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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新雪初霁的冬夜,天空晴朗得没有一丝阴云,碎钻般的星星撒满天穹,银月的冷光在地面上映出辽阔而明亮的新白。天地之间静悄悄的,无论是小径上、花园里、庄园大宅的门廊边还是守夜人的棚屋外,全都平等地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仿佛把与之同在的一切差异也一并用纯白色抹去了似的。
天气冷极了,才出门没多久,叶洛亚呼出的水汽就在帽子上凝出了一层细微的冰晶。好在他穿得足够厚实,从头到脚只露出半张冻红的脸颊和一双熠熠的眼睛,手中的提灯也燃着温暖的火光,让这孩子不至于被冻坏了。
午后的那场大雪一直下到入夜,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虽然有月光,但总归不够亮堂。叶洛亚便要趁着这会,先把庄园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点亮起来,其他的仆人们才好借着灯光把路上的雪扫开。深冬的夜晚格外漫长,但他们总归要在天亮前处理好这些事,否则明早老爷要出门时,若是一脚踏进了雪里,这座庄园里所有的下仆就都该为此被问责了。
“呼、呼……好冷……”
叶洛亚踩着积雪艰难地前进,还好这会儿没有风,他不至于在趟雪时还要护着怀里的火苗。雪水让他的双腿变得冰凉,但他只是在心里想,幸好自己强行要老爹在屋里歇下、让自己来做夜间点灯的活计;否则走这么一趟下来,老爷子的膝盖又要整夜都犯疼了。
从守夜人的小屋到后花园的距离不算远,中间的灯已经点亮,他记得花园里似乎也有几盏小灯需要看顾。
叶洛亚小心翼翼地推开造型精美的铁质栅栏门,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了一排新鲜的小小脚印。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来这里。老爹说过,往常都是宅子里的女仆负责点亮花园,不过在小径上的积雪被扫除前,她们想必不会蹬着布鞋和长裙到淹没小腿的雪地里来。
不出所料,花园里高低层叠的植物都覆上了积雪,低矮的灯柱藏在阴影中,仍是一片寂静的黑暗。叶洛亚点亮最近的两盏灯,暖黄色的光映亮了雪地和灌木,地面上依稀看得出花园小径的形状了。他的视线随着这延伸的线条向前去,看到低垂的枝条、铁制的藩篱、园丁遗落在这的一把铁锹,还有一双制式精致的长靴。
叶洛亚眨了眨眼,缓缓抬起视线。
黑暗中,一双微微发亮的淡黄色眼睛,如同一对落到地上来的半月一般,安静而专注地望着他——有位身形高挑的长发先生正站在花园里,不知何时起,就一直在这儿盯着他看呢。
“……!”
叶洛亚迟迟地被吓了一跳,险些没抓住手中的提灯,浑身悚然,连叫喊一声都忘了。哪有这样见了人却一声不吭的家伙呢,简直就像……就像一簇鬼火一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但确实是那时浮现在他脑海中的第一个比喻。
鬼火似的先生终于动了动。他眯起眼睛,两轮半月因此变为了弯弯的新月;长靴踩在雪地上,发出极为轻微的咯吱声,同他身上的金属小物件叮当相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抱歉,我吓到您了吗?”
走近之后,叶洛亚才看清楚他的模样。他披着一件丝绸质地的深色斗篷,深蓝色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从肩上柔软地垂坠下来;皮肤是一种近似于苍白的浅色,眉眼深邃,五官生得英俊极了。当那双瞳孔朦胧的淡黄色眼睛凝视着他时,叶洛亚慢慢地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又被对方的眼睛吸走了视线,差点忘记了如何思考——他活到现在,还从未见过长得这样好看的人呢!
“没、没有……”他意识到自己在发愣,一下子羞愧起来,磕磕巴巴地回答道,“我是来、来花园里点灯的,没打扰到您吧,尊敬的老爷?”
“点灯?在这么冷的夜里,就您一个人吗?”
对方轻轻笑了笑,而那笑声则像是一只小钩子似的,若有似无地挠了挠男孩的耳朵。
“我才要说这句话!像您这样的老爷,怎么也一个人在这儿挨冻呢?”注意到对方的斗篷下似乎只有一件常礼服衬衫,叶洛亚立刻蹙起了眉头,刚刚的窘迫也马上忘得一干二净了,“请别在室外呆着啦,晚上要化雪,会比下雪时还要冷呢。”
“……可是您看上去也并不暖和,亲爱的小少爷。”
男孩吓了一跳,赶紧用力摇了摇头:“您千万别说这样的话,我不是什么小少爷,只是守夜的家仆而已……我不冷的,喏,我端着蜡烛呢。倒是您,穿的这么单薄……”
他三两步跨上前去,走到那人的面前,把提灯里那一点小小的火光往上提了提,好像这样细微的温度能起到什么作用一样。紧接着,叶洛亚脱下厚厚的手套塞进口袋里,自作主张地拉过这位陌生老爷的衣袖,将他的手揣进了孩子热乎乎的手掌中。
掌心里的温度冻得他一激灵,忍不住叫出了声来:“好冰,您是不是快要冻僵了呀!”
陌生的老爷似乎愣住了,他垂眼看着叶洛亚的双手,男孩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僭越,赶忙低下了头。一只明显比他的脑袋要大上一圈的毛皮帽子包裹着他的脑袋,在俯视的角度下,只有几根红白两色的发梢能翘出帽檐,围巾的缝隙中隐约可以窥见些许脖颈的皮肤。
“抱歉,老爷……是我冒犯了。”
他嘟囔着说,可那双温热的、小小的手却坚决地将男人握在手心里,慢慢拢紧了手指。
“您要是实在想在这儿站着的话,我可以把围巾给您!反正我要去点起主宅周围所有的灯,跑上两步就会暖和起来的。”
叶洛亚想,既然在下过雪的寒夜里,独自出现在漆黑一片的花园中,这位先生想必是有自己的苦衷的。贵族的宅邸彻夜明亮,常有众多名流来访,他可能是其中一位不那么受欢迎的客人,或是少爷小姐们的家庭教师也说不定。
即便如此,他的身份也比叶洛亚要高贵得多。可男孩就是执着地认为,自己不能放任这样一个看上去如此孤独、几乎在下一秒就会融进夜色的人独自留在这里。否则,他若是真的消失不见了,有谁会关心呢?
男人的手修长而宽大,叶洛亚只有用上两只手,才能将其包覆个大半。他又是搓弄、又是呼气,勉强将那只苍白的手捂得生出了些温度。就在他想要解下围巾时,对方终于不再任由他动作,而是按住了他的手。
黄眼睛的先生柔和地摇了摇头,帮他重新扎好了围巾。微凉的指腹向上滑动,抚过男孩冻得发红的脸颊、眼角的泪痣和湿漉漉的睫毛,将他凌乱的鬓发梳理整齐,别在了冰凉的耳尖之后。
“不必了,我很快就会回去的。但还是谢谢您,好心的小少爷。”他轻轻叹气,呼出一团小小的白雾,“不知我能否有幸得知您的名字呢?”
