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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城开战前夕,祖安第二任领袖希尔科,死于一场不治之症。
——《双城之战:一段不为人知的历史》
1
祖安,这座阴沉、剧毒的玻璃之坟,有一处鲜为人知的特产——烟草。
地下之城畸形高耸的机械建筑分为三层:首层为游廊之层,混在机油、蒸汽、雾霾中的气味分子,与皮尔特沃夫若有似无的甜品气息如油水般貌合神离;二层为云境与地沟过渡的夹层,盘踞着呼气站、六角泵机和边境集市。每日,来往这里进行交易的商贩都络绎不绝;再往下便为底层,地沟层。污水巷、黑巷、贫民窟,你想象得到、想象不到的罪恶与奇珍,都在这里滋生。
烟草,便是来自地沟层的一种籍籍无名的产物。
使这种产物长期受人忽略的一点是,在祖安灰雾的衬托之下,点燃的烟草,这在皮城佬看来并不适宜在公共场合出现的气味,在下城显得无足轻重。甚至对于多数底层人来说,嗅闻烟草的焚烧,还能称得上一种享受。这背后的原因不难追究:祖安人的呼吸系统长期被空气中的有毒颗粒麻痹,鼻腔对于芬芳的感知力,早已被各类化学分子拔低到惨不忍睹的地步。
而祖安之父、新任下城领袖希尔科,也难逃这种命运催生出的特性——在办公室里点起一支烟,这是他每日工作前不变的惯例。
祖安之眼的构造远说不上宽敞。不消多时,那从希尔科口中吐出的迷蒙的烟雾便会笼罩住昏暗、逼仄的房间,屋子便像一座烈火灼烧过后留下的残骸,在昏沉的光线中喘息,好似半梦半醒。
他的女儿金克斯,通常不会在这时靠近他。
虽然底层的大多数人已经练出了靠屏息装死逃过一劫的本事,但那并不意味着女孩在有选择的情况下,也愿意让自己的鼻子被烟草刺鼻的气味摧残。
好在希尔科有能够说服女孩的正当理由——尼古丁。这在上城遭厌弃的物质在祖安空气其他致癌物中简直算得上无害,能让他一片混乱、焦躁不安的大脑陷入某种短暂的、麻痹的欢愉。为此,透支一点生命、牺牲片刻与金克斯亲昵的时间,似乎也是值当的。
尤其对他,现任的祖安之父希尔科来说。
几分钟前,金克斯正嘴角下压,眉头紧皱,不情愿地从他的办公桌上离开。
希尔科其实没有任何责怪她搞砸了海克斯飞门战斗的念头。尽管野火帮确实有些棘手,这次失败也确实使他们几周围剿野火帮的努力付之一炬,但对他来说,那都并不是根深蒂固、难以剔除的麻烦。
真正麻烦的问题深深根植在金克斯心底,在多年前一个漆黑、阴雨绵绵又烈火纷飞的夜晚,便已经扎了根、生了芽,寄生在她本就不丰满的血肉的上,间或不断地啃咬、撕扯、吞食,企图将她吞噬。
但她会想清楚的。希尔科伸出纤长、干瘦的手指,翘起中指指尖,指腹下压,轻轻蹭过自己的鼻尖、嘴唇与下巴——这通常是他想展现出一切正运筹帷幄时会摆出的姿态。
祖安的儿女值得更多,他低低地对自己重复道,眼神锋利。祖安的儿女会拥有更多。而那个粉色头发的女孩,无论她在金克斯心中的分量有多重,也都已经逝去,这是确定无疑的事实。希尔科现在需要做的,就是让女孩姐妹的幽灵在她脑海中彻底消散,为此,他还需要一点时间缓慢、轻柔地引导金克斯。
只是……
希尔科突然显得很烦躁。他猛地拽开抽屉,指尖卷起镀边金属打火机,又从衣兜里粗暴地揪出一根烟,手颤抖着刮了两次,才将雪茄的尾端精准对上焰火的尖尖,放进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还有多少时间?
希尔科点起一支烟,像是点起一根意图将金克斯驱赶得远远的信号枪。
研发微光的风险有很多。致癌、致盲、致残,这点辛吉德很早就警告过他。但希尔科的决心,又怎会为这一点伤亡而动摇?
