Obi-Wan。两个人的声音都很模糊,就好像他隔着水听,那边也在隔着水讲。Anakin觉得自己仿佛正透过磨砂玻璃窥探他们。
你应该杀了他的 ,第一个声音说。
那个听起来是Obi-Wan的声音叹了口气,像是疲于这场曾经进行过的争吵。
我做不到 。
另一个声音发出一声嘲笑。
那你就该放手顺其自然。你让我们身陷困境 。
Obi-Wan恼火地看着整个房间——主要针对Prim。托格鲁塔人面色严厉,也怒气冲冲地迎着他的目光。房间里另外两位绝地对此情景显然不甚愉快。但她和Obi-Wan一样毫不在意,对他们视而不见。这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矛盾,自Obi-Wan回到这里,这场争执就未曾停止。
“不好意思,”他拉着长腔,“不过我看不出对 你 来说算什么困境。事无巨细都由我监督,也是我制定了Anakin醒来后的所有计划,而且……”
“困境就是那怪物在这儿本身。”她双手抱臂,怒意沿颤动的列库翻涌出来,“他的状况平白耽搁了多少时间?更别提他有多消耗资源了!或者,需要提醒一下你我们本来就几乎一无所有吗?”
他不需要。他们的处境他再清楚不过。这个中转站糟糕透顶,根本不是为这么多人如此长时间的停留准备的。这儿也不是任何外星球的幸存绝地会尝试与他们接头联络的地点。那个汇合点在数百层之下,如果计划合理,他们早该在那里了。
“这个话题我们讨论过了。我以为,每个人都明白,他可能提供的信息值得我们冒这个险。”
“是你先带着他一起出现在这儿我们才不得不同意的,”她踏前几步,怒吼起来。靴跟沉重地撞向地面,Obi-Wan不由退了一步,尽管她身材矮小,他知道她近身时巨大的威胁。“如果你在穆斯塔法联系我们,你知道我们会怎么说。”
对此他确有猜测,也正因如此,他没有联系。他没想过把Anakin扔下,从未真正想过,至少在那一瞬可憎的软弱后就再没有了。就那样扔下Anakin是不对的,“正确性”已是他所能坚守的全部。
Obi-Wan用指节轻轻蹭着下巴,求助地转向另外几位绝地。那边,Lars和Del窘迫地转开了视线。棒极了。他早该知道不该期待什么盟友,这些天来,他们也几乎未曾站在自己这边。
所谓绝地委员会已经不复存在,所有人不是已经死了就是下落不明,Kuli因而接管了小队领导的工作。总的来说,是个互利共赢的安排。没有绝地武士对她有意见,适才适所,顺理成章。在一切分崩离析之前,她已经被提名加入委员会,也接受了职务——就在杀戮开始的几小时前,现在回想,那一天已然恍如隔世。太遥远了,回忆几乎让Obi-Wan感觉沧桑无比。他们当时都那么开心,尤其是Kuli。而现在呢,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才勉强让自己压住火气。
“求你了,”他最后说,声音疲惫不堪,“别这样,发火也改变不了什么。不管怎么说,我确信他就快醒了。再给我一点时间,就只到这周结束。”
时间非常紧迫。这个星期已经过去了一半,但这已是他能开口请求的最长期限。他知道,再多一点,Kuli就会对他大发雷霆。事实上,她只考虑了一小会儿。她的手臂紧紧抱在胸前,眉头深锁,前额分明的色素线条随之微微皱起。
“如果他没醒呢?”