“……您叫我叶洛亚就好。”
叶洛亚的脸变得更红了,被这样注视着,他才想起来自己完全忘了自报姓名这回事——可是住在这里的贵族真的会想知道一名家仆的养子是什么名字吗?叶洛亚听说,他们只有在需要呼唤管家与贴身的女仆时才会用到名字……如他先前所料,这位先生大概并不是一位普通的贵族。
他大着胆子、却小心翼翼地说:“那、那我能知道您叫什么名字吗?”
两轮发光的月亮又变作带着笑意的月牙了。苍白又英俊的先生看上去并没有为此感到冒犯,正相反,叶洛亚对他的好奇心似乎让他格外愉快。
“您叫我菲林斯就好,叶洛亚小少爷。用不着如此拘谨,在这座自顾自运转不休的宅邸里,我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物罢了。相比之下,您的勤奋劳作才是更值得尊重的事物。”
这下,叶洛亚也无法再反驳他对自己的称呼了。男孩瘪了瘪嘴,决定不再争辩下去。听说贵族私底下都有许多古怪的脾性和癖好,面前这位菲林斯老爷至少还是个亲切的好人;相比之下,喜欢独自在雪夜里挨冻、管一位平民的孩子叫小少爷,也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小怪癖而已。
“我点亮花园里的灯以后就要去其他地方了。您就算想欣赏雪景,也请多穿一件大衣吧。”
他提起灯烛,而菲林斯依然安静地看着他,好像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叶洛亚只好又补上了后半句:“要是冷的话,您可以靠过来一些……火光的近处会更暖和点的。”
“噢,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一次,菲林斯回答得很快,而且在下一刻就靠了过来。可他并没有贴向男孩手里的提灯,而是靠近叶洛亚本人,胸膛挨着他裹在大衣里的肩膀和后背。叶洛亚虽然感觉有点奇怪,可抬头看到对方微笑的表情,又不好再说些什么,只得这样顺着小径继续向前点灯去了。
深冬的花园里实在没有什么可供观赏的花草,即使点亮了四周,也不过是满园覆盖在雪下的残枝败叶罢了。结伴走了不久,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么冷的天,您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呢?”
菲林斯垂下眼睛,又一片细小的白雾从他的唇边呼出,很快就消散在了空气中。
“今晚在宅邸里有一场宴会,您不知道么?”
“这,这我怎么知道……”
这样一说,他认识的几位女仆姐姐们,近几日确实格外忙碌,都不怎么能见到面了。叶洛亚在心里默默记下,原来这就是宅子里要举行宴会的征兆。
“那么,您现在知道了。原本我也是这场宴会的参与者之一,可惜其他客人都在把酒言欢,我却找不到一个能愉快交谈的对象。对他们来说,只要能为自己索取到足够的社交价值,像我这样孤僻的人是否在场,也不过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
“所以您就偷偷从屋子里逃出来透气?”
“在小少爷的眼里,我如今的行为,算得上出逃么?”
“菲林斯老爷,您连一件大衣都没来得及穿,就在大雪刚停的时候急着钻进黑漆漆、光秃秃的花园里,难道还不够明显吗。”叶洛亚忍不住笑起来,“好吧,您的仪容确实非常得体,但也没法掩饰这件事的本质呀。”
“呵呵,看来我确实遇到了一位慧眼如炬的年轻人。 ”
他们就快要到花园的尽头了。叶洛亚回头看了一眼菲林斯,对方却还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大有就这样跟着他一起出去的意思。他赶忙停了脚步,堵在前面不让对方继续向前走了。
“再往前走,就是马厩和酒窖了,老爷。那边一般只有下人出入,灯盏也少,我怕您找不到回去的路……这里离宅子也有段距离,需要我送您回去吗?”
叶洛亚抬起头来,提灯的光亮落在他的眼底,让那双紫菀色的剔透眸子泛起宝石切面般的亮点。他的年纪很轻,小巧的下巴裹在厚厚的围巾里,显得那张仍带着稚气的脸庞更加圆润了。一件大了几圈的、旧旧的外衣套在身上,反而让他清瘦的身体在摇晃的衣料中显现出形状。这样一个在寒夜中提着灯守夜的孩子,反而要为了出门透气的贵族而担忧,以至于主动提出要多走上一段路、送对方回到那温暖明亮的宅邸当中去。菲林斯默默地看着面前的男孩,又抬起手来,似乎想再抚摸他冻得发红的脸庞和耳朵,可最后还是又收回了手。
“我可以自己走回去的,您不必费心了。”他轻声说,“只是,在离开前,请允许我再多问一句……到了明天,还是您来这里点灯吗?”
“唔?当然了,老爹最近腿脚不舒服,这样的工作早该交给我做了。”
“那就好。”菲林斯忽然笑起来,“谢谢您,亲爱的叶洛亚小少爷。离开那场无趣的宴会,显然是我今晚所做的最正确的选择了。”
2.
叶洛亚起床时,庄园各处都已经扫去道路上的积雪了。他们的屋外也传来唰唰的清扫声,男孩窝在被子里昏昏欲睡地听了一会儿,随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赶紧蹬上靴子、套上大衣出门去了。
“老爹!”他跑向正在门口扫雪的养父,“放着吧,我来扫就好!”
“让你巡了一次夜,就觉得自己能一个人把所有事都干了?”尼基塔斜睨了他一眼,并没有停下手上动作的意思,“自己把香肠和面包热一热吃了,再煮一壶茶去。”
叶洛亚只好不情愿地踢了踢脚下的雪块,又转身回到屋子里了。
不远处传来马车经过的哐啷声,木柴捆在板车上摇晃,马蹄踩过半化的雪水,铃铛在冷冽的空气中叮当作响。这座庄园里生活着许多人,其中大部分都是贵族的家仆们,每日忙于打理陛下赐予主人的诸多财产。十年前,五岁的叶洛亚居住的村庄被流窜的山匪袭击,村民们都在那场横祸中惨遭杀害,除了这个被母亲庇护在身后、拼命躲藏起来孩子逃过了一劫。那之后他几经辗转、最终被尼基塔收养,才成为如今庄园中的一员。
以这样非正式的途径进入贵族的私人领地,致使叶洛亚对自己名义上的主人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实际上,以他如今的身份,就连面见管家的权利都没有,更别说那位传说中的蓝火妖精、白沙皇座下炙手可热的大贵族、在过去的百年间已然战功赫赫的「苍焰」克里洛大人了。
说来惭愧,十年前的那场惨祸抹去了他的许多相关记忆,也许是大脑想要保护精神的防御机制。可被收养后的头几年,他大部分时间都只能在屋子附近做些简单的活计。一旦听到视线之外、属于其他人的声响,就会让叶洛亚变得极其紧张,甚至到了夜不能寐的地步。三年前,他终于鼓起勇气开始同养父一起巡夜,直到这个冬天,尼基塔才允许他独自担起这个责任。
昨晚的路线走得很顺利,他已经不愿意再放弃这份承担力所能及的劳动的机会了。
积雪依然深得没过小腿,过了一个白天,也未能融化多少。好在道路已经清理出来,夜里出门时就不像昨晚那样艰难了。晚饭时,尼基塔问他今晚要不要自己同去,叶洛亚赶忙用力摇头表示坚决拒绝。
“昨天积了那么厚的雪,我都能一个人走下来,以后就更没问题了,老爹!”
