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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着母亲瘫软的手睡着了。
他们给她安排的房间对她来说太大了,大理石墙壁洁白无瑕,挂毯精致华贵,每一次迈格林想要看懂那些花纹,总会迷失其中。那些白布薄得几乎透明,在她晒黑的皮肤之下显得那样苍白。迈格林真想把它们全扯掉,换成她常在晚上裹住儿子的厚羊毛毯。那是那年冬天,她教他做的歪歪扭扭的那种被子,当时大雪封山,锻造炉的燃料又太少,父亲把锻造炉关了将近一个月。
她应该被生于河畔的深黛菘蓝所覆,而非那些轻薄如纱的白色床单,几乎不足以蔽体。
他握着她的手睡着了,薄薄的床单仍然盖在她身上。
门打开时,他惊醒过来,紧紧攥住她的手,转头看见了图尔巩。他银甲在身,胸甲上的花纹与这幽深无尽的房间中所有纯白的岩石与挂毯相配,挂毯上所描绘的场景,迈格林一个也不认识。图尔巩手握着腰间的剑柄。“迈格林,”他说,“埃欧尔的裁决已定。我来向你宣判。”
迈格林点点头,问他是什么样的裁决。图尔巩的目光短暂地望向那张床。“在刚多林,弑亲的刑罚是死刑。”
迈格林不知道在家乡,弑亲的刑罚是什么。
他放开母亲瘫软的手,塞回太薄的床单下,顺从地起身,跟着图尔巩走出房间。城市在他眼前铺开,他看见的却只有模糊的白色影子,无边无际。他所行之地,街道、房屋和庭院从他眼前一一掠过,仿佛童年故事中的插图。铺好的石板减弱了他的足音,几不可闻。
直到他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一切骤然清晰。风从脚下无尽的深渊中向他呼号,父亲的话语几乎要扒下他一层皮,字字句句向他刺来,恨不得要他栽倒在地。
当他的父亲绝望地向他扑来时,一名卫兵挡在了他的前面,迈格林不知道是该感激还是该失望,因为他的父亲被推到了悬崖边,掉下去的只有他自己。
风不够大,盖不住埃欧尔的惨叫声。
在他们回去的路上,图尔巩在前面好几码的地方,绕过陡峭的小路,有人似乎在试着对他说话。但迈格林不确定他是否回应了。他确信,走在他前后的两名卫兵曾介绍过自己,但他记不起他们的名字。现在一切都清晰得刺眼,刺得他心痛如绞。他可以估算出身后卫兵腰间长刀与自己后背之间的距离,精确到英寸。
他们又回到了一望无际的白石铺就的街道上,刚多林的居民纷纷驻足凝视,一行人从一个庭院到另一个庭院,从一块岩石到另一块岩石,蜿蜒前行。那呼啸的寒风似乎深入骨髓,每走一步,他都更加不寒而栗。
当他再次踏进那个冰冷的白色薄布的房间,母亲不见了。顷刻间他脚下的石板似乎也在坠落。
“她在哪里?”
床是空的。无数的碗、绷带和治疗师们用不完的药,那些随着时间的流逝,和毒液的蔓延而愈发绝望之下施予的草药,几乎堆满了房间,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除了冰冷的石头和他认不出的挂毯,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在哪里?”
他身处一方厅堂之中,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房间里四周精确排列着一组组的矮沙发,上面坐着的精灵们正慢慢站起来,皱着眉头,但迈格林无法将目光离开图尔巩。王依然身披盔甲,一步步向他走来。
“他们把尸体带走了,因为要准备葬礼,” 他轻轻地说,面容坚毅如石,几乎没有一丝裂痕。
迈格林那一刻只觉得只要有谁用锻锤一敲,他就会彻底粉碎。
“他们……他们要对她做什么?”他逼自己问道,“他们需要……准备什么?”