他不是没有尝试过温和、稳妥的反抗路径:那是许多年以前的事了,久远得不愿令人细想。仿佛他回忆自己的过去,倒像是闯入他人隐秘的禁地。总之,那血腥又早该被预料到的下场赤裸裸地嘲讽着他:这就是你愿意付出的代价?
祖安的兄弟姐妹曾将彼此的性命相托,却换来横死在进步之桥上的冰凉结局,无人收尸。
他希尔科又岂会做范德尔那样的懦夫?跪舔姐妹流淌在敌人刀尖的血,啮咬兄弟被敌人挖下来的肉,竟能在血海深仇的压迫下,仍满足于眼前一点虚假、脆弱的和平。
他当然不会。希尔科,他早已做好了为这风险极高的实验付出生命代价的准备。只是命运的转角,似乎并没有人能提前预料。
荼蘼花,这是一种原产自艾欧尼亚的花卉。百年前迁移到祖安的瓦斯塔亚人,无意间将它的种子播撒在地沟层的污泥之中,与博士提取出微光的荧光色花朵共生在一片贫瘠的土壤,竟也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开出了花。只是这看似纯净无害的花,却比未经提纯的微光更致命:它整个植株都附带有艾欧尼亚古老的魔法痕迹,能通过触碰扎根在相思之人的胃袋,汲取人体内的养分,蔓延疯长,直到花瓣与枝条将食管堆积,使人窒息而死。
这种奇怪且可怖的症状,有一个绮丽的名字——花吐症。实验证明,只要与心爱之人接吻,花吐症就能痊愈。但若不及时进行干预,患者的身体便会愈发虚弱,短则两周,长则数月内就会不治而死。而这种病十分霸道,旁人若是接触到花吐症患者吐出的花,也有染上病症的风险。
希尔科知道花吐症的危险,但他没有太过避讳和这种花进行接触。其他人对荼蘼花唯恐避之不及,连祖安之父手下最得力的二把手也不敢毫无保护措施地与其接触。只有辛吉德与希尔科,这两个心无旁骛,一心扑在微光事业之上的两人对此并无防备。
辛吉德是个始终孑然一人的炼金狂魔;祖安首脑没有也不会有爱人,这在黑巷几乎成为一种不言而明的共识。
而事态陡变的那一年,金克斯十八岁。
那天早上,希尔科从床上坐起,照例洗漱、洁面、穿衣,迈步走出房门的瞬间,喉咙却突然浮起一丝痒意。他握拳放到嘴边,踉跄着身子咳嗽了一声,然后张开手,在自己干瘦的掌心看到一枚沾着血的白色花瓣。
恐惧。那一刻攫住他心神的是彻头彻尾的恐惧。
“嘿,”身后,一个睡意朦胧的女声传来,往常沙哑而令人愉悦的声音,此刻宛如一条致命的毒藤爬上他的脊背、缠上他的脖颈、环绕在他咽喉,看似暧昧地摩挲,实则在掂量眼前猎物的下一步行动:
“你还好吗?”
金克斯的音色有些迟疑,但朦胧的睡意让她没能精准辨析出身前之人的异样。
希尔科身穿深红色金边的衬衣马甲,背对着她,微微向后偏的侧脸隐在黑暗之中。他用被冰冻住的余光缓慢地勾勒着身后女孩的身影,张了张口,却发现喉咙已经涌上一团血腥的泡沫。那在咽壁的蠕动的痒意从肺腔蔓延到喉管,再爬进大脑,融入他每一根神经末梢,震颤着、叫嚣着,发出绝望的哀嚎。他仿佛能透过一层薄薄的透明屏障,看到荼蘼花在他的胃里抽芽、开苞、生花。
然而,希尔科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慢慢地冲金克斯摇了摇头,口中吐出冷硬、带着嘲讽尖啸的两个字:
“没事。”
轻手将房门关上,下一刻,他扯下挂在门口的大衣,冲出大门,跌跌撞撞、连滚带爬,气喘吁吁地跑到实验室,迎面撞上一个手下,猛地将其推开,怒吼一声“滚开”,然后头也不回,踉踉跄跄地冲进辛吉德所在的房间,大喊道:
“博士、博士!”