“你们就继续前进,等他醒了我们再会合。”
她看上去并不满意这个回答。Obi-Wan可以理解。他也不想这样说,但他别无选择。他们已经为了保住Anakin的性命冒了太多风险,不能就这样弃他于不顾,如果迫不得已,Obi-Wan会留下来,坚持到底。口粮已经所剩无几,但如果只有他自己的话,他可以省吃俭用。在他们离开之后……好吧,他不确定。
Kuli松开双臂,表情也柔和了一些。看着她一脸的疲倦,Obi-Wan多希望他们刚才没有吵架。这次争吵比之前那些要温和一些,但他知道,每一次她都深受折磨。而他不想成为背后的原因。
“好吧,”她同意了,“就到这周结束。让我们拭目以待Skywalker真如你相信的那样生命力顽强。”
他能感觉到她已经在思考如何说服自己放弃留在这里的念头了,但好在她什么也没说。
Obi-Wan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仓库外度过的。仓库里沉闷不堪,气氛紧张。况且本身在那儿也无事可做,仓库太小了,换做圣殿,恐怕他们四人几天也打不了一次照面。狭小的宿舍,肮脏的环境,还有老式医疗机器人不绝于耳的哔哔声,无一不刺激着他们已然紧绷的神经。他们都常借着侦查的名义把时光消磨在外面,离这儿越远越好。
实际上,他们只是厌倦了这腐朽的霉味。
披紧斗篷,拉严兜帽,日复一日地,Obi-Wan用双脚丈量着所在这层,直到宵禁的警报声拉响。他往复巡回着,每一圈半径有八英里,得益于原力,他走得很快,也能避过日益壮大的帝国势力。他漫无目的,放任自己拥抱这一层起伏的能量,以及其中每一个生灵的原力印记,让他们的色彩和情绪淹没自己,并感激这一时的分神。专注于其他事物总是容易得多,他从不善于厘清自己的感受。
每隔几个小时,他就特意去寻找 那个 印记。每当思绪飘向她,他便把注意力集中在Ahsoka身上,在拥挤交错的光与热中希求着她的回应。
他知道,自己并没什么把握。两人上一次对话已经过去了太多年。她没有做出任何尝试,相应地,Obi-Wan也没有打扰。但此时,他再也忍不住了,Ahsoka的最后落脚点就在下层,他无法不期待偶遇。这茫茫地表之下有太多藏身之处,她并非没有留下的理由。如果她在这里——如果她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话——她会发出信号吗?不需要太多,一个柔和的、精神上的暗示就够了。
他情愿相信这些年来对她的关照至少足够换来这一点小小的人情。也许他错了,他不再确定了。他想,都是因为自己,她才与武士团决裂,一如当下,是自己的失职害Anakin落到了这般境地。Ahsoka知道了这些又会怎么想呢?她会理解吗?又或者只会徒增她的憎恶?
他挥走脑中思绪。太危险了。揣度她的想法毫无意义,他甚至找不到她的踪影。他的尝试一无所获,没有女孩的痕迹,一丝一毫也没有——无论他把网撒得多么广阔。但他也谈不上太失望,真的。如此一来,他就可以任凭自己想象她早就离开了科洛桑。他希望事实确实如此——她正安全无恙地生活在其他星球,就此在那世外桃源过上无忧无虑、幸福美满的生活。
他希望她已经忘记了关于他和Anakin Skywalker的一切。
当然,他总得回到基地。他需要吃饭,睡觉,还有监视Anakin的状况——这一点最为紧迫,他不喜欢留Anakin孤身一人。他很脆弱,如果情况有变化,Obi-Wan得第一时间知道。想要确保他清醒后健康地撑到受访回答问题是个大工程,事情繁杂,Obi-Wan恐怕只能应付一半。这些2-1B机器人在被引进之初几乎就是些不堪大用的破铜烂铁,Obi-Wan也不敢对自己的维修水准抱太多信心。
他从未真的需要对机器人机械学有深入了解,从前有Qui-Gon处理这些,后来是Anakin。年轻人的手一向灵巧敏捷,机器一般精准。Anakin曾提议要教他——有过好几次——但Obi-Wan没有接受。他从未设想过也许会有一天,他身边不再有Anakin相助。
Qui-Gon曾有不少关于“设想”的教导,Obi-Wan无意回想。
尽管技术欠佳,他还是尽了最大的努力尝试维修。故障仍然不可避免,但好在不太严重。多数情况下,只是语言错乱。它们肢体稳定,读数精准,这就够了。也只能这样,最重要的准备工作是制作功能齐备的假肢,他得把大部分精力倾注于此。
“你确定这些没问题吗?”一天晚上,他问Del。
两人俯在医疗室的一张小桌前。一根导线穿过机械手臂伸出来,Del摆弄着它的末端,微微夹住,控制着机械手指弯曲收紧。这只手臂是他们从一对无法修复的机器人身上取下来的,除此以外还有一只,外加一组机械腿。四肢并不配套,但腿部膝关节尚在,手指也功能如常,已经远超Obi-Wan的预期。
“相当好了,”那人低声说,“但实验顺利的家伙未必经得起实战考验。”
Obi-Wan知道,但他相信Del的能力——他组装过的假肢不计其数,作为专业的前野战医生,以无用的废物拼凑合用的义肢正是他的看家本领。眼下他们有的远非“无用”,只是急需一些杀菌处理。Del要做的不多,把这些预制假肢与Anakin的神经系统连接起来就够了。
“我见过你拿更糟的将就,我的老朋友。”Obi-Wan望向他的眼睛,目光带笑,“谢谢你,真的。你能做什么都行。”
Del也回以微笑,只是笑容有所保留。
“能问你个问题吗?”等Obi-Wan点头,他又继续问,“你指望这能做些什么?”
