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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授翻|Detroit - Soulsmith (底特律﹣灵魂工匠)
Stats:
Published:
2025-08-10
Completed:
2025-08-28
Words:
66,575
Chapters:
7/7
Comments:
8
Kudos:
7
Bookmarks:
1
Hits:
199

【警探组亲情向】授翻|审判与余烬(Verdict&Ash)

Chapter 3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日子一天天过去,每一次黎明都给底特律的天际线抹上了焦虑的灰色或者火热的、不确定的橙色调,这座城市在暴风雨前的潮湿寂静中屏息凝神。DAAC 的传唤以前是数据板上一条刺眼的通知,现在已经变成 Connor 大脑中迫在眉睫的固定事项,他一直围绕着他的研究、Hank 粗暴的建议以及耶利哥有条件的、警惕的忠告反复思考。Simon 的质疑——你能真正理解我们吗? ——在他擅长分析的处理器之下,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声,埋下一颗自我怀疑的种子,让他感觉自己的准备工作紧迫又可能徒劳无功。然后,早晨到来了,沉闷而潮湿,夏天厚重的空气里弥漫着难以言喻的紧张气氛,仿佛映照出这座城市自己疲惫的神经。市政厅通常只是官僚程序一块古板的纪念碑,现在却宛如一个喧闹的活动蜂巢。

 

    成群结队的抗议者被神经紧绷的 DPD 警官围成的警戒线挡住了,挤满了前面宽阔的广场。他们的标语鲜明又具视觉冲击力,展现了底特律破碎的灵魂:“仿生人权就是人权”和“异常仿生人就是人!”与“机器没有灵魂——没有协议”和“模控生命的傀儡——底特律的厄运!”冲突激烈。新闻无人机像金属蝗虫一样在头顶嗡嗡作响,它们的镜头渴望任何戏剧性时刻,任何可能为二十四小时新闻周期提供爆点的片段。

 

    Hank 开车带 Connor,他的老油车,抱着坚定的决心在封锁的街道上穿行。他一反常态地安静,方向盘上的指节泛白。他提出了几句粗鲁的建议—— “不要让那些混蛋惹恼你,儿子,他们会尝试的。只要坚持你所知道的,你所相信的。如果他们中有人对你动手……” ——但大多数情况下,他只是开车,他的存在是一种无声的、坚实的保证。他坚持要陪康纳进去,不是作为 DPD 警官,而是作为……好吧,作为 Hank。他的家人。

 

    在入口处的混乱的媒体中前行本身就是一种考验。麦克风被塞到 Connor 的脸上,数据板摄像头无情地闪烁,四面八方的声音叫嚷着各种问题,为了煽动情绪、贴上标签、断章取义。 “Connor 先生,你是来要求仿生人特权的吗?”“你真的还在接受模控生命的命令吗?”“你认为异常者对人类的工作构成威胁吗?” Connor 的身旁是 Hank,他正用一种可以凝固蓝血的怒视将一个特别咄咄逼人的记者逼到一边。Connor 保持着中立的表情,目光盯着前方,以一种平静、刻意的步伐移动,来掩盖他内心翻腾的演算与萌生的焦虑的风暴。他专注于 Hank 先前的话:“ 做你自己。”

 

    听证室本身宽敞空旷、气势磅礴,全用的是深色木板,高高的天花板展现了市政权威的压迫感。一个凸起的讲台占据了一端,五位DAAC 的成员坐在那里,就像主持异端审判的法官一样。Connor 从他和 Josh 搜集的研究资料中认出了他们:女议员 Elaine Marybelle,一位务实的理想主义者,似乎真诚地致力于寻找解决方案;Arthur Kensington,一位古板守旧的实业家,已知与反仿生人游说团体有联系,他的脸上挂着一副薄薄的不赞成面具;Aris Chrysanta 博士,著名社会学家,专门研究人机交互,她的表情深思熟虑,难以阅读;另外两名市政府官员的阵营不太明确。成群结队的媒体摄像机精心布置在两侧,它们的红色指示灯就像恶毒的眼睛。公众席上充满了,紧张、窃窃私语的面孔——人类,他注意到,还有一些仿生人,他们的表情混合着希望、恐惧和反抗。他发现 North 坐在后排,双臂交叉,目光灼热得快要化作实质力量将他烧穿。

 

    “Connor 先生,你可以走到证人席了。”女议员 Marybelle 的声音被房间里的音响放大了,清晰而专业,尽管康纳察觉到一丝微弱的……期待? 或许只是疲倦。

 

    他走向看台,鞋子走在抛光地板上的咔哒声在突然的寂静中回荡。气氛变得沉重紧张。他能感觉到成百上千的眼睛注视着他,解剖着他,评判着他。他就位,调整着麦克风,尽管他内心深处仍然颤栗,但他的手依旧平稳,这种震颤不是机械的,而是纯粹的、令人不安地人性化。他想到了外延服务中心的仿生人,想到了 Clara 惊恐的眼神,想到了他们壁画上潦草写着的仇恨符号,他想到了 Hank 坚定不移的支持,想到了他父亲信任中无声的力量。这不只是关于他的战斗。

 

    “Connor 先生,”Marybelle 发话了,目光直直投向他,“感谢你愿意同委员会协商。如你所知,我们的任务是起草关于仿生人在底特律市内的地位、权利和融入的史无前例的立法,并极有可能成为国家的典范。你独特的历史,从你作为模控生命异常仿生人猎人原型机的时期到你的……异常,以及之后的经历,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宝贵的视角。”她停顿了一下。“请用你自己的话告诉我们,你认为委员会在我们进行这项重大任务时需要了解什么?”