辛吉德敏锐地捕捉到他的不寻常之处——祖安的统治者不是一个暴君,若非有燃眉之急,希尔科绝不会没由来对手下施加蛮横无礼的态度。
“怎么了?”经验丰富的炼金术士摘下手套和口罩,试图用轻松的家常话安抚来者的情绪:
“记得上次看你这么激动,还是金克斯差点将微光试剂打进自己的眼睛里呢。”
谁料,这句话好似戳到了希尔科的痛处。只见他脸色“刷”得一下变得惨白,好像一具坟墓中新鲜掘出的死尸,泛着阴恻恻的森冷之光。
……金克斯?他喃喃念道。
下一瞬,他仿佛被人一拳重击腹部,整个人像烂虾一样蜷缩起来,弓起的脊背像被无形的重压击弯,再也无法无所畏惧地挺直。紧接着,他开始狂呕。
反胃、干呕、吐泻,密密麻麻的绿色枝桠像倾巢而出的一窝青蛇,从他狭窄的喉管中摩肩接踵地涌出,将他的嘴角撑破,再诞下一朵又一朵完整、染血的荼蘼花。
良久,希尔科伸手撑着墙,手掌青筋暴起,借力慢慢地直起身子,盛满空洞与恐惧的眼神在泛着紫色荧光的实验室中恍若一汪鬼火。只见他快速颤动着嘴唇,冲着辛吉德,用一种轻不可闻的喑哑声音问道:
“……你爱你的女儿吗,博士?”
在岁月的蹉跎中愈发年老、但从未患病的炼金术士沉默地伫立在原地,没有回答。
2
每个人吐出的荼蘼花,特性不同。
希尔科体内孕育的这株,颜色纯白,茎带钩刺。香气虽然清雅,但十分浓厚。
于是,为了掩盖这股致命芬芳和花卉在咽喉眼增生引起的咳嗽,希尔科开始大量地吸烟,意图用烟雾将自己包裹,以此隐瞒住花香、血腥气和他频繁咳嗽的真正原因。
希尔科的症状并不算太重——至少,他暂时通过烟草成功遮盖住这一点。除了辛吉德,没人看出他有任何花吐症的伴随症状。
他隐瞒得很好,尤其是在工作之中。
刚接手祖安时,希尔科并没有设想过自己会走范德尔的老路。但真正成为这座巨大的地下都市的主理者,他才明白,不用金钱、武力或恐吓去贿赂那软弱的上城执法官,以此与议会周旋,维持祖安的运转,是几乎天方夜谭的事。
他不否认范德尔确有苦衷。只是,这一切只能是暂时的办法。
希尔科面不改色盯着马克斯警长离去的背影,在门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的瞬间叹了一口气,旋转摇椅,抬手扶额,有些疲倦地说道:
“你必须尽快将海克斯制成武器。”
单膝曲起,坐在布满涂鸦和零碎挂件横梁上的女孩皱着眉,回避道:
“我做不到。”
女孩开始陈述她实验失败的原因。而在听到她讲述自己看到过去幻觉的部分时,希尔科顿了顿,抬起眼。
他理解她的恐惧。
一直如此,且深刻感同身受——那是对死亡的恐惧,对一手促成灾祸的恐惧,对造成至亲之人反目成仇、甚至生死相隔的恐惧。
只是,范德尔死后,希尔科以为自己不会再有重新体验一遍这种恐惧的一天。
他五指并拢按在办公桌面,站起身,转头看向天花板盘坐的女孩,清晰、冷静地说道:
“恐惧纠缠着我们所有人,孩子。”
噩梦、恐惧、死亡,多么深刻的话题。他青绿色的眼睛荡漾着波光,露出静心粉饰过的平静。
垂首,再抬头,两人俨然已经身处在熟悉的河水间。在他们头顶,浓稠的乌云之上,栖居着一片晶莹剔透的星空。
希尔科背对着金克斯,缓慢步入冰冷的河水中。更深露重,身后的女孩衣着单薄,嘴上倒吸着凉气,伸出胳膊环抱住自己,见希尔科沉默着背向自己,不满地“啧”了一声,走到自己的养父身前,挑了挑眉毛,生动的五官好似拼写出“有事快说”四个字。
希尔科没有和女孩对视——他很难再找回这种勇气。
与之相反,他沉沉地凝视着暗沉的水面,将自己的记忆重新拨回这片受污染的水域:拨回将匕首捅进范德尔胸膛时享受到快感的那个瞬间,拨回受水中毒素戕害而使眼球与皮肤组织感到刺痛万分的瞬间——这勉强能让他忽略眼前之人对他胃中那株致命花卉的吸引力。
“那一天,我杀死了弱小的自己。”
无风的星夜,希尔科闭上眼,再次将自己浸入水中。水拥抱他、接纳他,就像欢迎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有一瞬间,他希望自己能在这位老友的怀中死去。但老友拒绝担此罪名,坚决将他推开。