想让养父好好休息是一回事,可内心深处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声音提醒着他,最好再到花园里去看一眼。
遇到那位神秘的菲林斯老爷的事,叶洛亚鬼使神差地没向老爹提起;也许他默认了尼基塔不可能认识那宅邸里每一个受冷落的宾客,又或者,是因为男孩的年纪长大了些,怀揣着只有自己一人知道的小小秘密,他忍不住为此感到格外受用。
今晚的月亮躲藏在一小片薄云之后,像是含羞的仙子半掩面容,不肯示出自己的真容似的。
叶洛亚很快走到了花园附近。他远远地看到,已经有人提前点亮了花园里的灯,路面上也扫净了积雪。只不过冬季的花园依然萧瑟,即使打理好了,也不会有人再到这儿来赏些不存在的景的。
他探着脑袋四下张望了一会儿,周围还是静悄悄的,不见一个人影。
也许昨天那位老爷已经离开庄园了,又或者今晚没有宴会,他不必再为了逃避什么人而躲到外面来……一阵风吹动花园里的矮树,枝条上的积雪忽然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叶洛亚吓了一跳,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警惕地捏紧了手中的提灯。
可定睛一看,刚刚树荫下一片模糊的黑暗里,却站着一个分外面熟的高个子先生。
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就在那里的?这个问题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一种说不清缘由的惊喜给挤占掉了。
“菲林斯老爷!”
叶洛亚立刻小跑上前去,睁大了眼睛看着菲林斯:独自现身的贵族老爷今日多添了一件笔挺的大衣,斗篷上多了一圈毛皮领口,妥帖地围着他的脖子,手上也从薄薄的丝绸手套换成了皮质手套。他像只亲人的幼犬一样围着男人转了一圈(尽管这孩子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发现对方今天穿得暖和多了,才重新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来。
“看来我今天的装束,比上一次更能讨得小少爷欢心。”
菲林斯也微笑起来,看到叶洛亚充满活力地出现在面前,让他的心情跟着变得明亮了许多。男孩点了点头,颇为正色地说:“今天穿得暖是一回事,昨晚有没有受凉是另一回事。看到您没有生病,我才好放下心来呢。”
“原来是我让您挂心了。那么,作为赔罪,能允许我今晚与您同行吗?”
“欸?”叶洛亚愣了一下, 没想到会从对方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可是……主宅外围的夜巡路线,可要走上一个多小时的呀?您要是想散步的话,在花园里走一走就好了。”
“谁叫我是个无关紧要的闲杂人士,总想在好天气的夜里为自己找点新鲜的消遣呢?”菲林斯的手轻轻地放在了他的肩上,推着男孩转了个身,面对着他本该继续前进的方向,“难不成亲爱的小少爷认为,一位养尊处优的贵族会跟不上守夜人的步伐、拖累你点灯的脚步么?”
“倒、倒不是这个意思……”
被菲林斯这样好言好语地哄诱着、又亲昵地搭着肩头,叶洛亚只好晕晕乎乎地向前迈开步子。老爷又在他身后笑起来了,笑声比男孩的脑袋顶上还要高出一截,忽近忽远、却又让他听得很清楚。
“难得我穿了这样一身适合外出的衣服,恳请小少爷赏光同我走上一段吧。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总归还是能讲些故事解闷的。”
话虽如此,叶洛亚暂时还没有厚脸皮到支使一位贵族喋喋不休地讲话、作为自己巡夜时的消遣。他领着菲林斯走了自己先前和老爹常走的巡逻路线,从花园出发,途径酒窖、谷仓、磨坊和马厩,把沿途道路和建筑门口的油灯点亮。这是为来回忙碌的家仆们照明,同时驱散黑暗中可能潜伏的鼠鼬或偷儿。
“不过近几日雪下得多了,入夜之后,这条路上很少再见得到其他人。如果只有我一个人走,确实会显得有点孤单。”
“既然没人走,为什么还要点灯呢?”
“只是现在没人走而已。到了后半夜,给马添夜草的柳别齐尔、收拾磨坊的阿莱娜、清理路上结冰的鲁申,就都准备要起床了。冬天里太阳出得晚,大家在出门后能看见一盏亮着的灯,知道不止有自己一个人在夜里劳作,总归会更有干劲一些。”
“原来如此。”菲林斯轻叹了口气,“看来我在宅邸里闷得太久了,居然连身边的人们每日如何劳作、如何忙碌,都全然不够了解。”
“您平时不出门吗?”叶洛亚好奇地偏过头去,“看昨晚的样子,我还以为您会是讨厌呆在屋子里的类型呢。”
“出门……当然是会出门的。就算出门,无非是从这座宅子到另一座更大些的宅子里去,见到的也不过是另一群无趣的家伙。要是宫廷……唉,要是那更大些的宅子里,都是和您一样聪慧又正直的绅士,我怎么会厌烦到忍不住躲进花园里呢。”
叶洛亚感觉自己的耳朵变热了——真稀奇,明明直到刚才,他的耳尖还因为寒风而冷得几乎没有知觉呢。
“可是我们才认识第二天,菲林斯老爷。”他小声说,“您真的不必这样恭维我,我不过是努力做好自己职责之内的工作罢了……走走夜路,点上几盏灯,这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怎么会?我从未像现在一样真诚过。”菲林斯垂下视线,他的脸上又挂上了那副面具般得体的笑容,可在半月似的淡黄色眼瞳深处,依然藏着些许浅淡却很真诚的笑意。
“请您想一想,我是个贵族——幸得有这层身份,我唯一敢称得上比您更优秀的方面,只有识人的眼光与交际的广泛。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之后,如今才意识到,像您一样愿意为了指引他人而率先走入寒夜、点亮灯盏的人,实在少之又少。”
这是他的真心吗?叶洛亚还没有自大到认为自己配得上这席话,可这样寂静无人的夜里,菲林斯显然没有任何必要去刻意恭维一个家仆的孩子。他不知道如何回复,只好埋头继续往前走,向着没有灯火的前方去了。而身边的贵族宽容地保持沉默,没有丝毫想要苛责这份冷淡的意思。
摇曳的火光微微照亮了脚下极小的一片道路,叶洛亚的厚底毡靴和菲林斯考究的昂贵皮靴并排在一起,踩过路面上泥泞的雪水时,也并未留下任何成形的足迹——只有朦胧的月光笼罩下来,在他们身后拖出两道长短不同的影子。
3.