Obi-Wan皱起了眉头:“恢复行动能力有助于——”
“不,”Del出声打断,“是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
啊。他该料到这个问题的。Kuli几周前就问过,只是那时他还没有答案。可惜现在他觉得自己依然没有。他一直尽力回避着剖析自己的动机。
Obi-Wan咬着嘴唇,仔细地思考。好在Del没有催促。他只是拾起手边的工作,调整着接线松紧,满意之后就把前臂的面板焊上,然后再拿起另一个。有那么一会儿,他就那么叮叮当当地摆弄修补着,仿佛全然忘记了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等Obi-Wan再开口时,诊断工作已经进行过半。
“废师败徒(A master and student fail together) 。 ”另一句Qui-Gon的老话。“我无法接受就这样结束。”
Del撮起嘴,唇畔现出深深的纹路。
“你不愿意失败。”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吗?”Del剪断手里的导线,“那是什么意思?再试一次。用不着那些谚语老话儿,又不是审讯。”
但感觉像是。他心中腾起厌倦,太累了,几星期以来,Obi-Wan所有的意志几乎都在回答问题和避免争论间消磨殆尽。他不想自我解释,不想做任何解释,不想要他垂死的学徒萦绕在他的良心上徘徊不去。
但这是Del,再没有第二个人像他这样了,平静,温和,每每让他想起Qui-Gon。多年来,Obi-Wan孤立无援时,常有这位长者的耐心相助。他们的关系一向很好,此时,他冒着惹怒Kuli的风险向他伸出援手正是最好的佐证。所以他放松了一些,试着敞开心扉。
“我一直在期待,”他开始说,“这只是一场梦。我会醒来,然后一切都没有发生。接着啊,我就穿衣洗漱,去道场 (dojo) ,他就在那儿,等着我。就像——”
他哽住了,清了清嗓子,视线模糊一片。他不想看Del,也不想看假肢,又或者巴克塔箱。或许他只是不敢,害怕自己目光一动就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
“我需要相信,一切还没结束。”每一个单词都短促而紧绷,灼烧着划过他酸涩的喉头,“我需要相信我们所做的一切不是就落得了 这个下场 ,我们还能重振旗鼓,我们每一个人,不论怎么样,剩下的每一个人,都能再好起来。”
Del叹了口气,伸手探过桌面,捉住了他的手腕,轻轻握着,用拇指安抚地蹭着他的皮肤。
“凡事皆有终结,孩子。”在Obi-Wan来得及思考之前,他握紧了一些,牢牢固定住想要挣脱的手臂,“我知道你不想听,Kuli也不想,但事实就是如此。”
“所以呢?然后呢?就这么放弃吗?我就该这样让他——”
他甚至没法说出口。对Anakin,他愤怒,怒不可遏,怒意就像是刻进了自己的生命,他不相信这份怒意会消失,即使在遥不可及的未来。Anakin背叛了他,彻彻底底地背叛了他,只要稍不留神,仇恨就会在伤痛中萌芽。但他不想恨Anakin。他不想要那道狰狞的伤疤。
“如果我那么想的话,你觉得我还会这么做吗?”Del意有所指撇了撇那堆假肢中的一个,“你应该清楚的。”