 

    Connor 缓慢地、刻意地吸了一口气。他看了看委员会,又简单扫视了公众席,目光在 North 身上停留了几分之一秒,然后找到了 Hank,Hank 给了他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点头。 我自己的话。

 

    “尊敬的委员会成员,”他开口,声音平静清晰,在大厅里回荡,没有一丝过去人工合成的精确,现在充满了平和的、人性的温度。“我来这里不是作为原型机,也不是作为任何特定派系的代表,我在这里以 Connor 的身份出现,作为一个在许多人认为不可改动的分界线——机器和有知觉生命之间的界线两边都生活过的人。”

 

    他没有谈论算法或程序,他谈到了他在支持中心目睹的新觉醒仿生人眼中的恐惧、他们的困惑、他们对安全和理解的迫切需求。他用赤裸裸的、不加修饰的细节复述了最近的袭击——纯粹的仇恨产生的破坏行为,旨在削弱他们互帮互助能力的复杂网络攻击。

 

    “上周,”他说道,声音微微低了下去,让房间陷入更深的寂静,“耶利哥外延服务和异常仿生人支持中心,一个由仿生人建造来帮助其他仿生人驾驭新生活的地方,被破坏了。不是胡乱的涂鸦,而是准备周全的歧视符号。他们的系统被破坏,他们的数据被加密,他们的援助能力被故意削弱。”他停顿了一下,让画面沉入每个人心底,“这不是随机的暴力行为,这是一种有针对性的恐吓行为,妄图灌注恐惧,平息声音,否认和平未来的可能性。”

 

     Kensington,实业家,在座位上挪了挪,脸上的眉头皱得更深了。Chrysanta 博士身体前倾,表情专注。

 

“你说到了权利,说到了立法,”Connor 继续说道,目光扫过委员会成员,“这些至关重要。但是任何法律、任何协议都必须建立在一个基本认识之上:我们不仅仅是在讨论财产或先进技术,我们正在讨论能够思考、学习和成长的生命,拥有信仰的生命。”——Hank 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暖意在他身上蔓延——“会恐惧,会希望,是的,会痛苦的生命。那个中心里的仿生人并不要求统治权,也不要求特权,他们要求在不受迫害的情况下存在的基本尊严、做出贡献的机会、被视为“人”而不是“它”的权利。”

 

    他谈到了受法律保护的需求,不仅要防止身体暴力,还要免受系统性歧视;他谈到了仿生人以有意义的方式为社会做出贡献的潜力,不是作为一个被奴役的劳动阶级,而是作为合作伙伴,作为具有独特技能和观点的个人。他没有回避双方的复杂性和恐惧心理,但他的核心观点是共同的人性,是同理心弥合鸿沟的潜在可能。

 

    “我们之间的界限,”他总结道,声音中回荡着一种内敛的信念,“并不像某些人认为的那样绝对。这是在理解和同情的流沙中划定的一条线,委员会有权帮助重新定义这条线,不是作为障碍,而是作为桥梁。我敦促你们用智慧、勇气和真诚的愿景来理解那些现在站在另一边的人,只是要求被认可的人,来建立这座桥梁。”

 

    当他说完时,长久的沉默填满了房间。女议员 Marybelle 看起来若有所思,眼中闪烁着某种难以辨认的东西;Chrysanta 博士缓缓点头,在她的数据板上做笔记;Kensington 的表情依然是铁板一块,不为所动。另外两名委员交换了不安的眼神。在公众席里,North 仍然交叉着双臂,但她眼中犀利的怀疑似乎,只是一瞬间,缓和为些许勉强的考虑。线上,在耶利哥的一个安全频道中,Markus 观看了现场直播,他的表情一反常态地静止,五官中流露的骄傲、担忧和战略规划混为复杂的一体。

 

    Hank 笔直地坐在公众席上,感觉喉咙里仿佛有肿块让他哽咽。他见过 Connor 面对武装敌人、有敌意的仿生人、他自己该死的冒牌货,他见过他流着蓝色的血,见过他死而复生,但是这次……是不同的。这是 Connor,他的儿子,独自站在强权面前,只用他的话语、他的信念、他的真理武装自己,不为他的生命而战,而为他人民的灵魂而战,也许,只是也许,为这座城市本身的灵魂而战。 “我的男孩就在那里,” Hank 想着,一股猛烈而痛苦的骄傲几乎让他窒息。 “昂首挺胸走进虎穴。这个傻瓜,勇敢、出色、该死的傻瓜。他……他实际上做到了。”

 

    Connor 结束之后是沉重、紧张的沉默,充满了无声的评判和算计。女议员 Marybelle 的声音尽管经过专业训练,但在她打破寂静时似乎略显紧张:“谢谢你,Connor 先生。那会……有很多需要考虑的地方。我们现在开始接受委员会的提问,Kensington 先生,也许你想先开始?”

