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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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4 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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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庭院呆上十分钟,玛嘉烈就知道今早的剑术训练又将无功而返,但她还是坚持完成了规定的体能训练,离开时汗如雨下。冲澡也缓解不了她的沮丧,年轻的骑士盯着滴水的瓷砖,看到的却还是训练场。几个月来剑术毫无长进,今日险些扭伤手腕,她认识到这样家家酒的做法只是徒然消耗越发紧迫的时间。等到换好衣服回到大厅,她还沉浸在心烦意乱的漩涡中,没注意到等候多时的埋伏。
“姐姐——”玛嘉烈触电似后退,接住炮弹一样的小马驹,“叔叔同意了!我们晚上去看烟花表演!”
玛嘉烈抱着欢呼的妹妹,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她转头望向在二楼的叔叔求证,正在冲咖啡的叔叔背身摇了摇尾巴,代表自己在听。她扳动妹妹的手指,试图把兴奋的小马驹放在地上——悲惨地失败了,玛莉娅就像八爪鱼一样用四肢和尾巴缠着她。好吧,好吧,玛嘉烈感到甜蜜的头疼,妹妹太活泼也是一种烦恼。
“我们要去哪,玛恩纳叔叔?”玛嘉烈的声音淹没在咯咯的笑声中,她艰难地迈向沙发,把正对自己尾巴胡作非为的妹妹平稳放下。玛恩纳饶有兴味地回头看着她们,用咖啡杯遮住嘴。正当她的叔叔放下杯子,洪亮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客厅里的三对耳朵一齐转了过去。
老西里尔说:“我们去移动地块外北边的小山露营,叔叔开车。”
说着,乐呵呵的老人掀开帘子从厨房探头,慈爱和活力从他的脸上辐射出来。他穿着淡黄色围裙,手里拿着两只鸡蛋,胡子末梢沾了些面粉,“玛恩纳,冰箱里的土豆和洋葱只剩——”
“我现在去买,父亲。”玛恩纳点头,放下杯子回房换衣。
老人满意地走向嬉闹的姐妹,俯下身子把面粉点在玛莉娅的鼻尖上,惹得她又是一阵笑。西里尔问:“一会儿来帮祖父包饺子好不好?”
“好,我要来帮忙!还要和姐姐一起烤饼干!”玛莉娅回答,一双小手在空中胡乱地晃动。别偷吃,路过的叔叔拍了拍玛莉娅的手,玛莉娅气鼓鼓地瞪回去。
玛嘉烈也笑笑,那些一直困扰着她的想法忽然被击碎了,或许她可以先享受新年。她接过老天马手中的鸡蛋,心里盘算着各人的口味,“乐意至极,祖父。”
油炉、白汽油、水箱、铁锅——玛嘉烈打开手电,对照事先写好的清单在后备箱翻找炊具,后座的动静吸引了她的注意力,玛莉娅半个身子扑进车内,留下临光家标志性的大尾巴在外面摇动。
“需要帮忙吗?这个包很沉。”玛嘉烈试探着询问妹妹,对方正奋力把后座上的装着帐篷布的背包拖后座。
“一点不,沉。玛莉娅,可以,自己来。”每蹦出一个词,玛嘉烈就看见小天马的脸憋红一些。哗啦一声,玛莉娅终于扯出整个袋子。
为了保护走路摇摇晃晃的妹妹,提着炊具的玛嘉烈紧紧跟在后边半步,好在一路有惊无险,在目的地放下背包的妹妹得意洋洋,拒绝了自己掏出的水杯,而是又拿走了炊具跑去和叔叔搭灶。
“玛莉娅这么活泼也不知道是随了谁。”听见身边的祖父小声感慨,玛嘉烈看向他,月光下一双深陷的眼睛闪动,目光悠远。他收回目光,金色的眼睛转向玛嘉烈,她注意到老人脸上的皱纹那么深。祖父摆摆手:“搭帐篷的步骤还记得多少,教教我这个老头子怎么样,玛嘉烈?”