Obi-Wan再次咬紧了嘴唇,咀嚼着惭愧,“我知道。对不起,我只是——”
“我明白。”
他放开了Obi-Wan的手腕,继续起修修补补的工作。过了一会儿Del才重新打破寂静。这一次,他的语气缓慢慎重,小心翼翼,满是安抚。Obi-Wan觉得自己像个听大人讲话的孩子。
“我不想对你说教,也不是说你不该怎么做。我无权干涉,没人有这个权利,Kuli也没有。你一定觉得——”他摇了摇头,眯起眼睛打量着电路板,“我不会披着理解的外衣去侮辱你。但我希望你今后能多加小心。Skywalker身上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了。他愤怒,强大,并且……”
Del闭上眼睛,用心去感受原力。他触探着房间里的波动,把自己以及身边这位朋友的情绪从高压仓里属于Anakin的中剥离。
“恐惧,”他最后说,和Yoda大师的声音重合,“更重要的是,他已曾与你反目成仇、兵戎相见。那种情绪不会轻易消弭,恰恰相反,我确信,他不会信任你。”
“我知道。”
如果Anakin表现出相信的样子,Obi-Wan恐怕只会觉得荒诞。那是一场血淋淋的争斗,Anakin的意志表明得再清楚不过,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已经是无法跨越的深沟,一道难以愈合的裂痕,它或许永远不再会愈合了,甚至生出这念头都显得愚蠢至极。Anakin凭什么要信任一个砍断他手脚的人呢?这个事实令人痛苦不已,但也不再比其他痛苦更多几分了。
“你也不该信任他。”Del又剪断一根导线,接在一块底板上,“过一段时间,你可能会想信任他。但就当帮我个忙,行吗?坚持住,不要。”他拿起了焊枪,在噼里啪啦溅起的细小火花里稳稳地焊好面板,“如果他不值得完全信任,就一丁点儿也不要信任他。”
Obi-Wan根本无法想象重拾对Anakin的信任。
有什么人在唱歌。
不,不只是“什么人” ,是Obi-Wan。Obi-Wan在唱歌,Anakin很确定。
他不知道自己处在这样悬浮的状态有多久了,又或者,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处于何种状态。一直以来,Anakin试着积蓄力量。但还不够。他仍旧动弹不得、无力睁眼,他想集中精神,但那儿仿佛竖立着一堵坚不可摧的铁壁,难以突破。他的意识飘渺,深陷重重无边的迷雾,几乎无从挣脱,但至少,没错,有一件事他做得到,他认得出Obi-Wan。
Anakin不知道那首歌叫什么,但熟悉的曲调勾起一段回忆:Ahsoka在床上昏迷不醒,空气里填满他和Obi-Wan踱步的声响,偶尔地,年长些的人会跪下来握住她的手,暂时打破这份胶着;Obi跪在那里,嘴唇擦着她的指节,用那种Anakin听不懂的语言哼起了一支小曲。
突如其来的情绪掀起一丝波澜。他胃里一阵翻涌——这次与失重无关。他把注意力集中在Obi-Wan身上,探寻他确切存在的痕迹。Obi-Wan能施加禁锢,兴许就也能解除禁锢。也许他能醒来,摆脱这痛苦、无尽的休眠静止。也许他能看到Obi-Wan的脸,然后——
然后呢?