叶洛亚躺在床上,盯着棚屋的天花板发呆。
北国的严冬如此难熬,一觉醒来后,就连被窝里都冷得叫人烦恼。放在以往,他都会马不停蹄地立刻起床,吃些东西就去给老爹打下手,好让自己的身体随着活动而暖和起来。但现在,他难得产生了一点想要赖床的冲动,只为了获得片刻让自己静下心来思考的时间。
这几天来,正如他之前和养父夸下海口的那样,每晚的夜巡都是他自己出门完成的。可巡逻的夜路却并非他独自去走——自从那晚在花园里偶遇逃出宴会的菲林斯后,他几乎每晚都能碰见这位亲切的贵族老爷。
对于自己有意在老地方等待叶洛亚前来这件事,菲林斯没有一丁点想要掩饰的意思。每次遥遥地对上那双淡黄色的眼睛后,菲林斯都会向他露出微笑,待叶洛亚走近后,再绅士地伸出一只手来,如同在舞会上邀请舞伴似地,请求这孩子允许自己同行这一段夜路。
自然,只要他出现,叶洛亚就没有拒绝的道理。更何况,为了打破夜晚的寂寥,菲林斯还会主动讲述一些他从名流间听来的贵族秘辛。叶洛亚从小在家仆中间长大,这些故事无疑是让年轻的好奇心熊熊燃烧的火折子,勾得男孩几乎想要扯着他的袖子求他多讲些。
只可惜,他还得努力守着贵族与下仆间的分寸——我们不妨假设,事到如今他们两人之间也许还存在那么一丁点恪守分寸的必要——而且菲林斯每次都像是早有把握一般,当他们的路线走到尽头时,恰好将故事停留在一个令人抓耳挠腮、又适合在此处断章的位置。这些天来,叶洛亚白天干活时总有些神游,不小心把粗盐当成砂糖倒进茶缸里,送柴捆的费奥多尔过来时,他险些把大叔叫成大婶。犯了一些小小糗事以后,他开始暗自埋怨菲林斯为何要把故事讲得那样吊人胃口;可这会儿躺在床上,他试图回忆昨晚的故事中断在哪里,一时间却只能回忆起贵族低沉优雅的腔调,还有他有意挑起男孩的好奇心时、那双笑得有些促狭的新月。
唉,老天啊。他盯着房梁上那一块开裂的木纹想。扰乱我的心思的哪是什么故事呢,明明是菲林斯老爷本人才对呀。
想明白这一点,他才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去开启新的一天了。
“今晚比前几天还要冷……菲林斯老爷,您不这样觉得吗?”
“嗯?噢……当然,您说得对。为了不被冻僵,我想我恐怕需要小少爷额外关照一些了。”
菲林斯低头看着他,从善如流地向叶洛亚身边靠得更近了些。即使后者非常确信,在自己说出那句话的前一秒,这位老爷都还是一副对寒风毫不在意的样子。
他那经过精心打理、散发着淡淡乌木香气的长发落在叶洛亚的肩上,让男孩不禁发愣了一瞬,也就错失了问出“可是您看上去并没有感觉到冷”的机会。他只好略感挫败地瘪了瘪嘴,任由这位随心所欲的贵族老爷把他的一部分体重压在自己的肩膀上,踮起脚来点亮了面前的灯。
“我的意思是,您为什么每天都要这样来陪我巡夜呢?这条路上没有什么值得反复欣赏的景色,我也拿不出有趣的故事讲给您听……就算是为了找些乐趣,新鲜感能维持这样久吗?”
“聪敏的小少爷果然巧舌如簧,仅仅三两句话,就提出了如此关键的问题。”菲林斯悠闲地答道,“若是我的同僚们也能像您一样,在交流中少说些无用的客套话,想必这个国家都会变得美好许多。”
又来了。菲林斯的话语中偶尔流露出的信息片段,让叶洛亚逐渐开始怀疑起自己最初的猜想。也许这位神秘的老爷并不是什么受冷落的宾客,而是一位货真价实的贵族。可是,除了「苍焰」克里洛大人以外,难道还有其他有头有脸的人物也生活在这座庄园里吗?
“……所以您是不打算回答了么?”
“唉,别心急,叶洛亚小少爷。若是情况允许,我也希望能请您到我的书房去,将壁炉烧旺、窗帘拉好,再斟上两杯窖藏三十年的「火水」来招待……噢,是我疏忽了,也许您还不及那酒的一半年纪。幸好,橱柜里还有些上好的茶叶。”他半俯下身来,微笑着与叶洛亚的双眼对上视线,“可是我猜,您大概不会在工作时间里放下自己的职责不顾,也不想巡夜结束后再熬夜听上一小时的故事。更何况,虽说我倒是不介意——可您愿意被其他仆人们看到,自己单独出入贵族的私人房间吗?”
“我介意……什么?”
话里的弯弯绕绕暂时搞晕了叶洛亚的脑袋,男孩把这些句子在脑子里过了几遍,才品出菲林斯所暗示的意思来。他腾地一下红了脸颊,想要甩掉菲林斯不知何时又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可略一用力没能挣开,他便不好意思继续抗拒了。
“您又在戏弄我了。”叶洛亚气鼓鼓地说,可依然乖乖地任由菲林斯紧贴着,“您还是接着讲上次那个穷男爵的故事吧!”