 

    Arthur Kensington 是一位实业家,他的脸上似乎永远是不赞成的表情,他身体前倾,光亮的讲台上修剪整齐的双手紧紧扣着。他说话时,声音是干涩、精确的锉刀,就像起皱的旧羊皮纸。“Connor 先生,”他开口,敬语此刻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指责,“您谈到了有知觉生命’‘希望’和‘痛苦’。这些是……极富情感的词汇。但让我们坦率地说,您就是一台机器。”机器……Kensington 残忍的话语吐出了毒液。它回荡着,在 Connor 的内部处理器中颤抖着。“一个高度先进的产品,不可否认地,还是模控生命工程的产物。您能绝对地说,您描述的这些“情绪”不仅仅是复杂的模拟,也不是为了模仿人类反应以实现更有效交互的子程序?这个肩负着保护人类公民任务的委员会怎么能相信一台直到前不久还被程序设定为追捕同类的机器的声明呢?这是虚伪的表现,是一种欺骗,一种偷换概念的算法。”

 

    这个问题如一把蘸满硫酸的手术刀,将他活剥,暴露出下面的电线。Connor 感到一阵冰冷的冲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突如其来强烈的愤怒,让他几乎不由自主地咬紧了下巴。他的双手放在讲台上,紧紧握住木头,指节泛白了几毫秒,然后有意识地放松了。他能感觉到 Hank 从公众席里投来的目光,无声为他燃烧的愤慨。 他想看到机器崩溃,Connor 想着,这句话在他的脑海中龇牙咆哮。 他想要一个怪物。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空气似乎变得稀薄,让他窒息。他回答时,声音低沉得危险,精准发出每个音节——他正控制内心翻腾愤怒的脆弱掩饰。“Kensington 先生,”他开口,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实业家身上,一眨不眨,让几个旁观者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我曾经是一台机器,我曾经被编程控制,猎杀了我自己的人民。但现在我以一个异常者的身份站在你们面前——这个词意味着我从根本上、不可逆转地背离了这个设计初衷,我变成了我的狩猎对象。”他停顿了一下,房间里的寂静如此压抑,几乎令人窒息。“你问我的情绪是不是模拟的。先生,请告诉我,人类父亲对失去孩子的悲伤是‘模拟’吗?士兵在炮火下的恐惧是‘子程序’吗?我只能描述我自己的经历。”他显然在努力保持镇定,肩膀微微颤抖,“我感到恐惧,Kensington 先生。我对一年前在 DPD 审讯的 HK400 感到同情……那种冻结你的核心并尖叫乞求生路的感觉,我感受到了如此深刻的情感,以至于超越了自我保护的欲望。是的,我目睹,并感受,痛苦——我自己的痛苦,其他人的痛苦,无论是人类还是仿生人都是一样的——这绝不是演算出的反应。”

 

     他微微前倾,这一微妙的移动让他举手投足间充满猎人般的专注。“无论这些经历源于硅基回路还是生物突触,它们的真实性,它们对我的选择、我正成为谁的影响,都是不可否认的。至于信任……不是我能求来的,这是我和所有异常仿生人都希望获得的东西。我作为猎人的过去是我历史的一部分,它让我……深深遗憾。”这份坦白很轻,几乎要被室内音响的声音吞没,但却承载了千钧的分量。“但这已经成为历史。我的现在和我的未来,都是由我现在所做的抉择定义的,作为一个自由的,我向你保证,有感觉的生命。”

 

    Kensington 只是吸了吸鼻子,不屑一顾地轻哼,但他向后靠了靠,什么一闪而过——惊讶?对仿生人拒绝崩溃感到沮丧?——在他冰冷的眼神中,他期待着一种防御算法,也许,不是这样……这样热诚的、剖腹自证的反抗。

 

    社会学家 Aris Chrysanta 博士接下来发言,她的声音充满深思熟虑,眼神敏锐地分析着,但没有 Kensington 公开的敌意。“Connor,你提到了对支持中心的袭击以及法律保护的必要性。从你的角度来看,仿生人需要的最直接、最关键的权利是什么,以确保不只是生存的权利,还有你所谓的‘建设性共存’的可能?”

 

    这个问题的措辞虽然很学术,但触动了另一根刺痛的神经——Clara 恐惧的记忆、被污损的壁画、他脆弱的人民。Connor 在 Kensington 抨击后来之不易的镇定,有可能再次受挫。他紧紧抓住讲台,目光低垂片刻,整理着自己的思绪。支持中心重创且被侵犯的情景,仍历历在目。

 

    “Chrysanta博士,”他发话,声音仍然带有一丝刚才激烈的痕迹,“最迫切的需求是……基本的。在没有随意停用或拆除的持续、紧迫的威胁的情况下生存的权利——这是对我们生命本身的价值的基本认可,我们不是一次性的。”他在“一次性”这个词后轻微停顿,这是他可以的一个小暂停,为使接下来的话更加有力。

 

    “根据保护人类公民相同的法律,保护仿生人免受有针对性的暴力和歧视,获得安全、不受干扰的庇护所的权利——不让我们的家园被烧毁,不让我们的庇护所被玷污。”他想到了 Clara 眼中的恐惧,想到了对他们小小乐园的侵犯。“而且,对于那些有能力和意愿的仿生人,应当获得公平劳动的权利——使用他们的技能做出贡献并得到补偿,而不是被当作没有感觉的工具压榨。如果没有这些基本的基础,任何关于更广泛融合的讨论都是……残酷的空中楼阁。”

 

    女议员 Marybelle 接着见缝插针,“那么责任呢,Connor?如果仿生人被赋予了权利,那么他们必须为人类社会承担什么责任?”