于是,希尔科从水中探头,双手往后捋了捋自己被浸湿的头发,嘴唇动了动,咽下几滴水珠。那水珠径直落入他的咽喉,钻入食管,滴在胃里,恰好成了荼蘼花的催化剂,使其抽出枝芽,蠢蠢欲动。
他牵过金克斯的手,堪堪握住女孩手指的前两指节,将她拉近怀里。距离在消失,界限在湮灭,金克斯抬头看着自己的养父,清澈的蓝色眼睛中,盛满了好奇与信任。
她不会拒绝你。
魔鬼在希尔科耳边低语。
他捧住金克斯的后脑勺,注视着女孩纯净、脆弱又坚强的面庞,克制不住地轻吸了一口气,握住女孩的手微微用力。
亲她。只需要亲她就好了。
魔鬼谆谆善诱。
这不是什么过分僭越的事,她又不是你的亲生女儿。邪恶的声音低低说道:难道你想死吗?死在她面前,让她觉得你竟然能够接纳除了你们二人之外的第三人,为某个身份不明的女人或男人心碎而死?
希尔科双唇颤抖,喉咙眼攀上的痒意几乎将他逼疯,而魔鬼仍在引诱:
亲吧。就亲一下,让她知道你的爱意又如何?就让金克斯成为你的,让她知道你需要她,无比需要,否则便会死——她难道不会心急如焚又心甘情愿地献出自己的吻吗?
希尔科咬碎牙龈,将口中溢满血腥气的唾沫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魔鬼见他仍在挣扎,冷冷地说:还是你想死?别忘了,如果你死了,没有人会保护金克斯。她会逐渐你宽释的死亡,就像你教她宽慰释蔚奥莱的死亡那样。
不。
希尔科顿住,他在金克斯脑后越攥越紧的手缓缓放松,青绿色的眼珠是一片清明。
这不一样。
金克斯,他一手将她养大,不是为了培养祖安的接班人。尽管他一开始确实存有这个念头,过往的经历也毋庸置疑让女孩成为了反抗的代名词,对他这个父亲怀抱着无限的景仰与崇敬。
但不知从何时起,希尔科对女孩的期许开始一点点减淡、退让,直到浓缩成一个朴素而简短的愿望——活着。
他的尸体可以被人踩在脚下,千人唾骂,万人践踏。但金克斯,未来的选择在她手中。她将活着,活在他以骨血铺就的城邦,一个独立的、自由的,祖安的国度。
而希尔科,他被花吐症这可怕的疾病缠上后,失了分寸,乱了定力,竟然妄图以肮脏染指纯净,污秽玷污光明。
金克斯,她不该跌入恐惧的深渊,被过去的痛苦束缚,也不该听他摆布,被如今的祖安局限。
他的女儿、独一无二的金克斯,应该勇敢、强大、无畏,让所有人都景畏。
“金克斯,你需要让爆爆死去。”
作为一个勉强合格的父亲,希尔科知道金克斯已经足够勇敢,勇敢到能因为他的一句话便义无反顾地孤身闯入龙潭虎穴,为他窃出核心的海克斯水晶。
但想变得强大,让过去弱小的自己死去,是不可避免的第一步。
希尔科用眼神一遍一遍地亲吻着女孩在夜空中微微张开的嘴唇,彻底无视耳边恶魔气急败坏的低语,温柔而坚决地拉开自己与女儿的距离,将金克斯的面容缓缓沉入水中。
而想变得无畏,你还需……
他牢牢地捧着金克斯沉在水面下方的蓝色脑袋,眼神在虚空中发散,在脑海里颂念着无情的四个字,好似堵上了所背负的一切信仰,向一位无名神明祷告,祈求唯一一个圆满的结局。
——让我死去。
了无牵挂的人,会无懈可击。
3
希尔科拿出随身携带的粉饼,对着化妆镜,在自己右脸脱妆的疤痕处反复按压,直到重新将那骇人的疤痕遮盖住。
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希尔科动作不变,下一刻,办公室的门被一具健硕的女性身躯撞开,粗重的喘息在屋内回荡。
不用猜,能不敲门直接闯进他办公室的,除了金克斯,就只有一个人。
祖安之父本想开口问问赛薇卡去哪里将自己搞得如此狼狈,可那平素强壮,鲜少露出不安的女人,却用惊魂不定的口吻开口说道:
“她姐姐……回来了。”
希尔科猛地合上粉饼盖子,转过身,冷汗瞬间便从他的背后沁出。
“死而复生?!”