“时过境迁,小少爷如今都敢这样理直气壮地支使我了。”贵族老爷嘴上这样说着,话里却没有哪怕一丝不满,反倒是对男孩的变化津津乐道似的,“那么,上次我说到,穷男爵卖掉了祖上传下来的最后一件珠宝,他的妻女和家仆也都离他而去了……”
傍晚刚下过一场小雪,薄薄的新雪在地上覆了一层,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两双靴子紧挨在一起向前走去,在雪地上留下一大一小两串绵延不绝的脚印。
叶洛亚一边听着故事,一边想到白天时,他向熟识的女仆姐姐打听有关克里洛大人的事。她们很惊讶叶洛亚至今还没见过那位大人,也奇怪他为什么突然间好奇起这些的事来。对于下仆来说,私自议论主人乃是大忌,尤其是他们的主人还是位高权重的妖精军事贵族;可她们还是讲了一些为数不多的见闻,让叶洛亚得以从中拼出一个依稀的形象来。
「苍焰」克里洛大人是位性格孤僻的妖精,他在宫廷中对政敌毫不吝啬自己辛辣的讽刺,其余时间里也往往不苟言笑;但为了经营同陛下身边数位重臣的关系,他又热衷于在庄园中举办盛大的宴会。无数贵族名流在他的名义下聚集在灯火通明的宅邸里,彻夜宴饮畅谈,为陛下谋划雪国永恒的统治。
女仆姐姐们说,以她们的级别,几乎不可能直接服务主人。但在某次宴会上,她们曾远远地瞥到一眼克里洛大人的模样:他在社交场合穿得十分华贵,留着一头美丽的长发,面容也英俊极了。
可话又说回来,如今的宫廷里,有哪位妖精贵族打扮得不华丽、不留长发、相貌不英俊呢?这样的描述,听个大概也就罢了。更何况,如今已经见过菲林斯老爷,叶洛亚就很难想象这世界上还有比他更漂亮的人存在了。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穷男爵依然紧紧握着三十年前、陛下随手丢给他的那枚银币。”菲林斯缓缓地讲述道,“他心想,若是用这银币再换来几日的饱暖,他最后的荣耀也会随着陛下赐物一同离去的——人早晚都有一死,不如就这样怀揣着尊严迎来生命的终结。可他不知道的是,陛下从来不知道他的名字、哪怕是他最简短的家名也不记得;而那枚银钱,早在十年前翻新货币版式时,就不能再使用了。”
“今天的故事好像更沉重一些……是您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吗?”
菲林斯的声音短暂地陷入了沉默,这个问题似乎在他的意料之外了。贵族老爷沉吟几秒钟,最终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也许我只是想听听您对更沉重的故事有何感想。”
他是不是被我说中了?叶洛亚心想。相处到现在,他好像隐约能把握到些许菲林斯圆滑话语下的真实了。不过,这个体贴的孩子没有选择乘胜追击,而是选择顺着对方的话思考下去。
“其实……我之前也这样想过。一个离生活十分遥远的主人就像天上的月亮,下人们需要月光的庇护,才得以在黑夜中生活。可他们依靠自己的双手劳作时,月光又无法提供任何实际上的帮助……”他犹豫着说,“所以比起「主人给了我们如今的生活」的说法,更像是「因为有主人的庇护,我们才能亲手创造如今的生活」。穷男爵正是没能看懂这一点,才会终其一生都在等待陛下带给自己富贵的未来呢。”
菲林斯专注地倾听着他的话,尽管面对一位年仅十五岁、地位低下的小家仆,他神情中的尊重也表现得无可挑剔。良久,他点了点头,轻轻地说:“能对一位同是贵族的聆听者说出这些话,您显然……对我有着全然的信任。”
“啊!”
叶洛亚险些跳起来,赶紧仓皇地四下张望了一圈。好在这深更半夜的时候,除了守夜人和闲得发慌的贵族老爷,也不可能出现第三个人了。
“您……您可千万别说出去呀!要是被人听去了,我自己还好,就怕老爹他……”
“冷静点,小少爷。我在您的心目中是这样口无遮拦的人吗?”菲林斯勾起了嘴角,“噢,又或者说,这里的「主人」在您心目中,是这样一言不合便处置掉下人的残暴形象吗?”
这是什么话呀,越来越不能说了!叶洛亚几乎想去捂他的嘴,可考虑到他们身高的差距,要是菲林斯想说,除非把这位老爷推倒在地,否则他是不可能封住那张油嘴滑舌的嘴巴的。
男孩干着急了一会儿,最后挫败地低下头来,小声嘟囔道:“怎么会呢?我连那位大人的面都没见过,就算想妄议主人,也没有任何可供想象的素材啊……”
“可这难道不是件好事吗?您既受着月光的庇护,又不必常常心怀亏欠,只需要专注手上的劳作便好。不瞒您说,正是您身上这份纯粹的、不含思虑的光辉,才叫我每晚都忍不住出门来见您……”
“唉,行行好,菲林斯先生、菲林斯老爷,您还是少恭维我几句吧。风好像变大了些,我们得快些走了。”
4.
近几日天气回暖,院子里的积雪几乎全部消融掉了,无论何时踩在土地上,都带着湿漉漉、软绵绵的触感。阳光在洗干净的旧床单上晒了一上午,收进屋里时,布料间满是暖烘烘的气味。
入夜后前往花园后,叶洛亚惊讶地看到,雪水当中,已经有些不知名的植物抽出了新芽。
“现在离开春还有好些天呢,这样急性子的嫩芽,能活下来吗?”
“不要小瞧了这些植物的韧性,小少爷。”菲林斯站在他身后说,“这篇花园里选育了许多来自各国的珍稀植物品种,可其中没有一样是需要放在温室中娇滴滴地扶养的。设计这处园子的人,大概是想看到各种花卉在北地的寒风中争相竞开的场景吧。”
“到那时候,这里应该也会挤满赏花的老爷夫人们了。”叶洛亚站起身来,冲他笑了笑,“我不便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所以得绕开花园,走更远些的那条路——可能要麻烦您到谷仓那边等我了。啊,如果到时候您还愿意和我一起巡夜的话。”
菲林斯凝视着他的脸庞,仅仅半个冬天过去,面前的男孩似乎长高了一点。年轻的人类生长成熟的速度总是这样迅捷,如同积雪下的春芽一般,稍不注意就已经生机勃勃地发生了变化。
他垂下眼睛,替叶洛亚将一缕反翘的银发梳理回他的耳后。
“如果您想,我可以带您来这里赏花。”贵族低声说,“要是旁人的视线让您不舒服了,我们就挑个无人的时候来。”
“老爷,您又在说笑了。我还记得去年春天,花园里点上灯后,整夜都有少爷小姐来这里幽会呢。想找个没人的时候,可真是太难啦。”
“总会有那样的时候的。”菲林斯又重复了一遍,“总会有的。”
看来菲林斯老爷过于深谙从宴会上逃跑的技术,以至于花园里何时人多、何时人少,都记得一清二楚。想到这里,叶洛亚甚至都觉得这位老爷可怜到有些可爱了;他忍不住笑了一声,伸手扯了扯对方的衣角,让菲林斯跟着自己向前走去。
“您忘了吗?要是让其他老爷和夫人、又或者是下人们看到我出入您的私人房间,可不是什么好事。换成您和我两人单独呆在深夜的花园里,不也是一回事吗?”