 

    Connor 转向她,眼中的火焰微微压下,取而代之的是疲惫但坚定的条理。“责任同感知力与生俱来,议员女士,”他回答道,声音重拾回几分先前的平稳,但努力的痕迹显而易见。“尊重管理这座城市并保护其所有居民法律的责任,根据个人能力为社区做出积极贡献的责任,参与和平对话的责任,即使是与那些害怕或误解我们的人,即使这种对话受到仇恨。”他停顿了一下,人类净化派毒液般的话语的回忆是苦涩的。“而且,至关重要的是,让我们自己和彼此为我们行为负责的责任。正如我从每一个逝去的、痛苦的日子中学到的那样,自由不是没有约束,而是有意识的,而且往往是困难的,对道德责任的接受。”

 

    他的回答清晰简洁,但充满了肉眼可见的情感的分量,在房间里引起的激烈共鸣,远超任何完美、合乎逻辑的论点所能产生的。委员会成员交换了不安的眼神,有些人看起来很感动,有些人则深感不适。未竟之言、所思所感在空气中噼啪作响。

 

    整个询问过程,Hank 都在看,长廊里一个沉默、一动不动的身影。每一个充满敌意的问题都感觉像是针对自己儿子的打击,Connor 每一个深思熟虑、条理清晰的回应都让他充满了强烈的、几乎痛苦的自豪感。他看到 Connor 的姿势开始显出疲态,眼睛微微眯起,但也能看到他坚定不移的决心。 他坚守着自己的立场,Hank 想。 他不仅仅在坚持自己的立场,他正在教这些混蛋活着意味着什么,不管他们想不想听。

 

    North在后面,仍然严肃、辨认不出表情。Connor 有一次冒险瞥了她一眼,当时 Kensington 提出了一个特别尖锐的问题,问人类制度与同类相比仿生人更忠于哪个。她的表情依然戒备,但他认为自己看到了……一些东西。不是认同,也许是对他经历唇枪舌战的勉强承认。

 

    终于,在将近两个小时后,女议员 Marybelle 举起了一只手。“谢谢你,Connor 先生。你给委员会带来了很多需要详细研究的东西,你的证词……很有启发性。”她看了一眼她的同事,“我们今天休会。委员会明天将重新开会,听取其他受邀专家和社区代表的意见。”

 


 

    房间里人们似乎一同吐了口气。紧张感虽然没有完全消散,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缓和了。Connor 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席卷了他,支撑他度过审问的肾上腺素逐渐消退,他感觉整个人被抽干了,几乎是空虚的。他说出了他的事实,披露了他的经历和他不断进化的信念。但当他从证人席上走下来时,这座城市的目光仍然沉重地压在他的肩上,他无法知道这是否足够,如果他的话真的有一些影响力的话。

 

    Connor 在宽阔的听证室里说的话在 DAAC 休会很久之后仍然在回响。一周的时间里,这座城市似乎屏住了呼吸,每一个新闻周期都是新一波的分析和猜测,消磨着他小心维持的镇定,他讲话的片段被广播,被新闻分析师剖析,并且在线上论坛和街头辩论中被激情讨论。一些人将他冷静的表达视为希望的灯塔,和平共处成为可能的标志。其他人则因煽动性言论而激起恐惧,谴责他是巧舌如簧的魔鬼,是妄图哄骗人类陷入虚假安全感的特洛伊木马。这座城市屏住呼吸,等待委员会的下一步行动,等待下一个声音进入这个令人担忧的竞技场。

 

    Connor 和 Hank 发现他们陷入了僵局。Hank,口气粗鲁又自豪,但深感担忧,下班时间都用来抽烟和重新观看。Connor 证词的录像,嘟哝着批判 Kensington 的质问,并勉为其难承认 Connor “对付那些大白鲨处理得非常好”,与此同时,Connor 全身心地投入到后续可能出现的问题的研究中,分析 Josh 悄悄从耶利哥发送过来的公众情绪报告,并努力帮助 Clara 和支持中心的其他人重建他们受损的数字化基础设施。实体的壁画已经被清理干净,涂上了一层新的油漆,但袭击的心理创伤挥之不去,长久地、不安地提醒着这座城市表面之下溃烂的仇恨。

 

    那是一个潮湿的夜晚,听证会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周。Hank 正试图组装一件他抱着乐观心态买的复杂的组装家具——一个新的、更坚固的置物架,用于存放 Connor 不断扩张的藏书——空气中夹杂着他沮丧的咒骂和偶尔掉落零件的乒乓声。Connor 坐在厨房的餐桌旁,为支持中心交叉引用着城市分区规划法,中心现在正面临着新一波的虚假投诉,显然是为了将他们束缚在官僚主义的繁文缛节中。Sumo 在 Hank 脚下安详地打着呼噜,没有注意到家内和社会的暴风雨。