全部。还在孩童时代父母就教过许多生存技巧,生火、营地的选择、简单的急救与治疗法术,甚至还有户外攀岩;后来教练变成了叔叔,为了迁就对方的假期,频率变为每季度一次,内容也随之大改:玛嘉烈私下里猜想反侦察、陷阱布置和狩猎大型猎物并不在原本的课目之内。
她的确是个好手,叔叔和父母都夸赞过她的聪慧与勤奋,两顶帐篷搭得又快又结实,最后将四个睡袋塞进去后就算大功告成。玛嘉烈从自己和妹妹的那只里爬出来,感觉稍微有些出汗,扭头看见祖父抱着一只毛绒玩具熊。老人正观察帐篷上的小彩旗,见她神色疑惑便开口:“老糊涂咯,把小玛莉娅的宝贝看成枕头。”
玛嘉烈和祖父走向叔侄俩的时候玛恩纳在煮茶,玛莉娅正借着灯光专心致志地翻看油炉说明书。玛嘉烈望了一眼铁锅,水还没开。见他们到来,玛恩纳连忙起身递过两只纸杯,杯里是花草茶,上面漂着两片薄荷。
玛嘉烈盯着锅底的气泡发呆,坐下后她感到背后有些冷。山顶上没有其他人,毕竟这是远离霓虹的城外,在市内有更好的野营去处。离开灯光的支配,粘稠的黑夜沉沉压下,带走了都市里种种她习以为常的白噪音,过于安静了,玛嘉烈努力遗忘的不安又浮起一个小泡。她束手无策,只能凝视着气泡,砰。玛莉娅提起壶子问自己需不需要加茶,她才发现举在嘴边的是只空杯。新年夜,玛嘉烈,新年。她默念,平复心情后抬头却看见祖父与叔叔从自己身上移开眼神,她不自在地喝了一大口,让整个鼻腔都是薄荷味。西里尔倾过身子,问玛莉娅是不是忘了什么,被问到的小妹转身翻弄背包,拿出一个装满曲奇的铁皮盒。
“叔叔不能偷吃。”玛莉娅从玛恩纳的手下移开铁盒,挣扎两秒后大人摊开一只手,意思是请,玛莉娅这才把曲奇递过,玛恩纳则宣布现在该把饺子下锅。
玛嘉烈主动请缨掌勺,结果自然是极好的,他们在火光下分享奶酪饺子和沙拉,玛莉娅说要给大家唱在幼儿园里新学的歌。随着血糖轻微上升,玛嘉烈感到自己像泡在浴缸里,天与地在她的眼前轻柔地旋转,带来松弛和暖融融的倦意,几乎要使她忘了此行的目的。直到玛嘉烈打着哈欠收拾餐具时才瞥见远方的亮光,接着是火药划破夜幕的声音。姗姗来迟的烟火听上去就像铳枪激发,她打了个激灵。“玛嘉烈,你去陪祖父妹妹看烟花,剩下的我来。”玛恩纳接手她的工作,音量在接连不断的爆炸中抬高了不少。
她迟疑着放下,最后决定接受这份好意。另一端的祖孙坐在餐布上看烟花,西里尔穿了额外的外套御寒,带着手套的大手牵起玛莉娅的小手,两人在一阵又一阵火光中投出长长的黑影。玛嘉烈盘腿加入,让年幼的妹妹趴在自己背上,毛茸茸的小马脑袋蹭的她脖子有些痒。
这里离燃放烟花的地点不近,作为赏烟花的地点显然不算合适,倒是能将大骑士领尽收眼底。今年的跨年活动定在了竞技赛事场馆,整个大骑士领翘首以盼长达半小时的豪华烟花秀,早在一个月前玛嘉烈就在电视上看过主办方接受采访的片段(“是的,我们从哥伦比亚进口了全套价值50万马克的发射控制装备,团队力求带给市民一次终身难忘的观看体验!”)。即使有面向全国的转播,小半个城区还是被开车前去的市民堵了个水泄不通。远远望去,五光十色的火药拖着长长的尾迹升空再炸开,像是被一颗年富力强的心脏泵出的血流,末了光芒又洒向大地。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玛嘉烈回头,看见收拾完了的玛恩纳提着台老相机示意大家拍照。玛嘉烈见状站起来协助祖父起身,老人稳稳回握住她的手臂。漫天焰火下祖孙三人在想听清指挥调整站位并不是一件易事(“玛莉娅,再踮高一点!”),折腾了好一会儿青年抬手比了个OK,把相机留在三脚架上,不紧不慢地走来把玛莉娅扛在肩上,笑声从玛嘉烈的腰部升到头顶,多么可惜自己不能回头。在镜头的反光中她看见背后绚烂的烟花炸开,若有若无的硫磺味弥散在空气里,咔嚓,快门声很轻。
帐篷中只有妹妹的平稳的呼吸声,玛嘉烈躺在睡袋里,等待迟迟不来的倦意。在这个不能偷偷溜出去练武的晚上她决定出门走走。玛嘉烈尽可能慢地起身、换衣、穿鞋,钻出帐篷时回头看熟睡的小妹,却发现玛莉娅在月光下眯起一只眼睛,和怀里的玩具熊一起盯着自己。
“姐姐要去哪?”玛莉娅黏糊的声音里满是睡意。
“……我太兴奋了,出去走走,抱歉吵醒你。晚安,玛莉娅。”她撒了个谎,看见妹妹再次闭上眼睛才离开。