那一刻,有无数念头攒动着涌进他的大脑:
不,不可能,赛薇卡看错了,那只是另一个和蔚奥莱身形相似的、粉色头发的女孩;不,不会,赛薇卡不是莽撞的人。这样重要的消息,她不是万分确认,又怎么会拿到他面前说;是蔚奥莱把她伤成这样吗?那个愚蠢的女孩,她该死的为什么没死?!金克斯知道这件事了吗?她知道姐姐没死了吗?
金克斯……
一股浓稠的腥气攀上咽喉,转瞬间便如洪水般冲进他的口腔。希尔科禁闭的齿关节失了守,一阵又一阵,接连泄出大片混杂着白色花瓣的血沫。铁锈味弥漫在空气中,刺目的红洇湿了浅黄色的文件纸,从他口中喷出的花瓣堆积得过多,几乎在桌前垒成一座小山。
赛薇卡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切骤然发生。
“头儿?希尔科!”女人惊异的声音与清晰的吐沫吞咽声在屋中响起,但希尔科没有闲暇去关注。
他断气似的倚靠在高腰椅背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血色的唾液垂挂在他嘴角,却不被主人挂心分毫。
蔚奥莱回来了,金克斯……爆爆的姐姐回来了。她会跟她走吗?她会跟她走吧。
怎么办?怎么办?
希尔科曲下腰,双手抱头,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
第一次,他如此近距离感受到失去金克斯的恐惧。那恐惧如同一只长大嘴巴的黑兽,用长而尖利的牙齿撕碎晴空,一口将他吞进腹中。黑兽的胃酸滚沸着翻腾,好似烧开了一口灼热的铁锅,将他活活困在其中炙烫。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在现在?他愤怒地质问着命运。为什么在一切稍有起色的时候,要出现如此致命的转机,将他精心策划的一切全部打乱?
怒气导致的高温轻易在他皮肤表面灼出水泡,接着是无数个藕断丝连的破洞。他感觉自己的理智、情感被一层层从身上剥离,到最后,只剩下一副干瘪的骨架,散落在地。而那赤裸裸的白骨堆上,正生出一株被骨血浇灌后,稚苞怒放的荼蘼花。
“找到她。”良久,希尔科开口道,低哑的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冷酷。
“……需要我叫博士过来吗?”赛薇卡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
“不。”希尔科抹了一把嘴唇,摇晃着身子站了起来,挺直腰板,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残忍、辛辣和锐利。
“我需要的是,亲自去拜访一位老朋友。”
4
希尔科从始至终便推崇武力。
这是他曾敬畏范德尔最重要的一点,也是他曾认可蔚奥莱的部分。
但如今,他只觉得讽刺至极。
两个曾致力用拳头换取尊重的人,一个背弃自己的同伴与信仰,走上与上城虚与委蛇的岔路;一个背弃自己的亲姐妹与血海深仇,走上与上城同流合污的歪道。
希尔科的心在滴血。
金克斯躺在简陋的手术床上,刺眼的镭射灯在头顶散发出幽幽的绿光,映照出女孩被血污与灰尘覆盖的身躯。
他试探着伸手去碰金克斯的手,却在与女孩冰冷手指肌肤相触的一瞬间,不受控制地咳嗽着,呕出大口暗沉的污血与白花。
身旁,初步判断完金克斯伤势的辛吉德言简意赅地承诺道:“我应该可以救活她。”
希尔科紧绷的身体一松,仿佛疏通了某根堵塞经脉的阻碍,腹部一沉,又向上挤压出无数花瓣,使他克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她会……挺过去的。咳咳!”