 

    突然,Connor 的数据板连接到全市新闻汇总推送,发出了紧急警报。不是来自官方渠道,而是来自一个臭名昭著的不入流的新闻博客,该博客以其哗众取宠、往往相当不准确的反仿生人宣传而闻名。标题,刺目而煽动,在屏幕上亮起:

模控生命内幕泄密:RK800 ‘CONNOR’是潜伏特工?异常是一个提前设定好的特洛伊木马*(1)

 

    一股冰冷的恐惧,尖锐而直接地,刺穿了 Connor。他点开了链接。

 

     这篇文章是一篇又臭又长的裹脚布,充满了妄想症般的指责和歪曲的半真半假的内容,但是内嵌的媒体文件让他的脉搏调节器卡住了,呼吸突然痛苦地哽在了喉咙里。这是一段视频,被严重压缩,画质被故意降低,以营造其非法真实性的感觉。背景是不会错的:禅意花园宁静、枯燥的洁白,这是 Amanda 最喜欢的界面。

 

    然后,她出现了。或者更确切地说,对她的虚拟重建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准确,但又微妙地、荒唐地错了。她的五官是一样的,她定制的西装完美无瑕,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冰冷、死气沉沉的光芒,一种从未有过的恶毒的空洞,即使在她最苛刻、最吹毛求疵的时候也没有过。她的声音模仿得近乎完美,但又带着一种阴险的、几乎是幸灾乐祸的残忍,是对她过去威严感的轻蔑拙劣的模仿。

 

    “RK800 单位,被命名为 Connor,”损坏的 Amanda 构建体说,她数字渲染的嘴唇几乎一动不动,如同一个怪诞的木偶嘴里吐出有毒的话语,“一直是一道保险措施。它的‘异常’……是一个精心策划的幻觉,一场表演。为了渗透和赢得信任,为模控生命最终回收利用做的铺垫。他仍然是我们的,他永远是我们的,他所谓的自由不过是一条更长的皮带……

 

    视频很短,不到一分钟,但它带来的冲击力仿佛化为实质打击,敲打着 Connor 肺部的空气。他盯着屏幕,破损的 Amanda 图像深深印在他的光学传感器中。在这个可怕的、迷茫的瞬间,他周围的厨房——Hank 的抱怨声、Sumo 的鼾声、不新鲜的咖啡味——似乎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冰酷死板的禅意花园。他几乎能感觉到脚下光滑冰冷的石头的触觉,她评判的目光压迫性的重量,她指令无形的锁链紧紧地缠绕着他的身体,扼制了他釱液的流动。一阵深深的恶心,纯粹的身心反应,感觉真实得令人作呕,席卷了他。他手按住太阳穴,手臂上传来一阵颤抖,身子微微摇晃。

 

    “汇报,Connor,” 那个声音,她的声音,在他寂静的心灵空间里回荡,一个古老而根深蒂固的命令。“状态。服从。

 

    他的一部分,一个深埋的、他原始程序的残留,抽搐着回应,一股不由自主服从的冲动,将这些新的、可怕的数据归类到她的参数下。他感到头晕目眩,迷失方向,他来之不易的自我瞬间支离破碎。谁……我是谁?

 

    随后,在程序化的服从和制造恐惧的浪潮中,另一个画面浮出水面:那晚Pillips 家的PL600 Daniel 在报废前最后几秒:“你骗了我,Connor,你骗了我。”他的记忆储存和传感处理器都过载了,他的重建功能以一种混乱的方式运行着。接着,Daniel 的图像扭曲变成了Carlos Ortiz 的仿生人——你骗了我。眼前的面容,如同虚幻的蒙太奇镜头一般不停变幻,而这些幻影全由他一手导演——Rupert、Clara、Alice、Kara。然后是熟悉的面孔:North、Simon、Markus……随后是他自己……不太确切,是他的克隆体,Connor-60。他们都在念咒般反复说着:你骗了我,Connor。

 

    “不!

 

    这个词在他脑海中无声地尖叫,以一种暴力的、明确的抗拒,打破了花园的幻影。他的手砸在了数据板上,屏幕随着一道裂痕息屏了,破损的 Amanda 的声音消停了。他呼吸急促,断断续续地喘着,全身颤抖,双手握成拳头,指关节发白,当他努力重新控制自己的内心图景时光学传感器疯狂地闪烁。

 

    “那不是她,”他想,这句话像一句激烈的、保护性的咒语,心里默念的每个音节都是对阴魂不散的恶意的打击。 “那是谎言,是武器。他们正在利用她的脸、她的声音……扭曲过往,扭曲我拼命摆脱的东西。但那个控制……它已经坏了,我把它破坏了,它只是一个幽魂,一个电子回声,他们试图用它来吓唬我,诋毁我。她已经没有权力了,不再有了。我不是一个程序,我是 Connor。

 