见到那个人的想法有如一柄利刃,刺痛了他的胸口。没有——他不能——可为什么?一定发生了什么,某些事,某些他无法追溯的源头。迷雾仍然浓重,但只是一时。
他会全力挣脱。
Obi-Wan哼唱着,用歌声盖过巴克塔箱的滴滴声。他不想听,也不想想。读数毫无变化,剩下的时间却已然不多。距离结束还有一天,他知道,这就是Kuli最后的期限。
令人沮丧,不过他做好了心理准备。口粮就要见底,没关系,他可以坚持。另外,说不定独处时他能更好地亲自照料Anakin——据说会有帮助,无论如何,他想,值得一试。
现在开始有点太晚了,但Obi-Wan打定了主意。他没有出去侦查,就留在医疗室,把Del之前处理好的假肢清理干净、晾干,然后收拾好安装假肢时固定Anakin的桌台,接着,他又清点了库存里的药物和止痛剂,把架子整理了足足三遍。
除了清洁假肢,没有哪件事必须要做——都只是些机器人就能胜任的杂活儿。但他想做。比起就那么静静看着,忙活起来至少让他觉得干了些什么,他已经把太多探访时间浪费在了徒劳的凝视里。
为了不让大脑闲下来,他哼唱着一支Qui-Gon教他的歌——一首奥德朗挽歌,Qui-Gon的最爱之一。Qui-Gon精通奥德朗的语言,当学徒的Obi-Wan也就七七八八拼凑出了歌词含义。歌里讲述了一位女首领在战斗中的牺牲,以及她的子民深沉的、挥之不去的悲痛。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首歌,只是觉得熟悉。不管怎样,多谢有它分散注意。
他记不清自己唱了多少遍,接着,腾起了那种感觉—— 某样东西 在原力中汹涌地翻滚起来。Obi-Wan迟疑着,握着液态镇定剂瓶的手僵在半空,他试探性地分辨这种感受,眉头紧紧蹙起。那是一种伙伴靠近的感觉,某个熟悉的原力印记近在咫尺。一定是这样,除非,是谁忽然活了过来。
他艰难地吞了口口水,禁不住思忖抱有期待是何等地危险。
开始的几分钟,Obi-Wan拒绝转身,确信那儿只会还是一具毫无生气的身体。他当然得过度分析。毕竟,驻扎在此已经好几个周,也许,他只是熟悉了那些常常路过仓库的印记,又或是巡逻在外时记下了偶遇的谁。完全可能,而且远比他所期待的那种可能可能得多。
又过了几秒,伴随着监测到的微弱心跳,关键读数跳动着攀高。一时间, 那样东西 的感觉成倍强烈起来,卷起风暴一般的漩涡,从某个黑暗的深处猛地冲击而来。溺水者清晰、强大的恐惧淹没了Obi-Wan,激起层层战栗。
“Bee,”他大叫,紧紧捏住镇定剂,“请更新状态。”
一阵嘈杂的滴滴嘟噜、哔哩叮呤,机器人打开诊断扫描程序,测量起病人的各项指标。
“目标对象正在退出静止状态,大脑活动增加。”
Obi-Wan放下瓶子,转身面对治疗箱。他一寸寸扫视着,不放过任何细节。Anakin的眼球在眼睑下兴奋地转动,那层覆盖着的薄薄皮肤颤抖地抽动起来,努力想要张开,他胸膛的起伏变得平缓自然,不再似呼吸机下那样夸张。他的身体仍然一动不动,但那得等到巴克塔放空之后了——它复杂成分里的强效松弛剂仍发挥着作用。
“准备镇定剂,叫其他人过来。准备对他进行转移。”
Bee发出“哔”的一声确认,开始忙着唤醒起其他2-1B们。在它们准备的空当,Obi-Wan强迫自己踏前一步,又一步,然后再是三步。那双腿仿佛不是他自己的,只是机械地走,直到靴子撞上了巴克塔箱。他的手摸索着找到控制面板,解除真空,吱嘎一声,闸门打开了,巴克塔液缓缓排出。
Obi-Wan几乎稳不住呼吸。他试着借助训练控制,但没有用。克制呼吸除了让他头昏眼花之外毫无建树,他索性作罢,让注意力完全落在Anakin身上。Obi-Wan集中精神,穿过透明的水箱,穿过巴克塔液,穿过肉身血骨,希望那人能感受到他的原力印记,然后紧紧抓住。
但直到巴克塔箱半空,什么也没有发生。液体落及腰部时,Anakin湿漉漉的上身瘫软下来,接着,他终于睁开了眼睛,目光涣散迷蒙。Obi-Wan深吸一口气,跪倒在地,试图吸引对方的注意。Anakin大概还没有抬头的力气,但他受够了等待的煎熬。他放低身体,与Anakin的视线齐平,一手扶着治疗箱,傻子似的张开嘴,又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机器人呢?该准备好了。治疗液水位线已经与截肢断面齐平,只有手臂上的器械把Anakin艰难地束在半空。失去了浮力支持,这些固定器械就紧紧勒住了他的肩膀,几乎难以与重力抗衡。Obi-Wan看着它们掐进皮肤,倒抽了一口冷气——得快把Anakin解下来。
“Bee”,他大声催促, “快动起来!”