辛吉德转过身,拿起针管,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意有所指:
“有时,死亡也是一种仁慈。”
希尔科却立刻听懂了。
他没有时间了。虽然如今躺在病床上的是金克斯,但一只脚迈进坟墓里的,是身体已处于强弩之末状态的希尔科。而他死了,金克斯便会无从得知他对她肮脏的心事,这对希尔科如何不是一种仁慈?
辛吉德似乎学不会察言观色,一边准备着手术道具,一边若无其事地说道:“你做好失去她的准备了吗?”
祖安之父目光一凝,金橙色的虹膜中几乎折射着明晃晃的杀意。不等做出回答,身后的女孩发出难受的咳嗽声。他立马调转身子,飞扑到金克斯床前,双手撑在女孩两侧,眉毛死死地下压,几乎将一排牙齿咬碎,抖着腮帮子,坚定地说道,似乎是给博士的一个严厉警告,又似乎是在努力说服自己:
“她不会死的,博士。”
他咽下一口含有浓重铁锈味的血水,轻轻伸手,拂过女孩饱满的额头,深深地凝视着女孩的面容。
恍惚中,他看到幻觉中的金克斯睁开眼,用带着疑惑与受伤的表情看着他,委屈地说道:你不趁现在吻我吗?
希尔科下意识挪开眼神,浑身肌肉紧绷,摆出一幅逃避和防御的姿态。下一刻,他又抬起手臂,堵住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接着,他拉开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苦笑,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抚在女孩的头顶。
原谅我的自私。他无声地做着口型:你不应该被任何其他人的想法所玷污一丝一毫,金克斯,包括我。
说完,他俯下身,迟疑了一瞬,然后坚定地将干瘦的嘴唇贴在在金克斯额头的拘束带上,落下一吻。
死亡的仁慈,他将一人默默消受。
5
“你是我仍活着的原因。”
意识沉浮间,希尔科听到一个熟悉的沙哑声线说道。
“他抛弃了我,还打算弄死我。”
“这么多年他一直知道真相,却骗我说是你抛弃了我。骗子。”
希尔科睁开完好的独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点满烛火的长桌,长桌的对面绑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粉头发的女孩,声音的主人则站在女孩身侧,荧光粉的双眼幽幽盯着他,神色不明。
金克斯!他企图叫住女孩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却因为嘴上被牢牢绑了一个金属口球,只能发出徒劳的呜呜声。
正对面,蔚奥莱像一条试图唤起主人怜爱的丧家之犬,作出讨好的姿态,不断叫着那个已经死去的妹妹的名字,妄图劝金克斯离开他,与她远走高飞。
开什么玩笑?希尔科的情绪因听到那些可耻的、虚伪的话而在濒临狂怒的边缘波动。
他恨不得蹭起来指着蔚奥莱的鼻子大声辱骂: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可率先抛弃爆爆的是谁?率先缔造金克斯的是谁?率先给予金克斯所需的全部信任、包容、爱意的又是谁?难道是你,和皮城女警同流合污、即使相逢后仍于进步之桥上抛下自己妹妹的蔚奥莱吗?
“她的名字,是金克斯!”
获得重新汲取空气的机会后,他立刻冲着那个令人厌恶的粉色头发女孩,大声、清晰、唾沫横飞地说道,然后转头看向金克斯,目光灼灼:
“所有人都会背弃我们,范德尔,她!”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女孩,一而再再而三地重申道:
“我们只有彼此,金克斯。只有我们可以互相依靠。”
“你是我的女儿,”接着,他说出一句显而易见的谎话,语气却坚决得连自己都快信服:
“——我永远不会抛弃你。”
说完,他猛地咳嗽一声,但他咬破自己的舌尖,让肿胀的软肉堵住口腔伸出涌上来的残花,强撑出镇定的模样,没有让自己在金克斯面前泄露出一丝可疑的症状。
即便早有预料,看到金克斯对和蔚奥莱远走高飞想法露出动摇,依然让希尔科破碎的身躯感受到痛楚。他感觉自己仿佛是一具淋着血水的、布满碎纹的僵尸,被冷雨冻住后,又被架在火炉上炙烤。
住口,住口!