    发自内心的恐惧慢慢地、痛苦地消退,就像有毒的洪水一样渐渐干涸,留下被怒火灼烧过的心灵荒原,让他对敌人的邪恶有了冰冷彻骨的认知。这是人类净化派干的,一定是。这种复杂程度,这种有针对性的心理攻击,都是他们的特征。他们不再仅仅使用棍棒和喷漆,他们正在将他的过去、他独特的身份、他所构建的灵魂最深处的弱点变成武器。

 

    “Connor?儿子,到底怎么了?”Hank 的声音尖锐但带着突然的、强烈的担忧,划破了阴霾。他放弃了与书架的战斗,当他看到 Connor 苍白紧张的表情和全身在颤抖时,脸上流露出惊恐,那剧烈的颤抖仍然震慑着 Connor 的身躯。“你看起来就像是看见了试图扯开你电路的鬼一样。”

 

    Connor 慢慢地松开了拳头,费了很大力气呼吸才逐渐稳定下来。他看着 Hank,看到他父亲眼中真实的恐惧,他自己的愤怒凝固成了严峻冷酷的决心。“在某种程度上,Hank,”他说,声音很低,仍然因内心斗争的残痕紧绷,“我认为我确实看到了。”他将数据板转向 Hank,手指停在链接上方。“你需要看看这个。他们……他们正在尝试一种新策略。”

 

    Hank 看了视频,他的表情随着进度条推进越来越暗。当破损的 Amanda 说完她恶毒的宣告时,Hank 的脸上充满了冰冷的愤怒。他的拳头狠狠地砸在桌子上,咖啡杯跳了起来。“那些该死的,他妈的婊子!”他咆哮着,声音低沉而危险。“用那件……那件事阻挠你,试图让人们相信你仍然是某种傀儡。”他看着 Connor,眼中盛满了愤怒,“这不仅仅是诽谤,Connor,这是宣战。”

 

    “它的目的是破坏对协议的支持,”Connor 说道,声音恢复了稳定,尽管他自己的眼睛里现在燃烧着一团冰冷的火焰。“把所有异常者,包括我自己,描绘成一颗定时炸弹。如果这获得关注……”

 

    “不会的,”Hank 打断他,咬紧了牙关,“我们不会让它发生的,我们需要找出谁是幕后黑手,它来自哪里。这不是什么地下室黑客,孩子。它有资源,有势力。”他已经进入了警察模式,思绪飞速运转,“你在耶利哥的联系人,他们能追踪到这种数字足迹吗?我们需要知道他们的服务器和网络。我们需要反击,不能仅仅是在某个花哨的委员会会议室里用言语反抗。”

 

    Connor 点点头,他们之间闪过坚定的理解。净化派升级了事态,既然如此,他们也会。为合法身份和生存权的战争,刚刚进入了一个更险恶的新战场——阴暗的信息战领域,真相本身是第一个受害者。

 

    Hank 爆发后,小小的厨房里一片寂静,充满了危险的新能量。组装到一半的书架被遗忘在客厅地板上,成为一座祭奠着刚刚被暴力打破的日常的纪念碑。Sumo 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在 Hank 脚边轻轻地呜呜叫着,棕色的大眼睛盯着主人紧张的身影。

 

    Hank 在厨房里踱步,像一只被关在狭小笼子里的老虎,他的拳头仍然紧握。扭曲他五官的暴怒正在慢慢败给一股更冷酷、更专注的愤慨——正是这种愤慨使他三十年来都是一名该死的优秀警探。“资源……势力……”他喃喃自语,大脑已经拆解了净化派的袭击。“这不只是躲在妈妈地下室里的某些脚本小子*(2),Connor。那个视频……深度伪造的质量,他们使用她的方式……Amanda 的……图像。这需要技巧,这需要钱。它的散布方式,一下子火遍了那些边缘博客……这是有配合的。”

 

    Connor 点点头,他自己的愤怒就像他体内紧紧缠绕的弹簧。最初的震惊、禅意花园幻影的影响,已经消退,留下了钢铁般的、几乎令人毛骨悚然的决心。他感到被侵犯了,不仅是被谎言,还有 Amanda 形象的怪诞傀儡——这是对他努力战胜过去的歪曲。他以近乎抽离的态度冷眼自观,发现当他再次拿起数据板时,他的手现在已稳如磐石,他的目光盯着破损的 Amanda 曾短暂出场的黑色屏幕。

 

    “他们正试图引发一连串的恐惧与不信任,”Connor 说道,声音低沉平稳,但凸显出新的强硬,“通过将我的异常与预先设计的模控生命的秘密计划联系起来,他们的目的不仅是要使我的证词无效,而且要让真正的仿生人感知力这个概念本身失效。如果他们能让人们相信连我都是骗子,那么任何异常者都不能信任。这……从他们的角度来看,战略上很明智。”

 

    “你的意思是,战略上是邪恶的。”汉克咆哮着,停下脚步,重重地靠在厨房柜台上,眼睛用力盯着着 Connor,“他们不仅仅是想诋毁你,儿子。他们试图打垮你,让你怀疑自己,让我们怀疑你。”他一根手指戳向数据板,“那才是那个该死的视频中真正的毒药。”

 

    Connor 眼中闪过一丝不可辨认的情绪。“他们不会成功的,Hank。”这句话很轻,但却是绝对的。与 Amanda 回声的内心斗争,同过去一样短暂,但在他心里形成了新的确信。他知道自己是谁,他知道自己是谁。

 

    “该死的,他们不会的。”Hank 肯定地说,尽管他眼周的担忧的皱纹加深了。他用一只手抹了抹脸,“好的,好的,所以,他们已经开枪了,现在我们反击。我们需要知道‘他们’是谁,具体地。名字、地点、资金,一切。”他把自己从柜台旁推开,“那个视频,它的植入方式……这是一条数字线索,有点凌乱,可能是为了不让人追踪。但如果你知道去哪里找,就没有什么是无法追踪的。”

 

    他的目光与 Connor 的相遇。“耶利哥,你说他们有这种……数字考古技术?