“来了。”机器人回应。
Obi-Wan几乎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像是触发了Anakin的某个开关。年轻人张大了眼睛,目光变得清明。他之前只是木讷地垂着视线,而现在,他似乎真正理解了四周环境。湿漉漉的毛发胡乱贴在他的额头和面颊,Anakin眉头皱起,思索着眼前的人究竟是谁。只花了一小会儿。接着他猛地一怔,满脸震惊和茫然。
然后是一连串灾难,几乎爆发在同一瞬间。
他认出了眼前的人,接着是一股熊熊燃烧的狂怒,排山倒海般沿原力呼啸而来,恐慌爬上Obi-Wan的脊背。很显然,他的记忆停留在那场战斗,虽然不知已过去多久,暴戾之气仍萦绕在Anakin的胸口。治疗箱壁的那一侧,他所有的情绪翻涌着,直冲愤怒之巅。他的目光恨意腾腾,可Obi-Wan拒绝退缩——几乎在Anakin的怒火上又浇了一把油。Anakin动了动,但顿在一半——他被束在空中,能做的不过是轻轻一摆,就在这一摆间,他终于完全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体。
Anakin目光垂落,看向空荡荡的残肢,又动了动胳膊,什么也没有触到,一瞬间,他的愤怒轰然坍塌,坠入恐惧的谷底。他惊慌失措,混乱不堪,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饲管堵住了他的喉咙,意识到这一点,Anakin干呕起来。
束缚的压力之下,他的脸和眼睛变得通红,窒息声穿透厚厚的治疗箱壁,清晰可闻。Obi-Wan瞪大了眼,呼吸凝成惊叫,用力拍打着水箱,急切地摸向输入板。触到键盘时,他手抖得厉害,慌张间输错了密码,又咒骂着重来。他大声呼叫Bee,这一次,机器人们立刻就位,镇定地叨念起指令。
“注射镇定剂!”他的声音尖锐粗粝,如同水箱打开时的嘶叫,“把他解下来,拔——拔掉管子!”
饲管沾着Anakin流淌的口水,他目光呆滞,就要昏倒。如果不会加深他的痛苦,Obi-Wan真想亲自上前取下那根管子。但或许该庆幸,他的腿太软了,根本迈不开步伐。
机器人们手脚麻利。Bee把手臂上连接的急救注射器刺进年轻人的脖颈,推入镇定剂。谢天谢地,药水效力强劲,不到三十秒,Anakin的挣扎就趋于平静,年轻人也不再窒息哽咽。一个机器人趁他干呕顺势拔下了饲管。另一个固定住他的腰部,让搭档剪去手脚的束缚。重获自由的Anakin赤裸地靠在2-1B身上,瑟瑟发抖,他脱离了危险,但大脑仍维持着思考的清醒。
Obi-Wan期待的不是这番情景。他希望机器人能多注射些镇定剂,或者,他希望自己能有力气走开,逃离对方的凝视。但他没有。他只是僵在原地,气喘吁吁。Obi-Wan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哭。他的脸上泪痕交错,灼烧如火。Anakin也泪流满面,眼神里却充满锐利的控诉,他低声咕哝着些什么,字字如刀,刺向Obi-Wan,划出道道鲜血。
“正在请求转移并固定目标,对其进一步评估。是否确认?”
想必Obi-Wan是答应了——机器人已经带走了Anakin,空荡荡的治疗室只剩下他自己。
他一动不动,久得像是永远。心脏和胸腔各自为主,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最后的挣扎,撕裂着他的胸口,直到灼烧的疼痛逼出了泪水。Obi-Wan发觉自己如此脆弱,身体已经远离意志,再不受他控制了。
机器人们正忙,其他人还在外面巡逻,没有人打扰,Obi-Wan放任自己随情绪的浪潮飘荡。他有的是时间让赤裸裸的伤痛贯穿自己。他曾有所期待吗?没有。但他还没做好准备。和现实相比,头脑里客观的痛苦简直微不足道。Anakin沸腾的仇恨和恐惧压倒性地盖过一切,如果那个人还能控制自己的原力,Obi-Wan大概已经是尸体一具了。但他还不能。他就像个残破不堪的玩偶,伤痕累累,却依然用尽最后的力气掷来诅咒。至少感觉如此。再次想起那个眼神,Obi-Wan肝肠寸断。
他再没有了站起来的力气,就那么跪着呕吐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