图尔巩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迈格林,你不必担心。我会吩咐他们处理好一切。我们决定把她葬在......” 他深吸一口气,面容似乎更坚如石刻。“我们决定在本周末为她下葬。石匠已经设计了一个适合…..我是说,适合她的坟墓。一切都安排得很好。”
他向前走了一步,一只手重重地搭在迈格林的肩膀上。
迈格林抽身后退。
他不是故意的,他不是故意的,但他无法控制自己。他知道这样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但他来这里才三天,没有一件事和他期待的一样,和他母亲在她所有的故事中描述的一样。他知道,哪怕母亲站在他身边,他在这个由无尽的岩石构成的陌生城市中立足,也不会容易。现在她走了,而他的父亲在不到两个小时前,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精灵的命令下,活活摔死,这个他才认识了两天的舅舅。
迈格林知道图尔巩没有亲手将埃欧尔推下悬崖,因为他就在现场,他眼睁睁看见了,但在他的脑海深处,有一个声音告诉他,那只放在他肩膀上的手,和那只放在他父亲肩胛骨之间的手,那只推下他的手,属于同一个人,所以——
——所以迈格林抽身后退。猛地从图尔巩身边退开,在脚下厚重的地毯上滑倒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跳动得那么快,好像要跳出胸膛。图尔巩的眉头皱紧了。
“你什么都不用担心,迈格林,”他说。他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几英尺的距离。“你是我妹妹的儿子,我会在这里照顾你。”
“图尔巩,”另一个精灵低声说,与坐在旁边的金发领主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之间有什么含义飞快传过,迈格林没能捕捉到,但他很快就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事。
图尔巩向那个精灵点点头。“当然,”他回身面对他,“迈格林,我必须强调,这座城市的位置是一个必须隐藏的秘密,因此,你必须留在这里。恐怕这就是刚多林的律法。” 他微微露出一个笑容,迈格林一眼就断定这背后没有多少诚意。“但在这里,你是在家人身边,刚多林是如今最适合你的地方。你以后在这里生活是绝对安全的。”
迈格林喉咙发干。如果他说话,只是徒增难堪,所以他只是点点头。图尔巩清了清嗓子。“我们会找到适合你的地方,迈格林。一个有用的地方。”【*原文是Somewhere to be of use,简单其实就是能派上用场,其实并没有明确地说是让鼹鼠派上用场,感觉只是模糊地表示有用大概就是好的,但鼹鼠显然理解得非常极端,看他的态度——】
迈格林能听出其中的含义,一清二楚。毕竟,他该习惯了。
他让自己深吸一口气。他能应付下去。他能撑得下去。他必须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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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第一次踏进刚多林锻造坊的大门时,内心深处终于有了些许安定。他的周围也许有奇怪的习俗和无尽的岩石,还有一群完全不讲道理的精灵,但他了解金属。他知道锻造的节奏,听得懂风箱呼吸和锻锤的歌,明白这一切是如何构成乐章,哪怕每次只有几拍。
“如果你想在这里当学徒,那我们可以安排。”迈格林深深吸入煤火和焊料的味道,图尔巩说道。“你以前学过锻造吗?”【*前后两篇里小鼹和库五似乎都经常“breathe in”,你们精灵确定不会得尘肺吗】
迈格林看着一个工匠从煤堆里拉出一根铁棒,开始在铁砧上加工。“我父亲教过我,”他低声说。“他是个很有天赋的工匠。”
图尔巩没有回应。迈格林发现自己提起埃欧尔的时候,他从不开口。
图尔巩小心翼翼地与他保持几英尺的距离,即使迈格林转身开始从他身边走过,看向大厅。迈格林已经注意到他这么做了。他并不怪他。虽然大家都说他长得很像他母亲,但每天清晨的镜子里审视他的,是父亲的眼睛。
他最后一次看到那双眼睛时,它们从悬崖边缘消失了。
迈格林让自己把这些想法推开,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个正在炼钢的精灵身上。他必须能撑下去。他必须在这里为自己找到一个位置,因为他无处可去,这是确凿无疑的。
他必须学会利用他拥有的。
一个工匠的锤子失去了节奏。迈格林转过身,看着他工作。金属的颜色不太对,是红色而不是他所知道的暗橙色,锤子敲打金属的声音也不和谐,让他有些不安。
工匠退后,用钳子夹起那块金属。
“不要!”
来不及了。在一团蒸汽中,铁块掉进了淬火桶。刹那之间,巨大的碎裂声在大厅里回荡,那块太脆的铁块碎成了碎片,淬火桶也爆炸了。迈格林从石头上突然涌起的水流中躲开。
“这是怎么回事?” 图尔巩问道。
“陛下......”
“温度不够。”迈格林不假思索地回答。“结构不适合淬火,金属太脆,无法承受温度变化。”
图尔巩转向他。“你怎么知道的?”
迈格林突然意识到将近一打工匠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声音不对。”他低声说。“我就是知道。”
图尔巩沉思片刻。“跟我来,迈格林。我带你去看看王宫地下的王家工作室。那里会有你能做的工作。”
迈格林转身跟了出去,工匠在他身后捡拾水桶的碎片。
他们穿过宽广的城市街道,图尔巩的宫殿无边无际地耸立在头顶。在阳光照耀下,宫殿的尖塔熠熠生辉,迈格林无法直视。
图尔巩说话时也从不直视他,但迈格林却顾不上那么多。有时他眼角余光看到图尔巩,有那么一瞬,从图尔巩晒黑的皮肤、未束的长辫中看到了他的母亲,胸口生疼。他想他从胸口剜下些什么,也许还会疼得轻一些。