凌晨的山上比料想中更冷一些,她去车里拿外套,却看见叔叔正坐在驾驶座上,毫无表情的脸被终端照得惨白,似乎在打字。这并非她第一回在午夜漫游时看见另一个人,或许这是一种家族遗传。但玛嘉烈从不在这种情况下找叔叔攀谈,偶尔在花园里见到也只是点点头——反过来也是如此,在晚睡方面小辈们保持着互不检举的默契。但她似乎被新年的气氛感染了,倾吐困惑的欲望越发高涨,步子不由得向光源移去。走近了,叔叔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到来,她礼貌地等待了一会儿,但对方还泡在荧光里,寒风催促她叩了叩车窗。男人的脸上流露出惊讶,轻轻拉开车门让她上车。
“我在发新年问候,玛嘉烈。”玛恩纳抬手打开车顶灯,暖黄的灯光给他增添了一份血色,“抽屉里有巧克力和上周的报纸,你可以打发时间。”玛嘉烈从善如流地随手抽了一份,头版头条正是跨年活动预告。等到玛嘉烈读完“国际要闻”板块,叔叔也刚好把终端往仪表盘上一扣。玛嘉烈看出来他很疲倦,刚想说您先休息,却被对方抢先一步开口:“替我和你自己取两条围巾和大衣,走吧。”
他们不敢离熟睡的祖孙二人太远,便在几小时前看烟花的空地上绕着圈散步,呼出的雾气在月色下像是珍珠。向南望去只有零星的灯光,它们大多聚在商业中心,却更衬得整座城市暗淡——难得一见,毕竟驱散星光的霓虹灯就像卡西米尔人挂在胸前的勋章。玛嘉烈知道对方在等自己开口,于是她决心开启话题:“我很少见到这样的大骑士领。”
“不习惯吗?”玛恩纳调整围巾。
“是也不是,”玛嘉烈扬起下巴,把目光投向某个方向,“我经常帮助地块里的感染者。在他们的社区里,灯光并不比这更昏暗。”
“帮助。”玛恩纳说过这话后叹了口气,好像在感慨羊毛围巾上因不善对待产生的毛球,“我不否认你的好意,玛嘉烈。但上个月我收到了报社寄来的照片,虽然对方没有表示任何态度,但我想你和你的感染者朋友们应该换个接头地点。”
“您是说有人在用这点威胁您?”她感到一阵恶寒,有什么悬在心头的东西破碎了。过去的经历飞快地闪过眼前,那些让叔叔难眠的原因里也有她吗,这就是那些市民不再参与互助会的原因吗,是她遗漏了什么吗?“这件事、谁、不,我不明白——”
玛恩纳不耐烦地摆手打断对方,“我的意思是,你应该重新审视这件事。”
“您的意见是……您并不赞成我的行为。”玛嘉烈说出自己的结论,睡眠不足使她头重脚轻。
“不赞成。”玛恩纳站定,于是玛嘉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两顶帐篷好端端地立在月光之下,“这件事本该成为上个月的政坛花边:‘临光家族包庇未登记感染者’。多么吸睛……所幸有的记者认为,比起掀起口诛笔伐,讹诈是个更有趣的选择。”玛恩纳的语气里透出疲惫,“但这种……伎俩,我和你的祖父并非无力招架。你更应该思考当你安全地回家后,你的‘感染者朋友’将遭遇什么。”
“我已有半月未曾收到过他们的联系,我的寻找一无所获……您听到了什么风声。”她感到手心出汗,四肢发麻,“您还知道什么?”
“只是猜测,玛嘉烈。”玛恩纳接着说,“最初只是风言风语飘进了有心之人的耳朵,然后你的某位感染者朋友被找上了,他或她收下一些报酬,成为报社最可靠的信源。”
最后成为刺向你的尖刀,玛嘉烈在心里补完这句话,这就是您没有和我说过的原因吗?是那个儿子刚刚染病急需阻断剂的艾莉莎,还是把止疼药当糖吃的郎金——不,别去猜!记忆在畸变,互助会上人们的神色似乎本就麻木而冰冷。即使叔叔没有透露更多,比如他的信源是谁,他又从何时关注起此事,玛嘉烈也已经对追问失去了兴趣,因为冷冰冰的真相就在这里。但是,但是……
“弱者不需要我们单枪匹马的骑士精神或者自我牺牲,我希望你明白,玛嘉烈。当风浪来袭,你总有眨眼的瞬间,然后他们倒下、他们死去——甚至无力发出挣扎的声音,你不会知道他们如何消失。”
“骑士只能做到这样吗,叔叔?”她注视着大骑士领的一角,那片黑暗里摆着一张桌子,她原以为那会成为很多人的容身之处,“可我才刚刚窥见苦暗的一角。”
“……我只能做到这样。但你是玛嘉烈·临光,”他顿了顿,“你会有自己的人生。你必须得到自己的答案,将来得到后也未必向我求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