“想不到,我和小少爷两人在深夜的花园里单独碰面了这么多次,事到如今,您却还用这样的理由钓着我这位可怜的贵族……如此令人心碎的手腕,到底是和谁学坏了呢。”
您自己心里不是很清楚吗,这时候装什么无辜?叶洛亚暗自想着。他探头看了看街灯,灯芯似乎将要燃到尽头了,他便用随身的小银剪剪断剩下的线头,将一截浸满了蜡油的新棉线缠在灯台上,才点燃了这盏灯。
“不过话说回来,我最近听其他女仆姐姐说,克里洛大人好像多了一项每天晚上在庄园里散步的爱好……”他收好火钩,装似不经意地问道,“您是我在贵族中唯一的人脉了,关于这件事,您有听说过吗?”
“这倒是一桩有趣的传闻。可您究竟是听哪位女仆说的呢?”身边的贵族慢条斯理地回答,“还是说,这是您自己的猜测?身为下人随意议论主人,似乎不太合适吧。”
这就是不愿意回答的意思了。叶洛亚在这种时候懂得审时度势,立刻就服了软,好声好气地说:“当然是我猜的,不是姐姐们说的。亲爱的、好心的菲林斯老爷,拜托您别说出去……好吗?”
实际上,这些传言的确是他从女仆们那儿听来的——不过这会儿为了不出卖她们,他也顾不上更多了。菲林斯不知有没有看穿他蹩脚的谎言,只是瞥了一眼男孩涨红的脸颊,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
“那好吧,我就当作没听到好了。不过,倘若「传闻」是真,还望克里洛大人别太不巧同我们撞上,打搅了我和小少爷的约会才好。”
叶洛亚的注意力立刻就被这个离经叛道的词给转移了。他又急得快要跳起来,红着脸想要争辩一番,可支支吾吾了半天,就连一个逻辑通顺的句子都没说出口。
“好了,亲爱的小少爷,请别生气了。”菲林斯笑着说,“作为赔罪,不如由我来讲一个以妖精为主角的故事吧。”
男孩一愣,也顾不上窘迫了,赶忙竖起耳朵做好准备。这还是菲林斯第一次在讲故事前强调主人公的种族呢。
在很久以前——也许有很多故事都是以这句话开头的。但我们今天的主角是一位妖精,因此人类概念中的很久以前,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不久之前”。
所以,不久之前,一只妖精从国土的边缘返回家中,路上经过了一处小小的村庄。听别人说,那个村子里住着一些手艺精湛的宝石匠人,常常受人所托加工各类美丽的原石,以此来维持生活。这只妖精素来钟爱闪闪发光的宝石,便决定在回家的路上顺道拜访这个村庄。
但很不巧、又或者说,很碰巧地,当他来到那里的时候,村庄已经变成了一片人间炼狱。一伙流窜的逃兵来到了这里,想要抢走匠人们家中所有值钱的宝石,还有他们的粮食、衣物、女眷。恶徒们大开杀戒,村民无力反抗,小小的村子里很快便血流成河。妖精无法容忍这样的事情在自己的家附近发生,于是很快清理了所有歹徒,开始在一片狼藉中寻找幸存者。
只可惜,他只在一间小房子中,发现了唯一一个一息尚存的生命。
那是一个沉默的孩子,他听了母亲的嘱托藏身在衣柜中,无论任何人来都不要出声——妖精找到他时,那孩子为了扼杀掉最轻微的呼吸声,几乎咬烂了自己的手掌;他们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孩子突然惊恐到难以呼吸,小小的身体中爆发出巨大的力量,拼命地想要挣扎逃跑。
为了按住他的动作,妖精不得不动用了些非人种族特有的手段。可最终让孩子安静下来的,也并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魔法,而是妖精在使用法术时显露的真身。他太害怕人了,然而,意识到将他从那处炼狱中拉出来的并非人类时,他甚至为此感到了一丝安心。
在鬼火似的蓝色火焰的包围下,这孩子才第一次合上眼睛,明白自己已经脱离了危险。
妖精别无办法,只好将他顺路带回了自己的家中。孩子太害怕自己的同类了,只有呆在妖精身边,他才能汲取到些许安全感。可妖精无法在这样的情况下抚养他,便在他濒临崩溃的情绪稍稍缓和些以后,挑了家中一个极少有人来往的角落,建起一座小小的屋子,将他托付给了自己的老朋友养育。
“妖精的老朋友,也是一个妖精吗?”叶洛亚举手暂时打断了他的讲述。
“这倒不是。那位老朋友,是位非常坚强可靠的人类。”
“我不明白……既然那个孩子信任妖精,为什么又要送到一个陌生的人类那里去?”
“我以为凭您的同理心,能够轻易懂得这个道理,小少爷。”菲林斯叹了口气,“不管是妖精还是人类,都不可能一辈子活在对同类的恐惧中;无论如何,他最终还是要回到自己的族群里去的。再者,极度的警惕会带来另一重意义上的疏忽:毕竟他后来生活的地方,也不总是些良善的妖精。正相反,那里有许多不怀好意的妖精存在,孩子若是因为他们并非人类便轻易给出信任,反而更容易让自己陷入危险。”
“……妖精的身边,也总环绕着想要对他不利的同类吗?”
菲林斯短暂地沉默了一下,才继续道:“是的。很遗憾,关于这一点,没有任何话语可以反驳。”
“故事的后来怎么样了,老爷?”
“呵呵,不如我们在这里先告一段落?”
“您又来了!”叶洛亚蹙起了眉头,“可我有些想法要说,万一留到下一次,我怕我就记不得了……”
“好吧、好吧,如您所愿。反正这个故事也不剩下多少了。”菲林斯宽容地说,“正巧,我也想听听小少爷对这个故事有何感想呢。”
一连几年的时间过去了,孩子在老朋友的照料下逐渐成长起来,变成了一位勤劳、善良又正直的年轻人。他不记得当年是谁救下了自己,也不记得妖精的存在,而是重新建立起与同类的信任,回到了属于他的族群当中。
在未来,他也将沿着点亮灯光的道路行前行,继续度过重回正轨的人生。无论是他自己、还是当年救下他的妖精,都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够一直延续下去。
“在这里就结束了吗?”
“是呀,多么完整美满的一个故事。”
“唔……”
“要是有什么意见,小少爷不妨现在就提出来吧。”
“好吧,那么我就直说了。”
叶洛亚抬起头来。那双紫菀色的眸子里,竟然盛满了难以说清的、朦胧的忧伤,丝毫没有表现出与故事的圆满结局相符合的满足神色。
“——那位妖精呢?没有人把他从不怀好意的同类中解救出来吗?这么多年过去了,难道他一直都躲在那个黑暗的衣柜里,一刻也不曾获得安全吗?”