皇家的锻造间很大,超出了迈格林想象和希望的程度。没过几天,他就迷失在其中。其他的工匠并不和他多说话,迈格林却让自己沉浸在锻造一把又一把利刃的过程里,在这个看似陌生的地方,他找到了一些正常的幻觉。
那不是真的感觉。他站在深渊之前,只有脚尖堪堪踩到悬崖,一个错误,就足以让他跌落到谷底的岩石上,摔得粉身碎骨。
迈格林一边提醒自己对此并不陌生,一边在其中一个锻炉里生火,铲入煤炭。他知道什么是完美的作品,他的技艺也炉火纯青。他能做好的。
夜里,他躺在床上,仰望着头顶繁复的床幔,逼自己呼吸,直到感觉自己不会就这样消散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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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图书馆。
距离他第一次走进这座城市的七座城门已经将近一个月了,距离他踏上悬崖,却再也没能真正从悬崖边抽身退开,已经一个月了。他正在翻阅尘封的书籍,忽然看到书架上闪过一簇金色的头发。
他大约记得她参加了葬礼,觉得他的眼角看到了一丝金光,但除了墓盖缓缓盖上那张裹着裹尸布的脸时石头的摩擦声之外,他不记得太多。她没有和他说话,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那里,眼里噙着泪水,然后,在他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事情,甚至离开葬礼的站位之前,她就不见了。
但现在,他似乎透过书架看到了一抹金光,伊缀尔出现在拐角处,差点撞到他。
“哦!”她说。“迈格林。对不起,我没看见你在那儿。”
“没关系。”迈格林轻声说。
伊缀尔抬头对他笑了笑,然后低头瞥了一眼他手中的书。“哦,你知道那本书过时了吗?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有一些更新的版本。”
迈格林低头看着怀里的书,努力不让自己脸红。这本书简要介绍了刚多林的历史,图尔巩及其子民发现谷地和建造城市的过程。“当然,找个地方开始也不错。”伊缀尔正微笑着说。“我想,这座城市对你来说有很多陌生之处。”
迈格林低头瞥了一眼脚下。“有很多东西要学,公主。”
“哦,拜托叫我伊缀尔。我们是堂亲。” 她伸出手,轻轻地捏了捏他的胳膊。“我再给你找几本最近的书吧。”
迈格林情不自禁地跟着她穿过高耸的书架,从几个趴在书桌前几乎没注意到他们走过的学者身边走过。他仍然能感觉到她的手在他前臂上留下的印记。为了拿最后一本书,他的衬衫袖子稍微往上翘了一点,而她的手指刚刚擦过他手腕内侧柔软的皮肤。他伸手将拇指按在同一个地方,直到她羽毛般触碰的刺痛感消失。
伊缀尔把他领到一排书前,就在她的头顶上方。“给,”她说着,踮起脚尖拿起一本。“这些书里有为刚多林绘制的原始图纸的副本,如果我能......”
“让我来。”迈格林低声说。他伸手到她身后,拿出其中一本书。“谢谢。这会很有帮助。”
“你对我们的家感兴趣真好,”伊缀尔边说边翻开书,里面看起来像是一套早期的宫殿蓝图。“我希望这就表示你已经在这里安顿下来了。”
迈格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摇摇欲坠的此刻,永远看见无尽深渊脚下的岩石。他本希望工坊能给他一种绳索,一根能把他从边缘拉回来的救命稻草,但当他踏出锻造间的那一刻,一切又化为虚无。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做什么。他需要找点别的东西把自己固定住。如果他能搞清楚这座城市是如何运转的,如果他能理解周围所有不合情理的事情,理解刚多林民对珠宝的痴迷,理解为什么他们用白石建造建筑看起来如此重要,理解即将到来的节日与他期望庆祝的日子为什么完全不是同一天,那么也许他就能找到另一种让自己变得有用的方法。
如果他能让自己变得有用,如果他能让自己不可或缺......
他需要一切他能找到的东西,以确保图尔巩看他时,不会只看到他的父亲。
伊缀尔的手覆上了他的手,放在书页上。他被这轻柔的触碰吓了一跳,差点当场把书掉在地上。
他感到自己的脸颊在她的目光中阵阵发热,他确信她的眼中只有怜悯。“你还好吗,迈格林?”她轻声问道,“这一切一定很难。”
迈格林不相信自己的声音能支撑他的体面。他只点头。
“我不知道你是否知道,我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母亲。”伊缀尔轻声说。“她在我们穿越赫尔卡拉赫时掉进了冰峡。”她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手。“我知道现在看起来毫无希望,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微微苦笑。“嗯,痛苦会慢慢减轻。你会记得更多的好事,而不是坏事。恐怕这并不容易,但试图忘记它对我们没有好处。”
“我知道。”迈格林努力回应道。
伊缀尔嗯了一声。她轻轻地从他手中拿过书,放在一边。“我们以后再来看这个。我有很多关于阿瑞蒂尔的故事,如果你愿意听的话。”
迈格林无力抗拒她。她环着他的手臂,带他在城市里漫步。尽管她讲的每一个故事都在他的胸口刻得更深,直到他的肋骨都像是偷走了一样*,迈格林还是无法移开目光,不看她的一颦一笑。
原作者注:
对不起。但我们必须受虐,才能把故事讲下去,直到属于迈格林的快乐部分,现在他的生活只有痛苦。在一天之内,他的父母相继死去——他的母亲被他的父亲杀死,然后他的父亲又在一次官方批准的处决中被他从未谋面的舅舅杀死。
他根本没有任何他妈的活路。
我无法忘记迈格林在这一切发生时是多么年轻,从一开始一切就对他不利。只要有人质疑,我就会在评论里激烈辩论,我也会在tumblr上的 theheirofashandfire辩论,在那里我也乐于回答问题[…] 我知道我在这篇里已经说过了,但天啊,迈格林太年轻了,他根本没有任何机会,我永远无法释怀这一点。
感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