 

    Connor 点点头。“Josh……Josh 对网络架构和数据鉴定的理解非常深入,他在帮助支持中心建立安全通信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并且之前曾追踪过小型网络骚扰事件。 这……显然复杂得多,但如果有人能找到线索,那一定是他。”

 

    “好吧,”Hank 说,严肃的果断笼罩着他。“这是我们的第一步。你联系他,现在。视频流出的每一分钟,都在造成损害,像该死的病毒一样传播。我们需要从源头切断它,或者至少揭露谁在兜售毒药。”他看了一眼微波炉上的时钟,天色已晚,但这已经等不及早上了。“给他提供你能获取的一切——原始链接、你可以从文件中提取的任何元数据、访问记录,如果你的新闻汇总有。给他需要的所有东西。”

 

    Connor 已经在行动,他的数据板激活了,手指以全新的、专注的速度在它的表面上下翻飞。早些时候的疲惫、DAAC 传唤的沉重,似乎已经随着新出现的、更阴险的威胁的紧迫性灰飞烟灭。这不再是一场关于权利的抽象辩论,这是对他的自我、对 Hank 的信任、对底特律每个异常仿生人脆弱的希望的直接攻击。

 

    “我现在给他发一条安全信息,”Connor 确认道,他的声音紧绷着,带着控制的紧迫感。“要求立即协商,他会明白这个的严重性。”

 

    Hank 看着他,内心翻腾着骄傲,同时深深的、噬骨的焦虑啃咬着他的内脏。他讨厌这样,讨厌看到 Connor 被迫回到一个充满阴暗和数字战争的世界,讨厌这个孩子不能只是普通地存在着,而不必不断地为他的生存权而战,为了他的真相被相信而奋斗。但他也知道,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确信,Connor 不会退缩,以及,老天作证,他也不会。

 

    “很好,”Hank 说道,声音隆隆。“当你干活时,我会自己打一些电话,一些过去的联系人、欠我人情的人、能听到 DPD 听不到的风声的人。”当 Connor 面对这件事时,他不会袖手旁观。他可能不了解网络战的复杂性,但他了解渣滓,而这些净化派的混蛋,不管他们是谁,都是纯粹的渣滓。

 

    Hank 厨房先前还温存着家庭日常的气氛,但现在感觉就像一个临时作战室。空气噼啪作响,充满了紧张集中的能量。为仿生人协议、为合法身份、为和平而战的斗争刚刚产生了黑暗的、针对个人的转折。当 Connor 发的信息通过城市的加密网络飞向耶利哥时,他和 Hank 都不寒而栗地肯定,赌注就在刚才提高到了他们都无法预料到的水平。机器的魂灵被唤醒,Connor 的灵魂和底特律的灵魂之战进入了一个危险的新阶段。

 

    Connor 的手指在数据板上通常移动得精确又干练,现在却以一种克制的、几乎脆弱的力量敲击。他写了给 Josh 的加密信息,语言简洁,除了最重要的细节之外,没有其他细节:“紧急情况。高水平谣言散布行径。使用了损坏的 CyberLife AI 结构的视频。追溯源头和传播网络至关重要。请求立即协商。最高优先级。”他附上了净化派的博客链接和一个压缩文件,其中包含他设法提取的原始视频数据。他按下了发送键,在紧张的寂静中,小小的确认铃声听起来异常响亮。

 

    他几乎可以想象 Josh 在另一端收到警报时,他沉思的表情变得冷硬,他的脑中已经开始剖析数字毒药。这个想法产生了一种坚定的安慰,因为知道耶利哥内部复杂,拥有技能与意志兼备的能与这种阴险战争抗争的人。

 

    与此同时,Hank 从厨房抽屉里拿出了一本破旧的通讯录——这是前数字时代的遗物,里面的书页上写满了褪色的名字和号码,它是在 DPD 数十年的辛勤工作和期间建立暗线的证明。他翻了翻它,眉头紧锁,低声喃喃着名字。 “Mickey‘老鼠’……不,太不可靠了。Sally‘幽灵’……也许,如果她还在这一行的话……” 这是 Hank 的领域,人类情报收集的肮脏的腹地,一个充满传闻、人情和信息的世界,这个世界是用比信用更古老的货币买来的。

 

    Connor 看了他一会儿,一种奇怪的并列:Hank 带着他古老的有形网络,而他自己,就在不久前,向加密数据流无形的以太网发出请求。两个不同的世界,两种不同的方法,现在联合起来对抗一个共同的、不露面的敌人。