巡夜的路走到终点,他们又回到花园的门口了。周围的一切都静悄悄的,今夜的宅邸中没有欢宴,下人们也都抓紧宝贵的休息时间沉沉睡去。可菲林斯听得到——他的耳朵比整座庄园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要灵敏——火苗在提灯中燃烧,最后的积雪缓缓消融,屋檐与树枝上滴下的水渗入地面,种子在土壤中发芽,苏醒的昆虫悄悄地爬过腐烂的枯叶。在这所有的声音中,最为响亮、美妙、动人的声音,来自面前这个小小的孩子:他的血管中正激烈地迸流着人类滚烫的血液,而那颗年轻的心脏,正为了他渺小而崇高的生命一刻不息地咚咚跳动着。
菲林斯垂下目光,将手掌附上叶洛亚已经出落得些许青年模样的脸颊,温柔而细致地摩挲他眼下那颗小小的泪痣。
“没有您想得那么可怕,小少爷。”他用一种忧伤而真诚的、无比缱绻的叹息声说道,“至少,这位妖精时不时可以从衣柜当中逃出来,到他光秃秃的花园里透透气呢。”
5.
一过午后,天空突然聚起阴云,下了一场猛烈的急雨。
尼基塔前脚刚回到家,瓢泼大雨便倾盆而下,让他险险逃过了被淋成落汤鸡的命运。年长的守夜人喊着养子的名字,招呼叶洛亚去把厨房的窗户关上,免得让雨水溅湿了刚送来的一袋面粉。
可喊了几声以后,本应在家的养子却完全没有回应。他这时才感到不对劲,在小屋里转了一圈后,果然没找到叶洛亚的身影。
早春的温度还很低,要是淋了这样一场大雨,免不了要病一场。他抽出门边的旧伞,绕着屋子寻找消失不见的养子,前前后后地搜索了一通,才终于在附近一处荒废的围墙边找到了叶洛亚。男孩几乎已经浑身湿透了,毛衣和外套都吸满了雨水,沉甸甸地压在身上,柔软的银发也一簇一簇地贴着脸颊;可他却毫不在意似地蹲在围墙下,正用几根木条和一块防水布,在沉重的雨幕下支起一处小小的棚子。
走进以后,尼基塔才看清楚,这孩子不惜在雨里淋个透湿也要保护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在小棚子下轻轻摇晃的,是一丛刚萌出花骨朵的冬凌草。以这种植物的韧性,一旦长出叶片,无论怎样风吹雨打、也不见得会有半点屈折;可它们那些脆弱的小花就不一定了。四周还生着其他的几株冬凌草,没有这样细心的呵护,米粒大小的嫩黄色花朵早已散落了一地,混着雨水融进泥土里了。
叶洛亚意识到头顶上的雨滴停下了。他迷茫地抬起头来,那双被雨水迷蒙的眼睛眨动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是养父正撑着伞站在自己身边。
他只来得及露出一个狼狈的笑容,就被尼基塔一把捞起、拎回屋子里去了。
尽管叶洛亚以最快的速度被塞进了装满温水的浴桶,他还是免不了在晚上发了一场低烧。尼基塔没问他为什么要冒雨去护着一丛野花,也没责备他把自己搞生病的行为,只是在入夜后要求他乖乖在床上躺着,自己出门点灯了。
对这孩子来说,事到如今,让他卧床休息、看着养父重新巡夜的背影,才是最难捱的惩罚。叶洛亚愧疚得在被窝里翻来覆去,一会儿想着老爹什么时候能回来,一会儿惦念那从冬凌草,一会儿又担心菲林斯老爷今晚见不到自己了。这些思绪在脑海中混乱地发酵,他也就做了一整晚混乱的怪梦;一直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头痛欲裂地再次醒来。
“我真的没事了……你就让我去吧,老爹!”
尼基塔紧皱着眉头,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反复确认叶洛亚已经退烧了。他最后不耐烦地叹了口气,才挥了挥手,示意他赶快去做准备。
“……随你吧。要是因为夜里吹冷风又反复发烧,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不会的!我会穿得很厚!”
叶洛亚又翻出那条开春后就没戴过的围巾,在脖子上胡乱缠了两圈,就提起灯出门了。
他要再快一点——那些刚绽开些许的冬凌草花,随时都有可能被风吹落的!男孩掀开防水布,庆幸万分地看到,花儿额外度过了一天一夜,依然完好无损地呆在花序上。
他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掐下几根长得最漂亮挺拔的冬凌草,扎成一束揣进怀中,便忙不迭地朝着花园的方向奔去。
“……!菲林斯老爷!”
随着叶洛亚远远的呼唤声,那位站在花丛中的贵族立刻向他的方向转过身来了。他的神色中同样充斥着忧虑,可见到对方一路小跑而来、没有因为着凉而无精打采的样子,菲林斯的表情又逐渐舒缓了。他露出一个微笑,等待那幼犬似的男孩奔赴而来,满眼新奇地围着自己转了一圈。
“您今天的装束、看上去、真漂亮!”叶洛亚气喘吁吁地说,很显然,他马上就注意到了贵族今日格外精致贵气的衣着,“……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的社交场合吗?”
“当然,确实是这么一回事。”菲林斯愉快地说,“我们说好了今晚一起来花园里赏花,而小少爷确实如约前来了。这难道不是一件值得盛装出席的幸事吗?”
“……今晚有宴会,对吧?”
“噢,虽然有,但那也是没有关系的事情。”
果然。叶洛亚心想,不过他倒是为此松了一口气。要是菲林斯真的只为了和自己见面而精心打扮,他才消受不起呢。
男孩跨过地上的一截树根,钻进花园里,偷偷地靠近了贵族老爷的身边。正如菲林斯曾说过的那样,这里栽种的都是些坚韧又美丽的植物,尽管春寒料峭、昨天还下过一场暴雨,灌木丛与矮树上依然盛开着大片鲜亮的花朵。他今天没有讲故事,而是和叶洛亚一起慢慢地在花园里走着,向他指出花朵的来历和习性。贵族的花园中,连一根碍眼的杂草都没有;灯光在早些时候由女仆点亮,将鹅卵石铺就的小路映照得格外可爱。
“那个,菲林斯老爷。”
叶洛亚忽然扯了扯他点缀着银饰的衣角。等菲林斯向他转过身来后,男孩深呼吸一次,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拿出了那束精心保护的小花。
“花园里,好像没有这样的花。”
他的脸颊和耳朵都慢慢变红了,可依然强迫自己勇敢地抬着脑袋,同那双朦胧的淡黄色眼睛对视。
“——您愿意收下这些吗?”