而蔚奥莱,这个可恶可悲到极点的女孩仍在不遗余力地刺激着金克斯,几乎使她的精神世界陷入无边的癫狂。
希尔科夺过女儿留在桌上的枪,将枪口对准女孩的姐姐。
让那个该死的女孩闭嘴,这是他当时唯一的想法。
一切的变故只在瞬间发生。
意识再次勉强聚集成形时,希尔科闻到一股硝烟味。不,不准确。是硝烟味、血腥味、冰凉的雨丝和泥土味的混合体,还有,还有一股浓烈的花香。
有几颗子弹穿透了他的身体?一,二,三,四……希尔科数不清。
他的思绪很混乱,但他在精神彻底陷入虚无之前,拼尽全力低头看了一眼——还好,荼蘼花没有从他的伤口流出来;还好,金克斯没有发现他的病。
他感到很累,脖子僵硬到无法动弹,只好维持着垂首的滑稽姿势,看着蓝色长发的女孩跑过来,跪在他的身前,对自己亲手造成的意外感到无尽的惊恐、痛苦和懊悔。
泪珠从金克斯的脸颊滑落。希尔科想抬手替她抹去,但一颗子弹击碎了他的肩胛骨,疼痛逐渐苏醒,死死地将他的肢体禁锢住,使他动弹不得。
别哭,他只好这么说。
他恨自己。语言有多么苍白,希尔科最清楚不过。但事到如今,他却让自己沦落到只能对金克斯进行口头安慰的地步。
命运虽然仁慈地赐给他死亡,却没能仁慈地给予他再拥抱一次金克丝的机会。马上,他就将带着对金克斯未曾言说过的爱,冰冷、空洞、孤独地死去。
死亡的尽头是什么?希尔科的思绪在游离。
如果可以选择,他希望是一片海。或许在那里,他的意识会同躯体一同下沉,冰封在礁石与海藻的怀抱中,回归寂静与虚无。
但那似乎太冷了。他思索着。还好是他先抵达。他又开始庆幸。
这样等金克斯到来时,海水已经将他身躯包含的热量与骨骼全部溶解,他与大海将融为一体。那时,金克斯跌入水中,如同跌入他的怀里,他们将彼此相拥,陷入一个温暖的、没有罅隙的拥抱。
不过眼下,他还在祖安,坐在他的高背软椅上,浑身是血窟窿,体温正同意识一点点快速流失。
金克斯,他最后使尽全身气力,艰难地叫着女孩的名字。
我的女儿,你终将强大而无畏。我的女儿,你终将——
“……是完美的。”
6
清晨,皮尔特沃夫。
金克斯坐在天台上,手里把玩着一朵花。花的瓣是纯白色,茎带钩刺,有一股清雅、馥郁的芬芳。而在她身下,是一座阳台。阳台主人一如既往地在栏杆旁,晾放着一碟精美的小蛋糕。
“……骗子。”
女孩染着粉色和蓝色指甲的指尖用力捻过手中柔软的花瓣,几乎将那薄薄一片植物组织扯破。她双目紧锁着手中之物,语气冰冷,自顾自地低声说道:
“到死都在骗我。”
金克斯一手握住荼蘼花绿色的枝,另一只手一枚、一枚地将那团团簇拥的花瓣撕下,直到攥住一手的纯白,然后站起身,挥臂,将手中无数枚花瓣奋力扬在空中。
此时,金黄色的太阳恰好渡过日之门上空,穿过插着彩旗的游艇和海克斯飞门,照耀在皮尔特沃夫广场上。挥洒在空中的白色花雨纷纷而落,在半空中染上旭日的光辉,见证又一场新生的光明。
金克斯收回目光,粉色的双眼落回手中光秃秃的花梗,低下头,轻轻地吻了一下。
远处,皮尔特沃夫集市开始人头攒动,有人走在路上,突然看到空中飞舞过来的白色花瓣,往花吹来的方向好奇地看了一眼:
不过是一座平平无奇的天台,没有人,只有一个插着花梗的纸杯蛋糕。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