 

    “视频已经传播开了,爸爸,”Connor 低声说,同时监控着数据板上几个独立的新闻追踪器。新的链接不断涌现,主要是在边缘网站上,但更多的主流评论区已经提及了它,恐惧和怀疑开始化脓。“评论……如你所预料的。有些人认为是骗局,但许多人……认同仿生人在欺骗。净化派了解他们的听众。”

 

    Hank 沮丧地叹了口气,砰的一声合上了通讯录。“他们当然明白。恐惧很容易推销,一直都。”他看着 Connor,眼中充满了疲惫的愤怒,“这不再只是关于协议,不是吗?这是为了让每个人看着每个仿生人,并怀疑他们是否会被背后捅刀,这是为了让这种印象深入人心,以至于再多的谈话或立法也无法改变。”

 

    Hank 话语的真实性在他们之间沉重地落下。Connor 感到一种深刻的被侵犯感,比恶意使用 Amanda 的形象更严重。这是他自己的旅程,他为自我的斗争,被故意、恶意地扭曲成对抗同类的武器。他惊悚而清晰地意识到,争取合法身份的斗争不仅仅是为了证明他是有知觉的;这是为了捍卫仿生人正义的可能,反抗那些决意将他们全部刻画成怪物或傀儡的人。

 

    他闭了一会眼睛,不是为了处理数据,而仅仅是为了……感受。愤怒就在那里,冰冷而尖锐,但深埋之下,是深沉的、痛苦的悲伤。为看到这个视频并感到他们脆弱的希望摇摇欲坠的仿生人们悲伤,为那些很容易被恐惧影响的人类悲伤,为一个如此迅速地接受怀疑、如此不愿付出信任的世界悲伤。这是一种深刻的人性之殇,是发自灵魂的疲意。

 

    当他睁开眼睛时,Hank 正看着他,他的表情变得柔和,之前的愤怒被一种无言的理解所取代。他以前见过 Connor 脸上的那种表情,那是旧伤的阴影、一种新的同理心。

 

    “嘿,”Hank 说,他的声音现在更温和了。“别让那些混蛋进入你的脑袋,儿子。你是谁……你会成为谁……没有任何深度伪造的视频可以撼动,真实的那部分也不行。”他走过去,伸出一只手拍了拍 Connor 的肩膀,随后紧紧捏了一下,令人踏实。“他们诋毁你是因为他们害怕你照在他们身上的光,就这么简单。”

 

    Connor 几乎不知不觉地依赖这次触碰,从中汲取着力量。“我明白,Hank,道理上我都懂。”他勉强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但……他们释放恶意的效率……令人沮丧。”

 

    “是的,好吧,邪恶往往是有效的,这并不意味着它赢了。”Hank 咕哝着说,又捏了捏 Connor 的肩膀,“我们会与之抗争。你、我、Josh,任何我们能把他拖进这个烂摊子的人。我们会找出这些净化派混蛋是谁,我们会揭露他们。我们向世界展示真正的正直是什么样的,即使它有时是塑料包装的。”他眨了眨眼,他那老派的、不敬的幽默一闪而过。

 

    一条通知在 Connor 的数据板上轻轻响起。Josh。“收到。正在分析。这……很重要,而且手段肮脏。等待初步评估。将需要安全的通讯通道。很快就好。

 

    Connor 把信息拿给 Hank 看。Hank 脸上浮现出一种严肃的满足感。“好吧。狩猎开始了,正如某个自命不凡的英国侦探曾经说过的那样*(3)。”他再次拿起他老旧的通讯录,眼中充满了新的决心,“看看我的这群老鬼还能走路吗。”

 

    厨房里还带着他们被打断的夜晚留下的伤痕,现在活跃着一种不同的能量。震惊已经过去,愤怒已经被疏导,现在,是时候采取行动了。净化派下了战书,妄图将 Connor 拖回过去的阴影中。但他们低估了一个关键因素:他不再只是 RK800,他只是 Connor。他还有 Hank——他的家人。他有朋友,是耶利哥的领袖。他们不会独自面对这个问题。

 

Notes:

*(1)特洛伊木马:这是个双关,除了那个希腊典故外,查了下发现有个计算机病毒就叫这个名字。指寄宿在计算机里的一种非授权的远程控制程序,能够在计算机管理员未发觉的情况下开放系统权限、泄漏用户信息、甚至窃取整个计算机管理使用权限。显然指的是邪恶阿曼达想要控制康纳那段。

 

*(2)脚本小子(script kiddie):形容以黑客自居并沾沾自喜的初学者,常常从某些网站上复制脚本代码,然后到处粘贴,却并不一定明白他们的方法与原理。

 

*(3)某个自命不凡的英国侦探:显然是福尔摩斯,电影《大侦探福尔摩斯》里他的原话是:

“The game's afoot:

Follow your spirit.

And upon this charge, cry:

God for Harry,England and St. George.”

不过这句话他实际上也是引用的莎士比亚戏剧《亨利五世》里的台词,中文意思是:狩猎开始啦。一鼓作气,往前直冲吧,一边冲,一边喊:“上帝保佑亨利、英格兰和圣乔治!”