菲林斯敛下目光,凝视着他手中纤细的花束。博学如他,不可能不认得冬凌草花——如此坚韧又脆弱、随处可见却难得一见的花朵。园丁自然不会在贵族的花园中培育这样的野草,他选择礼物的品味如此别出心裁,让菲林斯无法对花束中隐含的期待视而不见。
“我不愿把您当作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看待,叶洛亚小少爷。您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的。”他柔和地说,“您也知道,在这样的日子里赠送花束,代表着怎样的含义。”
菲林斯说的是陈述句。叶洛亚感觉自己的脸变得更烫了。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到了。男孩在心里想。可是,他怎么会不知道呢,怎么会不看到呢!
“……您也一样。”他小声说,“菲林斯老爷,您不也明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还盛装打扮地前来见我吗?今晚宅子里举办了宴会,可您并没有赴宴,开满花的花园里一个人也没有。这就是您之前说的「总能找到无人的时候」——毕竟只要您说一句话,就没有人会接近这里。不是吗?”
“亲爱的叶洛亚小少爷,果然是我遇到过的最最聪慧的人物。”
一阵微凉的夜风吹过,熏人沉醉的花香与春季泥土的气息腾升而起,萌出新芽的枝条与灌木微微摇晃,在小径上投下模糊的碎影。忙于热烈地满开的名花芳草们,似乎也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用珍奇的身姿悄悄遮挡住花园中的一幕——那位苍白而英俊妖精老爷,正将叶洛亚的双手与野草扎成的花束一同拢起、妥帖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深蓝色的长发如瀑布般自肩膀垂坠至男孩的颈边,笼罩出一片私密的小小空间。
菲林斯俯下身来,在叶洛亚因震惊而微微张开的双唇上,落下了一个无比珍惜的亲吻。
“小少爷主动在特别的日子里向我送了花束,为何又对回礼露出这样意外的表情呢?”
妖精眯起眼睛,忍不住笑了起来。亲吻结束时,他轻咬了一下叶洛亚的下唇,轻佻得不像个贵族老爷。他还是第一次在这孩子脸上见到这样呆愣的表情,同样是别有一番风味的可爱。
“您、您果然是……”
叶洛亚注意到,菲林斯深蓝色的鬓发里,已经冒出了非人的细长耳尖;那些弥散在他唇间的淡淡白雾,也不再继续出现。尽管此前已经隐约有所猜测,可当真相终于昭然若揭时,他还是很难接受这个事实:同他在夜间约会了一整个冬天的「菲林斯老爷」,显然就是这座庄园唯一的主人,蓝火的大妖精——「苍焰」克里洛大人。
“噢,小心些。这已经是属于我的礼物了,您可不能随意再收走。”
他轻巧地抽走那束野花,将其藏在了自己身后。
“可是,为、为什么?您难道不是……”
凭借克里洛大人的地位和财富,如果他看中了哪个孩子,就算是小贵族家的少爷小姐,显然也能随手得到,更别说像叶洛亚这样平凡的、甚至原本就属于他私有财产的男孩了。
菲林斯似乎看穿了他心中一切纷杂的疑问,只是摇了摇头,暂时截断了未出口的话语。
“无论是百年前开拓国土时四处征战的时期,还是如今借着克里洛的名为陛下举办无休止的宴会,我都未曾从中得到过任何实感……”
他抚摸着叶洛亚的脸颊,指腹从泪痣滑至耳垂,视线缓缓地扫过男孩的下唇上,那片即将消失的浅浅齿痕。
“但那天在花园中见到你提着灯走来时,我才意识到,也许我在这世间留下的痕迹,并非全无意义。至少十年前那个被遗弃在绝望中的孩子,如今长成了这样一位正直又可爱的年轻人……在最开始,我也只是想再次守望您成长的轨迹,才隐瞒了自己的身份。但这颗冷寂了百年之久的心,又如何不被您的光芒所吸引呢。”
这太不公平了。叶洛亚想。菲林斯几乎了解自己全部的人生,可自己却对他一无所知。自己到底是抱着怎样的信心送出花束,菲林斯又是在怎样的心境下回赠这个吻的呢?他攥紧了妖精老爷的衣袖,将那昂贵的布料在生着薄茧的掌心里揉得皱皱巴巴。
“……那您刚刚在吻、吻我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叶洛亚低声问,他想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严肃些,可说出那个词时又险些咬了舌头,“是想拢络一个仆人、亲近一只宠物吗?还是只想寻些新的乐趣,才用这种方式戏弄一个孩子?”
“明明前些日子的闲谈里,小少爷还信誓旦旦地向我声明过,您已经不是孩子了。”
菲林斯失笑,他并未被这口无遮拦的话语所触怒,反而觉得叶洛亚因此生出的怒火也可爱得紧。
“在您的心目中,「菲林斯老爷」就是那样一个轻浮的人物?既然鼓起勇气送出了花束,难道不是您对我品行的认可吗?”他不顾男孩受惊的神情,忍不住又吻了他的额头和眼睑,像品尝一块甜点似地、快速地舔舐过那颗小小的泪痣,“要是因为多了一层「克里洛老爷」的身份,就让您如此怀疑我的心意——那我可要好好问问周围的下人们,那些坊间流言里,究竟是怎样议论我的形象的。”
“我、我没有怀疑您!”
男孩果然有些慌神了。他又扯了扯菲林斯的衣摆,可妖精岿然不动,只是维持着那副似笑非笑的神色俯视着他。叶洛亚最后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灰扑扑的旧衣服,再也顾不上更多了,一把扑上前去抱住了妖精老爷的腰。
“哎呀,这又是哪一出呢?”
“菲林斯老爷。”他慢慢收拢了手臂,想要用如此原始的方法把一位蓝火妖精挽留在自己的身边,“您……您再答应我最后一个要求,我就再也不怀疑您的心意了。”
“多么沉重的砝码。我可以先听听您的要求,再考虑要不要同意。”
实际上,高瞻远瞩的克里洛大人,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开始物色适合打造戒指的宝石。对于叶洛亚如今的年龄来说,也许显得有些操之过急了——可三四年的时间,对于妖精来说,也只是不久的一小会儿。凭这孩子如今的阅历,菲林斯猜测,他大概率说不出比一对戒指更加沉重的要求;那么以他的地位与财富,显然可以随意满足这孩子的一切愿望。
叶洛亚在他的怀里抬起头来。他的脸烧得厉害,从耳尖到脖子全部浮现出了一层淡淡的粉色,那双紫菀色的眸子轻轻地颤动着,却依然闪烁着惊人的亮光。
“您再吻、吻我一下,我就再也不怀疑您了。”他最可爱、聪慧、惹人怜惜的小少爷紧紧地拥抱着他,轻声说道,“……可以吗?”
Fin.

Elias_Lemon Sat 14 Feb 2026 08:12PM UT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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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iyou_kun Sun 15 Feb 2026 05:21AM UT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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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iuyue (Guest) Mon 16 Feb 2026 05:43PM UT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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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ng (Guest) Tue 17 Feb 2026 01:23PM UT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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